30-40

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31章


    这一刻, 前世的季灵泽与今生的季灵泽合二为一,灵台如遭雷击,一片混沌, 只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每一次试图挣脱魔气的干扰, 带来的都是连绵不绝的疼痛。


    她需要一些刺激。


    她需要血。


    她需要他。


    郁泊舟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受到自己的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忍耐地闷哼了一声,感受到自己的皮肤被刺透, 季灵泽的牙齿咬破了他的锁骨,她以禁锢的姿势从后面环抱着他, 牢牢锁住他的腰身,低头吸吮着他流出的鲜血。


    “季灵泽……”郁泊舟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无力地低喘了一声, 抬手用力去推她,然而他此刻灵力全无, 那种推拒也只不过是徒劳的挣扎,只能艰难地呼唤她的名字,“季灵泽!”


    无济于事, 他的血液一点点流出,脸色也逐渐苍白下来,如果不是季灵泽的手一直托着他,他甚至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


    这些血还不够。


    原始的杀戮欲吞没了季灵泽, 随着吸吮的血液越来越多,她眸中妖异的红光也逐渐大盛,她亲昵地勒住了郁泊舟的颈,沾血的牙齿从锁骨, 慢慢移到咽喉。


    “不要……”郁泊舟感知到了她要做什么,剧烈地挣扎起来,他颤抖着乞求她,“不要这样……”


    就在那白森森的牙齿即将触到咽喉的瞬间,季灵泽的眸色忽然闪过一丝波动,她踉跄了一下,忽然极坚决地扭过了头,伏在他的肩上,颤抖地呼出一口深重浊息。


    “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干涩沙哑,仿佛粗糙的石子刮过。


    而后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心脉!


    郁泊舟霍然抬手去拦,脸色一瞬间比刚才还白。


    但是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她,那一掌含着摧枯拉朽之力,正中她自己的心口,心脉霎时间剧痛无比,仿佛千把尖刀一寸寸刮过,体内流窜的魔气疯狂反噬,宛如凌迟,季灵泽喉间涌出一口甜腥,被她自己硬生生咽下去。


    她踉跄几步,跌跪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


    郁泊舟伸出手去扶她,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季灵泽低着头,手一直按着自己的心脉,发丝垂落,挡住她的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咬出了血。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抱歉,堕魔之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弄脏你了。”


    她声线清晰,带着受伤后的哑意,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郁泊舟看着她的样子,难受得无以复加。


    季灵泽就地坐下,方才那种扭曲的疯狂从她脸上褪去,她不再是魔尊,变回了那个从容平静的季灵泽:


    “走吧,我不知道这种清醒能持续多久。”


    “……我没有觉得你脏,”郁泊舟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你会重塑仙身……到那时候,再和我比试一场。”


    山巅的电闪雷鸣停了,乌云散尽,雨后初晴,长空碧蓝如洗。


    季灵泽直起身,手搭着眼帘,望向宗门的方向。


    从这里向宗门望去,千山万水,万迹人踪灭。


    在千山万水之后,有她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师父,和无数视她如死敌的昔年同袍。


    “当年修真界判我欺师灭祖,剜我内丹,废尽修为。如今我堕魔,满身杀孽,声名狼藉。”


    季灵泽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强忍心脉的疼痛,解开了封骨的术法,她说这些的时候,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大雪封山般的寂寥。


    她道:“郁泊舟,我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把心头一口瘀血呕了出来,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一股畅快。


    这件事情她一直清醒地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


    直到今天,在发觉自己险些杀死郁泊舟的瞬间,她终于明白,是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而是一具内里腐朽、随时会失控的恶鬼,除了通过借助割断心脉的疼痛来保持清醒,她别无他法。


    如果不是还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做,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苟活世间。


    郁泊舟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嘶哑,像是为了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你不会一直这样,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他明明是最傲气的一个人,但现在站在她面前,轻声重复着这些话的样子,却像是被雪压弯了的梅花,眼尾一片湿红,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折断。


    他不该是这样的。


    季灵泽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郁泊舟,够了。我要那具仙身有什么用?我内丹已废,纵然重塑仙身,终其一生也只有炼气。”


    “换作是你,你甘愿从天才变成一个废物,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吗?”


    郁泊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尾音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颤抖:“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找办法。”


    “明明有很多人在等你,小蛇在等你,洛川在等你,我也……”


    他没有说完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去给突然摇摇欲坠的季灵泽渡灵力,季灵泽心脉再度剧痛,她额上渗出冷汗来,牙齿都在打颤。


    不愿被他看见自己太狼狈的样子,于是她甩开他伸来的那只手,装出极不耐烦听到这些话的样子,以剑作拐,支撑自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郁泊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直跟在她身后。


    树林间只能听见脚踩在叶子上发出的沙沙声,许久,二人都没说话。


    季灵泽的喉间涌出甜腥,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苦中作乐地想,如果自己的血能当饭吃,她大概是世上最饱的人。


    身后的人一直在看着她,存在感极强,目光犹如实质,提醒着她不久前做出的事情。


    季灵泽脚步顿了顿,方才只顾着克制魔气、与他争论,现在空气安静下来,纵然一直自诩脸皮厚,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也不禁有几分不自在。


    人家千里迢迢来劝她改邪归正,她倒好,不仅摸了他,还咬了他的脖子。


    郁泊舟今日实在不像他,若换作从前,以他矜傲守礼的性子,她胆敢碰一下他,恐怕能被他毁尸灭迹。


    但今天,她何止是碰一下,几乎算得上亵渎,他却只是平复了呼吸,整理好衣襟,除了耳垂红的有点不正常,其余关于这件事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是看她现在神志不清的狼狈样子,着实有点可怜她,也就不同她计较了?


    细想起来,郁泊舟与她虽然同窗时不和,二人常针锋相对,相看两厌,但也不是没有过和平相处的时候,也算有几分同窗情。


    如今他愿意孑然一身闯进不死之地,只为了把重塑仙身的法子告诉她,实在是很讲义气了。


    这世上讲义气的人不多,她不该连累他。


    方才她还以为自己放在的话说得已经够重了,但以郁泊舟还跟着的样子看,力度依然不够。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青冥长剑一剑穿透郁泊舟的肩胛骨,剑身与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


    酸的声音。


    那里本就受伤,如今更是伤上加伤。


    血,一滴一滴地坠落,瞬间染红了那人洁净的衣服,一片刺眼的鲜红。


    郁泊舟不敢置信地豁然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季灵泽飞快垂下了眼,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刚刚不是让你滚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陡然惨白下去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皲裂的唇,泛起水汽的一双眼睛。


    郁泊舟不该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不该这样狼狈。


    季灵泽握着剑的手从来没有这么软过,好像那把趁手的青冥剑瞬间有千斤重,她没有再去看他,咬牙将那把剑抽出。


    “咚。”


    郁泊舟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地,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灵泽没有回头,她收剑入鞘,转身便离开,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季……灵……泽……”


    虚弱而暗哑的嗓音,刮在耳中,心脉的撕裂疼痛好像又加剧了。


    “你为什么……会……”


    你为什么会堕魔?为什么会叛出门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季灵泽没有听见后面的半句话,身后便没有了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直到血红的夕照泼了她满身,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去。


    躺在地上的人浑身是血,脸色惨白,鼻息微弱,像一团被人踩进泥里的雪。


    这么狼狈。


    郁泊舟何等心高气傲,一定不会再犯傻寻她。


    这样很好。


    仙魔殊途,本该如此。


    眼前的鲜血刺得她眼睛疼,在这一刻,季灵泽忽然一怔。


    仙魔殊途,仙魔殊途……她现在真的是魔吗?


    这个念头一起,宛如大梦将醒,困于过去躯体中的季灵泽猛然睁开眼,像有一只有力的手把她从弥足深陷的往事里拔了出来,冰水当头浇下。


    一刹那便是一生。


    原本清晰的远山、地上的人、手里的剑,一点点四散化开,好似落入水中的古墨,身边的一切都消退了,大雾茫茫,只有她还站在原地。


    是了,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了。


    她刺他一剑,几年后,郁泊舟亦还了她一箭,要了她的命。


    算起来,还是他比较狠一点。


    最后一棵草化开的时候,记忆如泥沙簌簌掉落,季灵泽下意识想去追逐,却落入更深的雾中。


    她重新失去了意识。


    脸上妖异的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连同她被摧毁的内丹,都重新在灵台深处生机勃勃地跳动起来。


    灵力流贯周身,折磨她两世的心脉,此刻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她缓缓睁开眼时,像长途跋涉的人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睡了一觉,一时间舒服得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拖长的音调,漫不经心的嗓音。


    季灵泽瞬间直起身子,看清了身处的地方,也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身处庭院前的梅林里,躺在一块纹理细腻的高石上,四周红梅如乱雪,砌了她一身。


    洛川拎着一壶酒,笑看着她的样子:“愣着做什么,起来喝酒了。”


    她思维像是被什么黏着的东西糊住了,只迷迷糊糊记起来,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做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幸好,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揉揉眼,慢慢直起身,望着熟悉的小院发了一会儿呆,冷不丁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洛川将酒塞进她手中,嘲道:“你这个当师娘的偷懒睡到酉时了,莫哀被你害得练了一个半时辰的剑,眼巴巴等着你醒过来呢。”


    ……小蛇。


    季灵泽迷茫的眸子逐渐清晰起来,她立即站起身,口中喃喃道:“小蛇在哪里呢?”


    正说完这句话,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领着个半大的女孩御剑飞入院中,那老头一见到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来气,立即吹胡子瞪眼:


    “夸你还有脸问!小蛇在我这里一刻不停地练剑!季灵泽,你能不能学学你徒弟!”


    季灵泽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反击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她不甘示弱:


    “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蛇有我这样的师娘,所以学得刻苦,我有你这样的师父,当然爱偷懒啊!”


    “欺师灭祖,欺师灭祖!!”凌霄子摇头晃脑,捶胸顿足,“我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狗屎运,收到小蛇做我的徒儿。”


    莫哀抿着嘴笑,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地看向季灵泽,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今日的功课徒儿已经完成了,师娘要检查吗?”


    季灵泽顺手摸了把莫哀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练剑什么的放一边儿,今夜这么好的风光,当然要煮火锅吃,再来两壶好酒,来,同师娘一起吃。”


    凌霄子抖着手指她:“你便是这么带徒弟的!”


    季灵泽不理他,自顾自将桌案摆好,捧出一堆珍藏的食材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而后打了个响指,三把椅子被移到石桌边。


    洛川毫不客气地坐下了,莫哀有些犹豫地将剑收起来,也跟着坐下来了,季灵泽忽视了凌霄子极具暗示的目光,一掀衣袍,在最后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凌霄子轻咳了一下。


    季灵泽摸出三个碗来,给自己和洛川满上酒,又给莫哀倒了一点点。


    凌霄子咳得好像要把肺咳出来。


    季灵泽这才把目光移过来,好像刚听见他咳嗽一样,关切地问道:“师父,你有病吗?”


    第32章


    凌霄子的手又开始抖了:“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徒弟……那个什么,咳,火锅好吃吗?”


    季灵泽遗憾地道:“很美味啊, 可惜这种好吃懒做的歪风邪气怎么能让一身清正的师父染上。”


    凌霄子深吸一口气,头上的白毛迎风飘动, 他捻着自己的胡子, 慢慢道:“这你就不懂了,为师这叫张弛有度……废话少说,给我一张椅子。”


    季灵泽勾勾手指, 地上冒出一堆土来,凝成了一张土凳, 凌霄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坐下的瞬间,用力挤了一下一边的季灵泽。


    季灵泽被他挤得歪了一下, 连筷子都没拿稳,“啪嗒”掉在了桌上。


    莫哀想给季灵泽让一点位置, 季灵泽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然后用力挤了回去。


    凌霄子:“……”


    他垂头丧气地哀叹:“师门不幸, 师门不幸啊。”


    煮火锅这道菜,是季灵泽听说最不会出错的一道菜,很适合她这种新手,这还是第一次实操, 她很兴奋,挽起袖子,煞有介事地将蔬菜和肉类分门别类地放好,动作虔诚得活像在画符咒。


    而后, 她将从凡间买来的那些调味料拿出来,仔细辨认了一番。


    她虽然也是凡人出身,可惜是个流浪的孤儿,别说做饭,连一顿像样的饭菜也没见过,更别说认识这些调料了。


    但季灵泽特地去请教了一个凡间的厨子,厨子告诉她,煮火锅,只要舍得放调料,绝不会难吃。


    季灵泽盯着手中那些花花绿绿的调料,觉得自己掌握了做饭的精髓。


    她自信地将手中那包写着“辣椒粉”的小包撕开,一股脑倒进了锅中。


    一旁的莫哀睁大了眼睛,伸手想去抓住她的魔爪,却已经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离那口锅远了一点。


    一股刺鼻的辣浪从沸水中翻滚而出,以直冲天灵盖的气势捅进没来得及躲避的三人口鼻中。


    “咳咳咳咳咳!你要谋杀你亲师父吗!!!”


