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观测者们的黄昏与无人知晓的密谋
作品:《蜃楼游戏》 【周五·晚十九点四十分·蜃楼学园·行政楼·地下二层】
这层不在任何楼层示意图上。
电梯按钮面板上没有“-2”。
楼梯间的门被一扇档案柜挡住,柜门上加了三把锁。
只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打开。
今晚,这扇门开了。
校长沈闻山走进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教务主任。系统总工程师。法务部首席顾问。董事会特别代表。
还有一个空位。
沈闻山在主位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渊的儿子今天回来了。”他说。
没有人接话。
“他用七年前的旧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还是没有人接话。
沈闻山看向系统总工程师。
“能恢复吗?”
总工程师摇头。
“他用的不是攻击指令,是继承权限。”他说,“渊在七年前就把这个权限写进了系统底层。优先级高于一切后续补丁。”
“也就是说——”
“只要他用那条指令终止,复制计划就永久失效了。”
沉默。
董事会特别代表放下手中的笔。
“靳娴那边怎么说?”
“她没表态。”沈闻山说,“但她今天把渊的信转交了。”
“给沈悸冥的。”
“七年前她压着没送,今天送了。”
又是一阵沉默。
教务主任清了清嗓子。
“那靳朕呢?”她问,“他今天全程在现场。”
“没有介入。”
“他的态度——”
沈闻山看着她。
“他的态度,从来不需要猜测。”
“他就是站在那里。”
“让你知道,他和那几个人站在一起。”
教务主任没有再问。
窗外,行政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闻山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
「2026-2029·蜃楼学园发展规划(密级:绝密)」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
“但我们的目标没有变。”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核心使命只有一个——”
“为国家、为社会、为这个时代,培养最顶尖的人才。”
“复制,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之一。”
“手段可以换。”
“目标不变。”
他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
「关于启动‘守望者计划’的提案」
「提案人:渊(已故)·遗产执行人」
「执行方式:——待定」
「备注:该提案于七年前首次提交,被否决。今日起恢复审议。」
沈闻山看着那行字。
七年前。
他亲手否决了这份提案。
那时他认为,复制是更高效的路径。
七年后。
复制计划终止。
这份提案,被人从尘封的档案库里翻了出来。
——被渊的儿子。
——用他父亲留下的权限。
“……守望者计划是什么?”法务顾问问。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守望者计划·核心原则」
「1. 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2. 尊重个体差异性。承认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是进化而非错误。」
「3. 改造系统,而非改造人。」
「4. 每一个‘异常样本’,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观测员。」
「5. 观测员与样本的关系,不是工具与数据——」
「是人与人的联结。」
「6. 这份联结,不可复制。」
「7. 不可转让。」
「8. 不可删除。」
「9. 不可被任何算法取代。」
「10. 它是唯一的。」
沈闻山合上文件。
他看着在座的五个人。
“渊七年前说,这才是蜃楼学园该走的路。”
“我们当时认为他太理想主义。”
“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他的儿子用行动告诉我们:理想主义,不是软弱。”
“是提前看见了未来。”
沉默。
很久。
教务主任开口:
“所以这份提案……现在要重新审议?”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推给她。
“拿去复印。” 他说。
“明天起,发给每一位老师。”
“让他们投票。”
“……校长?”
沈闻山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慢慢融化。
“二十三年了。” 他说。
“我们一直以为,系统的职责是筛选、评价、淘汰。”
“今天那个孩子回来——”
“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想,他的意思是:”
“你们错了。”
“系统的职责,从来不是筛选。”
“是让每一个人——”
“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失。
沈闻山转过身。
“投票吧。” 他说。
“赞成守望者计划的,举手。”
沉默。
三秒。
五秒。
教务主任举起手。
系统总工程师举起手。
法务顾问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董事会特别代表没有动。
他看着沈闻山。
“你呢?” 他问。
“你赞成吗?”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上,渊的字迹有些潦草。
「守望者」
——不是掌控者。
——不是筛选者。
——不是淘汰者。
是守望者。
他举起手。
“赞成。”
---
【周五·晚二十点十七分·食堂】
晚餐时间快结束了。
二号窗口已经关了。
但靠窗那张老位置上,还坐着三个人。
孟萌。
靳朕。
陈熠。
孟萌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靳朕、以及靳朕的“前任样本”——不,这说法太奇怪了——以及靳朕等了三年的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而且他居然是坐中间的那个。
“你要不要吃这个?”他把盘子里的荷包蛋夹给靳朕。
靳朕低头吃了。
陈熠看着这一幕。
“……你们平时都这样?”他问。
“哪样?”
