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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听说我是仙界噩梦gb》 第21章
他们离季灵泽所指的方向越来越近, 不足一里。
无星无云的夜晚,整个黄泉林像一块死地,四处都是魔物的尸骸, 高如小山,密密匝匝, 人在其中宛如一只蝼蚁。
这样的环境更令人难以辨认出尸骸中是否有人潜伏在其中。
季灵泽低头看着地上当初自己创造的尸骸, 沉默片刻,后悔地感叹:“若当初仙魔斗法能不殃及这么多魔兽,我们今日也好办许多。”
“我来。”季寻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抬手,指尖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细芒。
就在这道细芒闪后, 方圆一里的天忽然黑了,血月被一层厚重的云层掩盖,片刻后,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地上的尸骸上。
冰雪融化, 尸骸竟跟着冰雪一同融化,那诡异的大雪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所有阻碍他们视线的东西尽数毁去, 雪过无痕,大地一片空旷。
季灵泽的眸中倒映出这场纷纷扬扬的冰雪,有一瞬间的出神。
印象里,前世也看过这样一场雪。
那似乎是她刚结成元婴的那日, 闭关九十九日后,她踏出房门,抬眼便见到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那时是三月,本不该有大雪。托这场大雪的福, 她院中遍植的梅花一夜盛开,红梅白雪,琉璃胜境,煞是好看。
她那天心情极好,就着这样的雪景,饮下一壶“邀明月”,酒酣胸胆,半醉不醉时,提剑过了一遍剑招,惊起满院落花。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怎么了?”季寻偏头问她。
她只出神了一刹,便被他唤回思绪,摇了摇头:“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季寻对这个问题格外有兴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季灵泽御剑俯冲下去,声音浅淡:“不太重要的事。”
她冲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也因此错过了季寻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目光。
季灵泽在半空中直接跃下招财剑,单手抓住剑柄,借着风势落地,剑尖划开地面上的雪,扫起一片飞白。
她手搭眉骨,回忆着曾听到的呓语方向,干脆顺着下过的这场雪,以剑作舟,向远处滑行而去。
她闪过几个残骸,速度极快,像只振翅滑翔的鹤,一直到一块巨石面前,她方才停下,擦去眉宇间的雪珠,抬眼向巨石边身穿黑袍的蒙面男子看去。
在看见他打扮的一瞬间,她目中一暗,笑了:“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
黑袍蒙面,恰是那个她曾经在阁楼上见到的神秘人。
男子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铃铛,铃铛呈水滴形,通体乌黑,上绘有玄武图腾,摇动时无声。
——引鬼铃。
鬼门关前带此铃,千鬼哭嚎万鬼啼。
此铃乃是千年前被誉为“器神合一”的婆娑老君所做,是她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摇动此铃,佐以声音,能驱策尸体,影响修士的神志,执铃者的修为越高,铃声的威力越大,修士被影响后,起初毫无异状,但随着摇铃的频率加快,他们会难以抑制地开始顺从执铃者的安排。
此刻握着引鬼铃的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也难怪扈紫珠受到的冲击如此之大。
男子看清季灵泽的脸,瞳孔骤缩:“你没死?!”
季灵泽摊了摊手:“没听说过吗,祸害遗千年。”
男子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引鬼铃,他的绝大部分脸都隐没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阴翳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季灵泽。
季灵泽不想多废话,她先他一步动了。
她的手在剑脊上有规律地敲击着,指尖翻飞如蝶,
青光闪烁,剑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随着轻微的敲击节奏,蒙面修士身后,瞬间长出拔地而起的粗壮藤蔓,结成一张巨网,封死了他的退路。
竟是直接复刻了南宫策用来对付她的那招,敲击剑脊的节奏和南宫策弹奏的节奏几乎完全一样。
蒙面修士拧眉,旋身躲避藤蔓,举起手中的引鬼铃疯狂摇动起来,铃声无声,却像针一样刺破空气,刺向季灵泽的灵台。
引鬼铃第一式:千魂同悲。
季灵泽拔出招财剑,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剑身震颤,发出一声飒飒剑鸣,剑鸣与铃响不偏不倚相撞,霎时间二人中间爆开一阵狂风,吹得季灵泽与蒙面修士同时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季寻也已经到了,他一句话没说,见了蒙面修士与季灵泽对峙的模样,提剑便向蒙面修士砍去。
蒙面修士见状不对,飞速御剑后撤,同时手中引鬼铃再次疯狂摇动起来,一圈圈音波扩散开来,附近的魔兽尸体像是被操纵的傀儡一样慢慢动了起来,缺胳膊少腿的魔兽同时转过身面向他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引鬼铃第二式:牵丝傀儡,可以控制身边的所有尸体,使得他们暂时为己所用。
电光火石的瞬间,季寻抬剑斩出一道圆弧形的剑风,剑风凌冽,犹带风霜,与傀儡魔兽相撞时,一排的魔兽被拦腰斩断。
然而棘手的是,那些尸体并不怕痛,被斩断后,仍然用那截断肢朝他们爬过来。
眼前的情景容不得他们犹豫,季灵泽当机立断:“你对付魔兽,我去追他。”
话音刚落,她也不管季寻同没同意,御剑便朝着正在攻击藤蔓试图逃离此处的蒙面修士而去。
她捏起一个法诀,蒙面修士的脚下顿时结了一层苔藓,滑腻潮湿,蒙面修士不由趔趄,就是这一瞬的功夫,季灵泽已经逼至眼前,三尺青锋带着煞气迎面劈来,招招毙命。
修士慌乱之中停下手中的引鬼铃,不假思索便抬手化出一堵沙墙格挡。
季灵泽一剑将沙墙捅了个对穿,隔着那捅出的洞,她透过这个洞,盯着蒙面修士的眼睛,露出一点儿笑意来:“你是百晓山的长老?”
蒙面修士被她一激,当即道:“会用浴沙咒的又不止百晓山!”
“本来我也这么想,”季灵泽掀起眼皮,懒洋洋笑了一声,“可惜你这么急着反驳了我。”
蒙面修士空有元婴的修为,水分却实在很大。他被她三言两语搅得心神不宁,眼看着季寻那里已经果决迅速地杀倒了一片魔兽,马上便能腾出手对付他,慌乱之中他将手一推,半空里顿时扬起一阵铺天盖地的沙雾,地面飞速下陷,他试图土遁离开。
然而很不巧,在逃跑这方面,季灵泽才是行家。
她看不清他的方位,干脆将手中的招财剑往地上一插,只见地面下长出一大片根茎错综复杂的植物,密密匝匝地向下延伸,硬是把遁入地底的蒙面修士捆住。
蒙面修士无可奈何,只得重新钻回地面,刚冒出个头,便与笑盈盈的季灵泽对视,季灵泽御剑停在离地面一米的高空上,一见到他的脑袋,手中的石块便如同飞镖一样脱手而出!
蒙面修士立刻潜回地底,石子飞镖扎进他身侧的土地中,深深地埋入地下,足足将地面打出了一个凹陷下去的小坑。
此后几次也是同样,只要他敢从地面探出头,石子飞镖便会迎面而来,速度之快,简直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动向一样。
探出头。
石子砸过来。
探出头。
石子砸过来。
……
季灵泽站在剑上,手心里抓着一把满满当当的石子,专注地垂着眼帘向下看,她几乎从这种打地鼠游戏一般的打斗中获得了一些乐趣,颇有些兴致勃勃。
那边,季寻已经快要结束战斗,他忙里抽空看她,见她这幅兴致盎然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询问道:“再玩多久?”
地底下的蒙面修士:“……”
欺人太甚!!!
季灵泽被看穿,盘着石子的手心虚地停了停,她干笑道:“算了算了,不玩了。”
说罢,她两指并拢,向地下一指,一团烈火顺着她的指尖流淌下去,从修士探出头的洞口一直烧到洞中,逼得蒙面修士不得不破土而出。
他狼狈地连退几步躲开劈头盖脸的石子,不可置信地抖着手,指着季灵泽,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你竟会不止一种灵力!”
季灵泽微挑眉,“啊”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道:“被你发现了。”
说完这句话,她手中招财剑上泛起一层清光,照出她眸子中欺霜傲雪般的寒意,她低低笑道:“既然知道了,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说罢,她拔剑便杀来。
蒙面修士眼睁睁见着女子剑势快若流星,竟不是自己所能招架,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地将毕生灵力都输入引鬼铃中,狠狠一晃。
他元婴后期境界虽有水分,灵力却也是实打实的灵力。
天地变色,半空中的血月像一块迅速涨大的肉瘤,遮天蔽日的红光洒满了整个黄泉林,铃舌摇动的那一刻,风声、魔兽的嘶叫声,树林摇动的沙沙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天地间,唯有一片死一般的寂然。
季灵泽眉头一皱,血顺着她的口腔涌上来,舌底顿时一片铁锈味。
引鬼铃第三式:焚心。
瞬息之间将音波扎入心脉,那种带着不祥之气的音波会顺着心脉侵入灵台,吞噬掉灵台中的所有灵力,蚕食该修士的修为。
偏偏季灵泽的心脉,正是她最大的弱点。
季灵泽沉沉吐出一口气,四肢百骸再一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撕裂疼痛感。
她良久没有动作,久违的沸腾怒意像一把火,点燃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她努力有意克制自己,在考场中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不敢大肆使用灵力,就是为了养好自己的心脉。
此刻,补了这么久的心脉,还是,功亏一篑了。
蒙面修士见她中招,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他愈发用力地摇动引鬼铃,慢慢向后退去:“这一次,你走不了了。”
季灵泽目光彻底冷下来,压下那些血气,提剑向前,被一只手拦住了。
季寻蹙眉担心看着她,低声道:“你在此处休息,我去……”
“让开,”季灵泽抬手拭去嘴角溢出来的一丝血,看向前方,眼中布满血丝,“我要亲手杀了他。”
她说罢,将凤潇潇曾给她的那些丹药倒出,一口气全部咽了下去。
精纯的灵力顿时狂澜般从她的灵台翻涌而出,浑身上下的灵力汇聚成一股奔腾在心脉中的溪流,她竟是忽视了自己身体的不适,以磅礴灵力强行压下心脉里音波的侵蚀!
她体内的灵力与心脉里的音波不断拉锯,在这个过程中,季灵泽内丹运转速度快到了极致,竟直接升为了筑基大圆满!
季灵泽把招财剑拔出,转身提膝,手腕翻转,断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剑花,只听怒雷狂狮声响,一道惊雷撕开半空中肉瘤一般的血月,瞬间天地变色,狂风大作。
她发带崩断了,黑发倾泻下来,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蒙面修士霍然变色,转身便踉跄逃去,但已经晚了一步,女子凌空一跃而起,白衣从血月下晃过,宛如红云出岫,血光照彻她苍白的脸,照清她唇畔的一抹笑意,印在他颤抖的瞳孔中,煞气腾腾,狠戾狂狷。
浑然不像个仙修。
第22章
她剑风逼来的那一瞬间, 蒙面修士心中竟隐隐生出一股畏惧之感,他不得不放弃摇铃,仓皇结印, 黄沙迅速凝结成一把利剑,他提剑在手, 咬牙想格挡住她的一击。
断剑携着雷霆之力自上而下劈下, 如虹剑气扫来,
割断了蒙面修士的面具,面具碎裂成两截, 掉落在地,露出他的脸来。
蒙面修士一惊, 手中不由得卸了力,季灵泽的招财剑刃快速抽动一瞬,宛如青龙出水, 四两拨千斤地击打在厚重的黄沙剑上,一剑刺散了黄沙剑!
他还要再捏诀, 季灵泽已经翻身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整个人踹得跌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那一脚竟是生生踹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再想起来已经不能了,因为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心口处,长剑抵住他的喉咙,季灵泽弯腰盯着他的眼睛, 寒声道:“你背后是谁,告诉我,我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季灵泽的剑在他的咽喉处更深地顶了顶,割出一条血痕。
她语声平淡, 像是在和他话家常:“我会一刀一刀,慢慢杀你。”
修士双眼暴突,浑身都因死亡的威胁而发着抖,他抓着引鬼铃的那只手开始试图摇动,企图再一次用引鬼铃攻击季灵泽。
但这注定是徒劳的。
季灵泽瞥了一眼,抬剑,将他死死拽着引鬼铃的那只手砍下,修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啊啊啊啊!我说,我说,那日想杀你的人是……”
下面的话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惊恐地拼命摇着头,脸色瞬间铁青,难以置信地念叨着:“怎么会……怎么会……”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给他下了禁声咒。
季灵泽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嘲讽与惋惜,这个人最后的价值也已经丧失,她手腕转动,剑锋在他脖子上一抹。
修士脖颈间一凉,喉头泛起血腥味,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一剑割喉,他呕出一大口血来,软软地垂下头去,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等着,你背后的人会来与你相见的。”
季灵泽抽回剑,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剑锋上还在往下淅淅沥沥地滴血,她顺手用修士的衣服擦拭了一下佩剑,又弯腰从尸体手中揪出引鬼铃塞进储物袋中,而后才回头望向季寻。
“今日的事,烦请不要说出去。”
她脸颊沾着一道鲜艳的血印,口吻礼貌,然而并无笑意,方才杀人的戾气尚未从她眼中完全褪去,冷如薄刃。
这一句“烦请”,听起来更接近威胁。
“不会。”季寻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主动按在自己心口处,立即道。
这是发誓的意思了。
见他给出了诚意,季灵泽松了口气,最后一点力气也泄了,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她有点嫌恶地想,地上全是那魔修的血,她的衣服要脏了。
下一秒,她鼻尖盈满了极淡的梅花清香。
季寻跪坐在血里,一把接住了向后倒下去的她,垂眸看过来的目光像是一汪碎雪,又像是低低的一声叹息。
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又出现了,季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聚力想把他推开,然而太虚弱没推动。额头突然传来微凉的触感,一只手落在她的额角,带来些许冷意,她恍惚听见他暗哑的嗓音:“你发烧了,伤得很重,不许再动用灵力了。”
这是污蔑,这点小伤哪至于伤重。
季灵泽攒起一点虚弱的力气想要反驳,却被季寻捂住了嘴,她眨了一下眼睛,颇为稀奇地朝季寻看过去,看见了他紧锁的眉。
她并不喜欢与人有这么近的距离,抓着他的袖子想要站起身,然而好死不死,她起身的瞬间,看见了季寻的眼睛。
那双清冷纤长的眸中泛起水汽,眼尾缀了一抹淡红,像是万丈冰化作绕指柔。
见她要站起来,他好像很伤心。
季灵泽:“……”
……这人气质如同冰雪,人也像冰雪一样脆弱,叫人生怕一个不小心碰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热心肠的人,不让他帮忙,他居然还会难过?
她难得语塞了,感觉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有一点不安。
“算了……我还是有点没力气。”不安的季灵泽给自己做了一下心里建设,艰难地躺了回去,有点无奈地想,人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帮助。
季寻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御剑向回赶。
他一句话都没说,季灵泽却莫名觉得他心情好了一点。
“季仙友,”季灵泽想起方才他主动跪下来接住她,犹豫片刻,总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谢意,于是很诚恳地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好人?”
季寻脚下佩剑猛然一停。
这句话似乎让他刚好一点的心情又回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低头看她,只留给她一个高冷的下颌线,嘲讽道:“凌仙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不守承诺的人?”
季灵泽刚想反驳,突然想起自己半个时辰前才答应他不会再伤到自己,一口气呛在了嗓子里:“……”
然而,季寻攻击力远不止这些,他像是憋了很久,继续语速飞快地道:“你心脉糟糕至此,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动用灵力,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季灵泽没想到这个热心肠的冷修士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开口就毒死她,意外地卡了一下,迷茫地张了张口:“我……”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冷笑一声,丝毫不给她说话的空间,继续道:“如果方才我不在这里,你准备一个人躺到恢复吗?”
“对啊,”季灵泽终于找到空隙给自己申冤,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躺一会儿有力气了再回去,其实也没什么。”
季寻的脸色一下子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胸口急剧起伏了一下,然后……然后他将手按在她的后心上,气急败坏地给她输送了一大股灵力。
好别致的生气反应。
季灵泽挑眉,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
“……看什么看,下次你若是再不顾死活,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季寻铁青着一张脸,十分不客气地道,输送完灵力,他就迅速地收回手,好像她身上有火烫着了他一样。
季灵泽没有收回目光,她愈发放肆盯着他的脸,一直看到他受不了低头看过来,才冷不丁地问:“你是哪个尊者座下的?”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季寻脚步一停。
“你不是本体吧?能幻化出如此长时间的替身,想必阁下修为不俗,百晓山一出事,你就精准找到了黄泉林的位置,对百兽考场的地形很熟悉,”季灵泽含笑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目光,“我听说几个尊者每一届仙选大会都会招人当徒弟,你是哪个尊者座下的?”