    凌霄子这次是真咳起来,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一口气窜到了一米开外,那股呛人的辣意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只得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幻化出一道屏障,一屁股躲了进去,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洛川则被熏得满脸通红,不住地搓脸想缓解那种呛感,还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他要面子


    ,硬是憋住了没有咳嗽,等这阵劲儿过去了,狐疑地打量着季灵泽,哑声问道:“你真的会做饭?”


    季灵泽沉肃地拿起另一个标着“花椒”二字的调料包,同样将它全部倒入锅中,安抚二人道:“俗话说得好,做饭如做人,没有一开始的痛苦,怎么会有可口的佳肴呢?你们看好了,我季灵泽做的饭不可能难吃。”


    洛川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的动作,凌霄子更是直接躲在了护体法罩中当缩头乌龟,只有莫哀,欲言又止地看了她的师娘一眼。


    季灵泽依然神情肃穆,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醋、酱油、盐、糖、蒜泥……都被她一股脑地倒了进去,那口大锅沉稳地煮着,以一种海纳百川的姿态,包容一切季灵泽的奇思妙想。


    “咕嘟咕嘟咕嘟”。


    在四双眼睛复杂的注视下,终于开锅了。


    季灵泽率先喝了一口汤。


    她眼睛一亮,点点头,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好吃。”


    莫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师娘。


    季灵泽一转头,看见了莫哀的目光,以为是她也十分期待,于是给她满满盛了一大碗,贴心放在她面前:“小蛇饿了吧?多喝点。”


    碗中的汤色泽诡异,成分不明,整体呈一种浑浊的深褐色。


    莫哀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碗,从来没有觉得手中的碗如此沉重过。


    季灵泽眨巴眨巴眼睛,十分期待地看着她。


    莫哀脸上带着英雄就义的悲壮,仰头一饮而尽。


    “好喝吗?”季灵泽立即问道。


    莫哀深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舌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嚯。”


    季灵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十分豪气地又给她盛了一碗,笑得整张脸都熠熠生辉:“我就说我做饭不可能难吃!”


    莫哀挤出来的笑容戛然而止。


    洛川看看一贯是个诚实好孩子的莫哀,又看看正期待看着他的季灵泽,深思片刻,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盛了一点。


    他闭上眼,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连从小学就的世家仪态也顾不上了,“噗”一口吐了出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季灵泽盯着他,目光很危险:“怎么样?”


    洛川悲愤欲绝地擦了擦自己的嘴,同样大着舌头道:“滚!你这是哞杀!”


    他看着莫哀的目光仿佛在看着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你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咽下去的?你和你师娘都没有味觉是吗?”


    莫哀默默低下了头,心虚地避开洛川前辈诘问的目光。


    季灵泽陷入了深深的茫然中,最终把洛川的反应归结为——他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公子,比较挑剔。


    她转过身,看见了第四个人,凌霄子。


    凌霄子惊恐地看着她端着碗一步步走近,拼命摆手道:“为师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急事,哈哈,为师先走一步了再见徒弟再见徒孙——”


    话音刚落,他向下一跳,融入大地之中,逃也似地离开了,速度之快,生怕晚一秒,自己这条活了几百岁的老命就要不保了。


    季灵泽盯着自己师父仓皇逃窜的背影,长叹一声。


    洛川看着凌霄子飞速逃离的背影,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个道理——姜还是老的辣。


    捧着碗的季灵泽有点受伤,她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唯一夸过她的莫哀:“小蛇,你要不要再……”


    莫哀不敢直视她,她站起身,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摘下墙上的木剑,小声道:“师娘,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是有点懈怠了,我去练剑了……”


    她不等季灵泽回答,跳上木剑,飞出了她长这么大以来的最快时速,像一阵青烟一样消失了。


    季灵泽把目光投向洛川,洛川脸都绿了,不等季灵泽说话,他便连连摆手,苦口婆心地道:“你死了做饭这条心吧,你就不是这块料,他们都骗你,只有我忠言逆耳。真的很难吃,真的。”


    季灵泽搅拌了一下锅里的汤,声音有几分缥缈:“可是我真的觉得还可以……”


    “你长这么大,有任何一种食物是你觉得不好吃的吗?”洛川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灵魂质问。


    季灵泽思索了很久。


    没有。


    她小时候经常去翻垃圾堆,和野狗争食,长大了以后,那种贴肚皮的饿感一直刻在她的脑子里,以至于她,似乎,好像,真的没有吃过任何一种不好吃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她对食物的审美有问题吗?


    季灵泽悲伤地抬头,悲伤地看着正在冒泡的锅,悲伤地发起呆来。


    洛川见她终于被自己说动,放弃了让自己品尝这种恶心东西的念头,大为欣慰,他生怕在这里呆久了,季灵泽又要尝试做什么新的菜品,急忙趁着她不注意溜之大吉。


    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小院冷清下来,柔和的月光将院子照得雾蒙蒙,季灵泽坐在一地月光中间,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剩下的汤。


    就在十分钟前,她想要成为一个游历四方的厨子的梦想破灭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季灵泽眼尖地捕捉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住在她隔壁院的郁泊舟。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觉得好喝。


    如果郁泊舟喝了觉得好喝,那很好,说明有和她品味相近的人,如果郁泊舟也受到了冲击,那更好,反正他们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正好可以整蛊他一下。


    就算他不喝,她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么一想,豁然开朗,她立即推门出去,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一脸生人勿近模样的郁泊舟说:“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汤。”


    她很少主动和他搭话,郁泊舟愣了愣,偏头看过来,一双清透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沉敛不惊。


    季灵泽神色坦然,好像前几天公然与郁泊舟起冲突的人不是她一样:“很好喝的,相信我。”


    有那么一瞬间,郁泊舟的表情很像是要出言讽刺她,说一些诸如“这居然是汤不是洗锅的水”之类的话,但不知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后,居然点了一下头。


    季灵泽本已经做好了他不喝的准备,见他默不作声地将碗接过去,不由得意外看了他一眼。


    郁泊舟很斯文地饮了一口汤,姿态像是在喝茶。


    他喝完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尚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郁泊舟居然夸了自己?


    季灵泽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她喜笑颜开地凑过去:“真的吗?”


    郁泊舟注视着她的笑容,片刻后道:“……嗯。”


    “喜欢就一起来吃吧。”季灵泽立即将几日前的那点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将他引进院子来,慷慨地给他展示自己满桌还没来得及下锅的菜。


    郁泊舟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他看着桌上大刺刺摆着的两坛子酒,慢慢皱起眉。


    “哪里来的酒?”


    季灵泽一扭头就看见桌上洛川给她捎来的两瓶子邀明月,顿时暗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桌前,朝着郁泊舟讪笑道:“哪里有酒?你看错了。”


    那两瓶酒被她飞快用障眼法遮掩了起来,却已经晚了一步,郁泊舟毫不客气地抬手,五指并拢,向着酒坛子的方向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酒坛顿时飞起,向着他的手而去。


    季灵泽反应也很快,在酒坛飞到半空中的一瞬间,她双手结印,喝道:“定!”


    半空中的酒坛子凝滞在原地,季灵泽劈手去夺,手腕却被郁泊舟抓住,季灵泽深吸一口气,想都没想,另一只手迅速点在了郁泊舟胳膊上的穴位上,郁泊舟半边手顿时一麻,攥着她手腕的手不由得松开了。


    季灵泽顺势将酒坛子揽入怀中,心疼地摸了摸,而后看向郁泊舟,无奈地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仙门中是有禁令不许喝


    酒,可现在剑术大比已经结束,我偶尔放松一下,你就不能当没看到吗”


    月光把郁泊舟的脸照得很好看,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说出的话却气死人:“不能。”


    “你……”季灵泽无奈盯着他半晌,脑子一转,忽然露出一个坏笑来,“仙门内不许喝酒,那我去仙门外喝总可以了吧?”


    郁泊舟解开被封的穴位,听到这句话,他掀起眼帘冷冷看着她,语气微讽:“酒有这么好喝?”


    季灵泽顺嘴道:“是啊,你要不要也随我去喝两杯?”


    “不要。”郁泊舟扭头便要走。


    “若你能喝过我,我从此三年便顺着你,再也不违抗宗门禁令,怎么样?”季灵泽快走几步,倚靠在院门前将他挡住,笑意盈盈地蛊惑道。


    郁泊舟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最终依然义正词严地拒绝道:“不。”


    季灵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停顿,立刻抓住机会,麻溜地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咒,而后在符咒上按下自己的指纹,道:“我与你立千金誓,绝不食言。”


    夜色静谧,院子里的梅花被微风吹动,散开一地清香。


    季灵泽就站在梅花树下,被梅花落了满身,她双眸清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笑得肆意又张扬。


    明知是她的激将法,但郁泊舟还是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半空中的符咒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千金誓起。


    第33章


    季灵泽将郁泊舟连哄带骗地带去了她最常去的那家酒楼。


    胖老板一见到她就迎上来, 笑呵呵地道:“又来喝酒啦?”


    这个“又”字,很耐人寻味。


    郁泊舟瞥了一眼季灵泽,目光意味深长。


    季灵泽打了个哈哈, 含糊不清地道:“哪有哪有,我都多少天没来了……掌柜的, 给我们一间雅间。”


    掌柜的呵呵一笑, 没有拆穿她,而是带着几分好奇看向她后面的人。


    她带来的人看着就不像是会来喝酒的样子,还是说跟着季灵泽都会近墨者黑?


    郁泊舟是第一次来酒楼, 他一言不发地跟在季灵泽身后,随她上楼落座, 显出了几分罕见的顺从。


    季灵泽迫不及待将邀明月打开,扑鼻的酒香顿时充斥了整个屋子,浓香醇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向他介绍道:“这是这个酒楼里卖得最好的一款酒,喝起来有股回甘。”


    说罢, 她将坛子拎起来,给他满满斟了一杯酒,抬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笑道:“第一杯。”


    郁泊舟接过酒杯,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杯壁,淡声道:“这会是你三年内喝的最后一次酒。”


    “这么猖狂啊,”季灵泽仰靠在太师椅上, 一听这话,挑眉笑道,“让你三杯。”


    语罢,她给自己满上一杯,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调转过杯子给他展示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杯底。


    三杯酒下肚,她神色清明,恍若没事人一般。


    郁泊舟不甘示弱,也学着她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咳……”头一次喝酒的郁泊舟显然不能适应,烈酒入喉,他被酒液呛住,咳得眼角眉梢一片嫣红。


    方才还拽得二五八万的季灵泽一愣,有些慌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倾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抱歉,忘记和你说了……慢慢喝,容易呛。”


    郁泊舟抬眼看着她,他眸中有一层生理性的水雾,衬得那双总是深邃冷淡如积雪的眼睛,莫名染上了一丝罕见的脆弱,像是春水初融,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艳丽来。


    季灵泽与这双眼睛对视,生出一股晕眩感来,几乎要疑心自己真的喝醉了。


    她不太自在地收回给他拍背的手,拢在袖中,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郁泊舟好像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抿了一下唇,哑着嗓子道:“再给我倒一杯。”


    赌约是季灵泽提出来的,然而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却生出几分莫名的负罪感,好像自己干了什么诱骗良家少男的坏事。


    她低头默默给他又倒了一杯,只是这一次放了水,总共只倒了小半杯便停手了。


    他伸手来拿的时候,季灵泽攥着酒杯,没有立即给他。


    “不想喝就不喝,不要勉强自己……反正你输了我又不会惩罚你。”


    郁泊舟怔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垂下眸子,低声道:“嗯。”


    他捧着酒杯,看清了酒杯里浅浅的酒水,微怔,捧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慢慢将杯中的酒喝完。


    “你的脸有点红。”季灵泽冷不丁道。


    郁泊舟差点再一次被酒呛到,他不看她,只低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咬牙道:“……闭嘴。”


    哦。


    季灵泽闭嘴了。


    可惜本性难移,没能闭嘴多久。


    “你的耳朵也红了。”她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端详着他的耳垂,那里有一抹显眼的胭脂色,还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有什么可看的?”郁泊舟终于忍无可忍地抬眼,给了她一记眼刀。


    “好看啊。”季灵泽一脸无辜,丝毫没有要移开目光的自觉。


    下一秒。


    眼前人那张冷艳的脸忽然靠近,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淡梅花香兜头笼罩下来。


    耳畔传来那人咬牙切齿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几分羞恼:“不许看我。”


    季灵泽的睫毛扫过他的手掌,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却能听出不对劲,更何况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贸然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


    “哎?你是不是醉了?”她含笑问道。


    郁泊舟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听到这句话,呼吸有些不稳,反驳道:“才没有。”


    “真的没有吗?”


