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守望者海域与未被驯服的人类

作品:《蜃楼游戏

    ---


    【周六·晚十九点零七分·蜃楼学园·行政楼·校长办公室】


    沈闻山站在窗前。


    窗外,暮色把旧音乐厅的尖顶染成深紫色。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秘书。


    不是副校长。


    不是任何需要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他侄子。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沈闻山头也不回。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靠门框上,手里端着杯凉掉的咖啡。


    ——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喝。


    沈闻山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这个侄子。


    七年了。


    每年渊消失那天,这孩子都去旧音乐厅门口站着。


    风雨无阻。


    他从来不说。


    他也从来不问。


    沈家的人都这样。


    心里有事,嘴上不吭。


    ……和他爸一个样。


    “投票结果看到了?”沈闻山问。


    “看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杯咖啡。


    很久。


    “守望者计划第一条,” 他说,“‘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第三条,‘改造系统,而非改造人。’”


    “第七条,‘不可转让。’”


    “第十条,‘它是唯一的。’”


    他顿了顿。


    “这些条款,当年渊和你争了多久?”


    沈闻山沉默了几秒。


    “三年。” 他说。


    “从建校第一年,争到他走的那天。”


    “他坚持系统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改造人。”


    “我坚持效率至上,精英筛选是更优路径。”


    “谁都没说服谁。”


    他走到窗边。


    和沈悸冥并肩站着。


    “他走之后,” 他说,“我花了七年,把复制计划做到第七版。”


    “我以为这是正确的路。”


    “直到昨天——”


    “那个孩子回来,用他爸留给他的权限,终止了整个计划。”


    “七年的研发投入。”


    “三年的数据积累。”


    “十七名工程师的心血。”


    “一条指令,全没了。”


    他顿了一下。


    “……但那一刻,我松了口气。”


    沈悸冥转头看他。


    “为什么?”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沉进夜色的教学楼。


    “因为复制计划再继续下去——”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爸。”


    沉默。


    窗外的风停了。


    沈悸冥把那杯凉咖啡放在窗台上。


    “渊没怪过你。” 他说。


    “他知道你有你的立场。”


    “他只是——”


    他顿了顿。


    “他只是希望你有一天能自己想通。”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盆小盆栽——不知道谁放这里的,叶子有点蔫,像很久没人浇过水。


    “……你爸留给你的那封信,” 他问,“写了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但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手绘毕业照。


    打开。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沈闻山低头看着那张画。


    很久。


    “……他没画自己?”


    “画了。” 沈悸冥指着第一排最左边,“这是。”


    “那中间这个位置——”


    “是留给你的。”


    沈闻山愣住了。


    他低头。


    那张画上,二十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正中间那个,画着一道虚线轮廓。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给沈悸冥。」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没想通也没关系。」


    「这位置不会被人占。」


    沈闻山看着那行字。


    很久。


    “……他走之前,” 他问,“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沈悸冥把照片小心地折好。


    放回信封。


    “他说——” 他顿了一下。


    “‘等他想通’。”


    沈闻山沉默。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蔫蔫的小盆栽。


    “……那你要等很久。” 他说。


    “嗯。”


    “他那种人,想通一件事至少要十年。”


    “嗯。”


    “你不怕等不到?”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


    倒进小盆栽里。


    “它喝过了。” 他说。


    “至少比人养得久。”


    ---


    【周六·晚二十点三十三分·男生宿舍·公共休息区】


    陆微今天睡了四次。


    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晚饭后一次。


    ——这是他的正常频率。


    不正常的是,他第四次醒来之后,没有回床上接着睡。


    他坐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


    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守望者计划·实施细则(草案)」


    「第1.3条:关于“观测员自主选择观测对象”的操作规范」


    「第1.3.7款:观测员与样本的关系变更,需经双方书面确认」


    「第1.3.8款:关系变更不影响历史观测数据的归属与使用权限」


    「第1.3.9款:历史观测数据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复制、迁移或模型训练」


    「……(下略)」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


    “……这谁写的?”


    林鹿鸣从对面沙发探出头。


    “法务部。”


    “法务部写这么细?”