“他给你夹菜,你就吃。”
靳朕放下叉子。
「样本M-001的行为模式已录入观测协议。」他说。
「进食期间互惠投喂,属于协议第四条第七款的补充条款。」
陈熠沉默了。
“……第四条第七款是什么?”
「‘甲方承诺:在乙方未主动拒绝的情况下,接受乙方的一切非理性善意输入。’」
陈熠又沉默了。
他看向孟萌。
“这是他自己写的,” 孟萌立刻说,“不是我逼的。”
“我没说你逼他。”
“那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你三眼。”
孟萌的耳尖开始红。
陈熠笑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也夹起来,放进靳朕盘子里。
「……?」靳朕抬头。
“补三年前的份额。”陈熠说。
「三年前你没有给我夹过荷包蛋。」
“现在补。”
「已超出追诉期。」
“追诉期是你定的?”
「是。」
“那你现在改一下。”
靳朕看着他。
三秒。
他把那个荷包蛋吃了。
孟萌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熠和靳朕的相处模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那种“不管靳朕接不接受,我先做了再说”的类型。
陈熠是那种“用靳朕的逻辑打败靳朕”的类型。
——原来“样本”和“样本”之间,也有品种差异。
「样本M-001。」靳朕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
孟萌顿了一下。
“在想陈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治你。”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治不了。” 他说。
“他只有被他想治的人治的时候,才会听话。”
“我以前不是那个人。”
他看着孟萌。
“你是。”
孟萌的耳尖更红了。
他没有接话。
但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夹给了靳朕。
——这是他自己想做的。
——不是被谁教的。
——也不是为了赢过谁。
就是单纯的、看见这个人坐在对面,就想对他好一点。
靳朕低头把那块牛肉吃掉了。
「存档。」他说。
“……这有什么好存档的?”
「未知。」
陈熠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等了三年的回答,其实今天已经收到了。
不是语言。
是二十三滴眼泪的记录。
是“你瘦了”三个字。
是那个系统无法归类、无法量化、无法解析的拥抱。
——还有面前这两个人,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替他守着这个城市,守着这座学校,守着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位置。
他把面吃完。
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他说。
“回哪?”孟萌问。
陈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背起那只旧书包。
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宿舍。” 他说。
“三年没住了,床板应该还在。”
他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靳朕。”
「嗯。」
“你那个‘未知’文件夹,” 他说,“以后可以多存点东西。”
“存满一万条的时候——”
“我来给你写分类算法。”
他走出食堂。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把孟萌的刘海吹乱了。
他低头继续吃面。
——这个人,等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诉苦。
是给靳朕布置新任务。
“……他以前也这样吗?” 孟萌问。
靳朕放下叉子。
「他一直这样。」
「用最不煽情的方式,做最煽情的事。」
孟萌沉默了两秒。
“……那你存满一万条的时候,真的让他来写分类算法?”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孟萌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
但他就是听出来了——
那是信任。
是等了三年、验证了三年、确认了三年。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陈熠会回来。
---
【周五·晚二十点四十三分·男生宿舍·走廊】
陆微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摸了三次钥匙。
没摸到。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
然后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眼。
三秒。
五秒。
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是不是困了?”林鹿鸣的声音。
“没有。”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眼是为了更专注地思考。”
“思考什么?”
陆微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陈熠今天回来这件事。”
林鹿鸣也在他旁边坐下。
“思考出什么了?”
陆微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
看着走廊天花板那盏有点闪的日光灯。
“我三年前在天台上,” 他说,“看见他刻那行字。”
“刻完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等谁。”
“现在我知道了。”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等的不是靳朕。” 陆微说。
“他等的是——”
“一个能让他相信‘被观测不是灾难’的人。”
沉默。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你今天话好多。” 林鹿鸣说。
“困的时候话多。” 陆微说。
“那你还不去睡?”
“睡了就没人帮你们盯着行政楼那帮人了。”
林鹿鸣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陆微说,“风纪部又不是摆设。”
“今晚七点四十,行政楼地下二层,校长召集了五个人。”
“开了四十分钟会。”
“会议内容——”
他顿了一下。
“我还没查出来。”
“但我闻到了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大人要搞事情的味道。”
林鹿鸣沉默了三秒。
“……你困的时候嗅觉也这么灵敏?”