季寻木着脸,一脸的拒绝回答。
见他拒不配合,季灵泽拉长了声调叹息道:“可惜,本想问问你师从何处,有没有推荐的师尊,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选师尊了。”
她对几个尊者现在的情况所知甚少,能拐弯抹角套点话也是好的。
季寻抱着她的手一僵。
风铺面而来,灵力正在缓慢清除那些流窜在她心脉里的残余音波,季灵泽舒了口气,折磨了她许久的疼痛慢慢浅了一点,她稍稍好过了一点,开始专注地等他回答。
但季寻一直没回答这个问题,就在季灵泽以为他要忘记这件事时,他开口了。
“玄天真人太不稳重,不适合你,”他一本正经道,“玄豹散人过于严厉,也不适合你。”
季灵泽听见洛川太不稳重便想笑,硬生生忍住了,附和道:“啊,是,你说的有理,那看来还是选扶摇真人和梅霜仙子更好。”
“不好。”季寻立刻道。
“哦,她们又是哪里不好?”季灵泽饶有兴趣地问。
“梅霜仙子弟子众多,能分给你的时间有限,扶摇真人对弟子要求高,做她的弟子十分辛苦。”季寻沉吟片刻,语气严肃地道。
他说完,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季灵泽,默默收紧了抱着她的那只手。
季灵泽“噗嗤”笑了,她弯起眼睛笑道:“依你所见,我是一个师尊也不能选了?”
季寻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道:“云步仙尊被你忘了吗?”
听见这个
名字,季灵泽唇角的笑淡了几分,她道:“他不是从不收徒吗?”
季寻抿了一下唇,道:“他今年会收的。”
季灵泽的目光顿时扫过来:“你怎么知道?”
季寻的脸偏了一下,避开她探究的目光,镇定道:“玄天真人说的。”
洛川是个话痨百事通,当年没少被她调侃是“真正符合百晓山名字的人”,这个消息的确很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这么看来,季寻极有可能是洛川的徒弟。
刚见到这个陌生仙修时,他气度清冷,她曾怀疑过是否是郁泊舟,但与他的相处很快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郁泊舟这种龟毛洁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才会允许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躺在他臂弯里,弄脏他一尘不染的衣袍。
更别提主动跪地上接住她了。
何况如果郁泊舟认出来了她是谁,恐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季灵泽没再说什么,她不喜欢欠别人恩情,季寻这一次及时给她输送了不少灵力,还帮忙清除她心脉里的那些音波,既然知道了他是洛川的弟子,便早日将这恩情还了。
只是洛川若是知道他被徒弟背地里评价为“不够稳重”,恐怕要气得叭叭一大堆,吵死他的徒弟们。
说完这么几句,季灵泽便有些累了,她本就睡眠不足,这几日连日奔波,心脉又更是新伤叠旧伤,不由得微微合了眼假寐。
她脸色极差,唇上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闭上眼睛不说话后,显得格外倦怠疲惫。
季寻抱着她,只觉得怀中之人轻飘飘的,一点重量也没有,恐怕浑身上下只剩下一身骨头在负隅顽抗。
这样的状态,她还能强撑着一口气,越级杀死一个修士,整个修真界,再无第二人。
季寻一言不发地向前,他必须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她。
不去看她的伤痕,不去看她毫无血色的脸,不去看她听见自己名字后,乍然失去兴趣的表情。
只要不去看,就不会那么难过。
他御剑飞行,速度极慢,夜色宁静,唯有树木发出沙沙声,天空中一轮血月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生平第一次,他希望自己的速度能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数百年。
“……你是不是有点太慢了?是走错地方了吗?”季灵泽闭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戳了他的肩膀一下,不得不出声提醒道。
来的时候,这段路只花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怎么回去的时候花了一个时辰?
季寻莫不是忘记路了?
抱着她的人很明显的一顿。
季灵泽听见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气,抓着她的那双手攥紧了,因为攥得太紧,骨节发出了清脆的“卡巴”一声。
他声音又冷又硬:“闭上眼睛睡你的觉。”
啧。
季灵泽感觉自己一定是猜对了,这家伙就是迷路了,被自己拆穿,恼羞成怒。
她低笑一声,很谦让地没有和他计较:“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说罢,她将眼睛一闭,脸一埋,真的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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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状态不太好,休息两天再回来
第23章
在最开始一瞬间的下意识防备后, 季灵泽没有再从季寻身上感知到那种令她不安的气息。
平心而论,季寻的身上的香气很好闻,淡而沉, 像是冷梅的香气,这种味道总让她联想起上辈子她住过的那个种满梅花的小院, 也许是她实在太累了, 不知不觉中,她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过去的时候她依然是抱着剑的,手指搭在剑柄上, 季寻抬手想替她将剑拿下来,却没能扯动。
防备已经被她刻在了骨子里, 她虽然躺在他怀中,但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有异动, 季灵泽会瞬间醒过来。
等他们到达洞口,郁观已经等待良久了, 他一见到季寻抱着季灵泽,连忙小跑过来,皱着眉紧张地问:“她没事吧?”
季灵泽睡眠浅, 到达洞中的时候便醒了,她缓缓睁开眼,正对着凑过来的郁观一张放大的脸,想都没想就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郁观捂着额头气急败坏地叫道:“是我!我来看你有没有事!狗咬吕洞宾, 不识好人心!”
“嗯,所以好人能不能把扇子换了,不计较我那点欠款?”
“滚滚滚,我看你一点事都没有, 不会是装的吧!”
季灵泽笑着翻身躲过他敲过来的一扇子,这才发现自己被季寻放在了一个干净的草堆上,草堆柔软舒适,像一块托着她的软垫,季灵泽手脚还有些发虚,干脆躺着不起来了。
听见郁观骂她,她笑道:“是没事……”
季寻方才还背对着他们站着,一听这个开头,立刻转过来打断了:“没事?你差点死了。”
郁观一惊,收了玩笑的神色,他抬手便要去摸季灵泽的脉门,被季寻拦住:“让她休息吧。”
季灵泽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笑道:“这么关心我啊郁少爷。”
郁观却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皱眉盯着季灵泽惨白的脸色,正色道:“你看起来很不好,发生什么了?”
季灵泽顿了一下,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讲,隐去了一些她发觉对方是百晓山的长老、对方带有引鬼铃的细节,但已经听得郁观脸色越来越差。
“这么说,他背后还有人?”
“是,”季灵泽看着后面围过来的一圈百晓山弟子,目光闪动,道,“有人想借着黄泉林这把刀,杀了整个百晓山的人。”
百晓山的弟子们听到此处,面面相觑,有人颤声问道:“谁这么下作?是魔修吗?”
季灵泽摇摇头,佯装不知,只道:“我怀疑他们想对付的不只是百晓山,而是参加仙选大会的所有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扶着墙起身,对郁观和季寻道:“洛啸天还没出来,我们该去找他了。”
百晓山的弟子们忙道:“我们也想同去寻找少主。”
季灵泽偏头看了他们一会儿,慢慢笑了一声:“好啊。”
走在她旁边的郁观脚步突然一顿。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声音:“那害我们的极可能是百晓山的长老,目前不确认百晓山的弟子有多少人被他蛊惑,不要相信任何人。”
郁观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百晓山弟子,手中握着的扇子上闪过一丝水蓝色的波纹,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的步子走慢了几步,慢慢落到了所有人身后,而后给季灵泽传声道:“……好。”
季灵泽知道沼泽阵会把洛啸天关进哪里,但她还是特意在整个黄泉林兜了一圈,带着身后的一众人杀了好几拨魔兽后,才假装不经意地一脚踩在了一个凸起的朱红色石块上。
众人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随即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开裂,像被人凭空劈成两半了一样,一条巨大的缝隙开始出现在他们脚下,缝隙不断变宽,到最后竟将整个黄泉林撕成了两半,那坚硬的地面下,居然还有一层可供人活动的空间!
有人不禁喃喃道:“这是……魔尊干的吗?”
数百年前的阵法在此时轰然洞开,这道缝隙流畅光滑,边缘清晰,是被一剑劈开的。
在场的人,除了季灵泽和季寻,一时间都盯着这道缝隙,说不出话来。
以一剑之力劈开整个黄泉林,这该是多么强悍的灵力?
季灵泽掂了一下手中的招财剑,率先跳下缝隙,紧接着,季寻也跳了下去,百晓山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咬牙也全部跟着跳了下去。
只剩下郁观站在原地,他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他拎着扇子,盘膝坐在缝隙口,安静望着跳下去的人,自觉开始望风。
缝隙下面的那层空间一丝光亮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季灵泽走了几步,回头问道:“有没有会火系灵力
的?”
百晓山弟子多修习浴沙咒,沙系灵力者居多,只有一个有些瘦弱的女子站出来,自告奋勇道:“我试试。”
她神情肃穆,平举双手,手指冒出一团火来,季灵泽聚起一团黄沙,顺着他们走的路线在地底下的岩壁上捏出了上百个灯托,同时指挥火焰顺着她的动作点燃了一盏一盏的灯托,百盏沙灯像一串滚落的夜明珠,将这昏暗的地底照得灯火通明。
“你不能再动用灵力了。”季寻走在她身侧,见她这样,皱眉低声提醒道。
季灵泽立刻将手缩回衣袖中,尴尬地笑了笑:“下次真的不用了。”
嘴上说的是“下次不用了”,她这随意的态度分明就是下次还敢,季寻没有拆穿她,扭过头去,快走了几步,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季灵泽抬脚跟上去,偏头笑看着他:“生气了?”
季寻转过脸来看着她,目光凉飕飕的:“没,希望你记性不要太差。”
“好,”季灵泽举起一只手指天发誓道,“我若是今日再动用灵力了,便叫我……”
她还没说下去,就被季寻一把拿封口咒堵住了嘴,剩下的半句“便叫我的伤永远也好不了”被噎在了嗓子里,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抓起手里的招财剑戳了一下他的腰,而后抬手捏诀解开封口咒,摇头叹息:“发誓也不行了,那你说,要怎么办才肯让你相信我的话?”
季寻目光不动,直视前方,速度极快地向前走,一幅不想理她的模样。
“不等等我吗?季仙友,我还是个病人。”季灵泽站在原地,抬高了嗓音朝他的背影道。
季寻头也没回,好似没听见她的话,一段时间后,脚步却逐渐慢了下来,两人的距离越缩越小,终于回到了并肩的状态。
洞内昏暗,唯有一片火光,落在他身上,平白给那道萧疏的背影添了一层暖意。
季灵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儿奇怪的念头。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道背影。
正当她深思之际,一个声音忽而响起,顿时引得身后的百晓山一片骚乱。
“是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转角处,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激动地跑了出来,他头发上、脖子上、脸上全都是黄沙,像一个移动的兵马俑,几乎让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身后,一大团毛茸茸的土黄色东西抖了抖毛,黄沙簌簌而下,露出一只狼的模样。正是洛啸天的坐骑沙狼。
季灵泽直到看见沙狼,才认出是洛啸天。
身后的众人一见到他这副尊容,全部惊呆了,张着口默默看着他,洛啸天见到他们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急败坏地用手抹自己的脸,抹了半天越抹越黑,只得自暴自弃地开口道:
“看什么看,小爷我为了出来找你们一直试图破阵,结果这狗屁阵法也不知是哪个混蛋设计的,一旦攻击就要掉我一嘴沙子,呸呸呸!”
他一张嘴,嘴里的沙子就到处飞。
混蛋季灵泽默默站后面了点,生怕沙子溅到自己身上。
她当初设这个阵法,定了一个防御机制,用哪种灵力攻击阵法,阵法便反弹这种灵力回去,看来洛啸天使了不少力气攻击阵法,才能把自己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洛啸天一见到她这样就生气,他指着她大声道:“不许笑!有什么可笑的!!!扈紫珠!你快帮我拿手帕擦擦脸!”
这句话说完,百晓山的弟子怔住了。
季灵泽听见他的后半句话,面上的笑意也淡了。
环顾四周没见到想见的人,洛啸天心里一跳,他问:“扈紫珠去哪儿了?”
没有回答。
洛啸天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垂着头不知想了什么,许久后,才低声道:“她是出去打魔兽了吗?算了,这次就原谅她不在这里。”
他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尘土,朝百晓山的众人笑道:“愣着干嘛,走啊。”
没有人动,不知过了多久,有一个百晓山的弟子颤颤巍巍地道:“扈师姐她……堕魔身陨了。”
洛啸天盯着说话的人半晌,突然暴起,一把捏住了那弟子的领口,咬牙切齿地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那弟子艰难地喘着气道:“真的,少主,我们遇见了一股魔兽潮,扈师姐在杀魔兽的时候忽然堕魔,杀死了同僚,然后就离开了我们……”
一滴泪珠顺着洛啸天的脸滑落,将他脸上斑驳的黄沙冲出一道细小的裂纹,他摇着头,一遍遍吼着“不可能”,直到,越来越多的百晓山弟子附和这是真的。
“少主,我们真的看见了扈师姐入魔……”
“扈师姐杀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们也不敢相信……”
……
洛啸天终于颓然松开了揪着的衣领,跌坐在地上,沙狼缓缓靠近他,低头拱了拱他的脸。
他仰头,捂着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说,不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
季灵泽上前一步,她将手搭在洛啸天肩上,一道清晰的嗓音传入他的灵台:
“洛啸天,我见到了扈紫珠最后一面,出去之后我们单独细谈。”
是季灵泽的声音。
洛啸天模糊地看见她向自己伸出了手,将他拉了起来,季灵泽的声音像是一道凌冽的刀,将他纷乱的思绪理出一条线,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
出去……是,他还要带百晓山的弟子们出去。
他将头埋入沙狼茂密的毛中,深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方才狂躁的情绪已经退潮,眼底一片触目的红血丝,他跨上沙狼,对百晓山的弟子道:“我知道了。”
地面上方突然传来了隆隆巨响,碎石接二连三地掉落,几乎是在同时,季灵泽怀里的传音石疯狂震动起来,季灵泽拿出石头,就听见郁观濒临崩溃的声音:
“找到洛啸天了吗?找到了就快点出来,魔兽潮来了我一个人顶不住!!!”
“……没找到也快点出来!他没死我要死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季灵泽眉心一跳,率先御剑飞了出去,她一动,剩下的人全部下意识跟着她往外飞。
自进入黄泉林起,季灵泽始终条理清晰,行动迅捷,他们不知不觉就开始听从她的指挥,这些原本自持身份的大门派弟子,逐渐忘记了自己不久之前,还在嘲笑季灵泽的修为与门派,对她不屑一顾。
季灵泽冲出去后,迎面就看见四处逃窜的郁观。
他御剑摇摇晃晃地从一大群形态各异的魔兽群里穿梭而过,折扇砍下几头魔兽的脑袋后又回到他手中,扇子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坠,浸透了他的手,他扎好的高马尾也散开了,一头长发披在肩上,随着风胡乱飞舞。
他形容分外凄惨狼狈,哪里还有仙选大会刚开始时考究精致的样子。
季灵泽想笑,郁观目光幽怨地看过来,她忍住了。
季寻站在她旁边,目光盯着她的传音石半晌,开口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他为什么能给你的传音石传音?”
“我的传音石是他送的,一开始就绑定好了。”季灵泽扭头看他一眼,大敌当前,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随口回答了一句,便提着剑去解救郁观了。
她还记得几分钟前才发的誓,忍住了没有用灵力,纯粹靠着剑术将偌大的魔兽潮砍出了一个口子,郁观气喘吁吁地从口子里钻出来,朝着也准备加入战斗的洛啸天吼道:“黄泉林这破地方你也敢来,还快带着你的人出去!我和凌七断后!”
洛啸天一顿,脸色灰暗,他抓紧了沙狼的鬃毛,难得没有和他
呛声,带着身后的一群人往黄泉林出口处赶去。
这么顺从的洛啸天让郁观很不习惯,他御剑飞到季灵泽身侧,挠挠头,问:“他怎么了?”
“知晓了扈紫珠的事,”季灵泽闪身避开从左边杀来的魔兽爪子,抬剑一剑砍断了它,然后继续道,“多杀一点魔兽再出去,怎么样?”
“你是想趁着这里魔兽多大捞一笔?”郁观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眼珠一转,一拍即合,“好啊,我们比比谁杀的魔兽多。”
身后听见这番话的季寻脸色顿时一沉:“……不可!”