    “渊七年前留的初稿。”林鹿鸣说,“今天法务部只是加了个标题。”


    陆微沉默了。


    他又看了三遍。


    “……他把分手协议都写好了。” 他说。


    “就差留一行签字的横线。”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确实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不是渊的字迹。


    是——


    「此条款仅供极端情况使用。」


    「建议使用频率:0次/世纪。」


    「——陈熠代笔」


    陆微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林鹿鸣说,“他来法务部办事,看到草案,顺手加上的。”


    陆微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行备注。


    0次/世纪。


    ——这是陈熠对靳朕的期待。


    也是他对自己的。


    “……这人也太会了。” 陆微说。


    他把文件合上。


    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你没睡?”林鹿鸣问。


    “没有。”


    “那你闭眼干嘛?”


    “在思考。”


    “思考什么?”


    陆微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为什么别人十七岁连分手协议都起草好了,” 他说,“我十七岁还在每天睡四觉。”


    林鹿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林鹿鸣站起来,把文件收走,“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你这种连自己都吐槽的人,应该很受读者喜欢。”


    陆微睁开眼睛。


    “……什么读者?”


    林鹿鸣没有回答。


    他抱着文件走了。


    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陆微。”


    “嗯?”


    “你今天睡了四次,” 他说,“但醒着的时间,都在看这份文件。”


    “你在等什么?”


    陆微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花板那盏有点闪的日光灯。


    很久。


    “……等它写完。” 他说。


    “等它从草案变成正式条例。”


    “等它被印成白纸黑字——”


    “贴在学校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看见这个学校——”


    “终于开始把人当人了。”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日光灯一闪一闪。


    陆微躺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睡着。


    ——他只是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出来之后,终于可以睡了。


    ---


    【周六·晚二十一点十七分·食堂·后厨】


    刘金凤正在洗明天要用的意面锅。


    门被敲了三下。


    她回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冷脸,一个背着旧书包。


    ——靳朕和陈熠。


    “……你们这个点来干嘛?”刘金凤擦着手,“二号窗八点就关了。”


    「知道。」靳朕说。


    「不是来吃饭的。」


    刘金凤看着他们。


    “……那来干嘛?”


    陈熠往前走了两步。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


    是一份手写的食谱。


    「番茄意面·0-000原始配方」


    「番茄:3个(去皮,切丁)」


    「肉末:150克(肥瘦比例3:7)」


    「洋葱:半个(切碎,炒至透明)」


    「蒜:2瓣(切片)」


    「番茄膏:1汤匙」


    「糖:1/2茶匙」


    「盐:——适量」


    「(但不要真的适量,靳朕会测钠含量)」


    「(他测出来超标的话,会很烦)」


    刘金凤看着最后那两行小字。


    “……你写的?” 她问。


    陈熠点头。


    “三年前,” 他说,“我随口跟他说过一次。”


    “他不记得了。” 刘金凤说。


    陈熠没有说话。


    靳朕站在旁边。


    「记得。」他说。


    「钠含量超标16%。」


    「成本偏高7%。」


    「口感综合评分——」


    “——行了。” 陈熠打断他,“不用背了。”


    他看向刘金凤。


    “阿姨。”


    “这配方我写下来了。”


    “以后二号窗的意面,就按这个做。”


    “钠含量超标的部分——”


    他顿了顿。


    “我负责吃。”


    刘金凤看着那张食谱。


    很久。


    然后她把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行。” 她说。


    “明天开始,二号窗的意面——”


    “按这个配方。”


    她转身,继续洗锅。


    背后,两个男生走出后厨。


    她没回头。


    但她洗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三年前那个每周二四六来排队的小孩,回来了。


    ——他还带回了自己写的那份食谱。


    ——他还说“超标的部分我负责吃”。


    刘金凤把锅擦干。


    放回架子上。


    她从柜子里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还是那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两句。


    窗外,食堂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意面。”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那张食谱从口袋里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两行小字,在灯光下有点褪色。