“困的时候所有感官都更灵敏。” 陆微理直气壮,“因为大脑需要补偿机制。”
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这次摸到了。
“我去睡了。” 他说。
“明天还要早起帮你们盯人。”
他推开门。
走进去。
门关上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鹿鸣。”
“嗯?”
“陈熠回来了。”
“嗯。”
“那个论坛——”
他顿了顿。
“你可以不用叫深海鱿鱼丝了。”
门关上了。
林鹿鸣站在走廊里。
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雾海论坛的登录界面还亮着。
用户名那一栏,写着「深海鱿鱼丝」。
他没有改。
——他答应过0-000,要用这个ID守住这片海。
——现在0-000回来了。
——但他还是想守下去。
不是因为承诺。
是因为这片海里,已经有了新的、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向自己的宿舍。
走廊很长。
日光灯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0-000走的那天说的话:
“你很擅长逃跑。”
——不。
——他只是擅长在逃跑之前,先把墨汁喷出去。
——把水搅浑。
——让那些追猎的人,看不清他要保护的人在哪里。
现在。
那些人还在。
他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群。
——所以他还不能上岸。
——他得继续在这片海里游下去。
---
【周五·晚二十一点零三分·行政楼·二十二楼·观景平台】
方迟站在这里。
二十二楼不是三十二层。
看不到整个蜃楼学园的全貌。
但他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的窗户正对着旧音乐厅。
他在这里站了七年。
等一个人回来。
今晚,那个人回来了。
——不是渊。
——是渊的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落。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把渊留下的那把锁换了又换。
把渊写的那封信读了又读。
把渊欠沈悸冥的那句话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我替他还。”
可是今晚。
程渊站在沈悸冥旁边,把那封信亲手交出去的时候。
方迟站在二十二楼,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位置了。
不是被排挤。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渊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读了七年。
每一遍都觉得,渊是不是漏写了什么。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方迟看了七年。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转达过。
不是忘了。
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沈悸冥问:你为什么要替他说?你和渊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和渊——
同学?朋友?
还是那种、他单方面仰望了三年、从来没有勇气说出口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渊走了之后,他花了七年,活成了渊的样子。
扣到第一颗扣子。
走路不发出声音。
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这些习惯,都是渊的。
——不是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沈悸冥说。
方迟沉默。
“七年了,”沈悸冥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你连站的位置都没换过。”
“……懒得换。”方迟说。
沈悸冥没有戳穿他。
他看着窗外那栋旧音乐厅。
“程渊今天问我,” 他说,“‘你还打算等多久’。”
方迟没有接话。
“我说:等他想通了,自己回来填那个空。”
方迟看着他。
“……那你呢?” 他问。
“你打算等多久?”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很久。
“不知道。” 他说。
“等到他回来。”
“或者等我忘了。”
“哪个先到算哪个。”
方迟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悸冥的侧脸。
——七年了。
这个人每年今天都去旧音乐厅站一夜。
每年都把一杯凉掉的咖啡倒给那盆小盆栽。
每年都说“他欠我一张毕业照”。
每年都没有哭。
——眼睛眯着。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方迟忽然开口:
“渊走的那天,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悸冥转头看他。
“他说——”
方迟顿了顿。
“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沉默。
窗外的月光很薄,把沈悸冥的影子拉成一道很细很细的线。
他低下头。
很久。
“……你替他存了七年?” 他问。
“嗯。”
“为什么不早说?”