郁观扭头,看见了“南宫策”,感觉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贫嘴道:“又没拦着你,你想杀也可以杀,吵什么吵啊,参加仙选大会的谁不想拿魁首。”
季寻懒得理他,只是看着季灵泽,异常坚决地道:“你真的不能再用灵力了。”
“嗯,不用。”季灵泽无奈应了一声,再次抓着剑刺入一只独角犀牛模样的魔兽的体内,精准地将内丹挖出,魔兽哀嚎一声,从半空中坠落,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她踩着魔兽的尸体顺势落地,割下了魔兽的头颅,将犀牛角装入储物袋中。
“放心了?不用灵力我照样可以杀。”杀完魔兽,季灵泽特地扭头朝季寻看过去。
季寻与她目光撞上,默默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吭声。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滑无比,看得正在苦苦鏖战的郁观有点嫉妒:“为什么你病刚好,还不用灵力,却能杀的这么快?”
季灵泽将招财剑掷出,投中了一只俯冲下来的巨鸟,她奔跑几步,借力跃起,抓着剑柄将招财剑一把拔出,巨鸟被她一剑穿胸,一抹血飞溅而出,落在她的脸颊边,她落地后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谦虚一笑:“可能是我比较厉害。”
他们两个在这里杀得火热,考场外的众门派却已经全部惊呆了。
他们只听见耳朵里不断传来声音:
“截止目前,万象宗斩杀魔兽三百二十八只,排名第二,沧山派斩杀魔兽三百零五只,排名第三……”
还不等万象宗的众人高兴,又一道播报声传来:
“沧山派斩杀魔兽三百七十六只,排名第一,万象宗斩杀魔兽三百五十五只,排名第二……”
如此循环往复多次,万象宗和沧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最初的喜悦过后,已经麻木了。
他们上哪儿杀的这么多魔兽?!这让黄泉林外的他们情何以堪。
凤潇潇和华漠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迷茫和担忧,沧山派这么多年第一次有望夺得魁首,他们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季灵泽和郁观,在里面搞什么?
第24章
郁观杀到一半,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终于想起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回头看看始终停留在原地、鲜少出手的季寻, 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你为什么不杀魔兽?”
这太不符合南宫策的行事风格。
季寻抬手幻化出冰锥,将一只试图从后面偷袭季灵泽的魔兽刺穿, 收回手, 瞥了一眼郁观,道:“因为我不蠢,不会在刚刚死里逃生的时候让自己再陷入险境。”
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季灵泽的头从他背后探出来,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绕到季寻身后, 她朝霍然扭头的季寻一笑,毫不客气地在他干净的素色衣服上印上一个鲜明的红色手印:“骂谁呢?”
季寻盯着立刻躲开的季灵泽,不知为何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你……”
季灵泽没等他说完, 报复完就立马收手,得意地扬声大笑起来, 提剑重新杀入魔兽群中。
她像一把刀,任何会威胁到她性命的险境都是磨刀石,如今刚刚被引鬼铃重创过心脉的她, 被磨砺得愈发锋利。
随着每一次挥剑,她的姿势越来越娴熟,角度越来越精准,剑风刮过, 寸草不生,一招一式都带着明亮逼人的锐气。
剑锋下,原本围过来的魔兽潮都被她杀怕了,她上前一步, 那些魔兽就纷纷退后一步,隐隐约约有种畏惧退却的意思。
而一旁的郁观动作越来越慢,他已经完全被季灵泽的快速迅猛吸引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挥剑的季灵泽,她的每一次挥剑,劈、砍、钩、点、戳……都仿佛精密地计算过,没有动用灵力,却能用最快的速度让魔兽丧失行动能力。
这样大规模长时间的杀戮完全没有让她疲惫,反而让她的双眼愈发明亮,一如她手中那把被鲜血洗过的剑。
回锋笑指残云散,血已沾锋胆未寒。
此时此刻,他心里很没出息地想:
谁说凌七是废材?如果他们见到这一刻的她,一定会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和她做对手,他们万象宗真的能赢吗?
招财剑在一旁的魔兽尸骨上磨了磨,剑锋上滴滴答答地向下滴血,染红了那具尸骨,季灵泽抬眼,再一次挥剑砍向蠢蠢欲动的魔兽。
“时间要到了,”季寻清淡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你杀再多也没有用了。”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战得正酣的季灵泽立马停下动作抽身逃开,毫不恋战,一分钟都懒得多动。
断剑入鞘,她撕下一截衣袖充当发带,将因为战斗散乱开的头发扎好,神情松散地朝季寻笑了笑:“谢了。”
说罢这句话,她一秒都没有迟疑,抬脚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经过的地方,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魔兽戒备地低吼,自动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斗兽考场的考试结束,郁观也没什么再杀下去的必要,他也将扇子收入袖中,跟了上去。
季灵泽走到出口前,忽而扭头向后看去,郁观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只见季寻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
“后会有期。”季灵泽弯起唇角,朝他挥挥手。
季寻怔忪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背后是一群向他蜂拥而来的魔兽,他却视若无睹,独自站立在一轮血月下,清瘦的身姿像是枯槁在黄泉林里的一棵孤木,乍然失了水分。
他动了动嘴唇,感受到自己的一片残魂正在脱离这具替身。
他离魂过许多次,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疼痛。
“好久不见。”他听见自己轻轻说。
然而女子没有听见,转过了身,径直走向黄泉林外,她走得很干脆,就像她在此之前无数次离开一样,从不会施舍给他多余的目光。
那句“好久不见”,就这样被黄泉林的风声掩盖,与那个叫“季寻”的替身□□一起,化作了一片清透的梅花。
在荒芜的黄泉林,也曾有梅花为她盛开。
斗兽考场的考试结束了,所有正在奋战的门派都同时停手,他们的耳朵里传来最后一次排名。
沧山派第一。
这个结果别说是那些本就高傲的大门派,连沧山派弟子自己都很恍惚。
凤潇潇抓住华漠的手,沉默良久,道:“你掐我一下。”
华漠没有动,他目光发直,和她一样不可置信:“我们是第一?”
就在二人都对视着愣在原地之时,队伍里的韩平最先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声音之高,堪比他被凤潇潇揍的瞬间:
“嚯哈哈哈哈哈你们听见了吗我们是第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这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叫,满脸恍惚的沧山派弟子终于慢慢缓过劲来,他们同样欢呼大叫起来,一下子三三两两拥抱在一起,沸腾成了一团欢乐的海。
凤潇潇站立在原地,注视着欢呼雀跃的沧山派弟子良久,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华漠站在她旁边,低下头温声道:“怎么了?”
“太高兴了,”凤潇潇把手放下,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上一次我们被玉虚宫针对,在这个考场就出局了,这一次我们却在斗兽考场拿了第一……像是做梦一样。”
“师姐,我们不只是这个考场拿第一。”忽而,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半
空中传来,凤潇潇抬眼,看见了说话的人。
凌七一身白衣几乎被魔兽血染成了红色,她金鸡独立在那把破破烂烂的招财剑上,朝他们挥手,脸色苍白,目光却极亮,像是洒了漫天的星子,微微一眨,肆意张扬。
她御剑落地后,慢条斯理地将后面的半句话补全:“我们每一次都会是第一。”
仙选大会开始前,她也曾经这么说过,那时候,没有人把这句话当真,他们都当这是初出茅庐的师妹一句戏言,听过了也就听过了。
直到此刻,沧山派的所有人望着凌七,都不约而同地想。
她能做到。
有她在,他们不会输。
凤潇潇冲上前来,季灵泽以为她要问自己经历了什么,已经打好了腹稿,却看着她拉着自己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不放心地道:“你脸色很差,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季灵泽目光微抬,落在凤潇潇蹙起的眉上,弯起眼睛轻声道:“不严重。这些血不是我的。”
“快回去休息,你的黑眼圈又重了。”凤潇潇打开包裹,将里面的一大把灵丸都塞进她的储物袋里,跟不要钱一样,语气急促地道,“你不要不把身体当回事,若有哪里不适了,及时同我们说。”
华漠也走过来,他手指上覆了一层清水,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慢慢包裹住季灵泽沾了血的手和剑,细细洗干净,语气和缓道:“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宁可不要这个第一,也不希望门中的弟子出事。”
季灵泽望着关心她的师姐师兄们,目光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怅惘,笑着点点头:“嗯,我会的。”
他们沧山派一行人出考场时,获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
所有沧山派弟子都情不自禁地把头抬得高了一点。
这可是沧山派历史上开天辟地的第一遭。
与他们相反,其他几个门派俱是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满身浴血的季灵泽被沧山派众人簇拥着走出来,她看起来仍旧恹恹的,脸色白得像鬼。
蓬莱洲弟子们经过,在她面前停下了。
浩浩荡荡的蓬莱洲弟子们挡住了他们沧山派的路。
季灵泽和华漠同一时间出手,按住已经拔出鞭子的凤潇潇,季灵泽抬眼,忽略了那些人,只看着中间的南宫策,打了个哈欠问:“什么事?”
南宫策抱着琴,面色不虞地看着她:“与我单挑一场,否则,我势必要你出局。”
季灵泽太困了,脑子已经成了浆糊,模模糊糊只勉强听清了“势必出局”几个字,她点点头,很敷衍地道:“嗯,那就让我出局吧。”
她这态度落在蓬莱洲眼中更像是挑衅了,南宫策抓着琴的手指默默缩紧了,恨恨地道:“下个考场……”
一心想回去补觉的季灵泽立刻打断他:“下个考场见。”
说罢,她也不等南宫策反应,直接带着沧山派从蓬莱洲弟子中间穿了过去,走得太急,肩膀还和南宫策撞了一下,把人撞得退后了一步。
南宫策咬肌绷紧,盯着她的背影,抬脚想追,然而万象宗的郁观不知什么时候晃过来,有样学样也把他挤开,回头朝他咧嘴一笑,兀自领着万象宗飘然而去。
季灵泽径直回到住所,换了那身带血的衣服,一头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她参加仙选大会前熬了一宿补心脉,算上仙选大会的一天一夜,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
最糟糕的是,她的心脉二次受创,如果不及时休息,恐怕前面的那些修补都是白用功。
熟悉的困意劈头盖脸地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快要黏在了一起,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所有喧嚣与纷乱都被隔离在外,她打了个哈欠,慢慢陷入沉沉的睡眠。
但这短暂的休息没能持续多久便被打搅了,门被人急促地敲响,“咚咚咚”的敲门声一响起来,季灵泽便惊醒了。
睡眠本就不足的时候被强行叫醒并不好受,她头痛欲裂,从床上坐起来,双目无神地放空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抬手解开门上的禁制:“进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满目红血丝的洛啸天站在门口,他洗掉了脸上的灰尘,整个人干净了不少,但还是一脸菜色,看起来比季灵泽还要人不人鬼不鬼。
“你说想和我单独谈谈,现在聊吧。”洛啸天盯着她,十分执拗,大有不聊完他就要赖在这里的意思。
这倒霉孩子。
季灵泽觉得头更痛了:“你不用休息一下吗?”
“不来找你,我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扈紫珠。”洛啸天用力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声音很哑,“我看见她朝我笑,看见她笑着笑着,眼角流下血泪,问我为什么不帮她报仇。”
季灵泽沉默片刻,认命地披衣而起,打着哈欠缓缓道:“走吧,这儿不方便,我们找其他地方聊。”
洛啸天带她去了整个仙灵城最豪华的酒楼。
他们在雅间坐下,季灵泽拿起菜谱看了一眼,立刻清醒过来,她疑心是自己太困看错了,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那上面写的就是:清蒸鲈鱼,两万灵石。
她储物袋里所有的灵石加在一起,也没有两万!
下面的每道菜都是万起步,季灵泽肉疼地拿着菜谱,在小二殷切的注视下缓缓抬头,迟疑地看向对面的洛啸天:“这顿饭你请吗?”
心情沉郁的洛啸天没空和她掰扯这些,大手一挥,不耐烦地道:“小爷请客,你别磨磨唧唧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些出身大世家的弟子们果然很有钱。季灵泽安心地抓起笔,连勾了七八道菜,什么桂花鱼翅、荷包里脊、生烧酒蛎、吹羊大骨……哪个最贵勾哪个,勾完她递给小二,咽了一口口水:“就这些吧。”
小二还想递给洛啸天,但他根本没有心情点菜,挥挥手便让小二下去了,门刚一合上,他立刻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季灵泽:“说吧。”
季灵泽托着下巴,企图用外力撑住自己忍不住向下栽的脑袋:“洛少主能不能告诉我,扈紫珠仙友平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树影从洛啸天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握着杯子,怔怔发了一会儿呆:“她……她比我年长几岁,在我之前,门中本属意她当首座大弟子,可惜……她不姓洛。”
百晓山背后是洛家,看似每一年都会招收不少其余的外姓弟子,但真正的决策权只能掌握在洛家人手中。
四大门派皆是如此。因此,南宫家、洛家、郁家与凤家独占鳌头,天生享受着极丰富的资源,每一届最优秀的修仙者,几乎都出自四大世家。
季灵泽听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数百年间,修仙界并没有什么改变。
洛啸天低下头,望着杯中的倒影:“有时候我看得出她并不赞同我的选择,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去办,有人不服我,她第一个站出来说话……后来我境界提升,成了百晓山这一代里的最强者,她比我还高兴,拉着我来这里喝酒庆祝。”
那时,那个爽利的女子设了一桌的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下届的仙选大会,你带我们赢。”
洛啸天死死地盯着杯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起来。如果首座大弟子不是他……百晓山不会进入黄泉林,也就没有人会死。
季灵泽一直在观察着洛啸天的神色,继续问道:“那你相信她会为了修为杀死同门吗?”
“不可能!”洛啸天猛然抬头,嗓音都提高了八个度,“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季灵泽认真地看了他半晌,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有一瞬间的温和,点点头:“嗯。”
“扈紫珠是被陷害的。”她吹开茶水上的浮沫,余光看见洛啸天霍然变了的神色,停顿了几秒,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死前告诉我,她是被人所害。”
“谁?谁害了她?”洛啸天急切地看着她,紧紧地捏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季灵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为什么选择去黄泉林?”
“……黄泉林里魔兽很多,魔尊曾设下过禁制,里面的魔兽境界受压制,比外面的魔兽好杀。”洛啸天重新低下头,面色隐没在树的阴
影下。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季灵泽立马发现不对,追问。
“景明长老说的。”洛啸天被问得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
黄泉林中企图控制他们的人极有可能是百晓山的人,这个名字一出来,季灵泽眸色便是一沉:“景明长老是谁?”
洛啸天不知道话题为什么扯到了这个上面,他有些急躁地敲了敲桌子道:“我们门派的一个前辈,仙选大会前提到过这些。凌七!都什么时候了不要扯这个了,你快告诉我是哪个人害了扈紫珠?!我要去宰了那个王八蛋!”
百晓山是一个极其看重集体荣誉感的门派,看他这副模样,大概是完全没有怀疑过百晓山内部的人,季灵泽注视他半晌,垂下眼,摇摇头:“不知。扈紫珠未曾与我说过。”
洛啸天气急:“那你都知道点什么啊!”
季灵泽低头喝了口茶:“我只知道,害她的人不是魔修。”
“洛仙友,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25章
洛啸天不解她的意思, 想要追问,小二端着菜进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上齐,洛啸天愣了一下, 从悲愤中清醒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季灵泽:“凌七你讹我!你吃得完这么多啊?!”
季灵泽不理他, 一把抓起筷子, 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荷包里脊塞进嘴里。
不愧是仙灵城最贵的酒楼,味道配得上它的价格。季灵泽两辈子都是个穷鬼,吃得粗糙惯了, 乍一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几天没有进食的饥饿成倍翻涌上来。
饥肠辘辘的季灵泽风卷残云般吃掉了荷包里脊后, 又夹起一块喷香的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
她嘴里包着羊肉,含糊不清地道:“吃得下。”
洛啸天眼看着吹羊大骨也快要没有了, 急忙抓起筷子加入,他把怒火发泄在了抢饭上, 季灵泽爱吃什么他就夹什么,还偏偏卡在她伸出筷子的前一刻精准夹起菜,朝她笑一笑, 笑容欠揍得很。
季灵泽也没生气,她友好地朝他微笑了一下,而后趁着洛啸天埋头喝鲜炖蘑菇汤的功夫推门出去,拿出了传音石。
“你干什么?”洛啸天直觉不妙, 从碗边沿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季灵泽面色不变,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刻钟后。
门被敲响,洛啸天去开门, 与门外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凤无霜,郁观,南宫策。
几人全部沉默了,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同时扭头去看罪魁祸首季灵泽。
凤无霜:“你不是要单独和我商议怎么对付其他门派?”
郁观:“你不是说来还钱吗?”