    季灵泽闷笑着抓住他挡在自己眼睛前面的手,拽了拽。


    她分明没用什么力,郁泊舟的手却颤了一下,真的顺着她的动作松开了手,季灵泽因此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潋滟的眼,殷红的唇,羊脂玉一般的脸颊上晕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弯腰俯身,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惊心动魄的漂亮。


    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峨眉抹远山。


    季灵泽顿了好一会儿,直到郁泊舟偏开脸,轻轻晃了晃被她攥住的手腕,冷声道:“……松手。”


    她这才回过神,慢慢将手松开,想起方才闯进脑子里的那句酸诗,有些感叹地想,郁家的基因真是不错,连她这么不学无术的人,对着这张脸都能吟出诗句了。


    郁泊舟对她方才说自己醉了这件事耿耿于怀,她一松手,他立马朝着桌子上的酒坛子伸出手,即将给自己再满上一杯。


    说时迟那时快,季灵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他,她这回是真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感了,哭笑不得:“你真的醉了,不能再喝了。”


    郁泊舟默了默,嗓音微微低下来,他慢慢道:“可是,你和我打赌了。”


    “……好了,算你赢,我往后三年都老老实实服你的。”季灵泽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郁泊舟,觉得新奇,又觉得棘手,她一边放柔了嗓音哄这个醉鬼,一边默默将酒坛子抱得离他远点。


    郁泊舟下意识地想去夺回来,被季灵泽使了个定身咒按在原地。


    “卑鄙无耻。”郁泊舟动弹不得,一双眼横向季灵泽,奈何酒醉,发挥不出全部实力,酝酿了半天,才吐出四个字来。


    “你怎么不管是醒着还是醉了都要和我抢酒,”季灵泽被骂了却忍不住笑起来,她站起身靠近他,戏谑地道,“说我醉了,不喝酒了,我就解开你的定身咒。”


    她气息温冽,带着一丝酒香,靠近他的时候,那双含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隐约有几分侵略性。


    郁泊舟微微后仰,试图与她拉开距离,却是徒劳。


    他低垂下眼睛,紧紧闭上唇,不肯发出声音。


    看见郁泊舟吃瘪,季灵泽心情很好,她绕着他转了几圈,笑问:“怎么不说话?”


    见郁泊舟还是不说话,季


    灵泽往后一仰,躺回椅子上,扬唇玩笑道:“再不说话,我就给你施吐真咒,把你的秘密全撬出来。”


    听到这句话,醉酒的郁泊舟当真了,他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动了动,吐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季灵泽没有听清:“嗯?”


    他的脸似乎红得更厉害了。


    季灵泽不由奇道:“怎么没喝酒还能继续醉下去?你刚刚想说什么?”


    郁泊舟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起勇气,声若蚊呐地问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一次,季灵泽听清了。


    她惊讶地看着郁泊舟,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一样,惹得郁泊舟再度受不了地偏开脸。


    短暂的讶异过后,季灵泽的神色慢慢收敛起来,她很郑重地看着他,道:“从来没有。”


    郁泊舟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他轻轻地说:“骗子,你一直欺负我。”


    季灵泽以为他是说自己给他施定身咒,忙给他解开,无奈地笑了笑:“祖宗,冤枉啊,虽然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确实看你不爽过,但这么多年,你这人除了嘴毒一点,无趣一点,高冷一点——”


    眼看着郁泊舟的眼神逐渐冰冷,好似一把刀一样刮过来,季灵泽紧急改口道:“除了这些,你还是很好的。”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继续道:“比如今天,只有你会真的夸我做的汤好喝。”


    醉酒的郁泊舟茫然地看着她,慢慢眨了眨眼道:“我也是假夸。”


    季灵泽:“”


    郁泊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把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卖了,继续认真地道:“在你让我喝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味觉封住了。”


    晴天霹雳。


    季灵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道:“……不可能,你是郁泊舟,你怎么会撒谎呢。”


    郁泊舟平静地给骆驼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我不仅封闭了味觉,还封闭了嗅觉,这样更保险一点。”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季灵泽很想回到一个时辰前,堵住自己的嘴,阻止自己邀请郁泊舟来喝酒。


    可是没有如果。


    事实如此残忍,亏她刚刚还以为遇到了厨艺方面的知己,引知己来小酌一杯。


    洛川幸灾乐祸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他们都骗你,只有我忠言逆耳……”


    “很难吃,真的。”


    季灵泽颓废地坐下来,重新把剩下的一坛子邀明月拿出来,自斟自酌,默默喝掉了剩下的酒。


    郁泊舟在她旁边坐下,侧头静静地看着她。


    喝了酒的季灵泽有点伤感,低声道:“其实,在师父收我做徒弟之前,我因为经常守在饭馆边等剩菜,一直有个梦想,我要当一个厨子,每天给自己做吃不完的饭菜。”


    她支着额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后来修仙了,这个梦想也没断过,总想着哪一日不能继续修炼了,还可以去凡间做厨子,有条退路。”


    “现在退路没了,我只能一条修仙路走到黑了……”


    郁泊舟还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子雾蒙蒙湿漉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季灵泽看着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她在储物袋里翻找了片刻,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没有留影镜,不然高低要把你这幅样子拍下来,往后看你还敢不敢管我。”


    郁泊舟拿出自己的储物袋来,从里面翻出留影镜,递给她:“给你。”


    他面色酡红,显然还不是很清醒,望着她的时候,微微含着摇曳的光。


    修长的手指夹着那面剔透的小镜子,径直放在她掌心中,指腹温热,触碰到她掌心时,像细长的竹叶刮过,不轻不重地挠了她一下。


    季灵泽微微错愕地看向他。


    郁泊舟呼吸轻缓,嗓音温柔,他道:“这个给你,不要不开心。”


    季灵泽窒了窒,良久没有说话。


    平日里一贯放松随意的人,这一刻微微直起身,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镜子,小心翼翼地贴近了郁泊舟。


    镜子生出浅淡的白光,笼罩在郁泊舟的脸上,将他此刻的迷蒙神情拍下。


    季灵泽收回镜子,端详了片刻,不自觉笑起来。


    等郁泊舟醒了,定会恼羞成怒地来找她讨回去,他要是记起来自己喝醉酒都干了些什么,恐怕又要好长时间不理她了。


    窗外月色渐渐深了,季灵泽起身,朝郁泊舟伸出一只手来,道:“回去吧。”


    回去吧。


    可是,她要回去哪里?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顿在原地,脑中犹如千万只钢针刺入,痛得她一时无法呼吸。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郁泊舟:你不要不开心


    季灵泽:哈哈哈哈哈哈又有理由嘲笑他了


    第34章


    郁泊舟的身影晃了晃, 他半跪下来,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她身处的酒楼土崩瓦解,紫色的雾气如倾泄下的洪水, 将除她以外的一切都淹没。


    烟雾里的凌霄子静卧在高堂上,双目紧闭, 像是已经熟睡, 然而片刻后,他整个人如飞灰随风而逝,融入无边黑夜中。


    烟雾里的洛川靠在亭中, 脸色惨白,他左臂已断, 只剩下一只手虚虚紧握着鱼食。


    烟雾里的小蛇哭着向她奔来,却被越来越多的人拦住,他们将小蛇押在地上, 用捆仙锁将她牢牢捆住,小蛇疯狂地挣扎着, 金色的眼睛里流下血泪。


    烟雾里的郁泊舟不再是从前那个有些别扭的青涩少年,眉眼逐渐成熟起来,他隔着遥远的烟雾向她无声地张开嘴, 唇嗡动几下,说的是——


    回去。


    昔年举杯畅饮,师友在侧,意气风发, 插科打诨。


    到而今,杯盘狼藉,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原来都只是她在自欺欺人。


    烟雾中出现的最后一个人, 是自己。


    季灵泽窥见自己满身魔气,额头上的曼陀罗花开到荼蘼,深红色的血液染红了白衣。


    她平静地向“自己”走去。


    魔尊看着她,目光中有嘲弄,也有怜悯,她声音极淡:“真可怜,为什么要记起来这一切呢永远留在过去,不好吗?”


    季灵泽终于能够以这一世的身体出现,招财剑重又回到了她手中,她攥紧了剑柄,剑身嗡鸣,似在回应她的杀意。


    魔尊感知到了她的杀意,依然笑看着她:“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呢?你在害怕吗?你在害怕什么?”


    下一秒,招财剑一剑捅穿了魔尊的心脏,汩汩的血液顺着她的心脉流下。


    “你害怕的是,离开这里,你什么也不剩了,你会变成一个连用一下灵力都会心脉尽毁的知名废物……”


    这个酷似她的嗓音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你想好了吗?你要去继续当废物吗?”


    幻境里的心魔比她本人还欠,季灵泽有点忍不了。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季灵泽抬眼望着这个肖似她的幻影,冷冷疑问道:


    “能当一个每天睡觉喝酒的废物,谁要当一不小心就要发疯吸别人血的变态?”


    幻影神经质地不断围绕着她踱步,一边踱步一边低喃:


    “


    没有人会甘心当废物!没有人能忍受被欺辱被看不起没有人会不渴望变强大……”


    幻影越来越淡,连同声音也模糊下去。


    她扭曲的形态变幻几次,最终定格在了一张年轻的脸庞上。


    十八岁的季灵泽醉卧在梅花树下,投射过来的目光里,含着淡淡的怅惘:“留在这里,你的朋友还在身侧,你的同窗没有与你反目,你的师父还没有死,你的徒弟有你护着,你也不必变成后来的样子……即使你放弃了修为,你想放弃这一切吗?”


    这一次,季灵泽沉默了许久。


    她最后轻轻地笑了笑:“听起来是很好……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她握着剑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过去的自己,捅完一剑,抽出,又一次捅了进去。


    每一次捅进去,熟悉的疼痛便会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在她的身体上蔓延。


    但她的手自始至终都很稳。


    在她捅下第十剑的时候,年轻的她终于也渐渐消失在紫色雾气中,最终凝结成一片雪花,飘然落在她掌心。


    季灵泽的手掌慢慢合拢,雪花在她掌心融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梦醒了。


    她勘破了这个幻境。


    四肢很没有力气,身体发僵,像是刚刚长途跋涉完一段险路,说不出的疲累。


    季灵泽睁开眼,眼前一片摇晃的模糊,过了许久才慢慢看清周遭的一切。


    考场中的弟子们或坐或立,陷入深深的昏迷中,有人含笑,有人哭泣,有人皱眉,也有人没有表情。


    紫雾萦绕在他们周身,将每个人隔开一段距离。


    这一幕很诡异,方圆几里,一丝声音也没有,却有一群闭着眼睛的人,做出种种不同的神情,如果当走夜路的凡人见到,恐怕要吓得魂飞魄散。


    眼看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季灵泽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她从方才的恍惚中进一步缓过神来。


    “呃啊……”


    在她右手边的凤潇潇忽而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袖,额头上绽开青筋来,几分钟后,她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季灵泽一把扶住她的腰,却发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来不及多想,她伸出手覆上她的额头,手下的温度滚烫异常。


    她抱着凤潇潇,将她轻轻放在树下,又走到华漠旁边去探他的体温,竟也是滚烫。


    一连看了数人,不论是哪个门派,什么神情,每一个人都发着高烧,甚至有些人还出现了境界不稳的征兆。


    心魔幻境只会将人困在其中,却并不会对人的身体有损伤,自仙选大会举办以来,从未有过这种事。


    季灵泽眸光一沉,她抬头看向天空,像是透过天空,看向悬天镜外的人。


    “心魔考场有问题,很多人都在发烧,我申请暂停考试,检查考场。”


    考场外,盯着悬空镜的人们纷纷愣了愣。


    郑思文脸色一沉:“难道心魔考场也被人做了手脚?这不可能,九霄云阙中,心魔考场的禁制最为严格。”


    南宫雁看着那些昏迷过去的弟子,眉心微蹙:“眼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情况不对,先把他们救出来吧。”


    说罢,她起身便要向考场中走去。


    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南宫似拦在她面前,道:“梅霜仙子只听信那凌七的一句话,便贸然前去考场,恐怕不合规矩,如果这是沧山派的奸计,就是想让仙选大会就此终止,这样第一个破除心魔的沧山派便能取胜呢?”


    这句话显然说动了其他门派的修士们,他们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狐疑。


    南宫雁是出了名的脾气温柔,即使被当众阻挠,她脸上也未见什么恼怒,依旧客客气气地笑着:“南宫家主,仙选大会是为了选拔出优秀的弟子,不是为了把他们葬送在里面,我只进去探查一遍情况是否真如凌七说的那般,如果她所言不实,我出来便是。”


    南宫似看着这个总与自己对着干的妹妹,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他道:“若人人都可以打着弟子出事的名义去干涉仙选大会,还有什么公平性可言?”


    这句话不亚于指着南宫雁的鼻子骂她,然而她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清浅微笑,得体地颔首道:“悬空镜并不是摆设,在下的一举一动皆在悬空镜下,公平与性命,孰轻孰重,南宫家主自有定论。”


    说完这句话,她拂开南宫似的手,再也懒得看他一眼,径直朝考场中走去。


    洛川与凤迟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也往考场中走去。


    郑思文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其他人,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椅子上。


    南宫似见阻拦不成,便想跟着去,然而他刚走出几步,便觉得四周空气一冷,乍然回头时,正好对上了郁泊舟微冷的目光。


    郁泊舟淡声道:“有三位尊者过去,诸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南宫似不悦道:“既然他们都能进,我作为南宫家家主,为何不能?”


    郁泊舟盯着他,讥诮道:“因为参与比赛的人中有南宫策,南宫家主最重公平,现在不避嫌了?”