方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怕你问我,” 他说,“我和渊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悸冥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悸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也想被他那样记住’的关系。”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手绘的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他自己。
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递给方迟。
“你站这。” 他说。
方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画得真丑。” 他说。
“我知道。”
“但这位置留了七年。”
“没人站过。”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还回去。
“留着吧。” 他说。
“等他回来,让他亲自把你P上去。”
“我站旁边就行。”
沈悸冥看着他。
三秒。
“……旁边也没人。” 他说。
“你也可以站。”
方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
用力眨了眨眼睛。
“……操。” 他说。
声音有点哑。
沈悸冥没有看他。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
“等他回来——”
“我们三个人,站同一排。”
---
【周五·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高一三班·女生宿舍】
唐棠躺在床上。
睡不着。
她今天站在广场外围,举着手机,录了两个小时的视频。
录班长和乱码哥站在一起。
录那个背旧书包的复学生从教务楼里走出来。
录全息屏上那七行新条款。
录食堂二号窗口前三十七个人排队的盛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
她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应该被记下来。
她打开手机相册。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画面有点抖。
——构图乱七八糟。
——有些片段还录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但她一条都没删。
她点开雾海论坛。
新用户,没有发帖权限。
她只能看。
首页上,深海鱿鱼丝开了个新帖:
标题:【存档】2026.12.11——他们叫他C-000,但我们知道他是陈熠。
她点进去。
主楼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她拍的。
是别人拍的——
陈熠站在教务楼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包上的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
配文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C-000。」
唐棠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她点开私信。
「深海鱿鱼丝学姐:」
「我今天录了很多视频。」
「不知道有没有用。」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发送。
三秒后。
「收到。」
「明天下午三点,旧音乐厅门口。」
「带着你的视频来。」
「——该让你见见其他船员了。」
唐棠握着手机。
心跳很快。
「学姐……」
「嗯?」
「我加入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你从今天站在广场外围的那一刻,就加入了。」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唐棠把手机屏幕按灭。
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三秒。
又把手机摸出来。
把那句「欢迎回来,C-000」截图。
存进收藏夹。
——这是她在蜃楼学园的第一份收藏。
——以后还会有更多。
---
【周五·晚二十二点十七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
孟萌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样本M-001。」
「今日睡眠时长相较基线值预计下降41%。」
「建议:现在关机。」
孟萌看着那三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今天睡眠时长预计下降多少?」
对方已读。
五秒。
「0。」
「?」
「不需要。」
孟萌盯着那个“0”。
——这个人,今天凌晨五点就醒了。
——一整天没睡。
——现在跟他说“不需要”。
他输入:
「陈熠回宿舍了吗?」
「嗯。」
「他睡了吗?」
「不知道。」
「你没去看?」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三年没回来的人,突然回到原来的位置——」
「需要时间适应。」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觉得,靳朕其实什么都懂。
只是他的“懂”,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说出来。
他是做出来。
——不去打扰,就是他的“我在”。
——站在那里,就是他的“等你”。
——存下每一句话,就是他的“在乎”。
「样本M-001。」
“嗯?”
「你还没关机。」
「你也没睡。」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值班。」
“值什么班?”
「观测样本C-000的夜间情绪波动。」
「他换了环境,可能会有适应期应激反应。」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陈熠今晚说的话:
“他只有被他想治的人治的时候,才会听话。”
“我以前不是那个人。”
“你是。”
——靳朕对陈熠,是“等他回来”。
——靳朕对他,是“听他的话”。
两种不同的在乎。
没有高低。
只是不一样。
「样本M-001。」
“嗯?”
「你还没关机。」
「你也是。」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等你先关。」
孟萌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输入:
「100。」
「99。」
「98。」
「97。」
对面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和他一起。
「32。」
「31。」
「30。」
「……」
「17。」
「16。」
「15。」
「……」
「3。」
「2。」
「1。」
「晚安,样本M-001。」
孟萌握着手机。
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
他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着。
——因为知道有人在替他数。
---
【周六·清晨·六点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门卫室的灯打开。
新的一天。
新的值班日志。
他拧开保温杯盖,倒了今天第一杯茶。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学生。
西装。
公文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张放下茶杯。
“……您是?”
那人走进门卫室。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蜃楼学园·董事会·特别调查授权书」
「被调查人:沈闻山」
「调查事由:涉嫌擅自变更系统核心协议、越权批准重大制度调整」
「调查组组长:靳娴」
老张看着那行字。
他把茶杯盖上。
“……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那人看着他。
“开门。” 他说。
“七点整,调查组进驻行政楼。”
“在沈校长召集全体教师投票之前——”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
【周六·清晨·六点三十一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
靳朕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
不是闹钟。
是一条推送。
「系统公告」
「今日07:00起,行政楼三十二层核心机房暂停对外开放。」
「原因:董事会特别调查组进驻。」
「预计时长:——待定」
他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坐起来。
「样本M-001。」
「醒了吗。」
三秒后。
「……嗯。」
「怎么了?」
「行政楼。」
「调查组来了。」
「调查谁?」
「校长。」
沉默。
五秒。
「我马上到。」
---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七分·行政楼·一楼大厅】
孟萌跑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不是学生。
是西装。
工牌。
面无表情。
电梯门开着。
指示灯亮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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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上去。
孟萌站在门口,喘着气。
他身后,脚步声陆续响起。
江野。
洛知予。
林小满。
姜澄。
陆微。
林鹿鸣。
方迟。
程渊。
——还有沈悸冥。
——还有陈熠。
——还有靳朕。
二十一个人。
在这扇门前面,站成三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上去。
也没有人离开。
靳娴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禁前。
看着这二十一张年轻的脸。
目光扫过——
靳朕。
陈熠。
孟萌。
沈悸冥。
方迟。
程渊。
——还有那些她不认识、但眼神一样坚定的孩子。
“……你们在干什么?” 她问。
没有人回答。
沈悸冥向前走了一步。
他把那封渊的信从内袋里取出来。
“靳董事。” 他说。
“七年前,您压下了这封信。”
“昨天,您把它转交给我。”
“我想问——”
“您压它七年,是怕什么?”