南宫策:“你方才说,要告诉我黄泉林里发生的事。”
季灵泽理直气壮道:“不冲突啊,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话音刚落,她身先士卒地抓起手里的筷子,转眼间已经把两块最好的肉夹进自己的碗中。
洛啸天回头一看,就见到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当即不再废话,抓起筷子就和她抢了起来。
第三个加入的是郁观,他一见这二人的模样,就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丝毫没有犹豫,飞速地加入了争抢佳肴的队伍中。
凤无霜与南宫策站在原地,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语,但眼看着他们再不加入,桌上的菜就要被瓜分干净了,他们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入乡随俗。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南宫策基本上都在针对季灵泽,试图通过抢菜这种方式和她隔空斗法,凤无霜与洛啸天新仇叠旧恨,分外眼红,已经抛弃了吃饭,两个人抓着筷子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郁观坐山观虎斗,时不时在他们打架的间隙伸出筷子偷偷夹菜,被打架的人发现了就会同时来打他,打着打着闹了内讧,继续重复新一轮的循环。
一顿饭吃完,简直像是又进了一个考场。
季灵泽本来就困,打完,不,吃完这顿饭,她彻底没了力气,靠在椅子上举起双手朝着看起来还没打够的南宫策讨饶:“不了不了,我认输。”
南宫策看她眼下巨大的两抹青黑,冷静下来,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极其幼稚,默默放下筷子,冷冷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郁观是吃到饭菜最多的人,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笑眯眯地朝洛啸天道:“谢了,很好吃。”
“谁要请你吃了!”洛啸天愤愤地放下筷子,还不忘提防地注意着一边的凤无霜,“你们简直无耻!”
凤无霜优雅地将手中的筷子搁在绸布上:“好了,说正事,你们三个进了黄泉林的,究竟在里面遇见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像猝不及防的一盆冷水,浇灭了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雅间内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了,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洛啸天的脸色瞬间灰白下去,郁观与季灵泽对视一眼,季灵泽轻轻摇了摇头。
洛啸天率先开口:“我领着百晓山进去,谁知一进去就中了魔尊的奸计,与百晓山的其他弟子走散了,再看到他们的时候,扈紫珠就……”
他没能说下去。
南宫策抓住了重点,他声音发紧:“魔尊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她复活了?”
正在喝水的季灵泽结结实实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是,是之前遗留的阵法,”洛啸天含糊其辞地道,因为不会御剑而掉进阵法里,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只得转换话题,“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还得问郁观和凌七。”
郁观转了转手里的扇子,简略说了一下他们遇见季寻,发现扈紫珠,遭遇袭击,打败魔兽的过程。
说到遇见季寻的时候,他特意看了南宫策几眼,发现南宫策皱眉不解地看着他,神色非常自然。
还装!
凤无霜对“魔修”二字最敏感,她一听到扈紫珠入魔,便双眉紧蹙,戒备地望着洛啸天:“你们百晓山已经有人入魔了,万一还有其他不怀好意的人潜伏在门派里呢?”
“你放屁!”洛啸天听不得别人诋毁百晓山,当即炸了,“不可能!你当我们百晓山是你们凤家啊!”
凤无霜的眸子瞬间变得十分冰冷。
百年前,凤家出过一个天才,一度将成为凤家下一任家主,却突然叛变入魔,杀死仙修无数,如果不是现任凤家家主大义灭亲,恐怕又是一个魔尊。
那个人是凤潇潇的母亲。不久后,凤潇潇被凤家除名,踢出玉虚宫,成了没名没分的散修。而凤无霜也彻底厌恶上了她,连同厌恶收留她的沧山派。
凤无霜静静看了洛啸天一会儿,忽然讽刺一笑:“有你这样的首席大弟子,我等着看你们百晓山自食恶果的一天。”
“凤无霜!”洛啸天脸色僵硬,气急败坏地重新抄起筷子,眼看着就要再次和凤无霜打起来,南宫策将怀里的琴往桌上一放,“咚”一声脆响。
他不耐地道:“好了,吵什么吵,又不是在考场里。郁观,你说你们遇见了一个修士替身,能判断他是谁吗?”
洛啸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你吗?”
南宫策也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为什么是我?”
他目光坦荡疑惑,看起来一身正气。
两人互相看看,郁观大脑宕机,陷入沉思。
对了,那人的功法的确与南宫策不同,是冰水系的功法。但他只以为是南宫策不想被看破身份,额外修习的其他功法。
难道真的不是南宫策?
那他屡次阴阳怪气的人是谁?
季灵泽轻咳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郁观,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郁观对“季寻”态度微妙,隐约有几分敌意,敢情他一直把季寻当成了南宫策。
她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道:“有可能是玄天真人座下的弟子。”
郁观一想到这里,默默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玄天真人座下的弟子至少也是元婴后期,他居然就这么毫无理由地……挑衅了对方好几次。
真丢人啊。
玄天真人洛川出身洛家,虽然现在与洛家闹掰了自立门户,但看着小辈贸然进了黄泉林,派人去盯着点也实属正常,难怪季寻只在情况危急时出手相助,原来是按照赛规,他不能插手比赛。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几人没有再问什么,都默认了这个说法。
季灵泽收了笑意,转了转手中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茶:“我怀疑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想要除掉这一辈里修为最高的几个修士。洛啸天因为误打误撞进了黄泉林的阵法,逃过一劫,郁观与扈紫珠都被暗算,这一次他没能全部得手,大概会在接下来的比试中使绊子,诸君还是小心为上。”
几人难得地没有反驳她,都沉默了下来,阴霾在这些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这些出身高门,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们,头一次体会到了平静的修真界地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季灵泽望着他们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朝他们一颔首,起身往外走。
季灵泽耳朵里传来郁观的声音:“你没事吧?”
季灵泽一愣,缓缓抬头,看见跟上来的郁观,不由得莫名道:“我有什么事?”
郁观抬手指了指她的脸:“你脸色很差,像个痨病鬼。”
季灵泽摸摸自己的脸,失笑:“不是痨病鬼,只是天生劳碌命。”
二人转过酒楼的拐角,迎面遇见了两个人。
一人眉眼风流含笑,一人神色冰冷如霜,正是洛川与郁泊舟。
郁观忙低头见礼,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道:“见过二位尊者。”
自从知道了季寻有可能是洛川派来的弟子,再联想一下自己对季寻的态度,他见到洛川就躁得慌,他小叔还在旁边看着,不行,他不能给郁家丢人。
季灵泽靠在一边,敷衍地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尊者。”
洛川眯眼笑得很亲切:“原来是你们,这次仙选大会上表现很不错,印象深刻。”
他姿态随意,说到“印象深刻”这几个字时,特地看了一旁的季灵泽一眼。
郁观老老实实低头又行了一礼:“多谢玄天真人夸赞。”
“不用这么拘谨,”洛川“噗嗤”笑道,“看你考场上还是很活泼的,不要学得像你小叔一样板板正正。”
郁泊舟凉凉看他一眼。
季灵泽抱着剑倚靠在墙上,欣赏着在郁泊舟面前装模作样的郁观,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也许是笑得有点大声了,郁泊舟的目光转移到了她脸上。
季灵泽收了笑意,缓缓抬眼,与他对上视线。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与杀死她的人狭路相逢。
眼前人容色未曾改变,只是褪去了少年气,眉宇间添了几分成熟。
看来这些年,郁泊舟过得不错。
季灵泽神情未变,弯了一下眼睛,客套疏离地点了点头,好似第一次见到他一般。
郁泊舟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窗外的夕阳摇摇欲坠,几只倦鸟飞过云端,朝着树林里的巢穴而去。季灵泽立在窗边,肩上落了一层夕照,给她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浅淡的金粉。
她的手指无意识搭在配剑上,阳光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郁泊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人身上。
她五官全然与前世不同,但满身落拓不羁的气质,却从未变过。
季灵泽打了个哈欠,朝一边的郁观道:“我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不等郁观回答,便抬脚向前走去。
“留步。”洛川突然出声,季灵泽步子一停,回身。
洛川还是那副轻佻不羁的模样,只是目中笑意浅了一些,显出几分认真来:“沧山派是散修门派,若你想要更进一步,在沧山派终究受限……你可愿拜我为师?”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没人想到洛川贵为尊者,居然在仙选大会第一场结束后,就主动邀请人拜入自己门下。
郁泊舟攥紧了自己的手,立即向站在原地神色莫辨的季灵泽望去。
白衣女子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诧异,受此殊荣,她脸上不见喜色,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凌某顽劣,斗兽考场上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恐怕要让真人失望了。择师一事,还是等仙选大会之后再说吧。”
洛川闻言,勾起唇角,故作惋惜道:“依你,我难得遇见与我如此臭味相投的好苗子,可不要明珠暗投,去了哪个刻板无趣的师尊那里。”
郁泊舟朝他望去,目光不善。
洛川一脸无辜:“看我干嘛,我说郑思文。”
臭味相投……
季灵泽想起自己与洛川两个人从前偷偷翘课去凡间喝花酒斗蛐蛐打群架的往事,忍不住赞叹这个词的精妙。
她勾起唇角,朝他点点头:“多谢真人提醒。”
强撑着说完这些话,她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不欲多留,一阵风一样走了。
拜师是不可能拜洛川为师的,他与她太过熟稔,万一拜师之后被看出身份就不好了。
从洛川相邀开始,郁泊舟就一直僵在原地,没有动弹,直到季灵泽委婉推辞后,他才不着痕迹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灵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内,整个交谈过程中,她都表现得很自然,像对待真正的陌生人,举止疏离,进退有度。
曾经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疏离。
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传来一阵绵密的疼痛。
第26章
季灵泽回去之后, 倒头睡了一天一夜。
她屋子里太安静了,凤潇潇起初还以为她不在房中,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出来她的行踪, 兜兜转转又来到她房前。
叩门。
无人回应。
凤潇潇眉心不由得皱得更紧,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凤尾鞭, 无数不好的猜想在她脑子里回旋往复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强行破开禁制闯入,门发出迟缓笨重的“吱呀”一声, 开了,一个鸡窝头迎面而出。
鸡窝头正是睡得昏天黑地的季灵泽。
她一头长发睡得乱糟糟的, 眼下青黑淡了一些,白色的衣袍不太整齐地挂在身上,鞋子还穿反了, 显然是听见敲门声匆匆起来开的门,看见门外杀气腾腾的凤潇潇, 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凤潇潇看着她这个样子,一时间无语凝噎。
“我找了你许久找不见,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没想到是在睡觉。”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摇摇头,收了鞭子,伸手把季灵泽头上翘起来的乱发捋平。
季灵泽伸了个懒腰, 拽了把椅子出来让凤潇潇坐下,她刚睡醒,嗓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沙哑:“师姐放心,我很难杀的。”
“你啊, ”凤潇潇无奈摇摇头,从袖子里又拿出一瓶丹药来,还是从前充灵草的药丸,她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你心脉有损,多吃些,我有钱,管够。”
我有钱。
多么朴实无华令人感动的一句话。
季灵泽崇敬地看着凤潇潇,深情地给了她一个拥抱。
剩下的几日,季灵泽基本都在调养心脉。有了这些充灵草的丹药,她的灵力得到了很好的补充,心脉上的伤势有所好转,脸色也没那么差了。
一晃十日过去,各个宗门的弟子们都修养得差不多了,都磨刀霍霍准备着下一场的考试。
下一个考场是百毒考场,以种类繁多的毒物闻名,如果说斗兽考场更侧重弟子们的修为与能力,那这个考场则侧重于考验弟子们的应变速度与知识水平。
季灵泽并不知道自己凭借着上个考场的无赖举动,已经变成了各大宗门的头号警戒人物。
她喜滋滋拨了一部分灵石出来,将招财剑剩下的那截补好,又低价从郁观那里买来了一个废弃剑匣子,修改了尺寸与大小,与招财剑贴合。后来发觉剑柄上空空荡荡,她思索片刻,决定将剑柄内部掏空,装上剩余的那些药丸,以备不时
之需。
是日清晨,她拎着已经补好的招财剑,焕然一新地踏上了去往百毒考场的路。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都投向了突然获得魁首的沧山派一行人,四大门派的掌门尚且能维持住高手风范,纹丝不动,那些弟子们忍不住露出了异样的神情,或是不服,或是忌恨。
四大门派,代表的是四大家族经年累月的积累,他们久居高位已经习惯,往年再怎么争夺,魁首之位总在他们之间打转,许多年没有尝过屈居人后的滋味了。
凤潇潇昂首挺胸地站在最前面,一身红衣潋滟如火,华漠站在略靠后一点的地方,他耳朵里刮来一些风言风语,不太自在地低声道:“我们会不会有点太高调了?总觉得那些大门派的长老们都在议论我们。”
“管那些人做什么。”凤潇潇余光扫过那些人的神情,轻哼一声,“若是太在意他们的想法,我们沧山派一辈子都拿不到魁首了。”
“凤师姐说得对!”韩平凑过来,一听这话,点头如捣蒜,他这些日子幸福得简直像在做梦,出门都倍有面儿,他大声道,“我们沧山派凭本事拿到的魁首,有什么好心虚的!”
正巧经过的凤无霜一听这话,剜了凤潇潇一眼,矜傲一笑:“不过是运气好而已,真当成自己的实力了?你们还是想想要怎么活过这个考场吧。”
韩平躲在凤潇潇背后,见凤潇潇手持鞭子顶天立地,顿时有了狗仗人势的底气,他探出半个脑袋,吐吐舌头:“可惜你们玉虚宫连偶然的机会也没有。”
凤无霜眯着眼睛看清了说话的人,皱眉:“我竟不知,如今这种货色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凤潇潇,管好你手底下的狗。”
一只小白狗摇着尾巴窜进池中央的荷花亭里,亭中有两人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面一尺长的镜子。
“如今玉虚宫越来越没出息了,竟沦落到与沧山派争口舌。”一个年轻少男靠在椅子上,他身披兽皮,发间插着几根不知名的鸟羽,肩上停着一只弯嘴鹰,他灵巧地弯腰把小狗捞起来抱在膝上,看着镜子中的那群弟子,摇摇头,点评道。
另一人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子,一道显眼的疤痕覆盖了她的半张脸,她大刺刺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镜中的白衣人:“我观师尊的意思,竟像是看中了沧山派那个姓凌的弟子。”
“她吗?”少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弯起唇,“师尊把她招进来做什么,遛完蜘蛛,帮我遛狗啊。”
“你这张嘴啊,”女子瞥他一眼,“噗嗤”笑了一声,她把手里的瓜子咬得“咔哒咔哒”响,煞有介事地道,“她很有趣,我喜欢她,至于她真正的实力如何,且看这个考场吧。”
季灵泽走进考场时,总觉得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她扭过头四处搜寻了一遍,最终在南宫策身上停了。
南宫策抱琴站在蓬莱洲的最前面,一身青袍,目下无尘,他似乎对季灵泽的目光毫无察觉,正拨弄琴弦,催动身侧的草木探路,只留给她一个高傲的背影。
她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抱着剑跟上了凤潇潇的脚步。
百毒考场最大的特点,便是四周任何寻常的东西都有可能含有剧毒,哪个门派用最快的速度穿过整个考场,哪个门派便是冠军。
这些毒物对季灵泽来说并不难以辨认,她曾经在不死之地住过很长时间,与不死之地比起来,百毒考场实在算不得什么。
凤潇潇与华漠探查一番,最终选择了一条罕有门派踏足的路。
他们上个考场树敌太多,这次实在不宜与其他门派再遇上。
凤潇潇鞭子通身都燃烧着火焰,将四周照得极其明亮,华漠操纵一股股的水漫过他们途径的每一处地方的草木,土系灵力的修士召唤出土块覆盖在地面上,杜绝一切他们会遇到的植株。
凤潇潇与华漠合力,遇见的大多毒物都被顺利斩杀。
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走着,季灵泽忽然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凤潇潇立即抬起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众人同时停步,列阵以待。
前面是一片白桦树林,树很密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季灵泽将招财剑抽出,对凤潇潇道:“我去前面看看,若半个时辰内回不来,不必等我,绕开这里另寻他路。”
凤潇潇按住她的肩膀,欲言又止,看了她很久。
季灵泽朝她微微一笑:“相信我。”
凤潇潇最终没有阻拦,只是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万事小心。”
季灵泽笑着一点头,御剑凌空飞起,像一支箭一般射入了白桦树林。
树林中极静,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季灵泽走了一段路,确保了离外面的人有一段距离才停下。
她淡声道:“不必藏了,出来吧。”
茂密的树林里翻起绿浪,树影婆娑摇动,有人行于林中,步履从容似踏浪而来,缓步走出。
一席青衫,一架古琴,一双高傲的眼睛,不是南宫策又是谁?
季灵泽望着他,并不意外,她好笑道:“你宁可放着自己门派不管,也要我出局么?”