    这句话噎得南宫似一时无言,他看看周围,其余家主都按兵不动,只看热闹,一时间显得他分外突出,他咬了咬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季灵泽没有耐心等外头的人来,她说完那番话,直接将手放在了凤潇潇的额头上,目中有微光一闪而过。


    她的魂魄脱离了身体,向着凤潇潇的识海,一步步走去。


    离魂的同时强行入侵对方的识海,对刚升金丹期的她而言是一件极其耗费灵力的事情,刚在识海中呆了片刻,季灵泽已经感觉到未曾恢复好的心脉在隐隐作痛,感知到这种疼痛的瞬间,季灵泽几乎有种亲切感——哪一次大规模动用灵力的时候心脉不痛一下,她都有点不习惯了。


    季灵泽自嘲地笑了一下,方才心魔说得没错,没有人不想要修为,比如现在的她。


    反正已经痛习惯了,她干脆忽略了这种疼痛,继续向识海深处走去。


    周遭的紫雾越来越浓郁,季灵泽费劲地拨开重重紫雾,脚下一空,径直坠落下去,掉进了属于凤潇潇的幻境中。


    幻境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季灵泽不确定自己这个状态进来是否会被看见,只得再次动用一分灵力将自己隐身,慢慢向前摸索而去。


    远处有一团小小的影子晃过,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季灵泽精神一振,向着那团影子走去。


    随着她走到那团影子旁边,周围的紫色雾气终于消散殆尽,露出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这是一个古老的藏书阁,装潢华丽,书架皆是用千年不腐的松木制成,散发着一股幽香。书架边上立着一盏盏莲花灯,人经过,一盏盏的灯便会随着人的脚步声而亮起,灯罩上的莲花图案栩栩如生,随着灯光亮起,莲花随灯光慢慢盛开,照得整座藏书阁如同瑶台仙境。


    而季灵泽一眼认出,这些莲花灯造价不菲,一盏灯便要十万灵石。


    这一座藏书阁的价钱,可以买季灵泽九条命了,她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虽然她很想停下来细看一下十万的灯长什么样,但还没忘记正事,蹑手蹑脚地朝着不远处那个正在移动的黑影子走去。


    黑影子警惕心很高,时不时便要停下来左右看一看,确定没有人跟着她才往前走。


    她跑过楼梯拐角处时,莲花灯照亮了她半边侧脸,一双倔强的凤眼亮晶晶地闪着光,居然是小时候的凤潇潇。


    第35章


    季灵泽立即跟了上去。


    眼前的小姑娘大概只有十岁左右, 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和整个藏书阁建筑风格很不搭的破短衫,短衫已经洗得发白, 只能勉强看出大约是红色的,她站在这座巍峨华美的藏书阁里, 颇有种乡下人进城的寒酸。


    她呼吸急促, 显然有点紧张,确定了此处没有其他人后,便目标明确地朝着藏书阁的二楼奔去。


    季灵泽跟着她走到藏书阁二楼, 一眼看见了门上的族徽。


    凤凰浴火,涅槃重生, 百鸟俯首,万山争鸣。


    凤家的族徽。


    难怪这藏书阁财大气粗。


    凤潇潇走到这扇门前,呼吸更加急促了, 她紧紧地盯着那扇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 “咔”,钥匙插进锁孔


    里,门开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 她明显看见凤潇潇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凤潇潇在门口停了停,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等进去之后,季灵泽才明白了她为何如此紧张,这个阁楼的正中央放着一面巨大的驱魔旗, 上面用血画着一个阴森森的骷髅头,泛着墨绿色的光。


    偌大的阁楼,唯一的光源便是那面巨大的旗子,绿光照在凤潇潇脸上, 将她的脸照得惨白。


    这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凤潇潇竭力压下去的呼吸声,一排排书架边缘,挂着鱼眼形状的风铃,未知的黑暗带给人以恐惧,鱼眼风铃像是千百双沉默的眼睛,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眼看小小的凤潇潇被吓得不轻,季灵泽“啧”了一声。


    这种建筑风格,显然是凤家精心设计的存放魔修书籍的阁楼。


    季灵泽对这种建筑风格嗤之以鼻,他们魔修只是爱杀人,不代表没有审美品味,这种阴恻恻的装修,就是上辈子的她来了也要啐一口。


    凤潇潇的手心冒出一团火,照亮了阁楼一角,她操控火系灵力还不是很熟练,火苗忽明忽灭,随时有熄灭的风险。


    她努力地举着手中的火苗,穿行在一层又一层的书架边,踮着脚尖,睁大眼睛辨认那些书。


    季灵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陪她找了很久,终于看见她停下了脚步。


    她屏住呼吸,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熄灭了手中的火,轻轻抚摸着书脊。


    那本书已经很破了,书封泛黄,然而她捧着那本书,就像是捧着很珍贵的宝贝,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书弄坏了。


    季灵泽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一时无言。


    那本书的名字只有四个字。


    《重塑仙身》。


    凤潇潇找到后便不再停留,捧着那本书小跑出去,重新把门关上,飞快地从阁楼上跃下去。


    空旷的藏书阁中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


    她跑到门口,打开藏书阁的门,浑身一抖,定在原地。


    一个高大的人影就站在门口,门口的莲花灯乍然亮起,灯光从他头顶倾斜下来,照亮了他阴沉的脸,双目隐藏在眼窝的阴影里,黑洞洞的。


    小小的凤潇潇腿一软,径直跪下了:“……书禄先生。”


    男人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什么都令人害怕,凤潇潇不由得紧紧抱住了自己怀里的书,带着几分讨好地看向眼前的人,强撑镇定,低声道:“听闻藏书阁的书种类丰富,弟子深夜难眠,过来看看。”


    她的嗓音细细小小的,尾音压不住地发着抖。


    男人终于开口:“拿出来。”


    凤潇潇惊了一下,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书,将它往怀里塞了塞:“拿,拿什么?”


    下一秒,男人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掌,一巴掌抽在凤潇潇脸上,将那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抽得摔在地上。


    凤潇潇紧紧抱着那本书,努力抑制住自己喉咙里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尖叫。


    过了一小会儿,她从地上爬起来,倔强地看向男人:“等我看完这本书,先生要怎么罚我都可以。”


    她话音刚落,怀里的书直接燃烧起来,抱着那本书的手指都被烫出了水泡,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也将她的声音烧得凄厉:“不要这样,停下!停下——”


    书掉在了地上,风一吹,化作满地残灰,只有一张被烧了一半的封面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写着“重塑仙身”四个字。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页,忽地冷冷一笑。


    “重塑仙身?背叛了凤家,有什么资格重塑仙身。”


    小女孩呆呆地跪坐在地,看着随风而逝的纸灰,忽然发了疯似地扑向男人,她牙关紧咬,手中火光大盛,叫声凄厉又愤怒:“你还我书!!!”


    男人根本没把她的反抗放在眼里,抬手一按,她手中的火就熄灭了。


    他自上而下俯瞰着这个女孩的绝望和痛苦,嘲弄道:“还想着救你娘?你和你那个堕魔的娘一样,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孽种。”


    女孩猛然抬眼,这一刻,她眼中似有烈火在熊熊燃烧:“你说我娘什么?!”


    男人根本没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他带着某种残忍的喜悦,一字一顿道:“我说,你娘是个自甘堕落的魔修,是个背叛凤家的贱人,是个满身杀戮不知廉耻的垃圾!”


    “……你敢!松口!松口!!”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方才还苦苦哀求他的凤潇潇此刻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牙齿深深地没入了他的皮肉,用力地像是要咬穿他的手。


    她满嘴都是鲜血,却死死地瞪大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像两蓬亮起的野火,那是野兽的眼睛,带着要烧毁一切的不屈恨意。


    男人惊怒之下抬手点燃了她的衣服,可凤潇潇就像疯了一般,火舌卷起她的长发,她眼睛里淬了比火更亮的仇恨,她更深地咬下去,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吼声。


    所有进入心魔幻境的人都会被此人的心魔所影响,季灵泽也切实感受到了火舌卷起自己头发、舔舐自己背脊的疼痛,她心疼地看向凤潇潇。


    现在不是唤醒她的时机,这个幻境还没有结束。


    男人实在没有了办法,凤潇潇再怎么说目前都是凤家人,没有家主首肯,他不能杀了她,紧急之下,他甩开手怒吼道:“你不是想知道怎么重塑仙身吗?松口!!我告诉你!!”


    这句话入耳,女孩的眼睛里慢慢又有了神采,她忽然不动了。


    男人松了一口气,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凤潇潇的牙齿依然嵌在他的手里,只不再继续用力了而已。


    他满头大汗道:“重塑仙身的办法只有一种,先把你自己的内丹剖给她,再将她身上的魔气渡到你身上,听到了吗?只有这一种办法!要么你娘是魔修,要么你是魔修!”


    这一刻,不光是凤潇潇,连季灵泽都顿住了。


    寂静的藏书阁内一时针落可闻。


    凤潇潇眼里的光,终于熄灭了。


    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脸上一片空白。


    男人捂着自己正在流血的手腕,将袖子里的传音石拿出,火急火燎地道:“凤潇潇盗窃钥匙,夜闯藏书阁阁楼,攻击藏书阁守夜人,行事狂妄,目无尊长,有违凤家祖训……”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很远,听不真切,四周的景象像是湖水上泛起的涟漪,一层层模糊不清。


    季灵泽知道,这个幻境结束了。


    她走到凤潇潇面前,解除了自己的隐身状态,赶在第二波幻境出现前,将手覆在了凤潇潇的脑袋上。


    她指尖有浅淡的金光一闪而过,清晰的嗓音在幻境中回荡:“醒来。”


    指尖灵力浩荡如洪流,绕着女孩的身体,丝丝缕缕地侵入女孩的神识,如此运转三周天后,女孩的身影慢慢抽条,长高,眉眼愈发凌厉,那个无力哭泣的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凤潇潇。


    强健的,自信的,果决的凤潇潇。


    缩回手时,季灵泽再也抑制不住心脉倒流的瘀血,咳出一口血来。


    她将血抹去,双指并拢,在凤潇潇后心上轻轻一点。


    凤潇潇猛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她呆呆看着眼前的季灵泽,眼神失焦,面上还残留着幻境里遗留的无措。


    季灵泽拍着她的肩膀,微笑对她道:“凤师姐,你醒了。”


    凤潇潇的目光从迷茫慢慢清明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确定了那上面没有火苗,才终于沉沉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她环顾四周,看见了旁边翻滚的紫雾,惊异道,“这是哪里?”


    季灵


    泽道:“我刚从心魔幻境中清醒过来,看见你在发烧,贸然闯入了你的识海,刚进来,你就醒了。”


    凤潇潇性子刚强,恐怕不愿意被别人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季灵泽眼也不眨地撒了个谎。


    凤潇潇微微愣了愣,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你才金丹,居然可以入侵别人的识海!好厉害!”


    “师姐再夸我就要飘了,”季灵泽弯弯眼睛,拔出招财剑,剑尖指向前方紫雾中出现的几人,道,“现在,我们先把这些东西解决了。”


    凤潇潇微微一愣,向不远处望去,眼前的人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鞭子,压了眉眼。


    那些人慢慢从紫雾中显出身影,五官清晰起来,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相同的是,他们的腰间令牌上,都雕刻着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


    季灵泽不认得他们,因此也没什么犹豫,还不等凤潇潇反应,她便脚尖点地飘了出去,手中招财剑锋芒毕露,直刺向眼前几人。


    那些人看不见季灵泽,因此对她的攻击毫无反应,剑刺穿了为首的修士,可那修士感知不到疼痛,竟机械地抽出身子,只一步步向凤潇潇走去。


    凤潇潇攥着鞭子的手在发抖,凤尾鞭上,一层蓝莹莹的火苗窜了起来,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修士走到凤潇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母亲已经堕魔,背叛了凤家,背叛了修真界,念在你年龄尚小,暂许你留在凤家,若有行事不端之处,即刻逐出家门。”


    凤尾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径直笞在修士的脸上,那修士脸上木木的,继续对着她重复这句话,“你母亲已经……”


    刚开了个头,下一鞭已至,蓝色火焰在半空中亮起一道星芒般的光,狠辣地砍在他肩上,凤潇潇像是憋着一股气,连续不断地抽了十几鞭,雾气逐渐从修士的身体里溢出来,直到第十九鞭下去,修士口中喃喃不停的话终于断了,他栽倒下去,与紫雾化为一体。


    季灵泽默默将剑收入鞘中,她的攻击对这些人是无效的,在这里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犹豫了一下,她从这处幻境里挑了个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准备调息一会儿。


    凤潇潇解决完第一个修士,胸口起伏,还未从情绪中恢复过来,一扭头便看见了一屁股躺下,疑似准备睡觉的季灵泽,一时间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悲愤卡在嗓子眼里,张目结舌:“你在这里也能睡着?”


    师姐好像产生了一点奇怪的误会。


    但季灵泽此刻忙着调理心脉中紊乱的气息,来不及与她解释,只好含冤“嗯”了一声。


    太可怕了。


    凤潇潇盯着眼前一大群朝自己奔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的修士,恍惚地想。


    凌七上辈子是困死的吧。


    “这是那魔修生的孩子。”


    “长得和她娘真像,往后不会也堕魔吧?”