    「(但不要真的适量,靳朕会测钠含量)」


    「(他测出来超标的话,会很烦)」


    她笑了一下。


    ——这孩子,三年前就知道有人会在意他的盐放多了。


    ——三年后回来,他带着那张配方,说“超标的部分我负责吃”。


    ——这不是食谱。


    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纵容。


    她把食谱压在柜台上。


    ——留给明天来接班的人看。


    ---


    【周六·晚二十二点零三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楼道】


    孟萌从自习室回来。


    走到宿舍门口,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捡起来。


    是食堂的便签纸。


    字迹有点歪。


    「二号窗的意面配方,换成陈熠三年前说的那个了。」


    「钠含量比靳朕调的版本高5%。」


    「——你自己决定让谁负责。」


    「P.S. 刘阿姨让我转交,不是我偷看的。」


    落款:林小满


    孟萌看着那张纸条。


    三秒。


    他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口袋。


    推门进去。


    坐在床边。


    掏出手机。


    「靳朕。」


    「嗯。」


    「二号窗的意面配方换了。」


    「知道。」


    「钠含量比你调的版本高5%。」


    「知道。」


    「——陈熠说超标的部分他负责吃。」


    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超标5%,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


    「不需要负责。」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慢慢输入:


    「你是在替他说话?」


    对方已读。


    五秒。


    「……不是。」


    「是在陈述事实。」


    孟萌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连“偏心”都要用数据包装。


    他放下手机。


    躺到床上。


    天花板很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靳朕那天——


    开学典礼,全息屏上那行乱码。


    全场哗然,只有那个人站在讲台上,说:


    “系统没有故障。”


    “它只是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输入。”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有病。


    现在他知道——


    那不是病。


    那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系统里没有装“虚伪”这个模块。


    他不会客套。


    不会寒暄。


    不会为了让你舒服而说假话。


    但他会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存起来。


    把你爱吃的意面调成最合适的钠含量。


    在你问他“你是在替他说话吗”的时候,回你一句“陈述事实”。


    ——这就是靳朕。


    被一些人当成怪物。


    被一些人当成AI。


    被一些人当成“系统无法解析的错误”。


    但被他们这群人当成——


    自己人。


    孟萌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又亮了。


    「样本M-001。」


    「嗯?」


    「今日睡眠时长已低于基线值37%。」


    「建议:立即关机。」


    「你也是。」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值班。」


    「值什么班?」


    「观测样本C-000的夜间情绪波动。」


    「他今晚去了食堂。」


    「见了刘阿姨。」


    「交了新配方。」


    「情绪稳定。」


    「但明天需要持续观测。」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意识到——


    靳朕从来没有停止过“观测”陈熠。


    三年前是。


    三年后也是。


    只是三年前他只能隔着系统,看着那个灰色节点。


    三年后他可以坐在他旁边,看他吃面,听他说话。


    ——这才是他等了三年的事。


    不是“陈熠回来”。


    是“陈熠回来之后,可以每天被他观测”。


    孟萌把手机放在枕边。


    「晚安,样本M-001。」


    他没有回复。


    但他握着手机,慢慢弯起嘴角。


    ——这个人,连“在乎”都要包装成“观测”。


    ——但他已经学会翻译了。


    ---


    【周日·清晨·六点零三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06:03,董事会特别调查组离校第二天。」


    「校门口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有点不正常。」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然后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学生。


    不是家长。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头发有点乱。


    手里握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老张放下茶杯。


    “……您是?”


    那人看着他。


    “我叫渊。” 他说。


    “七年前——”


    “从这里走出去的。”


    老张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


    七年了。


    那个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远去、把信封塞进窗台夹缝的人——


    回来了。


    “……你——”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渊把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放在窗台上。


    “麻烦您,” 他说,“帮我转交给沈悸冥。”


    “上次那封信——”


    “写得太急了。”


    “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他还好吗?” 他问。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他每年今天都来。” 他说。


    “站一夜。”


    “七年了。”


    渊站在那里。


    很久。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记得那封信?” 他问。


    “记得。”


    “他说你欠他一张毕业照。”


    渊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画了。” 他说。


    “画得不好。”


    “但他还留着。”


    老张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七年前离开的人。


    七年。


    他去哪了?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欠沈悸冥的那张毕业照,画得有多丑?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