南宫策咬肌绷紧,双手在七弦桐琴上轻轻一划,冷笑道:“等你出局了再回去也不迟。”
被他追着揍久了,季灵泽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听见琴声的一瞬间,她都不用思考,立即御剑朝相反方向奔去,还不忘掐起一个法咒扔了出去,正好与后面杀来的藤蔓狭路相逢,炸成了一把璀璨的烟花。
回去的这十天里也不知南宫策干了什么,修为竟隐隐提升了不少,季灵泽几次故技重施,竟没能甩脱他。
不仅如此,琴声越来越激昂,林间的白桦树叶纷纷坠下,化作密密的细针,向着季灵泽扎来,强风卷起那些细针,似一团浓绿的雾,杀人于无形。
季灵泽烦不胜烦,她回身结印,背后筑起一面沙墙,细针全部扎入了沙墙中,沙墙难以承受,原地崩塌了。
眼看南宫策越战越勇,誓不罢休,季灵泽叹了口气,脚下的剑拐了个方向。
她真的不想这样的。
可是南宫策这个一根筋实在是太难缠了。
季灵泽在心里暗道了一声“罪过”,脚下却没有闲着,连续几个腾挪,眨眼间翻过大半个白桦树林,一边躲闪着来自后面的攻击,一边向着一处水潭而去。
正在观赛的修士们都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皆直起身子望去。
凤迟忍不住笑道:“他们误打误撞,去的方向刚巧是迷幻潭。”
洛川摇摇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适:“有他们受的。”
他口中这样说,目光却忍不住深深看了凌七一眼。
总觉得她是故意引着南宫策去那里……可她又怎么知晓那里是迷幻潭?
大约是他多心了。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望着镜子里的人,眸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笑意。
眼看着离那潭水越来越近,季灵泽目光闪动,速度变慢了下来,后面的南宫策见她速度越来越慢,以为她终于体力不支,不由得催动法咒更迅速地追了上来。
季灵泽御剑俯冲下去,直直朝着潭水掠去。
身后的南宫策距她不到一尺,他目中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将七弦桐琴收起,伸手朝她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的手触碰到季灵泽的一瞬间,季灵泽突然停下,向右漂移出了几米远!
南宫策没料到她改变方向如此突然,再要刹住脚步已经慢了,惯性让他向前一倾,向着潭水的方向坠落而去。
趁着他下坠的一瞬间,季灵泽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反剪他双手,随即旋身抬腿飞踢在他后腰上,径直将人踹入了潭水中。
南宫策摔入潭水中,溅起四射的水花,他扑腾着试图游上来,却呛了一嘴的水,季灵泽稳稳当当地站在剑上,停在距他半尺高的空中,弯腰递过去一根树枝,低头笑着朝他道:“何必呢?”
眼看着自己就要沉下去,南宫策下意识抓住了她递过来的树枝,从潭水中探出半个身子,青色衣衫早已湿透,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像刚捞出来的水藻。他连睫毛上都是水珠,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就狼狈地低咳起来,咳得脸上都浮出一抹红色。
季灵泽拽着树枝将他送到岸上,随手扯来一根树藤,将他双手绑起来,这才放心地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南宫策的眼睛已经不太清明,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他蜷缩在地上,有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这是迷幻潭起作用了。
他方才呛进去那么多水,现在恐怕是连自己在哪里都忘了。
季灵泽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调息,她被他追杀了一路,这会儿也有些气喘,但眼见罪魁祸首这么狼狈,她一时间心底也生起一丝报仇雪恨的快意来。
正调息到一半,她耳朵边忽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娘亲”,不由得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南宫策躺在地上,有些迷茫地抬头,看着她,重复了一声:“娘亲。”
季灵泽:“……”
她可没有这种不孝子。
迷幻潭的潭水能让人出现幻觉,恐怕此时此刻,季灵泽在南宫策眼里,长得真和他娘亲一模一样。
季灵泽有些想笑,忍住了。
幸好中了迷幻潭的人醒来后对自己中毒后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否则南宫策恐怕恼羞成怒,愈发想把她灭口了。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人,思索片刻,一记手刃过去把他劈晕了,而后一不做二不休,抓起他的一只手,直接操纵着他用灵力写下“出局”二字。
所有正在考场内的修士们耳中瞬间传来一道声音:
“蓬莱洲南宫策,出局。”——
作者有话说:季灵泽郁泊舟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27章
“南宫策出局”这一道声音响起, 考场内外都是一片寂静,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有那么几秒,蓬莱洲的弟子们呆立在原地, 互相看了又看,谁也没说话。
直到有人弱弱问:“我们是不是中毒产生幻觉了?”
南宫策只告诉他们要去找凌七报仇, 然而已经去了一个半时辰了, 他依然未归。
这不是幻觉。
蓬莱洲的少主,本届最强的修士,一对一比试, 真的败在了那个散修手里。
最可恨的是,那偏偏还是以废物著称的凌七!
整个蓬莱洲的心都一下子坠到了湖底, 他们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的目光中望见了惊骇。
大殿内,一片死寂。
桌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南宫家家主南宫似的手指慢慢从桌角松开,眼底划过一抹阴霾。
在南宫策出局后, 其余的家主纷纷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南宫策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如今败在一个废物散修手中,不亚于狠狠地抽了南宫家一记耳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捋着胡子道:“如今的小辈里人才辈出,用这种法子取胜, 真是令人钦佩。”
这话很不好听了,洛川立即转头看着他,笑意盈盈道:“南宫策也不错,放弃自己的门派势必要他人出局, 气魄难得。”
南宫似脸色一僵:“……玄天真人谬赞了。”
洛川笑眯眯朝他点点头,谦虚道:“哪里,南宫策颇有家主的风采。”
玄天真人的一张嘴足以把所有人堵得说不出话来,南宫似想要再争辩几句,却看见了南宫雁在此时看来。
她眉眼含笑,姿态端庄,但那双眼中,分明没有一丝情绪。
他这个妹妹这些年脱离南宫家,自立门户,竟渐渐有了威望,若南宫家在他手上败落,恐怕那些长老都要动换家主的心思了。
想到此处,他再望向镜子中的季灵泽,目光就逐渐冷了下来。
季灵泽出局南宫策后,没有再多休息,眼下沧山派一行人估计已经另找了其他路线,再回去找他们又要让他们等自己,会浪费很多时间,她决定自己一个人摸索着去往终点,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半路上遇见。
她收了招财剑,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朝叶子上吹了一口气,只见叶子上的筋脉自动改变,逐渐形成了一张缩小的考场地图,她照着这张“地图”上的路,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虽遇见了一些毒物,但只要及时避开,都没什么大碍,直到她袖子里的传音石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季灵泽在传音石震动的那一瞬间,眼皮一跳,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郁观的声音响起,他呼吸很急促,嗓音疲倦:“我们遇到了一种很奇怪的飞蚁,我怀疑不是这个考场原有的东西,你们有遇到吗?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飞蚁?
季灵泽脑海中瞬间涌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她立即跳上招财剑,问郁观要了具体方位,朝那里飞奔而去。
镜子里,万象宗弟子们结成一个防御的阵,阵中的火光包围了他们,形成一个密闭的圆圈,圈外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飞蚁,乳白色的飞蚁像是盘旋流动的水波,绕着火墙流动,伺机找空子钻进去。
被飞蚁咬到的弟子脸上顿时一片青黑,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不起。
不断有弟子一批又一批地倒下。
眼看着防御的阵法就要瓦解,郁观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渗出来的冷汗,他抓着扇子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口中迅速念念有词,折扇被他用尽全力一扇,扇动出一条巨大的水流,像飞跃起来的龙,扑向那些“嗡嗡”作响的飞蚁,高速水流的冲击将飞蚁群冲散了一些,但只是片刻的功夫,那些飞蚁重新聚集起来,汇集成一股更大的蚁群。
越来越多的同伴们遇害,而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却只是博得了片刻的喘息。
郁观咬紧牙关,用同样的力道连续不断地挥出三四条水龙,水龙交叉盘旋在天上,不断驱赶那些飞蚁,可那飞蚁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居然会主动躲避攻击而来的水龙,甚至循着水龙的源头,试图突破阵法朝着郁观的方向而来。
短时间内消耗了太多灵力,郁观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与此同时,场外的气氛也很凝重。
洛川一看见镜中的场景便皱眉道:“这是红眼飞蚁?!这个考场分明没有这种难度的毒物!”
万象宗掌门看着镜子里自家弟子一波又一波地倒下,眉毛皱成了川字:“是啊,他们都还小,如何能对付得了已经元婴后期的红眼飞蚁?”
郑思文喝了一口茶水,神情严肃道:“考场中怎么会混进这种东西?让万象宗弟子主动出局吧,出局后派人过去将这些东西清理掉。”
万象宗掌门神情犹豫地看向郁家家主郁长松。
“当然是孩子们重要。”郁长松立刻道,他定定望着镜子里的万象宗弟子,长叹道,“红眼飞蚁并非没有对付的办法,但远非他们所能对付的,我建议,万象宗主动出局。”
得到了郁长松的首肯,万象宗掌门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朝其他人抱拳道:“万象宗自愿出局。”
下一刻,考场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声音:“万象宗全体出局。”
万象宗的干脆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甚至连万象宗弟子自己也愣住了,郁观反应最快,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立马命弟子们将倒在地上的同伴们背起来,等待接应他们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为何,接应他们的人迟迟未来。
冷汗顺着郁观的脖颈流下去,他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手腕上撕裂般的疼痛感,艰难地让自己再一次挥扇。
可这一次,他最后的力气只堪堪聚拢出一道水流,飞蚁群移动位置,轻松避开了这道水流。
“师兄……”一名万象宗弟子只来得及向郁观求救般喊了一声,后颈上便被飞蚁咬了一口,他口中立刻溢出白沫,跪了下去,摇晃着倒下了。
郁观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手中扇子攥得太紧,几乎生出了几分痛意。
为什么救援的人还没有赶到……这不应该……
下一刻,只听耳畔传来一道尖锐风声,空中有一支剑逆风而来,如同一束耀眼的白光,顷刻穿透空中乌云一般的蚁群。
郁观仓皇抬眼,看清剑上的人,一时间愣住了。
那人身形单薄,笔直地站在剑上,低头向下望,刚巧与他对上视线,微微挑了一下眉。
宽袍素带,白衣猎猎,火光照出她恹恹的脸,鸦羽般的眉,也映出一双朗星般的眸子。
来的并不是救援他们的场外之人,而是……凌七。
四面都是昏迷不醒的同伴,阵外是一大群虎视眈眈的飞蚁,看清是凌七的那一瞬间,郁观心中大骇,不由道:“你怎么会来?!”
季灵泽看见那些红眼飞蚁的瞬间,干脆利索地从万丈高空中跳了下来,招财剑被她拽入手中,她在空中拔剑,不闪不避地让自己坠入飞蚁群。
“不是你叫我来么。”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波澜不惊。
长剑锋利,在半空中划开一个半月形的弧度,飞蚁群被剑气劈得一分两半,有不少飞蚁被剑气所杀,落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层厚厚的黑点。
她乘势落地,看见满脸意外的郁观,发觉不对,可眼下并不是细问的时机,红眼飞蚁已经重新聚集起来,她拧了拧眉:“这是元婴期的红眼飞蚁。”
“元婴期的魔物怎么会在考场里!?”郁观喘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唯一能拖住这些红眼飞蚁的,是同属元婴的南宫策,但他已经被凌七单挑出局。
眼下,整个考场中,再也没有人能与这些东西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天边有两道人影飞速而来,万象宗的救援终于赶到。
来的是两个已经元婴后期的万象宗修士,他们一进来便合力将飞蚁驱赶到了几丈开外的地方,而后训练有素地将昏迷的修士带进空间戒中,扭头对郁观道:“带着剩下的万象宗弟子,跟我们走。”
郁观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眉心紧皱,定定望着季灵泽。
方才凌七来时,说过一句“不是你让我来的么”,可他明明没有给凌七传过任何消息。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心底冒出不好的联想,郁观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彻骨寒冷。
其中一个修士以为他吓傻了,伸手来拽他,没有拽动。
郁观静静地看着他们,神色中隐约带着一丝悲哀:“前辈,为什么不把那些飞蚁清理了?”
万象宗修士理所应当地道:“万象宗已经出局,但刚刚赶到的凌仙友并未出局,既然她还在,为了公平,自然不该清理。”
“但她是为了帮我们才来!”郁观深呼吸几次,胸中一把无名火顿时烧起来,他分毫不让地盯着那名万象宗修士,一字一顿地诘问道,“你的意思是,她要么出局,要么留下来独自对付那些飞蚁?”
这已经是美化过的说法。
万象宗真正给季灵泽的选择是:要么出局,要么死。
“那又如何。”那修士眉宇间已经浮现出不耐的神色,“任何人不得干扰仙选大会的公平性,走吧,郁观。”
“我不会走。”
郁观异常坚决地退后了一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扇子:“要么杀了飞蚁,要么,我和她一起留下来。”
从救援赶到却没有杀死飞蚁开始,季灵泽就没有再说过话,她神色清淡地靠在一边的树上,低头有一茬没一茬地拨弄着手中的剑鞘。
一直到听见郁观以自己来威胁万象宗,她神色才终于划过一抹意外,朝着那里望过去。
见郁观一点儿也不为所动,修士干脆直接拿出了传音石,传音石里,传来万象宗掌门浑厚的声音:“郁观,跟着他们走,这是命令。”
听见这个声音,郁观低下了头,有那么几分钟,谁也没说话。
直到郁观将扇子一展,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什么狗屁命令。”
这句话一出来,那万象宗的修士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最出色的首席大弟子,像在看某个怪物。
万象宗最重规矩,怎可对掌门这样说话?!
然而放完狠话的下一秒,眼前的人直挺挺倒了下去,白衣女修站在他背后,平静地收回手。
“带他回去。”季灵泽看着那两个修士,又像是透过那两个修士看着别的什么人,面上罕见地收了笑意。
她不笑的时候,入鬓长眉将眼尾压得上挑,勾出一个凌厉的弧度,带着几分冷森森的邪气,一时震得那两个修士都说不出话来。
她将手里的人推到他们手上,而后拎起剑,轻描淡写地道:
“帮我给你们掌门带句话。”
嘴上说的是带话,她却仰起头,一双眸子径直望向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悬空镜。
所有围坐在镜前的人都能清晰看见她此刻的表情,仿佛她穿过镜子站在了他们面前,手持长剑,从容冷峻,锋利无匹。
“——区区红眼飞蚁就想让我折在这儿,还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开启段评啦~
第28章
眼见着郁观已经晕倒, 那两个修士不再停留,他们听见季灵泽的话,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嘲讽道:“哈,万象宗不需要你一个无名无姓的散修来救, 别把自己交代在这里就不错了。”
说罢, 他们撤了术法,看见那些飞蚁重新聚拢起来,这才御剑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了季灵泽身上。
红眼飞蚁绕着她盘旋, 发出见到猎物后兴奋地嗡鸣声,而后数百飞蚁同时张开口器, 如落雨般射向季灵泽。
季灵泽举剑抵挡,节节后退,飞蚁的数量太多, 她又不能大动灵力,只得靠着地形的掩护向后退去。
她虽然后退, 目光却紧盯着这些细如牛毛的虫子。
它们靠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躲避她劈来的剑,动作十分灵活轻捷,可一旦翅膀受损, 它们的速度就会肉眼可见地慢下来,蚁群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有超过十只以上的飞蚁翅膀受损,整个蚁群的飞行节奏都会被打乱。
场外, 她的反应落在观赛的人眼中——这白衣修士不敌蚁群的攻击,不断狼狈后退躲避。
洛川皱了眉,看着万象宗的掌门,道:“她虽然选择留下来, 但我们不能坐视她死在考场中。”
万象宗掌门笑着宽慰:“为了仙选大会的公平,万象宗已经主动出局,凌七本可以出局,却自己选择留下来,放弃了唯一的逃生机会。既然沧山派没有干涉,那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干涉?真人宽心,她屡次给我们惊喜,说不定这一次也可以化险为夷呢?”
仙选大会的规矩是:弟子有一次选择出局的机会,该门派掌门也拥有一次选择出局的机会。如果两次机会都放弃,则无法再自行选择出局。
可谁不知道沧山派掌门闭关修炼了几百年,不问世事,不知生死,连现场也没有来,哪里还能赶过来选择让凌七出局。
这句话一出,其余几个各怀鬼胎的掌门纷纷附和:
“吉人自有天相。”
“她既然主动留下来,我们尊重命运便是了。”
“仙选大会最重公平,不可坏了规矩。”
……
洛川盯着镜中逐渐有颓势的凌七,眉头皱得更紧,他懒得听这群人七嘴八舌,悄然对郁泊舟隔空传音,骂道:“这帮巧言令色的老东西。”
郁泊舟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人,目不斜视,声音微冷:“狼狈为奸,一向如此。”
他这句话甚至没有用隔空传音,在空旷的殿内清晰地
响起,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万象宗掌门的目光立即冷嗖嗖地飚了过去:“云步仙尊何意?”