    “岂止,她娘当初杀了那么多人,她没准也是个祸害。”


    “还是家主心软,居然没有把她驱逐出凤家。”


    ……


    凤潇潇被那些声音包裹着,上百年来积压的愤怒与压抑,无数或鄙夷或轻视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尽数向她涌来,排山倒海。


    但她看见了人群后那个闭着眼睛的身影,这个身影是幻境中唯一的真实,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些都过去了,她再也不是那个任凭欺辱的女孩,现在,有人在等着她。


    手腕转动,长鞭挥出,出自凤家的鞭法,一招一式却更刚猛迅疾,鞭子如同一只狂啸的火凤凰,熊熊燃烧的火焰像簇拥着凤凰的金熔浆,以吞噬一切的姿态扑向那些修士们。


    不知她战斗了多久,那些修士终于陆陆续续地倒下,消散,最终只剩下凤潇潇一人。


    她喘着气站稳,注视着那些人消失,那些缠绕在她梦里的声音,终于回归了宁静。


    过了许久,她呼出一口气,胸中块垒似被烈酒浇透,一时大畅,收鞭朝季灵泽走去:“凌七,醒醒,我们可以走了。”


    季灵泽睁开眼,翻身而起,刚想将魂魄从神识海中抽出去,又停住了。


    凤潇潇看着远处踏着紫雾向她走来的人,也停住了脚步。


    眼前人长眉入鬓,凤眼清润,她穿着一身梅红色的长袍,脸上带着轻快的微笑,行走间,衣袍摆动,带起一阵清风。


    她向凤潇潇张开双臂,露出温软的微笑,声音近似叹息:“潇潇,怎么哭了呀?”


    凤潇潇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两个颤抖的字来:“……娘亲。”


    第36章


    季灵泽看见凤潇潇的表情就知道不好, 她一把抓住凤潇潇的手,道:“师姐!”


    凤潇潇却没有回应,她注视着眼前已经百年未见的母亲, 眼中蒙上一层紫雾,她用力甩开季灵泽的手, 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 踉跄地、仓皇地、绝望地奔向母亲的怀抱。


    但她又在离母亲几尺远的距离停下了。


    凤潇潇眼里的泪终于滚滚流下,她说:“我好恨你啊,娘亲。”


    周围的紫雾越来越浓烈, 一股脑地朝他们涌来,不仅淹没了凤潇潇, 也淹没了后面的季灵泽。


    季灵泽拨开紫雾,费劲地向前寻觅着凤潇潇的身影。


    心魔幻境最可怕的一环出现了。


    它编织出一个无比美好的梦,一个满足你所有欲求、遗憾、渴望的梦境。


    它是最甜蜜的毒药, 有多少人能忍受残缺,却抗拒不了圆满。


    季灵泽在紫雾里扑腾了半天, 没找到凤潇潇,却发觉了不对劲。


    那缠绕着她的紫雾本该对她造不成任何影响,可现在, 她每在紫雾中多呆一刻,便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仿佛正在被吸食,行动正在变得迟缓,而内丹, 开始不安地震动。


    季灵泽皱了皱眉,封闭了自己的五感,企图隔绝这种影响,却发现无济于事。


    这哪里是个幻境, 分明是个巨大的炼丹炉,只要她还呆在这个幻境里,这个幻境就会贪婪地将她熔炼!


    发觉这一点的季灵泽顿觉不妙,更糟糕的是,她突然回忆起在自己的心魔幻境中,似乎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呆的时间不长,才忽略了,以至于醒来后浑身无力,她只当是累的,没想到是被心魔幻境阴的。


    紫雾还在源源不断地抽取她的灵力,她进入这个幻境,本就已经耗费了许多灵力,此刻短时间内灵力大量流失,饶是季灵泽眼前也是一黑,也不由得脚下一趔趄,用招财剑支撑着,才勉力让自己不至于摔个四仰八叉。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灵力流失得太多,她境界不稳,隐隐有向筑基期滑落的趋势。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季灵泽一咬牙,催动沙系灵力,挥手扬出一把细沙,每一粒细沙上都附着着自己的一片灵力,纷纷扬扬朝着远处飘去。


    紫雾没有神智,只知道有灵力便要去吸食,一时间,原本缠绕在季灵泽身侧的浓重紫雾分出几股去追逐远处的细沙,变得稀薄了许多。


    季灵泽看准这个时机,调动水系灵力,周身三丈涌出环形泉眼,水流旋转,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障。


    紫雾触碰到水障,立即被卷入水涡之中。


    季灵泽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拇指压住小指指节,飞速在空中画了一道聚水符,那滔滔不绝的水汇聚成了四股巨大的紫色水柱,顶天立地地矗立在幻境之中,每股水柱都约有合抱粗,紫雾几次想破水而出,都被水流压了下去。


    随着紫雾被封在水中,那种灵力在飞速流逝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季灵泽的心脉已经开始破裂,大片的血迹从她周身喷出,像泄出的泉水。


    连用一下灵力都会心脉尽毁的废物。


    幻境里,心魔的耳语响在耳侧。


    讽刺的笑意从季灵泽眼中淌出来,像眼泪一样流了满脸。


    可她不能停下。


    一缕


    冰寒的蓝光从她掌心交汇处涌出,化成星星点点萤火虫般的光晕散入水柱之中,水柱从根部开始慢慢凝结,随着越来越多的蓝光涌出季灵泽的掌心,那矗立着的四根水柱逐渐结冰,凝成了四根冰柱。


    妖异的紫雾被冻在冰柱之中,冰层表面厚实,紫雾努力几次都未冲破。


    下一秒,季灵泽摔倒在地,那种摧心蚀骨的心脉之痛早已席卷了她全身,她想抬起手将嘴角的血迹拭去,却发觉自己的手因为疼痛颤抖着,举都举不起来。


    她拄着招财剑,咬牙想让自己爬起来,然而低头从冰柱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摇摇欲坠、颤颤巍巍,颇有几分滑稽。


    她叹了口气,不动了。


    不知缓了多久,她的手终于攒出一口气,下意识抹了把嘴角,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


    可能再僵个一会儿,凤潇潇都能勘破幻境自己出来了。


    眼下心脉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她从此再不能修行。


    她必须要打坐调息,吸纳一些灵力,以此来补充刚刚流失的灵力,修补一下千疮百孔的心脉。


    然而此刻身处凤潇潇的识海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凤潇潇心魔所化,哪儿来的灵力给她吸收?


    季灵泽揉了一下眉心,她太累了,干脆将招财剑放在一边,盘膝坐下,调整自己的呼吸。


    紫雾被控制住,她得以分出脑子来思考这不同寻常的紫雾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魔幻境中的原生紫雾,只起到一个迷幻心神的作用,并不能吸食修士的灵力,眼下这种紫雾更像是被人施了魔修的功法,倘若有人故意在心魔考场动手脚,这么多弟子的灵力都被紫雾所吸,恐怕能供养得背后之人直接上升一个境界。


    想到此处,季灵泽突然有点手痒。


    她缓缓看向冰层里的紫雾,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虽然这辈子洗心革面重新做仙,但上辈子修的功法却没忘。


    谁说识海中没有可以提供灵力的东西?


    现成的紫雾摆在这里。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不怀好意,那不断聚拢起来,企图冲破冰层的紫雾突然安分下来,静静地停止在冰层之中。


    季灵泽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她眸中亮起一丝红光,定定注视着紫雾,周身气息猛然一变。


    如果说原本她像一阵雨后的清风,从容安定,此刻的她就像是四野卷起的狂风,危险而诡谲。


    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眉心,闭上了眼睛,口中轻声吐出一个字。


    “来。”


    紫雾突然剧烈扭动起来,丝丝缕缕的灵力再也不受它的控制,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前赴后继地朝季灵泽涌去。


    她眸中红光大盛,妖异非常。灵力没入她的内丹处,干涸已久的内丹深处仿佛下了一场春雨,濒临破裂的心脉被新增的灵力缝上,季灵泽苍白的脸色终于渐渐回转过来。


    紫雾的扭曲越来越严重,疯狂地冲击着外面那层冰罩,随着流失的灵力越来越多,紫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撞击得冰罩发出碎裂的声音,表面逐渐裂开一条蜘蛛网般的缝隙。


    但如今季灵泽终于不必再顾忌心脉的伤口,可以畅快地使用灵力了。


    她伸出一只手,漫不经心地一点,整个幻境四周立即涌上翻腾的水雾,水雾刚触碰到紫雾,便立即化为寒冰冻住,将被撞碎的缺口迅速补上。


    与此同时,灵力顺着季灵泽的吸纳,迅速充盈在她内丹之中,季灵泽的内丹如露之含珠,月之浸水,被灵力滋养得圆融澄澈,流光溢彩。


    当紫雾中最后一丝灵力也被吸干时,季灵泽周身强光大盛,招财剑似感知到主人的畅快,隐隐震颤起来。


    白衣女子慢慢睁开眼,眸中的红色缓缓褪去,恢复了黑色。


    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招财剑,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索,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疲惫。


    就在刚刚,大量灵力被她尽数吸收,她境界大涨,直接越过金丹中期与后期,一跃而升至金丹大圆满。


    她负剑走到被冻住的紫雾前,那紫雾没有了灵力的滋养,色泽暗淡了许多,季灵泽望着凤潇潇离去的方向,掐着手指算了算,紫雾的力量被大大削弱,以凤潇潇的反应速度,应该很快就能勘破这是一个幻境了。


    凤潇潇比她预计的出来晚一些。


    她眉眼低垂,神色间罕见地带了一丝疲倦,盯着季灵泽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季灵泽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凤潇潇喉间哽了哽:“谢谢。”


    季灵泽微微笑了笑,向她伸出一只手:“走吧。”


    季灵泽的手干燥温凉,真真切切地握住后,才终于让人有现实的实感。


    凤潇潇牵着这只手,从幻境回到了人间。


    季灵泽的魂魄刚回到自己的身体内,睁开眼,眼前的场景让她不由笑了。


    凤迟、南宫雁与洛川都在场内,正迅速驱动灵力撤销心魔考场的阵法。


    陆陆续续有弟子从幻境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面上都一片呆滞茫然,等看清眼前杵着三个货真价实的尊者后,他们瞬间从地上爬起来,纷纷开始揉眼睛。


    “我是不是还在幻境里?”


    “不对,我的幻境里怎么会有你!”


    “我好像被一股灵力强行从幻境里拽出来了……”


    ……


    凤潇潇方才就已经清醒,此刻反应最快:“见过尊者,发生什么了?”


    南宫雁与凤迟都专注于关闭阵法,没有听见,唯独洛川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立即顺嘴道:“问你师妹。”


    虽然他没说是哪个师妹,但话音刚落,场上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过来,盯住了季灵泽,默契得不可思议。


    季灵泽扶额,看来自己已经名声在外了:“你们探一探自己的内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郁观一探之下,眉毛顿时皱得死紧:“我的灵力流失了。”


    凤无霜也跟着伸手,探到干涸的心脉后神色顿时沉下来,她霍然站起,手指紧捏着九节鞭,怒气冲冲道:“我的灵力也是!若让我发现是哪个混账做的,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其余的人也都发现自己的灵力有不同程度的流失,整个考场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季灵泽有意用灵力掩盖了自己的境界,再加上她浑身是血,显然在幻境中吃了不少苦头,倒也没人发觉她的境界不降反升了。


    三个尊者手中的法印渐渐沉入地底,心魔幻境消散了。


    这场考试被强制叫停,仙选大会的最后一场比试,就这样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结局,落下帷幕。


    但是比仙选大会更复杂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万众瞩目的灵泽拜师环节[狗头]


    小郁要开始紧张了


    第37章


    心魔考场发生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整个修真界的注视下出了这么多桩事,必然要找到一个可以让各个世家门派推卸责任的人。


    南宫家家主对此提出的见解是,这场仙选大会中, 各个宗门都受到了损失,唯独沧山派获利最多, 因此沧山派嫌疑最大。


    他说出以上见解的时候, 正是仙选大会后的表彰环节,一众弟子聚集在九霄云阙的正殿下,聆听长者的教诲。


    如果不是华漠拦着, 凤潇潇恐怕要当众暴走杀人了。


    南宫似捋着胡子,神色威严地看着地下的年轻修士们, 他当然将沧山派众人的异样看在眼里,振振有词地补充道:“因此,我认为, 这一次虽然沧山派获得了魁首,但奖赏应当暂缓, 等查清楚原委后再奖赏也不迟。”


    底下华漠用尽全力死死地抓着凤潇潇的手腕,他清晰地感觉到凤潇潇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有碎火星子在她手掌边亮起, 她盯着高台上的人,如果目光能杀人,南宫似已经被她细细地砍成了噪子。


    季灵泽看见她这样子,忍俊不禁, 她按住凤潇潇的肩膀,温声在她耳边道:“师姐,别担心,有我呢。”


    郁观担忧地朝这边看来, 正巧与季灵泽视线对上,她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南宫似的话得到了不少门派中掌门与长老的支持,却没有说服一直与世家关系紧张的尊者们。


    洛川最先朗声大笑起来,他指着南宫似偏头问南宫雁道:“梅霜仙子觉得如何?”