    他只是把那张折成方块的纸收好。


    放进窗台夹缝。


    “他还在等你。” 老张说。


    “等你回来填那个空。”


    渊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老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知道。”


    “所以我回来了。”


    他走进晨光里。


    灰色开衫的下摆被风轻轻吹起。


    老张看着那个背影。


    十二年了。


    什么样的家长他都见过。


    ——但这种的,真没见过。


    ---


    【周日·清晨·六点三十一分·男生宿舍·楼道】


    沈悸冥醒来的时候,窗外刚亮。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几点睡着的。


    他只记得睡前在看那张手绘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


    第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压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渊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阳光很好。


    渊回头看他。


    “你来晚了。” 渊说。


    “我站了一夜。”


    沈悸冥走过去。


    和他并肩站着。


    “七年,” 渊说,“你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 沈悸冥说。


    “还是这么——”


    他顿了一下。


    “不会挑时间回来。”


    渊笑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看着渊。


    七年了。


    这个人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开衫。


    扣子还是扣到第二颗。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眯着的。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那张毕业照,” 渊说,“你还留着?”


    “嗯。”


    “画得那么丑。”


    “留着。”


    “为什么?”


    沈悸冥看着他。


    “因为你画的是我。”


    “丑我也留着。”


    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行政楼。


    很久。


    “……我还有机会,” 他问,“站在你旁边吗?”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手绘毕业照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打开。


    第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你不是说这位置不会被人占吗。” 他说。


    渊看着那行小字。


    「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七年了,” 沈悸冥说,“我还是没想通。”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走了七年,回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还有机会站在你旁边吗’。”


    渊看着他。


    “……那你还等吗?” 他问。


    沈悸冥把照片折起来。


    放回信封。


    “等。” 他说。


    “等到你想通。”


    “等到你学会直接说‘我想站你旁边’。”


    “等到你——”


    他顿了顿。


    “——等到你亲口告诉我,你回来是找我的。”


    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悸冥以为这个梦要醒了。


    然后渊说:


    “我回来是找你的。”


    沈悸冥愣住了。


    “七年前走的那天,” 渊说,“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走。”


    “是想等你来送我。”


    “你没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


    “所以我把信塞进门缝,走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


    “你那天在旧音乐厅。”


    “站了一夜。”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


    “……谁告诉你的?” 他问。


    “方迟。” 渊说。


    “他替你存了七年。”


    沉默。


    很久。


    沈悸冥低下头。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他说。


    “嗯。”


    “他还告诉你什么?”


    渊看着他。


    “他还告诉我——”


    “你这七年,每年今天都去旧音乐厅。”


    “站一夜。”


    “七年,七杯咖啡。”


    “都倒给同一盆小盆栽。”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


    渊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看见他的手。


    握着那封折了七年的信。


    指节泛白。


    “……那盆盆栽,” 渊说,“还活着吗?”


    “活着。” 沈悸冥的声音有点哑。


    “你给它喝的咖啡太多了。”


    “它喝惯了。”


    “换水不喝。”


    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悸冥。


    很久。


    “我回来了。” 他说。


    “嗯。”


    “你还要等吗?”


    沈悸冥抬起头。


    他看着渊。


    “等。” 他说。


    “等你想通——”


    “等你会直接说——”


    “等你——”


    他没有说下去。


    渊替他补完了。


    “等我学会,” 他说,“不用画虚线,也能站到你旁边。”


    沈悸冥看着他。


    三秒。


    五秒。


    “……你这七年,” 他问,“是不是报了什么说话培训班?”


    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没有。” 他说。


    “只是把想对你说的话——”


    “在心里排练了七年。”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手绘毕业照从信封里抽出来。


    递给渊。


    “你不是会画虚线吗。” 他说。


    “现在——”


    “把自己画实。”


    渊接过那张照片。


    低头看着那行写了七年的小字。


    「给你。」


    「你想通了,就把自己P上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很旧,笔帽有点松。


    ——七年前,他离开那天用的那支。


    他在虚线轮廓上,一笔一笔描实。


    画得很慢。


    像怕画歪。


    像怕这七年,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照片还给沈悸冥。


    “……好了。” 他说。


    沈悸冥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第一排正中间,不再是空位。


    是渊。


    眯着眼睛,笑得很轻。


    像终于等到想等的人。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起来。


    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画得还是很丑。” 他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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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但留着。”


    “为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晨光铺满了整片天空。


    “因为你画的是我。” 他说。


    “丑我也留着。”


    ---


    【周日·清晨·七点零三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二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然后他看见沈悸冥从校门里跑出来。


    他愣了一下。


    ——沈家这孩子,七年了。


    ——他从来没见沈悸冥跑过。


    沈悸冥跑到门卫室门口。


    “张师傅,” 他喘着气,“今早有没有人来过?”