郁泊舟手指轻叩桌子,云淡风轻道:“字面意思。”
一时间,四大门派的掌门人纷纷挂了脸,阴沉地看向郁泊舟。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一片寂静中,南宫雁温柔的嗓音响起,她适时地笑了笑,开始熟练地打圆场:
“诸位莫吵架,不如先看看镜子里的凌七姑娘?她好像,不必我等相救。”
被她一提醒,众人又重望向镜中之人,这一望不要紧,看清情况后,几个掌门都僵住了。
长剑被插入地下,季灵泽单手扶着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上飞舞盘旋的蚁群。
她方才的攻击显然给了那些蚁群震慑,蚁群每一次俯冲下来想要咬她,却总会在距离她一两米的地方停下,踟蹰不前。
季灵泽将手中的剑按了按,招财长剑插入地底,片刻后,地面上浮出一层游动的黄沙。
她摩挲着剑柄,催动冰系灵力,精纯灵力灌入剑中,剑柄上渐渐结出了一道冰霜,冰霜顺着剑身没入地下,每一颗黄沙表面都裹了一层冰刺,微微泛着冷光。
飞蚁群像一朵遮天蔽日的乌云,将季灵泽上方的天空全部遮盖,四周昏暗无光,只能看见那片浓黑中,有一道渺小的白影,独自屹立在原地,静默如风雪中一树寂静盛开的白梅。
它们扭动窥伺了半晌,终于耐不住食肉的渴望,窸窸窣窣飞掠而来。
季灵泽等的就是它们耐不住性子的这一刻,她眸中划过一丝锋利如刀的笑意。
如今她筑基大圆满,正是要冲击金丹的时候,何不趁此机会,拿这些元婴期的魔物来逼自己一把?
她将剑拔出,那把刚被修好的招财剑感知到她浓烈的杀意,清霜一般的寒气几乎快要溢出来,结成冰珠的黄沙顺着她的剑流淌转动,生生把那把剑延长了一尺。
季灵泽右手在前紧握剑盘,左手按住剑尾,在飞蚁群靠近她的一瞬间,双脚落步外展,手心朝外,手腕快速抖动,长剑须臾之间抡出无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气,准确地击打在围绕过来的飞蚁群上。
随着一剑又一剑刺出,整个考场中的灵力仿佛受到某种指引,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凝聚成一阵绕着剑身的狂风,随着灵敏迅速的剑势不断起落。
真正强大的剑法,剑意远在剑势前。
那一刻,盯着她的所有人,注视着那流风回雪般的姿态,同时陷入一瞬间的恍惚。
放剑时,像是万山之巅,有一人独自凭栏而立,于陡峭山崖上俯瞰众山之小,云卷云舒。
收剑时,又像是万山倾倒,天崩地裂,那人随山而坠,化为一只飞鸟,绝云气,负青天,没入苍茫山林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风沙大作,剑气如虹,她身侧的飞蚁群像是炸开的雪花,一股一股地飘落下来,而她站在雪花中央,周遭灵气四溢,如浪涛翻滚,浩荡盘旋。
擎着剑的女子抬起眼,那双恹恹的双目中,竟不知何时有了睥睨之色。
那是曾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傲然,亦是万事万物都不放在眼中的洒脱。
飞蚁群发出刺耳的尖啸,扑棱着翅膀朝远处逃去。
季灵泽伸出一只手,平举招财剑,向前轻轻一推。
还没有走远的万象宗修士震惊地停在半空中,一股带着颗粒感的风从耳旁掠过,只听得一阵剧烈的“嗡嗡”惨叫,他们纷纷回头——
那些奔逃的飞蚁直接在半空中化为齑粉,消散一空。
季灵泽收掌,负剑而立,四溢的金丹期灵力运转两个周天,被她收入掌中,她将手按在心口处,灵力顺着经脉流入丹田。
破筑基,升金丹!
九霄云阙外,金碧辉煌的殿中,已经有沉不住气的长老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足足有五秒中的功夫,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那是……无何有。”南宫似深吸一口气,神情带着几分恍惚,尾音都是飘的,仿佛身处梦中。
以一人之力,悍然对抗元婴期的飞蚁,借此机会突破筑基大圆满,擢升金丹。
这种强悍的实力已经足够恐怖。
但最令人惊骇的,是她使出的剑法——无何有。
这是所有学剑的修士毕生的追求,被誉为对心性要求最高、最难学的一套剑法。
庄子有云:“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使剑之人正如同这株树,怀四野,洞八荒,知无常,明生死,勘破盛衰荣辱,故心无挂碍,逍遥自在,如置“无何有”之乡
剑意空无,落处皆虚,没有人能猜透她下一剑刺向何方,只能望见半空中,缥缈若孤鸿的剑影。
整个考场似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撼动,季灵泽手腕翻转,四散开的剑意若风卷残云,杀灭了红眼飞蚁,又狠狠砸向考场四周无形的屏障,两相碰撞,溅起巨大的震动声。
屏障是五个尊者共同设置的,那一刻考场中的冲击也波及到了五位尊者,他们同时感受到虎口一阵发麻。
郑思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怔怔不语。
四散的剑意被坚不可摧的屏障撞碎,季灵泽停下动作,从容收剑。
那把名叫招财的断剑被她收拢在手中,剑柄生锈,断口残缺,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把剑,使出了名动天下的无何有。
无论是尊者、掌门还是世家,一时都望着那把断剑出神。
不可思议。
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这样的天才,为何偏偏是沧山派的人!若能为他们所用……
最懊恼的当属万象宗掌门,他方才把事情做得太绝,恐怕已经得罪了凌七,假以时日,凌七成长起来,他们万象宗恐怕要多一个强敌。
郁长松朝万象宗掌门投来冷冷一瞥,片刻后,竟率先鼓起掌来,他堆起满面笑意道:“不错,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这一届仙选大会,诸位尊者注定要有所收获了。”
“哪里的话,”洛川也同样满面笑意地道,“还没有恭喜万象宗,红眼飞蚁不需你们高抬贵手,自己就死了,让诸位失望了。”
郁长松:“……”
洛川自从叛出洛家,简直像是脱缰的野马,无法无天,对四大世家毫无尊重,屡屡出言暗讽,大有要将世家取而代之的势头。
他麾下弟子中,不乏有历届仙选大会中惊才绝艳之人,如已经逼近出窍期的谷思源、力大无穷的庄典雅、善于御兽的李卓……
观他处处维护凌七,大有要收她为徒的意思,如果凌七真的入他门下,那么假以时日,洛川的地位能与世家并肩也未可知。
郁长松没有再说话,与洛家家主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洞察到了彼此的意思。
场外的纠葛,季灵泽一概不知,她刚升金丹期,纵然无何有剑法对她大有助益,此刻心口气血翻涌,仍有些不适。
她脸色苍白,将长剑收入鞘中,盘膝坐下,干脆在原地打坐调息起来。
周遭寂静无声,墨绿色的树木如一排排莫测的士兵,连绵横陈在野地中,风吹过,只听见簌簌的叶响。
她头顶是一轮皎洁柔和的明月,清辉洒下,为这诡谲多变的考场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季灵泽皱了一下眉心,心神忽而一荡,面前的场景与上一世逐渐重叠交融,静谧的夜色中,有一滩血迹逐渐扩大,耳畔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
“季灵泽,回头吧。”
指甲按进虎口处,泛起连绵的刺痛。季灵泽从一瞬间的心神不宁中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站起。
无何有剑法之所以考验学剑之人的心性,正因为哪怕短暂置身于无何有之乡,也会在脱离的那刻再一次被执念所困,意识
到己身不过朝菌蟪蛄,不得自由,不得解脱,易生心魔。
偏偏此处是九霄云阙,是她上辈子成魔后,摧毁的第一个地方,神思不宁,险些跌落心境。
考场中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已经耽搁了许多时间,再不行动,恐怕就晚了。
季灵泽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从袖子中重新翻找出那片叶子变的地图,循着终点的位置御剑而去。
她速度极快,还没有到达,就远远听见了鼎沸的人声,定睛一看,前面竟有三个门派,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像三只乌眼鸡僵持在原地。
在一靠近,三只乌眼鸡的脸清晰起来,原来是梁胜,凤无霜与洛啸天。
季灵泽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隐匿了气息与身形,默默挑了一个粗壮的树枝坐着,开始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南宫策出局,梁胜独挑大梁,他不想让门派中人看扁自己,领着剩下的人一路拼了命地往前赶,为了速度,牺牲了很多门派中人出局。
可谁知刚巧与速度同样很快的洛啸天撞上了,两个门派都想争魁首,自然都不肯主动让路,正当要大打出手之际,凤无霜领着玉虚宫到了。
三个门派就此僵持,堵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季灵泽忽而开始可惜出局的万象宗了,如果郁观在这里,事情应该会更有意思。
没有南宫策的蓬莱洲,出局人数大幅提高,凤无霜与洛啸天并不放在眼里。
洛啸天因着上一个考场的事闷闷不乐,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凤无霜上下扫视了梁胜一番,眉心一皱,显出几分轻蔑的神色来:“好狗不挡道。”
凤大小姐的攻击力一如既往的强,这话一出,扫射到了两个门派,梁胜和洛啸天同时对她怒目而视。
凤无霜对那些目光浑然不以为意,右手小拇指缓缓扣住了手中的鞭子,扬声道:“要战便战,只是梁胜,你可想好了,一旦打起来,你们蓬莱洲可占不到便宜,不如与我联手出局了百晓山,到时候,第二名自然是你的。”
此言一出,洛啸天脸色瞬间阴沉得能够滴下水来。
“出局了你,我把第二名让给蓬莱洲不是一样?”他抚摸着沙狼的下巴,紧紧逼视梁胜,“若你不同意,我与玉虚宫先一同出局了你们蓬莱洲,再分胜负。”
此刻,场内外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了梁胜身上。他攥着紫电剑,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趾高气扬的人,心中不由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
南宫策出局,蓬莱洲难道竟沦落至要与人争第二吗?
第29章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之际, 又有一队人马赶到,恰是沧山派。
一路上,沧山派运气还算好, 出局的弟子人数并不多。
凤潇潇一见到他们停滞不前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攥紧了手中的鞭子, 环视一圈,知道自己与这些大宗门的实力不能比,于是当机立断地对洛啸天道:“我与你们合作, 出局玉虚宫与蓬莱洲。”
玉虚宫与他们有旧仇,蓬莱洲南宫策被凌七出局, 结下了新梁子,这样算下来,百晓山居然已经是在场唯一可以合作的门派了。
她的话很有几分诱惑力, 出局了蓬莱洲与玉虚宫,只剩下一个连金丹期都找不出几个的沧山派, 他们百晓山自问还是很有信心夺魁的。
洛啸天看看凤潇潇,又看看凤无霜和梁胜,手指抚摸过沙浪的背毛, 若有所思。
“洛啸天,沧山派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散修门派,难道你要放任一个散修门派一步步壮大吗?”
凤无霜一见到他神色动摇,警惕地朝他望去, 咬重了字音:“别忘了,你是洛家人,就算我们之间有纷争,那也是世家的纷争, 他沧山派凭什么与我们分一杯羹?”
此言一出,洛啸天顿了顿,下意识朝着考场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凤潇潇屈辱地咬唇,脸上闪过一丝压抑的怒气。
凤无霜这段话切中了要害,洛家、郁家、凤家与南宫家,互相之间再怎么内斗,可对待其他散修的态度却是一致的。
那就是,绝不能让散修威胁到四大世家的地位。
梁胜见洛啸天犹豫不决,又给他添了一把火:“依我看,我们最该出局的便是沧山派,他们已经拿过魁首,不能再让他们拿到名次了!哪怕是第二名都不行!否则岂不是在打我们的脸?!”
这段话彻底让洛啸天动摇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场外的方向,咬了咬牙,从沙狼上跳下来,手心里聚起一层薄沙,缓缓转向凤潇潇。
“小爷……咳,不能轻易放过你们。”
凤潇潇早在凤无霜说话的时候已经提起了鞭子,在洛啸天彻底表现出敌对后,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面前格外团结的三个队伍。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她要以一己之身,面对两个金丹大圆满的修士,结局是注定的。
但她不能、也不想退缩。
凤尾鞭上,迸裂开一朵璀璨的火花。
凤潇潇的眸中,怒火同样在熊熊燃烧。
百年来沧山派没有拿过一次魁首,甚至屡次沦落到垫底,都要拜这群世家弟子所赐。
输了就输了,她偏要打一场,哪怕能拽一个人出局也好,她就是看这群他爹的混账世家子弟不爽!
凭什么他们手握着比沧山派多出许多的资源,却还要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讥讽沧山派废物?
凭什么沧山派堂堂正正赢下的魁首,放在他们眼里依然是“侥幸”“小聪明”“来路不正”?
她不服!
华漠不知何时与她站在了一起,他一贯温文的脸上,此刻同样一丝笑意也没有。
不必凤潇潇说,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平静地道:“诸位既然要战,我沧山派虽力微,也自当奉陪到底。”
一时间,其余三个门派同时拔出剑,风沙、烈火与紫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沧山派众人团团围住。
华漠负责对付三个门派中的金丹修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身后卷起一条盘旋的水柱,如同蛟龙出海,直直撞向飞舞的黄沙。
凤潇潇则转向洛啸天三人,她袖中长鞭一闪而出,火光烧红了鞭捎,软软的长鞭竟被抖得笔直,只听她怒喝一声,以鞭代剑,携着赤火斩向凤无霜的灵台!
正当场中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之时,一道声音突然在所有人耳中炸起:
“沧山派率先到达终点,获得百毒考场魁首。”
这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把场中所有人都劈懵了,一时间,方才还不死不休的几人全部停住了动作,呆呆地互相看着。
别说百晓山、蓬莱洲和玉虚宫的人,连他们沧山派自己都傻眼了。
此时此刻,终点边,季灵泽刚刚解除隐身状态。
她在那几个大门派啰里啰嗦讨论不能和沧山派结盟的原因时便猜到了结果,趁着几人不备,干脆自己拔腿去了终点。
此刻,她侧着耳朵如愿以偿听见了这道声音后,立即舒舒服服地往草堆上一躺,手里把玩着那个象征着终点标志的玉麒麟。
玉麒麟表面光滑细腻,触手生凉,摸到底座时却忽而摸到了一点凹陷,她将玉麒麟翻过来,找到了一个“舟”字。
端正遒劲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那个人一样规整,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郁泊舟的。
那原本精巧可爱的玉麒麟乍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将玉麒麟往地上一抛,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干脆拔出招财剑,拈来一块石头,百无聊赖地磨起剑来。
众人赶到终点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景象。
白衣女子姿态松散地陷在草堆里,长腿交叠,双目低垂,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手中的佩剑,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眼来,向着沧山派的方向看
来,目中微含笑意:“等你们好久了。”
凤潇潇一见到她安然无恙,胸中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下来,她喜得顾不上其他,“嗖”地一下窜出队伍朝她奔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季灵泽一个拥抱。
“凌七,”凤潇潇扒着她的手臂,看着这个为他们沧山派争取到了两个魁首的大功臣,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我喜欢死你了,你想要什么师姐都给你买来!”
季灵泽没料到她冲上来说的是这个,一时间失笑:“有师姐这句话,我再拿十个魁首都不嫌累。”
凤无霜是第二个赶到她旁边的,她紧皱双眉,脸色比迷幻潭的潭水还要黑:“你怎么会比我们先到这里!?”
季灵泽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眼都没看她,将磨好的剑举到阳光下照了照,见剑锋被磨砺得愈发漂亮,满意地笑了笑。
见她这样无视自己,凤无霜愈发气恼,她咬牙道:“你就算想藏私不告诉我你的伎俩,出去了我也可以问掌门与长老!”
季灵泽将剑收入鞘中,和气地道:“没那么复杂,我只是不想搭理你。”
“你!”
气完凤无霜,她心情很好,又慢慢走到梁胜面前。
曾经败给她的事情,梁胜还耿耿于怀,一见她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季灵泽温温然地笑道:“怕你刚刚没听清楚,特地来重复一遍。”
“承让,我们沧山派拿到了第二个魁首。”
梁胜脸都青了:“凌七!”
季灵泽低笑了一声,不再理会那些神情各异的修士们,兀自负剑,与凤潇潇一道从考场里走出去。
考场外,天光大亮,九霄云阙之上,有数百只仙鹤终日盘旋高飞,庆贺这一场的魁首诞生。
不远处的主殿里,位居高位的观赛者们陆陆续续走出,第一个出来的是郁泊舟。
他望着面前的景象,不自觉驻足。
季灵泽扭头正在和凤潇潇华漠说笑,她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肆意,带着一丝久违的放松,阳光的金影洒在她脸上,犹如水光轻轻荡漾。
郁泊舟久久未动。
“看什么呢。”洛川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问。
“……没什么。”郁泊舟收回目光,平静地道,“走吧。”
季灵泽在考场里遭遇的一切,以及万象宗对她的态度,凤潇潇和华漠很快就知道了。
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二日,他们一同叩响了季灵泽的门。
季灵泽刚睡醒不久,浑身困意未消,拖着慢腾腾的脚步开了门,迎面遇到两张包公脸。
好了,这下清醒了。
凤潇潇严肃地看着她:“你在考场中,有没有受伤?”