    南宫似与南宫雁兄妹不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他这么问摆明了是想搅浑水。


    果然,南宫雁笑了一下,温温柔柔地道:“不敢苟同。”


    她这句话正中洛川心思,他立即顺嘴跟道:“我也觉得甚是荒谬,南宫家主之前那么守规矩的一个人,怎么这个时候不守规矩了。”


    忽略世家那边投来的目光,他倚在椅子上,眉毛微抬,轻笑一声:“我以为诸君受名门教养,总认得言而有信四个字。”


    南宫似脸色一黑,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洛川将手一摊:“字面意思。”


    “如果魁首是蓬莱洲,你们会认为蓬莱洲有嫌疑吗?”一直没有说话的郁泊舟突然抬眼,语气冷淡。


    南宫似一顿,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这不一样,蓬莱洲实力摆在这里,如何能相提并论?”


    季灵泽听到这里,突然释怀地笑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从一片愁云惨淡的沧山派队伍里走出,打断南宫似的话,笑问道:“南宫家主,南宫策厉害吗?”


    这种场合,普通弟子向来没有说话的权力,她的声音从底下传出,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格外清亮。


    不仅是高台上的大能们,一边的洛啸天与郁观都惊呆了,全场的目光都同时投向她。


    季灵泽岿然不动。


    南宫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哪门子药,面无表情道:“自然。”


    “那我单枪匹马出局了他,还不能证明沧山派的实力吗?”季灵泽真诚地疑惑道。


    又提这茬!


    本来还在出神的南宫策突然被点名,扭头对她怒目而视。


    南宫似皱眉,自上而下俯视她:“你不过是使手段得胜……”


    季灵泽继续不客气地打断他:“胜了便是胜了,我好奇一下,南宫家主是从哪里得出的沧山派有嫌疑?”


    “放肆!”南宫似怒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我?”


    “晚辈并非质问,而是疑问。”季灵泽丝毫不受影响,含着笑意继续道,“若是找不到嫌疑,南宫家主愿意以什么来赔偿沧山派的蒙受的不白之冤?”


    台下的郁观忍不住笑起来。


    季灵泽果然还是老样子,就算白白被冤枉了,也总要讨点好处回来。


    南宫似面沉似水:“你想要什么。”


    “我们也不要太多,”季灵泽拱手施礼,客客气气道,“若证明沧山派是清白的,家主给我们门派七百万灵石就行。”


    真不要脸,七百万灵石还叫不要太多?


    南宫家一众人忍不住咬住了后槽牙。


    沧山派则都呆住了。


    他们是个散修门派,众人七凑八凑,掌门倾尽全力,才建了一座学堂,两排院子,外加一个摇摇欲坠的演武台。


    若能有七百万灵石,那弟子的住所可以翻新扩大,演武台上可以加防灵力攻击的搜灵针,凤潇潇师姐与他们练武的时候再也不用华漠师兄手动灭火了,下次参加仙选大会,还能多配几辆飞马车……


    这么一想,沧山派一扫之前的颓废与愤怒,全部目光炯炯地看向南宫似,仿佛他是天降的散财童子。


    南宫似被这种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再也忍不住怒斥道:“你们沧山派就穷到这个地步?”


    季灵泽用力点点头:“是啊,家主愿意真是太好了,多谢南宫家主!”


    沧山派的弟子们这一刻福至心灵,也跟着齐声道:“多谢南宫家主!”


    这套流程,一边的南宫策越听越熟悉。


    他想和季灵泽单挑的时候,季灵泽似乎……也是这套流程?


    南宫似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眼看着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蓬莱洲掌门急忙出来打圆场,他客气地笑道:“罢了,南宫兄,依我看,给沧山派的奖赏依旧,若是仙选大会查出什么结果了再议也不迟。”


    他与南宫似对视,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单独给他传了一句话。


    “不必急于一时。”


    南宫似面色一动,沉吟良久,终于让步。


    魁首有资格在名单上挑选一样奖品,几个尊者同时念咒,大殿中央,两米高的熔炉缓缓洞开,一朵灼灼莲花被一个玉瓷瓶托着,从熔炉底下缓缓冒出。


    莲花花瓣重叠,鲜艳明丽似烈火,烧入所有人的眼帘。


    九转补魂莲。


    莲花出现的刹那,整个考场的灵力像水波一样荡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灼热升腾的生命力。


    瓷瓶在空中转动了一圈,稳稳落在季灵泽手心里。


    瓷瓶触感微凉,季灵泽将它珍惜地握在手上,将她烦乱的心绪抚平。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想到小蛇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点儿轻快的笑意。


    但她刚露出笑意,便隐隐感到有人看她,掀开眼帘,正巧与郁泊舟的视线撞上。


    她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毫不躲闪地盯了回去。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郁泊舟移开了视线,长睫垂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灵泽也没有再继续看他,她将九转补魂莲收好,回到了队伍里。


    凤潇潇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在季灵泽回来的时候,她冲上去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季灵泽笑眯眯回抱了她,她的手触碰到凤潇潇脸颊上的时候顿了顿,摸到了一丝湿意。


    她没有动,安静地让凤潇潇抱了一会儿。


    凤潇潇松开手的时候,在季灵泽耳边轻轻地说:“谢谢。”


    季灵泽替她把耳边的一缕乱发拨到脑后,笑道:“当年师兄与师姐力排众议让我来参赛,应该是我谢师姐才对。”


    凤潇潇噗嗤笑了出来:“你呀。”


    封赏的环节结束,下一步便是尊者选徒。


    尊者们垂目扫视着底下乌泱泱一片的弟子们,神情各异。


    对于一些出身普通的弟子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呆在由世家控制的门派之中,基本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世家倾斜,想要资源,便要为世家卖命,他们很难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但跟着尊者不同。


    是以,不光是沧山派这边,其他门派也有许多弟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的尊者们。


    几个尊者纷纷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中意的徒弟姓名。


    当郁泊舟拿起笔的时候,整个大殿都是一静。


    无数目光都落在了他提笔的手上,看着面色清冷的仙尊拢袖落笔,只寥寥写了一个名字,便重新将笔搁回砚台上。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这是仙选大会从未有过的一幕。


    历届仙选大会中,有天赋的弟子多如过江之鲫,但郁泊舟从未一次也没有写过。


    一时间,所有人都恨不得伸长脖子,看一看是谁让挑剔的云步仙尊破例收徒。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各个尊者都陆续写完了,五张白纸慢慢飘起来,在半空中融为极宽的一张,足以让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字。


    玄天真人洛川:郁观,凤潇潇,凌七。


    扶摇真人凤迟:凤潇潇,凌七,梁胜。


    梅霜仙子南宫雁:任含莲,华漠,凌七。


    破阵散人郑思文:柳尽山,梁胜,凌七。


    云步仙尊郁泊舟:凌七。


    这一刹那,季灵泽感受到了从四面八方看来的视线。


    五个尊者,同时选择了她。


    而最重要的是,从不收徒的郁泊舟,居然也写下了她的名字。


    凤潇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又扭头去看华漠,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们三个都可以拜入尊者门下!”


    季灵泽微微一顿,和周围顿时沸腾起来的人不同,这一


    刻她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淡。


    之前和郁泊舟的每一次会面,她都飞速在心底过了一遍。


    郁泊舟什么意思?


    他反常的举动,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计划?


    她霍然抬眼看向郁泊舟,目光如刀子一般从他的脸上一寸寸刮过,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熟悉面孔上找到一丝头绪。


    然而郁泊舟不愧是同窗时便知名的冰块脸,季灵泽盯了他半晌,他容色冷淡平静,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


    凤潇潇轻轻推了推她,小声道:“回神,在名单上的人要出去单独见尊者们,走吧。”


    季灵泽这才将目光收回来,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跟着几人走出大殿,进入了一处偏殿内。


    第38章


    走入偏殿的时候, 季灵泽注意到了另外两个陌生的修士。


    除他们几人外,任含莲与柳尽山这两个陌生的名字也在名单内,任含莲出身玉虚宫, 柳尽山出身万象宗,二人的实力仅次于首席大弟子凤无霜与郁观。


    任含莲不声不响, 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的气质容貌像一杯清水,如果不是特意关注,很难让人注意到她。在玉虚宫对抗突然出现的魔蛛时, 她是唯一一个能跟上季灵泽与凤无霜的人。


    柳尽山个子高挑,生得魁梧, 背一把狼牙棒,人如其名,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原地。他左手上还缠着绑带, 这是在与红眼飞蚁的搏斗中留下的伤。


    在季灵泽看他们时,他们也在看季灵泽, 任含莲与她目光对上,又很快移开,没有说话, 柳尽山则大大方方和她打了个招呼。


    片刻后,五位尊者推门入座。


    洛川一见到几人正襟危坐的样子就笑:“不必拘束,聊聊天而已……”


    他的话在见到闭目养神的季灵泽时卡了一下,话头一转:“……但也不至于睡着。”


    郁观、凤潇潇和华漠瞬间从三个方向出手, 用力推了一下季灵泽。


    三个人同时出手,力气非同小可,季灵泽被撞得向前一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不由得“嘶”了一声:“你们想杀了我吗。”


    凤潇潇给她隔空传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尊者在这儿,你正经点。”


    几个尊者的视线同时聚焦过来,季灵泽揉了揉脖子,没有看旁人,径直盯向了郁泊舟。


    她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目光却没有温度,像是打量,又像是某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察觉到她有些侵略性的目光,郁泊舟微微蹙了一下眉,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与她对视。


    寻常人被这么盯着,少说也有几分不爽,但郁泊舟被这么盯着却一言不发,他抿了抿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耳尖红了起来。


    季灵泽饶有兴趣地挑了一下眉。


    尊者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与其他弟子交谈,这一次的交谈是为了确定这些弟子拜师的意愿,如果达成一致,那么回去禀告一遍原门派,他们便能顺利跟着尊者回去了。


    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同意了,起身离去与原门派告辞,唯独洛川问到郁观的时候,他没有立即回答。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扇子,用力到手都在不自觉颤抖。


    洛川早知道会如此,也不着急,颇为耐心地等他的答复。


    良久,郁观艰难抬眼,像是做出了极大的挣扎,低声道:“承蒙玄天真人抬爱,弟子……弟子不愿意。”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握着扇子的手终于不再颤抖,只是低着头,没有与洛川对视。


    被拒绝后,洛川脸上也并无不悦之色,他若有所思地望着郁观,片刻后,轻松地笑了笑:“那便罢了。”


    郁观从椅子上起身,转头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他的脸色却一片惨淡的乌青,他脚步迟缓地回过身来,向洛川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一旁的郑思文不由喝问道:“郁观,你这是何意?”


    郁观并没有回答,行完此礼,他像是霍然被人抽去了一截脊梁骨,整个人都委顿下来,离去时,步子罕见地有几分混乱。


    这与平时的他相去甚远,有点像……那日百毒考场上,她一开始见到郁观的样子。


    季灵泽眉心微皱,忍不住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出神。


    “咳咳。”殿中只剩下凌七一个人,偏偏这个人还在发愣,郑思文不由得狠狠咳嗽了几声,企图拉回凌七的注意力。


    凌七终于看向他们,没了师兄师姐的管束,她彻底放飞自我,单手撑着额头,松松散散地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


    配上她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眉眼,感觉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凌七与其他弟子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什么也不在意,选她还是不选她,厌恶她还是喜爱她,都无法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望着她的模样,洛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过了片刻,他才如梦初醒般笑了笑:“凌七,到你选择了,你更希望拜入谁门下?”


    他手指微动,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毛笔与纸张便飘到季灵泽眼前,徐徐铺开。


    季灵泽左手拢起袖口,右手捻起了那支毛笔。


    五个尊者目光灼灼,同时看向她握笔的手。


    季灵泽心内早有了选择。


    郁泊舟主动想收她为徒,正中她下怀。上辈子有太多事情疑点重重,这一世,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收她为徒,对她而言都是一个探查真相的机会。


    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郁泊舟。


    最后一笔用力极重,墨汁在纸上漫开,苍劲嶙峋,带着隐约的杀伐气。


    随着她停笔,三个金色的字慢慢浮现在空中。


    尘埃落定。


    洛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看向郁泊舟,开玩笑道:“你平时不收徒,一收徒就和我抢人。”


    郁泊舟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他长睫垂落,静静地看着季灵泽,搭在桌上、一直紧攥着的手指乍然放松下来,许久没有言语。


    反倒是季灵泽笑起来,主动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师尊,可否允我回沧山派拜别一趟?”