    “一个穿灰色开衫的?”


    老张看着他。


    “……有。” 他说。


    “他留了东西。”


    他从窗台夹缝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


    递给沈悸冥。


    “他说——”


    “上次那封信,写得太急了。”


    “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沈悸冥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握着它。


    站在门卫室门口。


    很久。


    老张没有打扰他。


    他把茶杯盖上。


    低头写值班日志。


    「07:03,沈悸冥来取信。」


    「信封没拆。」


    「他站了三分钟。」


    「没哭。」


    「——但眼睛眯着。」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他写完。


    放下笔。


    沈悸冥把那张纸收进口袋。


    “谢谢张师傅。” 他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他说什么时候再回来吗?” 他问。


    老张看着他。


    “没说。” 他说。


    “但他把信留给你了。”


    “这七年——”


    “他大概也在等。”


    “等自己学会——”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你旁边。”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走进晨光里。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和他等的那个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不会好好说话。


    都会把话在心里存七年。


    都以为对方不会等。


    结果两个人都等了七年。


    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七年,够一个人读完大学,再工作三年。


    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


    够一个城市建起三座新商场、两条地铁线、十七栋住宅楼。


    够他和他,把同一句话在心里排练两千五百遍。


    然后见面的时候——


    还是只说:“你还留着?”


    “嗯。”


    ——有些人,天生不会煽情。


    但他们会等。


    等七年。


    等一辈子。


    等对方学会直接说“我想你”。


    或者在学会之前,先把自己画进那张空白了七年的毕业照里。


    老张把茶杯放下。


    低头继续写。


    「07:17,沈悸冥走回校门。」


    「信封还在口袋里。」


    「没拆。」


    「但那张毕业照——」


    「应该已经画实了。」


    ---


    【周日·上午九点整·蜃楼学园·大礼堂】


    守望者计划启动后的第一次全体学生大会。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台下坐着两千三百四十七名学生。


    最后一排,站着二十一个人。


    他认识其中几张脸。


    ——沈悸冥。


    ——方迟。


    ——程渊。


    ——靳朕。


    ——陈熠。


    ——孟萌。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眼神一样坚定的。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集大家,” 他说,“只有一件事。”


    “守望者计划通过了。”


    台下安静。


    不是那种等着鼓掌的安静。


    是那种——“你继续说,我们在听”的安静。


    “从今天起,” 沈闻山说,“蜃楼学园取消灵斐值排名。”


    全场寂静。


    三秒。


    五秒。


    然后——


    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取消排名?!”


    “那我们怎么评优?”


    “保送名额呢?!”


    “奖学金怎么办?!”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


    走到讲台边缘。


    “灵斐值排名的初衷,” 他说,“是激励竞争。”


    “但二十三年过去——”


    “它成了枷锁。”


    台下安静了。


    “你们知道这二十三年里,” 沈闻山说,“有多少学生因为排名掉了三名,连续失眠一周吗?”


    没有人回答。


    “有多少学生因为被系统判定为‘低潜力’,主动申请休学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又有多少学生——”


    他顿了一下。


    “被复制计划选中、被清空数据、被标记为‘已备份’——”


    “然后消失吗?”