季灵泽连连摇头。
华漠此刻也难得地板着脸:“为什么当时不选择出局?而要兵行险棋去和那些红眼飞蚁打斗?”
因为只有拿到三场比试的魁首,才能完成她对小蛇的诺言,取回九转补魂莲。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季灵泽只好打哈哈:“我没出局,我们沧山派还拿了魁首,这不是皆大欢喜嘛。”
“我们从不想用你的命来博魁首,”凤潇潇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这句话时,眼睛有点红,“是我无能,才让你陷入那种险境。你是为了去救万象宗才过去的,可万象宗的掌门却背信弃义!他们派来的人都已经元婴后期,分明可以轻松清除那些飞蚁!但他们就不,明摆着是要把你逼出局!”
她越说越愤慨,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可怜那张破木桌子经受不住凤潇潇的怒火,竟从中间裂开来一条缝。
季灵泽慢了一步,没来得及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桌子裂开。
这张桌子,她原本想转手卖给下一届仙选大会的弟子来着。
值三百灵石呢。
她摸着那条缝隙,有点肉疼,眼看凤潇潇越说越生气,大有再打一拳的趋势,她急忙转移了话题:“第一个考场扈紫珠便出事,第二个考场中的红眼飞蚁更是蹊跷,我怀疑,下一个考场依然有人要做手脚。”
“到底是什么人会对所有参加仙选大会的门派弟子动手?”华漠眉心深深皱起。
季灵泽摇了摇头:“不知,但你们下个考场一定要小心,若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记得联系我。”
“这话应该我们对你说吧!”凤潇潇哭笑不得地看着季灵泽,“到底谁是师姐啊。”
这句话令季灵泽陷入沉思。
论辈分,莫哀是他们的掌门,而季灵泽是莫哀的师娘……其实她算是沧山派的开山师祖来着。
那凤潇潇和华漠……就是她的徒孙了。
这么一想,季灵泽看凤潇潇和华漠的神情里,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慈爱”。
凤潇潇华漠被她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凌七?”
“咳,”季灵泽以手掩唇,掩饰般轻咳了一下,“郁观怎么样了?”
凤潇潇谈起他,神色有几分复杂。
郁观这种遇见危险把凌七引过去的举动着实不地道,可后来他又宁可违抗师门命令也要给凌七发声。
“刚醒,正在杏林堂躺着。”
“我去探探他,”季灵泽翻出来一盘瓜子。随手拿了剑,走出门去,“师姐师兄。你们先自便吧。”
季灵泽脚步匆匆,一眨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凤潇潇和华漠四目相望,表情僵硬。
去探望病人,她带什么剑啊?
这是探病去还是踢馆去?
两人齐齐叹气,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忐忑。
与此同时,杏林堂内,郁观躺在床上,满身病气,脸色憔悴,而他身侧乌泱泱站了一圈人,皆带着郁家的令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郁观,家主对你上个考场的表现很不满意。”一个鬓发苍白的老人站在他面前,他打量着郁观,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光芒,“等你能下地了,自己回去领罚一百鞭。”
这一百鞭控制得很好,只怕是他刚养好鞭伤,便要参加下一场的仙选大会了。
“知道了。”一贯笑着的人脸上没有表情,他透过密不透风的人墙,望向窗外一方澄澈的天,静静发呆。
“你兄长知晓了这件事,他派我来给你带话,”另一个中年修士走上前来,她声音柔婉,说出的话却极刺耳:
“你从前便与凌七交好,为何不将她真正的实力告知宗门?那日在考场上,又为何要顶撞掌门?”
郁观没有说话。
中年修士的语气放缓了:“自然,我们知道你是个忠于家族的好孩子,这些都是小事。凌七此人,从前一直是废材草包,如今忽然一鸣惊人,偏偏仙选大会就在此时出了岔子,我们担心……她心术不正,与魔修勾结,你得她信赖,若能借此机会替家族盯着她,及时汇报她的动向,便饶恕你这次出言不逊。”
她每说一句话,郁观的神情便慢慢淡下去一分。
他拼了半条命,将万象宗弟子们护住,遍体鳞伤地回来,最终得到的却是来自家族的威胁。
在今日之前,他对郁家尚有几分归属感,即使知道家族看中兄长,他也时常劝自己,兄长确实比自己优秀,能担大任。
然而到此时,他才如大梦初醒般发觉,原来,郁家不是看中兄长,是已经放弃了他。
“你们今日来,便是为了这个吗?”
中年修士马上笑道:“怎么会,我们……”
“够了,兄长贵人事多还能想着我,真令人荣幸,”郁观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神情像结了一层寒冰,“我与凌七只见过几面,谈不上她信赖之人,这种任务,我不会做,也做不了。如果兄长执意要我干这等肮攒事,这个郁家人,我宁可不当。”
“荒唐,你要为了凌七叛出家族吗?没有郁家的托举与供养,你能这么快跻身金丹大圆满?!”中年修士不料他胆子竟大到这个程度,待反应过来后,不由冷笑了一声,“当初郁泊舟叛出家族的代价,你还不知道吧?他……”
她还没说完,手腕上带着的玉镯忽而发出一丝清幽的亮光,修士一愣,将玉镯摘下,只听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郁观。”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四周所有人都同时跪在地上,恭敬道:“少主。”
那道声音平静而不容拒绝地道:“不知悔改,你现在便领二十鞭。”
病床上的郁观眉心一抽,他扯出一点儿笑意来,望着那只玉镯,又像是透过那只玉镯看见了某个人,一字一顿道:“好啊,那就罚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先攒攒稿子,12号入v,会更新一万字[亲亲]
第30章
季灵泽走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郁观被捆仙索五花大绑,一圈面无表情的修士围着他,领头的老者手持一根细长带着倒刺的竹鞭, 正欲下手鞭笞。
她眉心一皱,动作比对方更快, 手中招财出鞘, 一剑扎向老者眉心。
这一剑快若流星,老者猝不及防,向后闪避开这一剑, 鬓边一缕白发竟被齐腰斩断,他怒目看去, 低喝道:“何人在此造次!”
郁观错愕抬头,便见一身白衣的女子仗剑而来,面若寒霜。
他望着她的神情, 舌根泛起一层连绵的苦意。
生他养他的郁家视他如弃履,到头来, 却是与他相识未久的凌七护在他面前。
季灵泽的目光从看着她出神的郁观身上转到了这些人腰间的令牌上,再抬眼时,眸中浮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是郁家人啊。”
上一场百毒考场让她名声大噪, 很快便已有人认出了她,不由道:“凌七姑娘,这是我郁家私事,还请姑娘先行离去, 容我们处理。”
“红眼飞蚁本就远超考场难度,郁观已经尽力,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刑罚?”她并不接他的话茬,眉毛一扬, 直接问道。
“凌姑娘,”说话的是那个戴着玉镯的中年修士,她朝季灵泽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漫开来,像是贴在窗上的窗花,随着她的走动,元婴期的灵力顺着她的步子溢出来,隐约带着压迫感,“无论因什么责罚,都与你无关,还请立即离开。”
季灵泽转了转手中的剑,神情惆怅道:“那不成,我一直以来都仰慕郁公子的修为,很想找个时机与他单挑几场,你们把他打伤了,我岂不是赢得不够坦荡?要不这样,你们等仙选大会结束后再打。”
她说罢,自顾自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大有一幅要赖在此处的架势。
郁家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居然为了一场公平比试,要干涉郁家的家务事!
饶是一只带笑的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僵硬,她盯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修,缓缓道:“凌七,若是你执意干扰,莫怪我们,失手伤了你。”
此话一出,郁观脸色骤变,他望着季灵泽,无声地对她比了个口型:我没事,不用管我。
季灵泽分明看见了他的口型,却只是朝他挑了一下眉,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对面老者手上的鞭子蠢蠢欲动,她一看到便立即扬声喊道:
“救命啊!杀人了!万象宗见我连夺魁首,不惜在仙灵城动手伤我!!”
杏林堂会给每个病患一座单独的院落,出于安全考虑,院落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凌七此刻这嘹亮的一嗓子喊出,旁的院落也能听到。
上个考场每个门派都或多或少有弟子受伤,都住在杏林堂,这一嗓子要是被其他门派听到了还了得!
几个郁家修士皆被她这一嗓子叫得一脑门冷汗,中年修士的玉镯再次泛起一道青光,她忙摘下玉镯,靠在耳边听了听,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凌姑娘既然这样说,郁家愿意给你一场公平的比试,这刑罚便调到仙选大会后吧,”她重戴上玉镯,和颜悦色地朝季灵泽笑道,“姑娘年纪轻轻便已经学得无何有剑法,这一次更是出手相救万象宗弟子,郁家感佩不已,有一物相赠。”
她拿出储物袋,从中翻找片刻,端出一个精巧漂亮的盒子,将食指指腹按在盒子上,口中念念有词。
盒子应声而开,顿时,空气中异香遍布,一颗光滑夺目的紫色仙丹横陈其中,不出片刻,满室生香。
此丹一出,不光是郁家其他修士,就连郁观也情不自禁看了过来,面上难掩惊异之色。
居然是紫雪丹!
此丹能促使修士体内的灵力快速运转,无视根骨的限制,强行突破。
倘若有朝一日凌七金丹大圆满,服下此丹,瞬息之间便可升为元婴,即使只是以这种丹药泡水喝下,也能提升一至二重境界。
这种丹药不知是用什么药材炼就,只被四大世家持有,数量极少,千金难求,即使是郁家,能慷慨给素不相识的修士这么一颗也是大手笔。
季灵泽望着那颗丹药,有些出神。
中年修士以为她是被紫雪丹的名贵震住,面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她和声细语地道:“像这样的药材,郁家还有很多,凌姑娘这样的天资,若能进入万象宗,郁家必会倾尽全力培养你,绝不会叫明珠蒙尘。”
季灵泽回过神,出乎所有人意料,她微微笑了笑,丝毫没有要接过丹药的意思。
“这么好的丹药,还是留给万象宗自己门内的修士吧,”她语气轻快,“凌某受之有愧。”
中年修士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这废物土包子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她这种天资能被少主看中已是万幸,怎么敢不仅拒绝紫雪丹,还将郁家主动递出的橄榄枝一并拒绝?
她深深地打量了季灵泽一遍,用尽全力硬是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良禽择木而栖,凌姑娘是聪明人,那几个尊者如今不过是有几分修为而已,如何能比得过郁家经年累月的积累?何况凌姑娘与二少爷交好,郁家自不会亏待您。”
她说到这里,自以为已经将利害关系阐明,不再多言。
季灵泽没有接话,只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她眸色透亮如一泓泉水,这样专注地望着她时,目光像是要冲刷开她脸上的笑意,直直射进她眼睛深处,看得那中年修士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手腕上的玉镯忽而开始发烫,那是召她回去议事的意思,中年修士如蒙大赦,向季灵泽一点头:“凌姑娘不必着急,若有想法,郁家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敞开。”
说罢,她急匆匆御剑离开了。
她一走,先前乌泱泱围着郁观的人顿时也跟着走了,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郁观与季灵泽二人,安静极了。
季灵泽站起身,抬手将他身上的捆仙索取下,玩笑道:“本只是想来探望你一下,竟差点同人打起来,最后还意外被你们郁家看中了,这算是……福祸相依?”
郁观本有些尴尬,正在活动了手脚,听见她这句话,忍不住“噗嗤”一笑,走几步去捡自己仓促间掉落在地的扇子,没料到牵动伤口,“扑通”跪了下去,正正好好给季灵泽行了个大礼。
“平身,”季灵泽一把将他扶起来,“纵然我推迟了你的刑罚,你也不该给我行这样的大礼吧?”
“我是该感谢你的。”郁观扶着墙站起来,低头,没有接她的玩笑话,语声郑重,“谢谢。”
“那我欠你的钱可以免了吗?”季灵泽顺坡下驴,凑近他立即问道。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照得他恍惚一瞬,郁观顿了顿:“一码归一码。”
“小气。”
季灵泽摇摇头,先把门窗关上,又打了个响指,令室内一片空旷的安静,这才道:“那日,你说你从未喊过我来,是什么意思?”
郁
观脸上的笑意散了,他张了张口:“是……”
季灵泽挑眉:“是什么?”
郁观张了张口,再一次发出一个音节又卡在嗓子里,他瞳孔骤缩,沉默良久,抬起食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我不能说。”
“噤声咒?”季灵泽眸色微微一动,问道。
郁观摇了摇头。
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
郁观耷拉着眉眼,瞬间变得有些颓唐,他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有点颤抖,过了许久,才干涩地道:“抱歉。”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红眼飞蚁又不是你放的,”季灵泽失笑,她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心魔考场,一切小心,若遇到了什么事,随时联系。”
郁观望着她的脸,缓缓笑了,他点点头,轻声道:“嗯。”
季灵泽半只脚踏出了门,又听到身后的人有些犹豫的声音:“你不会来万象宗了,是吗?”
她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出了会儿神,温声道:“是啊。”
仙选大会中意外出现红眼飞蚁的事情,最终由损失最大的万象宗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是九霄云阙的阵法被魔修破坏,留下了一个缺口,最终引来了红眼飞蚁。
“两场考试都被人明目张胆动了手脚,”凤潇潇不安地摩挲着手中的鞭子,望向窗外,仙灵城的夜晚也是璀璨的,漫天星穹下,黑暗似乎无所遁形。
仙灵城还是从前的样子,平静,宁和。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上一场仙魔大战距今已有七百年,不知为什么近日魔修这么躁动,”华漠眉宇间也夹杂着一丝不安,他递给她一杯茶水,柔声安慰道,“我们专心修炼即可,这些事情,担心也无用。”
凤潇潇没有说话,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像是要穿透层层叠叠的夜色,看见某个很久没有看见的人。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不久便坠魔。如果真的是魔修所为……她是否会在某一日,在某个战场上见到素未谋面的母亲?
华漠见凤潇潇还是紧蹙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将杯子塞进她手中,道:“想点开心的事情,凌七在仙选大会上表现如此出色,应该能被几个尊者看中,收为徒弟。”
“我有点舍不得……”凤潇潇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变开心,反倒伤感起来,茶烟熏得她眼角红红的,她慢吞吞地道,“我替她高兴,又有点难过,不知她以后的师尊会是谁,待她好不好,她会不会……也舍不得我们。”
小师妹虽然年纪小,平时不太着调,却总在关键时刻显出一分洒脱从容,也不知她从前经历了什么,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心性。
也许只有这样心性的人,才配得上无何有这样的剑法。
有时候,她总有一种感觉——是他们在依赖着小师妹。
她离开了沧山派,还会再回来吗?若干年后,还会再记得她吗?
门外,最后一句话隐隐顺着风吹出,没入季灵泽耳中,她抬起敲门的手凝在空中,放下了。
这一瞬间,她眸色变得极为复杂,片刻后,她自嘲地笑了笑,将涌到喉咙中的话咽下,转身离开。
如果告诉他们上个考场的事情有蹊跷。以凤潇潇的脾气,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去郁家为她讨个说法。
凤潇潇与华漠真心待她,她不该连累他们。
季灵泽安静地离开了,就像从未来过,她顺着一条荒无人烟的小道向回走,踩动路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周静极了,衬得那一点叶碎声格外清晰。
忽然,一丝轻微的异动从不远处响起,稍纵即逝,她立即抬头,手按在剑上,举目四望,却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积年累月养成的第六感促使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抬手摘下一枝花,轻轻一吹,花瓣沾了她的一丝灵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四散而开,飘往各个幽暗的角落。
季灵泽立在原地,闭上眼睛,刹那,每一瓣花都成了她的一只眼睛,无数画面从她脑海中如水波流淌。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明。
并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看到不远处梧桐树梢上的一只鸟,被灵力催动的风惊动,朝着她粗哑的“嘎”了一声。
好吧,也许是最近修真界的风声鹤唳影响了她。
不远处,郁泊舟一直等到她彻底离开,才慢慢化形,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指腹都因为用力而隐约有了红痕。
他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他本是来寻她的,然而还未来得及变幻替身,便远远看见她走来,仓促之间,只得用隐身诀避开。
然而她的敏锐远超常人,即使他已经是化神期的修为,可这一点点响动依然被她听见了。
季灵泽回屋,刚准备躺下,就听到门被叩响,深更半夜,也不知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
她思索片刻,先把招财剑抓在手上,这才去把门打开。
映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季灵泽不由得一愣:“季寻?”