    昔年同窗变成师尊,常人都会有些不自在,奈何季灵泽是个厚脸皮,改口起来特别顺畅,“师尊”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咬字轻缓,尾音勾上去一点儿,带着几分散漫,一点听不出来是个敬称。


    郁泊舟淡淡道:“速去速回。”


    季灵泽弯起眼睛,又虚虚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得倒真像个尊敬师长的好弟子:“是。”


    她抬脚便要走,然而郁泊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光是季灵泽顿在原地,其他几个尊者也全部震惊地看过来,尤其是洛川,嘴半天没合上,像是撞鬼了一样。


    被那些目光盯着,郁泊舟岿然不动,他走到季灵泽跟前,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飞马车太慢,我开传送阵过去。”


    伶牙俐齿的季灵泽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上上心打量了一遍郁泊舟,良久才想起回答:“……谢师尊。”


    郁泊舟不正常。


    季灵泽确定了自己的看法。


    她眸中闪过一丝暗芒,手从腰间剑匣上抚过,再抬眼时,眸子里含了一丝微妙的疏离。


    郁泊舟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他双手结印,眉宇间浮出一丝冰蓝色印记,一抹强悍的灵力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没入地下。


    顿时,大地轰鸣,远处山巅清泉奔涌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束冰花。


    郁泊舟并指如刀,轻轻一划,冰花便化作漫天大雪纷纷扬扬而下,而雪中心的地面上,一道雪花形状的图腾蔓延开来。


    几秒功夫,一个能够横跨万里路的传送阵便已经形成了。


    这种阵法需要极强悍的灵力做支撑,纵使大能们有时会用,那也是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郁泊舟居然为了送徒弟回去拜别这样的小事,随手便施了这个阵法。


    传送阵开启的刹那,各个门派的弟子们全齐刷刷看向了季灵泽,有人震惊,有人艳羡,有人不可思议。


    没想到云步仙尊要么不收徒,一收徒便如此溺爱弟子!


    季灵泽望着那个传送阵,心情却不怎么美妙。


    他轻而易举便施


    出了这个阵法,说明他的实力进一步变强了。


    对她而言,这意味着探查真相的难度会增高。


    靠近传送阵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没有立即跟上去。


    那股冰系灵力太熟悉,她甚至能回忆起冰箭穿透心脏时,那一瞬间遍布全身的寒意。


    那种感觉留下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她面对这种灵力下意识地排斥。


    郁泊舟已经走入阵法中,正在等她,眉眼冷冽。


    季灵泽与他对视,沉默两秒,也跟着进去了。


    “师尊为何与我同去?”站定后,季灵泽看着郁泊舟的侧脸,状似随意地笑着问道。


    她听见郁泊舟低沉的嗓音:“不妥?”


    好吧,还是那个爱噎人的郁泊舟。


    “没有,很妥。”季灵泽讪笑一声。


    二人一路无言。


    只是一炷香时间,传送阵便带着他们来到了沧山脚下,季灵泽向前走了几步,发现郁泊舟居然就这样和她一起走向小蛇的住所,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回过头,挤出一个笑来:“师尊要随我一起去吗?”


    郁泊舟似乎微微怔忪了一下:“……不,我只是四处看看。”


    得到了这个回答,季灵泽才终于放下心来,可能是她死的时间有点久,已经看不透郁泊舟到底在想什么了,他以前独来独往高冷得很,为什么现在这么粘牙啊?


    她深深地看了郁泊舟一眼,到底忍住了试探,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将九转补魂莲交给小蛇。


    松林依旧安静,风吹过,卷起千层绿浪。


    季灵泽踏进松林中,手指在最近的一株松树上叩了叩,笑道:“小蛇,我来了。”


    松涛在一刹那静止,层叠绿浪中,有人拨云而来,停在她身前。


    几日不见,莫哀愈发苍老了,一头白发如水边芦花,但她看清季灵泽后,金色眼睛里顿时亮起灿烂的光,仿佛一汪古潭上乍然倒映出的天光云影,熠熠生辉。


    季灵泽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让你担心了。”


    莫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用力摇摇头:“我都看见了,师娘还是那么厉害。”


    季灵泽失笑,小蛇对她一直有种超乎理性的崇拜,连她做出来那么难喝的汤都能闭着眼睛夸出来,她揉揉小蛇的头发,就像八百年前,她轻轻揉着小女孩的脑袋一样:“我把九转补魂莲带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怀里的人却僵住了。


    季灵泽发觉不对,低头看她:“怎么了?”


    莫哀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向季灵泽的发间。


    干枯的指尖上有一点金光聚拢,缓缓长出了一朵红梅。


    “师娘,我好想你啊。”


    她托着那朵盛放的红梅,珍重地别在她的发间。


    季灵泽察觉到不对,立即去探她的鼻息,怀中人已经气若游丝。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季灵泽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来不及思考,便慌乱地去储物袋里翻找那株九转补魂莲。


    她的手是一双拿剑的手,一向以稳著称,却第一次抖得连拿一个东西都拿不住。


    整个松林静得让人发慌,莫哀的身躯软倒下去,委顿地伏在季灵泽怀里。


    比起季灵泽,她显得格外平静,她轻轻地按住季灵泽正在颤抖的那双手,语声中带着温和:“师娘,你不要为我伤心,能见到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一滴水泽落在季灵泽手上,冰凉的泪水,刺得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将九转补魂莲从瓶中拿出,双手托着它,艳艳火焰在她十指燃烧,她以自身灵力渡化,将莲花炼成了一颗赤红的丹药。


    这些动作她都没有经过思考,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她只知道,再不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


    “小蛇,吃下它,乖。”她托着莫哀的头,动作极轻柔,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慢慢地将丹药喂入她口中。


    怀里的人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烟,握不住,抓不拢。


    苍老的痕迹慢慢从莫哀的脸上褪去,雪白的头发逐渐漫上黑色,肌肤重回丰泽,就像是金蝉脱去了厚重的壳,年轻女孩的身影重又出现了。


    年轻的小蛇,会乖巧地叫她师娘的小蛇,被捏了脸也不反抗的小蛇,喝下难喝的汤也只会红着脸违心夸她的小蛇,在她入魔后因为有人非议她而打起来的小蛇……


    她唯一的徒弟。


    她最亏欠的人。


    莫哀望着她的神情,歉疚地抬手,想要拭去她眼睛里的水光。


    “师娘,对不起,弟子……让你伤心了。”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朦胧,季灵泽抱着她,能清晰感受到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下去。


    “为什么……”季灵泽茫然地看着她,低问,“我明明带来了九转补魂莲,我明明……”


    莫哀没有回答,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师娘,仿佛要用尽全力,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季灵泽终于不再说话了。


    她托着小蛇的后颈,不断地给她注入灵力,却仍然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直到,再也无法触碰。


    怀里的人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季灵泽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疑惑地想。


    她还在那个心魔幻境吗?


    她是不是……一直没有从那个幻境里出来?


    月沉西山,松林里静得落针可闻,这种空旷的静谧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季灵泽的咽喉,她突然按着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两世了。


    她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的离去,做不了任何事。


    焉能不恨?


    焉能不恨!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将寂静的山谷撕开一条雪亮的口子,也将季灵泽的眸子照得彻亮。


    照出了她眸中,一丝妖异的红光。


    第39章


    “季……”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清淡的梅香盈入鼻端,季灵泽霍然扭头,看见了郁泊舟的眼睛。


    对上她凶狠的眼神, 郁泊舟握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一僵。


    那是一双漆黑中带着一丝暗红的眼睛,好似大雪茫茫, 万物残败, 一切都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连同她这个人。


    郁泊舟脸色瞬间惨白。


    他来不及再思考,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一边催动清心咒一边颤声道:“凌七!醒醒!”


    这肝胆俱裂的一声终于唤回了季灵泽的理智,她下意识甩开郁泊舟的手, 深深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她眸中那抹妖异的红光终于淡了下去。


    季灵泽看清了郁泊舟,也从他的眼睛里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一时无话,只浅浅向他点了一下头, 便脱力地靠在一旁的松树上。


    “没事吧?”反倒是郁泊舟先开了口。


    季灵泽垂目望着自己的脚尖,良久没有吭声。


    郁泊舟看见了她鬓间的梅花,微微一顿, 道:“莫哀怎么了?”


    季灵泽靠着树干的身体滑落下来,慢慢蹲在了地上:“……没了。”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听起来太哑,以至于更像呜咽, 鬓边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晃动,摇摇欲坠。


    郁泊舟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她发间的梅花扶正,然而手还未触碰到她, 便见眼前人刀光般的双眼刮过来,周身气息猛然变得锋利紧绷。


    季灵泽轻声问道:“师尊想要做什么?”


    眼前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收回了宽大的袖口中,他别开脸,神色平静:“你发上的梅花歪了。”


    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季灵泽怔了一下,抬手将梅花摆正。


    季灵泽在这里逗留了整整两天,一直等到其余沧山派弟子赶到。


    郁泊舟没有催她,他一反常态地在沧山脚下住下了,安静等待季灵泽来决定离开。


    换做平日,沧山派弟子发觉云步仙尊客居在这里,定要轰动一番,但现在他们都没有这个心情。


    一手创立沧山派,执掌沧山派六百年的掌门,于前日崩逝了。


    短短几日,总是懒洋洋的凌七像换了一个人,眉眼凝了霜雪,行动带了几分肃杀气,她从松林中走出,白衣皓皓,神色肃穆,一时间,往日里常与她插科打诨的弟子们都忍不住愣在原地,不敢相认。


    季灵泽径直走向凤潇潇,将一封绝笔信递给她。


    凤潇潇接过绝笔信,才打开便愣住了。


    那里面赫然是一枚掌门令。


    季灵泽轻轻拍了拍凤潇潇的肩膀:“师姐,从今往后,便是凤掌门了。”


    手中的掌门令如有千斤重,凤潇潇捧着掌门印,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扭开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我不想要这个掌门印。”


    “我只想要掌门回来。”


    季灵泽缓步上前,轻轻拥住了她。


    凤潇潇把脸埋入季灵泽肩膀上,身体在颤抖,她低低道:“我被赶出凤家,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掌门收留的我……我,我舍不得她……”


    季灵泽肩上的布料渐渐漫开一片水泽,她没有动,一直等凤潇潇终于缓过来,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师姐,我会查明掌门去世的原因,给你们一个交代,”她一字一顿,神色郑重地道,“你放心。”


    凤潇潇抬起眼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小师妹。


    她似乎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每日过得自由散漫,可在某个瞬间,她自由散漫的壳子下,总会一闪而过沸腾的悲愤。


    眼下,这种悲愤不加掩饰地压在她身上,却将她整个人压得愈发笔挺,像是一支出鞘的剑,玉石俱焚的决绝。


    掌门去世后,只两日的功夫,她整个人便明显清减下来,眉眼都带上了几分凌厉的弧度。


    凤潇潇松开她的肩膀,在这一刻,开始心疼这个师妹。


    “这些事情我会做,你去了云步仙尊那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想回来,沧山派随时都是你的家。”


    季灵泽微微笑了一下:“嗯。”


    凤潇潇退后一步,朝她挥挥手,主动道:“去吧。云步仙尊等你很久了。”


    季灵泽回身望去,只见天色熹微,云雾缭绕的山巅上,长风吹起一人的素衣,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高山上亘古不化的积雪。


    她隔着云雾与他对视许久,终于向他走去。


    回去的时候,郁泊舟租了一辆飞马车。


    季灵泽与他相对而坐,车窗如一扇画框,万山远去,丛林俱寂,他们的身影映在窗前,一人端坐,一人打着盹,看起来与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师徒并无不同。


    靠在身后软垫上的季灵泽却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她能感受到郁泊舟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寻找她的破绽么。


    季灵泽心中一凛,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困倦地眯了一会儿,就在再次感受到那股视线的时候,突然半睁开眼睛向郁泊舟望去。


    四目相对,郁泊舟搭在窗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移开眼,静静望向窗外。


    眼前人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她直起身子,微微前俯,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一些。


    “师尊为何看我?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妥吗?”


    含着笑意的语气,礼数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


    郁泊舟依然在看窗外的景色,抬手打开了窗户,新鲜空气拂面而来,吹散了由于飞马车空间窄小而产生的窒闷。


    他淡淡道:“无不妥,专心休息。”


    季灵泽拖长调子“哦”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她装模作样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师尊来的时候开阵送我,为何回去的路上雇飞马车?”


    “省力。”郁泊舟这回惜字如金。


    “哦……”季灵泽托腮看着他,眼眸深邃无波。


    她整整盯着他看了一炷香的功夫,饶是郁泊舟这么好的定力,依然被她看得眉心越来越紧,他忍无可忍,终于扭头,沉声道:“想问什么就问,问完了就休息。”


    终于舒服了。


    季灵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那个熟悉的郁泊舟,嘴毒且容易炸毛。


    今天之前,他都脾气好得不太像他了。


    他都这样说了,季灵泽便也不再虚与委蛇,她抬眼,目光如电:“师尊当时为什么突然决定要用传送阵回去?”


    这个话题十分敏感,季灵泽的神情更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试探与提防。


    郁泊舟的眸光顿时结了一层冰霜,他霍然抬眼盯住她,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


    “你在怀疑我?”