    沉默。


    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没有人说话。


    最后一排,陈熠低下头。


    靳朕站在他旁边。


    「……他知道了。」陈熠说。


    「嗯。」


    「他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


    陈熠抬头。


    他看着靳朕。


    「你什么时候……」


    「昨天。」


    「投票之前。」


    「他问我,守望者计划值不值得通过。」


    「我说:值得。」


    「因为有人为了不被复制,删掉了自己所有的数据。」


    「三年后才敢回来。」


    「他说:那个人叫什么?」


    「我说:陈熠。」


    陈熠没有说话。


    他看着讲台上的沈闻山。


    很久。


    “……你把我说得像英雄。” 他说。


    「不是英雄。」靳朕说。


    「是样本C-000。」


    「——我观测时间最长、数据最完整、至今无法解析的样本。」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样本M-001教的。」


    孟萌在旁边,耳尖唰地红了。


    “我没教你这个!”


    「没教。」靳朕说。


    「自己学的。」


    ---


    沈闻山继续讲。


    他讲了守望者计划的十条核心原则。


    讲了取消排名之后,新的评价体系怎么建。


    讲了观测员可以自主选择观测对象,样本有权拒绝被复制。


    讲了系统未来三年的改造方向——从“筛选机器”变成“成长助手”。


    他讲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提前离场。


    讲到最后。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低下头。


    看着讲台上的稿子。


    那本来不在今天的议程里。


    是他昨晚临时加上的。


    “二十三年前——” 他说。


    “蜃楼学园建校那年,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我面前。”


    “他说:校长,我有一个想法。”


    “与其把学生分类、排序、淘汰——”


    “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


    “选择自己想跟随的观测员。”


    “选择——”


    “自己想被谁记住。”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他太理想主义。”


    “二十三后——”


    “他用他儿子的一条指令,证明我是错的。”


    “他叫渊。”


    “七年前,他离开蜃楼学园。”


    “今天——”


    他抬起头。


    看着台下最后一排。


    “他回来了。”


    全场哗然。


    两千多双眼睛,顺着沈闻山的视线,看向最后一排。


    程渊站在那里。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


    围巾拢到下巴。


    “……爸。” 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见。


    但沈闻山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他今天没来现场。” 沈闻山说。


    “但他让我转告大家一句话。”


    “他说——”


    “系统可以被改造。”


    “规则可以被重写。”


    “但有些人,值得等。”


    “等七年。”


    “等一辈子。”


    “等他学会——”


    “不用画虚线,也能站到想站的位置。”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掌。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個。


    掌声从零星变得热烈,从热烈变得震耳欲聋。


    两千三百四十七人。


    为那个二十三年前写下守望者计划、七年前离开、今天还没有出现的人。


    鼓掌。


    程渊站在那里。


    他没有鼓掌。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露出半张脸。


    “……七年了。” 他说。


    “他还记得。”


    沈悸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口袋里那封没拆的信,又往里塞了塞。


    ——有些话,不用急着看。


    ——反正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这次不会走了。


    ---


    【周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不是三十七份。


    是八十二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按陈熠给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那首很老的歌还在放。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今天大礼堂的事。


    ——两千多人鼓掌。


    ——为一个还没出现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七年。


    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一定很会等。


    ——不然也不会被人等七年。


    她把收音机关掉。


    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还会来的人。


    ---


    【周日·下午两点十七分·旧音乐厅门口】


    渊站在台阶前。


    七年了。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


    门环还是锈的。


    门槛还是被人踩出凹痕。


    他推开门。


    走进去。


    灰尘扑面而来。


    穹顶的天窗积着厚厚的灰,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


    他走上楼梯。


    一级。


    两级。


    三级。


    ……


    十二级。


    十三级。


    他停在那级台阶前。


    蹲下。


    伸出手指,顺着那道刻痕摸了一遍。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


    「然后寻找下一个」


    ——七年了。


    ——这行字还在。


    ——刻痕没有变浅。


    ——笔划没有模糊。


    像有人每年都会来描一遍。


    他把手指收回来。


    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


    笔帽还是松的。


    墨水还是七年前灌的那管。


    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新的一行: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他站起来。


    把笔放回口袋。


    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悸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渊看着他。


    沈悸冥看着他。


    两个人。


    隔着十三级台阶。


    隔着七年。


    隔着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渊先开口。


    “你来送我吗?” 他问。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走上楼梯。


    一级。


    两级。


    三级。


    ……


    十二级。


    十三级。


    他在渊面前站定。


    “不。” 他说。


    “来接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