季寻神色沉静,八风不动,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注视了季灵泽一会儿,淡淡道:“是我。”
“你这大晚上的来找我?不累吗?”季灵泽觉得好笑,忍不住摇摇头。
使用替身的灵力消耗很大,这家伙宁可花灵力也不现真身,也不知是哪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佛。
季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门边,夜晚的水露打湿了他一尘不染的衣角,也将他的眉眼洗得分外疏朗,那双沉水玉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隐约映出一丝屋边的灯光。
就好像,他看见她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亮。
季灵泽被那样的目光看着,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笑道:“最近不太平,你乍然敲我的门,我还以为是歹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来找你拿书。”季寻顿了顿,道。
原来是顾客。
上上个考场答应他,要把话本子给他来着。
收了人家的钱,还把这件事忘了,季灵泽汗颜,她拉开门迎他进来,顺手给他扯了把椅子;“你先坐,我找找看。”
“嗯。”季寻点点头,坐下,望着她的背影,又添了一句,“不急。”
桌子底下没有,柜子里没有,储物袋里没有……季灵泽一转身,想去拿随身的包裹,“咚”,手肘结结实实撞到了季寻的下巴,听见一声吃痛闷哼。
季灵泽立即转身,手比脑子快了一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仔细看了看:“没事吧?”
手底下的人不动了。
季灵泽的手也僵住了。
触碰到的肌肤像一块触手生凉的玉,红艳的唇泛着一丝水光,离她的指尖只有一寸远。
季灵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意识到这个举动多有冒犯,立马收了回去。
这间小屋租金便宜,季灵泽来仙灵城时一眼便看中了它,可惜租金便宜的弊端就是地方太小,行动不便,她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今天却实实在恨起自己没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这都叫什么事。
“哈哈,”顶着他晦暗不明的目光,季灵泽硬着头皮爽朗一笑,“不好意思,我平日里与师姐笑闹惯了,顺手……”
把你脸摸了?听起来怪怪的。
捏了你下巴?听起来更奇怪了。
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季灵泽脸不红心不跳地岔开话题,偏头问他:“……咳,你想看哪本书?是《霸道魔尊爱上我》还是《仙尊的复活白月光》?”
季寻仰头望着她,细碎的烛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瞬间变得流光溢彩起来:“……都可以。”
“那就都给你吧。”季灵泽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一味地专注找书,她从包裹最底层找到了,把这两本书挑出来递过去。
季寻接过书,良久没有动。
“可是有什么不妥?”季灵泽见他依然坐着,问道。
“心魔考场……万事小心。”
季灵泽没料到他犹豫着不走只是为了说这句,不由得笑起来:“知道了。”
她回答得爽快,
却实在很有敷衍的嫌疑,季寻走出门,又特地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叮嘱了一遍:“你心脉有损,心魔考场若遇险境,不要逞强。”
这人长着一张俊秀冷淡的脸,操的却是和师姐师兄一样老妈子的心,季灵泽忍着笑,诚恳地道:“知道了。”
季寻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开,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绞尽脑汁地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季灵泽倚在门边,笑看着这个看起来分外正经的人,突然起了一点儿逗他的想法:“喝酒吗?”
她本是随口一说,没料到眼前这个正人君子连片刻的犹豫也没有,立即转过身,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
大多修士讲究的都是抱定守一,连郁观这种看起来不太着调的修士,在季灵泽邀请他喝酒的时候都犹豫了片刻。
许多年前她邀郁泊舟喝酒,可是实打实和他打了一架。
季灵泽顿了顿:“你……真答应喝?”
季寻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嗯。”
“我去备酒。”虽然意外,但难得遇到个酒友,季灵泽自然却之不恭,她重新把那把椅子搬来,还将一些杂物扫进储物袋中,给他们二人腾出一块地方。
来仙灵城之前,她特地去买了两坛邀明月,现在终于派上用处了。
季灵泽将酒坛子摆上桌,将窗户打开,一推窗,却被满天星河晃花了眼睛,不由回身笑道:“良辰美景好酒,季仙友来得可真是时候。”
星光照在她明亮磊落的眉眼上,给她锋利的五官渡了一层暖色,恍惚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季寻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点点头:“嗯。”
很轻的一个字,像是唯恐打扰了什么。
落在季灵泽耳中,听出了几分莫名的顺从。
不知为何,他今夜格外……乖巧?
乖巧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季灵泽自己先觉得好笑,她摇摇头,将这个诡异的想法甩出脑子,问:“你酒量怎么样?”
季寻从容斟酒:“尚可。”
季灵泽于是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季灵泽看着面色酡红的人,陷入了沉思。
她沉吟片刻,将一根手指伸到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
季寻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嗓音平静:“当然是一。”
他神态清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季灵泽无端觉得哪哪都奇怪。
她试探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季寻张了张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很快就将这个名字咽了下去:“季寻。”
有点醉,但不多。
季灵泽最喜欢逗这种半醉不醉的人玩,她一下子来了劲,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问道:“真的叫季寻?”
季寻睁大眼睛望着她,那双沉水般的眼睛里染了迷蒙醉意,像是冰池上融开的一汪春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望了她许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完了,这人喝多了开始重复她的话了,她就不该信他“酒量尚可”的鬼话。
“是我在问你,”季灵泽哭笑不得,她抬手去拿季寻手上的酒杯,“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酒杯被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攥得死死的,她扯了半晌,居然没有扯动,诧异地抬头看他,就见季寻无视了她的话,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雪白的脖颈也有点红,喉结滚动,像只被引诱堕落的天鹅。
季灵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
喝完后,他抬眼,面不改色地道:“你看,没有醉。”
……看不出来。
季灵泽忍笑,低头喝了一口酒,见季寻盯着酒坛子,一幅“你不信我我就再喝一点”的样子,干脆将酒坛子挪到了自己这里,哄道:“知道你没有醉,只是不许喝了,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季寻的目光缓缓从酒坛子上挪到她脸上,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嗯。”
他现在这个样子,季灵泽还真不好丢他一个人走,怕是连回去的路都不认得。
她思量了片刻,决定给郁观传个信,让他把这人带去他的住所暂住一晚。
谁知手刚掏出传音石,就被人抓住了,手的主人怔怔地望着她。
在愿意陪自己喝酒的醉鬼面前,季灵泽格外地有耐心,她晃了晃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怎么了?”
“不要让我走,”季寻的神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醒,如果不是他说出的话,几乎让人以为他一点没醉,“我想呆在这里。”
季灵泽看看自己这间堪堪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坐着的逼仄小屋,心酸地叹了口气:“你住这儿,我住哪?”
季寻的声音变得很小:“我可以睡在外面……不要让我走。”
不要让我走。
乞求的语气,难得柔软下来的嗓音,和那双春水般潋滟的醉眼,让季灵泽的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认命地摇了摇头,将传音石收起来:“没人让你走。”
窗外的光将她的眉眼渡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面纱,她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中的酒杯转了一圈,偏着头看了季寻一会儿,忽而笑了笑,将杯中酒仰头饮下。
“你喝醉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不知是星光还是酒意蛊惑了她,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季寻目光水波粼粼:“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是把季灵泽问住了,她半晌没说出话来,许久才笑了笑,低声道:“嗯……应该是仇人。”
这一次,很久,季寻都没有说话。
心魔考场在一片看似平静的动荡中,开始了。
昨夜与季寻饮酒到深夜,季灵泽睡眠不足,又有些恹恹的,惹得凤潇潇忍不住用力敲了敲她的脑袋:“醒醒,考试了。”
季灵泽胡乱地点点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听华漠给他们讲解心魔考场的规矩。
进入心魔考场的人,会随机掉入心魔幻境中,心魔会是任何东西,某个最害怕的瞬间、最放不下的人、最怀念的时光、最想要的生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个考场的心魔阵法,会精准地觉察到每个人心中最难以释怀的一切。
这场考试,就是在比哪个门派摆脱幻境的人最多。
华漠说到这里,神色郑重地道:“先摆脱幻境的人,可以进入其他人的幻境拉对方出来,但极容易被他人心魔反噬,若发现不对劲,及时出幻境,不要停留。”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季灵泽说的,季灵泽乖巧点头,看上去十分诚恳。
随着一声悠远的钟声,考场四周缓缓升起一阵淡紫色的烟雾,像无数扭曲的人影,重叠搅合,翻滚沸腾,烟雾中似有哭声环绕,不绝于耳。
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空灵缥缈。
“追往事,去无迹,心魔已生,愁恨难免——”
季灵泽抱着剑,在这样的声音中,平静走入烟雾缭绕的诡谲幻境。
四周一片空白的寂静,她陷入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过了多久,季灵泽终于听见了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
“魔尊。”
她的眉梢间,慢慢爬上黑色的曼陀罗花纹路,像是卧在她脸上的一条蛇。
大雾散去,周遭的一切变得清晰,空旷寂寥的殿中,只能看见一个支着额头,倚靠在高座上憩息的人,那人闭着眼睛,妖异的花纹覆盖了她的眉宇,将她惨白的脸色衬托得有了几分森然鬼气。
她面前放着一个茶杯,可那茶杯里装的却不是茶水,而是一杯鲜红的血液。
那是她自己,魔尊季灵泽。
这种感觉很奇怪,这一世的灵魂被禁锢在上一世的身体里,她是旁观者,却能真切地记起那时的一切。
殿外的珠帘声发出敲击的脆响,
高高在上的魔尊半睁开眼睛,声音倦怠而不耐:“说。”
底下的魔修将头埋入臂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战战栗栗地道:“郁泊舟杀上了阎罗殿,已重伤十余个部下,属下无能,特来请示尊上。”
“你的确无能。”魔尊的目光扫过他,毫无波澜,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眼前这个已经出窍期的魔修一瞬间抖得仿佛犯了病。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身体地颤抖,让自己能够平缓地说出一段话:“尊上饶命,实在是那郁泊舟修为太高,属下等实在不是对手……”
魔尊注视着他恐惧失神的样子,手指微动,挂在墙上的长剑便落入了她的手中,她抚着那把剑,冰寒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动作涌出,不一会儿,一层薄薄的冰霜从她脚下一直覆盖到整个殿中,魔修跪在这层冰霜上,僵硬着身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放他来。”许久,上方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
被困在前世身体中的季灵泽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回忆中翻起了这一幕。
想起这一幕时,她有些诧异,诧异于这一天居然是她的心魔。
多么奇怪,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这一天了,只记得那是她堕魔后第一次与郁泊舟对峙,也是第一次在人前失态。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世家大族里教养出的端方君子,连走路都恪守着老套的礼仪,规行矩步,鹄峙鸾停。
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撩开珠帘,露出那人水墨画般干净的眉眼。
他拾阶而上,身后蜿蜒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平日里仪态万方的世家公子,如今半身浴血,遍体鳞伤。
他走到了离季灵泽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魔尊掀开眼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师兄,别来无恙否?”
郁泊舟目光冷冽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剑,他微微仰起头,与高堂上端坐的人对峙。
座上的女子似笑非笑地扫视了他一遍,把玩着手中的佩剑:“如今我已堕魔,师兄不远万里过来,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我吧?”
“师兄”二字被她以和缓调笑的口吻吐出来,下一句话却陡然变得杀机毕露。
郁泊舟眸光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肃:“万象宗那些死去的弟子,不是你做的,对吗?”
衣袍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地下落,肩胛上的伤痕深可见骨,他分明满身狼狈,却还要竭尽全力仰头向她看去,那双眼中闪动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希冀。
“我做的。”魔尊坦荡回答。
这简单的一个词戳破了那些摇摇欲坠的希冀,郁泊舟身形一晃,他闭了闭眼,咬肌绷紧,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压抑的凌厉:“我不相信。”
“哈,”上首的魔尊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站起身来,“怎么,不过是杀两个人而已,你是觉得我没这个本事吗?莫说只是几个万象宗的修士,便是万象宗宗主,我也杀得。”
四周极静,这句话含着怒意,如金石坠地,锵然有声。
魔尊信步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满身的血污,像是看见了什么令她愉悦的东西,微笑道:
“昔年你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我脏,如今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儿去,郁泊舟,你们仙界的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脏”这个字仿佛戳中了郁泊舟什么,他面色顿时一白,许久方干涩道:“……从前,对不起。”
到这一步了,和她说“对不起”吗。
魔尊闻言,目中有深重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她不怒反笑,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下倒垂,风轻云淡地一按。
整座富丽堂皇的大殿瞬间土崩瓦解,竟在弹指间化作飞灰,随风而去。
二人无所遮蔽,立于悬崖绝壁之上,四周均是乳白色的轻云,山风呼啸,呜咽而过。
天光落在季灵泽的眉眼上,那朵曼陀罗花殷红夺目,竟像是吸饱了精气,比在殿中更艳丽华美,仿若根植在她脸上了一般。
与此同时,这一世的季灵泽浑身一震,胸口血气翻滚,一股止不住的杀欲顷刻间席卷了她,不住侵蚀着她的理智。
这该死的心魔幻境,当初所有的感受全被一比一还原到她身上,受过的罪还要再受一遍!
幻境中,魔尊转头看着郁泊舟此刻的模样,唇边笑意漫开,邪气顿生:“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同我道歉?”
说罢,她向前走了一步,山巅上寸草不生,他们脚下深不见底,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这一步直接将郁泊舟逼到了悬崖边,他身后,幽暗的山谷如同张开的大口,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郁泊舟却没有低头看过一眼,从始至终他都在看她,听到这句话,他的唇微微一动,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指尖挑逗般地顺着他的脸颊刮过去,没入他的鬓发中。
她的动作轻佻而放肆,郁泊舟却没有反抗,他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不知为何,那双眼睛看起来令人格外难过,他哑声问:“我做什么可以让你回去?”
“回去?”魔尊挑眉,贴近了他,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天真,她好笑地问道,“我还能回哪里呢?”
“我知道一处地方可以洗净内丹中的魔气,”郁泊舟睫毛颤动,“不会有其他修真者去那里,你可以重塑仙身……”
“即使我重塑仙身,修真界会接纳我这个叛徒?”季灵泽咬重了“叛徒”二字,含着一点儿讽意,她捏住他下巴的手用了几分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想将我拐进圈套杀我?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郁泊舟的脸颊已经被她捏出了指印,他依然没有反抗,只是艰难而坚决地道:“……不,我想救你。”
季灵泽眼中的红光逐渐扩散,手中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与此同时,黑色冰晶慢慢爬上郁泊舟的裤脚,而后蔓延到他的手臂,将他牢牢控在其中,不得动弹。
“这招还是学你的,被自己的术法控制住,滋味如何?”季灵泽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去抚摸他乌黑顺滑如绸缎的长发,就像是获得了一个解闷的玩具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戏弄着。
郁泊舟纤长的眸子垂落下来,他修炼的是至寒之体,极为敏感,任何一点轻微的触碰都让他不适,那只戏弄他发梢的手总是会误触到他的腰背,带起一股酥麻。
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想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却在看清那双眸子的瞬间心神巨震。
她言语如常,可那双眼睛却是涣散的,红光正在慢慢侵占她的瞳孔,那双曾经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
而她周身气息更如同怒海翻滚,杀气凌然,像是有什么死死压抑着的东西再也压抑不住,即将彻底吞没她。
“季灵泽!”郁泊舟一贯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将浑身灵力聚拢于掌心,一掌劈了下去,黑色冰晶慢慢裂开,他强行挣脱了束缚,脱离开她。
然而这种反抗行为进一步激怒了意识模糊的季灵泽,她周身魔气暴涨,山巅上狂风大作,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聚拢的水流与一道燃烧的烈焰同时缓缓绕着她周身游动,脚下的土壤慢慢凹陷下去,黄沙浮动,空无一物的石缝中甚至长出了布满尖刺的植株。
风、雷、水、火、沙、木。
意识模糊的季灵泽下意识使用了灵力,却很快消散。
她内丹已废,即使能找回一点使用灵力的感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火焰熄灭,植物枯萎,雷电停息,狂风已止,河水倒流。
曾经的天才,现在连片刻的灵力都难以维系。
在她爆发灵力的瞬间,郁泊舟瞳孔骤缩,双手结印,立即将精纯的冰系灵力推了出去,那一掌
带着萧条与肃杀,可以令万山飘雪,天地一白,却堪堪擦着她的衣角,连她的头发丝也未曾伤到。
季灵泽看着他,周身风雷涌动,她却静如死水,漆黑的眸子里映不出神采,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过来。”魔尊只是说了两个字。
两个如有千钧重,郁泊舟的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他想要再次使用灵力,却惊骇地发觉重要的穴位都被封死,那是魔修的邪术——封骨,被该魔修触碰过的人,半个时辰内灵力都会被经脉中堵塞的魔气挡住,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原来她方才突然出手碰他,只是为了更好地施展封骨之术。
他身不由己地被一股魔气裹挟,一步步向她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