    化神期的压迫感顿时充斥了整个车厢,飞马受惊,嘶鸣一声,整辆马车顿时急刹,手心里的瓷杯应声而碎。


    季灵泽神色岿然不动,她甚至还有闲心思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手还未碰到,碎瓷便化作飞灰消失了。


    她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动作,慢条斯理地道:“师尊多心了,弟子岂敢。”


    望着她平静懒散的脸,郁泊舟意识到,他失态了。


    两世了,在她面前,他永远容易失态。


    郁泊舟敛去眉间怒色,重新坐下,恢复了一贯冷淡的神情,只是声音里还有一分未能压住的沙哑:“归去时用传送阵,不过是觉得你心绪不定,应当是牵挂宗门的缘故,想让你快点回去……凌七,我在你眼中,便不堪至此吗?”


    季灵泽怔了怔。


    他最后一句话实在奇怪,以她对郁泊舟的了解,即便受了误解,也不会问出这样……近乎自贬的问题。


    更遑论他们现在是师徒。


    她沉默片刻,收了散漫神色,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谢师尊体恤,弟子方才冒犯了,回去之后,任凭师尊责罚。”


    郁泊舟神色并没有缓和多少,他转过头不看她:“抄五十遍清静经。”


    这惩罚力度,还不如他们年少时被郁泊舟抓到逃课的惩罚重。


    季灵泽直起身坐回座位:“是。”


    郁泊舟租的飞马车,价格比沧山派租的昂贵了十倍,速度也快了十倍。


    季灵泽还没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郁泊舟所居的眠鹤山。


    “下车了。”郁泊舟率先走下飞马车,提醒道。


    季灵泽缓缓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盖着的外袍滑落下来,季灵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看清了外袍上的云纹,眸光一凝。


    她跳下飞马车时,将外袍递给郁泊舟,郁泊舟没有接:“不必给我。”


    看来洁癖这一点,他从没变过,被她披过的袍子直接就扔了。


    这件袍子的价格能买上百把招财剑,季灵泽拎着手上做工精细的袍子,犹豫了一下,折了几折塞进了储物袋里。


    眠鹤山很高,台阶蜿蜒而上,共有一百零九级。


    季灵泽是个懒人,很想御剑上去,奈何郁泊舟丝毫没有要御剑的想法,居然就这么拾级而上。


    她忍了忍,没忍住,问:“师尊,我可以御剑上去吗?”


    郁泊舟头也没回:“不可。”


    季灵泽只得老老实实把刚掏出来的招财剑放回去,陪他一起爬台阶。


    越走越冷,走到半山腰时,寒风扑面,与山脚下温暖气候截然相反,四周景色愈发荒芜,台阶两侧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季灵泽不由朝郁泊舟看了一眼。


    这显然是他用自己的灵力刻意营造出的,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长时间维系这种气候,对他的灵力是一种负担。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转过一片岩壁后,四周刮来的寒风令季灵泽拢了拢外袍,郁泊舟停下脚步。


    他还是不看她,声音比寒风还冷:


    “我把衣服给你了,为何不愿意穿?”


    季灵泽愣了一下。


    原来他刚刚的意思不是让她把外袍丢掉,而是让她穿上吗?


    她沉默了一下,默默把折叠好的外袍拿出来,披上。


    鼻尖顿时被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笼罩,仿佛置身于梅林之中,白雪皑皑,唯有清冷梅香不散。


    她停下脚步。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整片梅花林。


    第40章


    红梅, 白雪,琉璃世界。


    素雪裹着清瘦梅枝,天光与雪色交融, 天地为之大亮。


    季灵泽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几步,清风拂过, 落梅满身。


    郁泊舟定定望着她, 呼吸都停了一瞬。


    白衣女子站在满地落红中央,仰头看着缀满落雪的梅枝,眉眼怔忡, 容颜清隽,一如


    当年。


    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季灵泽回过神后, 多看了郁泊舟一眼,踩着雪向前走。


    梅林中央,终于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中同样也种植了一株梅花树, 比其他梅花树要高出一截,开得极盛, 如喷火蒸霞一般,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小院不大,陈列简朴, 推门进去,能看见一张石桌,三五小凳。梅花树下放着一张卧榻,供人休憩。


    非常熟悉的布局。


    与季灵泽年少时住的院子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停在原地, 恍惚之后,心头骤冷。


    “这是你的住所,喜欢吗?”


    郁泊舟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不知什么时候与她并肩, 正在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季灵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平静地抬手,拂去肩头的落花:“很喜欢。”


    郁泊舟眼中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但季灵泽无暇去看他的神情,她缓缓走到那株梅树下,目光凝在了梅树干上的伤痕处。


    那年她十五岁,初学剑法,手上没个轻重,剑气不小心割到了树干,为此心疼了好一会儿。


    八百年了。


    好久不见。


    季灵泽很想蹲下来轻轻摸摸那道伤痕,可惜身后郁泊舟一直在看她,她能感觉得到。


    很显然,他刻意让她住在这里,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


    那么现在的梅林、小院、相似的布局,都是为了验证这种怀疑吗?


    她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装出惊讶的表情来,笑道:“师尊,这株梅花树似乎比其他树更年份更久远一些。”


    季灵泽从不是被动的人,既然他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疑,那便好好陪他玩玩。


    郁泊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梅树,嗓音出乎意料的温和:“故人所栽。”


    季灵泽往梅树上一倚,含笑望着郁泊舟:“弟子斗胆好奇一下,师尊与她是何关系,为何要把她的树拿来?”


    郁泊舟扫过她脸上那种兴致勃勃的神情,竟罕见地哑口无言。


    他当然看得出季灵泽在探他口风,奈何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还没能回答,便已经心如刀绞。


    是什么关系呢?


    不久前,季灵泽的话言犹在耳。


    “他是我的……仇人。”


    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回答,季灵泽挑了下眉,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她就是为了刁难他,料他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说,这个“故人”后来被我杀了?


    “弟子又唐突了,”她捻去梅枝上的雪,将披着的衣袍解开,放在石桌上,“物归原主,师尊请便。”


    郁泊舟伸手将桌上的外袍拿起,拇指轻轻拂过外袍上的折痕。


    “她是我的师妹,曾救过我。”


    这句话出口,季灵泽睫毛一颤,定在原地。


    思绪被无限拉长,她没有料到,兜兜转转,他在谈及她的时候,会用这句话给他们的关系定性。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几乎已经忘记。


    年少时的季灵泽与郁泊舟,关系巨差无比,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


    而这不和的源头,要从一次仙门大比开始讲起。


    在季灵泽入门前,郁泊舟是众人眼里的天才,他的修为保持在一个十分稳定的涨幅里,而他的冰系灵力,一直以强悍霸道著称。可以说,修真界这一辈里,他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直到季灵泽入门。


    如果说郁泊舟是那种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修炼的正直仙修,那么季灵泽堪称邪修了,她提高自己修为的方式,是把自己往魔兽群里一扔,挑战极限,单枪匹马杀出来。


    她在短短的二十年内直接晋升为金丹大圆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郁泊舟并肩。


    天才之名,彻底易主。


    这个时候,二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郁家不能容忍郁泊舟居然比不过一个捡垃圾的孤儿,郁家家主亲自见了郁泊舟,给他下了一道命令——三年一次的仙门大比上,如果无法拿到魁首,他便回郁家领鞭罚。


    那一次的比试太让人期待,一个是郁家的神童,一个是后起的天才,不只是万象宗,连其他几个宗门也纷纷来观战。


    季灵泽与郁泊舟相对而立,一人散漫不羁,一人冷傲锐气,季灵泽倚在剑上,朝郁泊舟远远抱拳。


    郁泊舟克制颔首。


    淡蓝色的冰柱自郁泊舟脚下升起,他先动了,他脚踩着不断升起的冰柱,借力跃到空中,双手各持一把琉璃色的冰剑,迎面向季灵泽劈来。


    随着他的动作,狂风大作,整个比武场被琼花般的雪点淹没。


    季灵泽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搭眉骨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大雪,低笑道:“瑞雪照丰年,你若是务农,定是一把好手。”


    就在她打趣时,郁泊舟散发着寒气的剑已经逼近她的咽喉!


    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她伸出食指与中指,夹住了砍来的剑尖。


    她动作轻松,就像夹起了一片飞叶,郁泊舟却猛刹住脚步,手腕似是被黏住,剑尖再也无法逼近分毫。


    下一秒,季灵泽夹住他剑尖的双指上突然迸发出两团燃烧的烈焰!


    熊熊燃烧的火光刺得郁泊舟皱了一下眉,那种近乎灼烧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一直惯用冰系灵力的郁泊舟不适地向后退去,可季灵泽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他走,夹着他剑尖的双手狠狠一拽,与此同时,郁泊舟脚下陡然变得光滑,原本粗糙的地面上飞速凝结了一层冰霜。


    郁泊舟站立不稳,向季灵泽的方向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他迅速松开手中冰剑,脚底结出一朵冰云,将他整个人托起。


    季灵泽收起火,一脚踩碎他的冰剑,仰头望着郁泊舟,一双眸子亮若星子,满是棋逢对手的痛快:“有意思。”


    她终于提起手中的青冥剑。


    那是一把长约七尺的软剑,通身雪亮,削铁如泥,季灵泽弹了弹剑身,剑身微微一颤,颤动中,带出几分流淌的青光。


    台下观战的凌霄子得意地笑了笑。


    这把剑是他耗费三百九十九天亲手所制,在修真界至少能排进前三。


    他这个弟子,又懒又馋无法无天,但他铸完剑后,这把灵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主动认了季灵泽为主人。


    拎起剑的季灵泽还是那身白衣,然而笑意沉进眉眼里,给那双清透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莫测。


    郁泊舟手中幻化出一张冰弓,他拇指勾弦,半空中的飞雪齐齐向他手中的弓聚拢而去,化成一支琉璃般的箭矢,而后他瞄准季灵泽,从容拉弓——


    光照在箭矢上,将透明的箭矢照得若长虹贯日,光华流转。


    一时台下诸弟子纷纷抬手掩目,不敢直视。


    流星箭矢刺破紧绷的空气,朝季灵泽直射而来!


    季灵泽抬剑,狠狠插入地下,半空中浮起数十把青冥剑的虚影,围绕她盘旋打转,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盾牌,飞射而来的箭矢被两道虚影打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破裂声,断成两节,落在季灵泽的长靴前。


    观战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望着那碎裂成两段的箭矢发愣。


    郁泊舟眼中划过不可置信,还不等他反应,下一瞬,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含笑的脸!


    靠得太近了,他能清晰看见她额前一缕飘荡的发丝,漆黑如潭水的瞳孔,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耳畔,传来低低的一声笑。


    “师兄,轮到我了。”


    她极少唤他师兄,郁泊舟不由下意识一愣,心跳停了一拍,待他抬起抓着弓的手抵挡时,已经慢了一步。


    青冥剑抵上他的脖子,很有分寸感地停在离他咽喉一寸的距离,季灵泽朝他眨眨眼睛,笑道:


    “认输吗?”


    郁泊舟与她对视几秒,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手中的软剑。


    血从他的手指上滴落,还未接触到地面便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那簇冰晶飞速地蔓延开来,竟沿着季灵泽的双腿而上,一路朝着她的心口蔓延,势必要将她冻成一尊冰雕。


    季灵泽早在他握


    上剑锋时便收了手,皱眉道:“你……”


    下一刻,这句话堵在喉间,她低头看见已经爬上自己腰部的冰晶,眼角抽了一下。


    “你在做冰棍吗。”


    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季灵泽看着自己被冻住的半身,无奈一笑。


    冰凉的弓抵在她的脖子上,郁泊舟手指上还残留着极深的一道口子,他面无表情地道:“认输吗?”


    季灵泽举起双手,青冥剑掉落在地:“我认输……”


    青冥剑落地的刹那,绿色藤蔓从剑尖上疯狂生长,厚重的藤蔓像无数双灵活的触手,趁着郁泊舟失神卷上他的身子,将他双手倒绑,吊在空中。


    “……才怪。”


    郁泊舟猝不及防悬空,反应过来后,目光像要把她千刀万剐。


    他手腕分别被两根藤蔓缠绕着,那藤蔓表面裹着一层极厚实的沙土,粗糙坚实,每挣扎一次,藤蔓表面便生出薄薄的软刺,在他手腕肌肤上刮一次,疼痛刺痒难耐。


    不过短短片刻,他天生敏感的肌肤便泛了一层红。


    与此同时,冰晶也顺着季灵泽的小腹漫上她的心口。


    季灵泽呼吸有几分艰难,她能感觉到心口处已经传来凉意:“郁泊舟,你要是把我冻住了,自己也下不来。”


    郁泊舟发觉越挣扎只会让自己越狼狈,停止不动,他眉眼染上薄怒,只冷冷看她,并不言语。


    季灵泽见他不为所动,叹了口气,并指如刀,朝藤蔓处一划!


    吊着郁泊舟的藤蔓根部,被一朵燃烧的火点燃,热浪滔天,竟也如冰晶一般向着郁泊舟的方向蔓延而去!


    郁泊舟瞬间抬眸望向季灵泽,季灵泽不躲不闪,朝他粲然一笑。


    “想下来,就放了我。”


    郁泊舟抬眸与她对峙,分毫不让:


    “休想。”


    他回绝得干脆,季灵泽不由皱了一下眉,郁泊舟修炼的是至寒之体,一旦被她的灵火所伤,很可能对他的仙体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宁可这样也要拿到魁首,值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