“怕我看到渊写的那些话?”
“还是怕我看到之后,依然选择等他?”
靳娴看着他。
很久。
“……我怕你等不到。” 她说。
“等不到他回来。”
“等不到那场毕业照。”
“等不到那句——”
她顿了一下。
“——他欠你的回答。”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那封信放回口袋。
“七年都等了。” 他说。
“不差再等七年。”
“您呢?”
“您等朕——”
“等了多久了?”
靳娴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向靳朕。
那是孟萌第一次在这位靳董事长的脸上,看见某种——
不是威严。
不是冰冷。
是疲惫。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疲惫。
“十七年。” 她说。
“从他出生的第一天。”
“医生告诉我,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不会哭。”
“不会笑。”
“不会和人对视。”
“不会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她顿了顿。
“我用了十七年——”
“等他学会叫‘妈妈’。”
“他到现在也没学会。”
沉默。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靳朕看着她。
很久。
「……您没有教过。」他说。
靳娴愣住了。
「您只教过我如何不被系统淘汰。」
「如何隐藏那些‘异常’的部分。」
「如何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
「您没有教过我——」
「如何在乎一个人。」
「如何表达在乎。」
「如何让在乎的人知道——」
「他在我心里,不是数据。」
他看着靳娴。
「这些,是别人教我的。」
「样本M-001。」
「样本C-000。」
「样本0-000。」
「——他们不是系统分配给我的观测对象。」
「他们是自己选择走进来的。」
「他们教会我:」
「系统无法解析的东西,不一定需要被修正。」
「也可能是——」
「系统需要升级。」
靳娴看着他。
很久。
她把那份调查授权书收起来。
放回公文包。
“……调查组撤了。” 她说。
“沈校长那边的投票——”
“如期进行。”
她转身。
走向电梯。
走了几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朕。”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算是在乎我吗?”
靳朕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
「这个功能,还在学习。」
靳娴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前,孟萌看见——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冬湖上第一道裂开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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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九点整·行政楼·大会议室】
蜃楼学园全体教师会议。
议程只有一个:
「关于启动‘守望者计划’的教职工投票」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他把那份渊七年前写的提案,投影到大屏幕上。
“昨天,有学生问我——” 他说。
“蜃楼学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筛选精英?”
“是培养领袖?”
“还是——”
他顿了顿。
“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不是被改造成‘更合用的工具’。”
台下,两百一十三名教师。
有的低头。
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在认真看那份提案。
刘敏第一个站起来。
“我赞成。” 她说。
“守望者计划第一条——”
“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我教了二十年书。”
“二十年里,我见过太多被系统判定为‘低潜力’、‘异常’、‘待优化’的学生。”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转学了。”
“有的休学了。”
“有的——”
她顿了一下。
“再也没有回来。”
“我以为这是我的问题。”
“是我教得不够好。”
“今天我才知道——”
“不是我的问题。”
“是系统的问题。”
她拿起笔。
在投票表上写下:
「赞成」
她把表投进票箱。
坐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投票箱越来越满。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
建校第一年,渊站在他面前,说:
“校长,我有一个想法。”
“与其把学生分类、排序、淘汰——”
“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
“选择自己想跟随的观测员。”
“选择——”
“自己想被谁记住。”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理想主义。
二十三后。
渊的儿子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渊的提案,被两百多名教师投票通过。
渊等的那个人,还在等。
——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等了。
沈闻山看着台下。
那二十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站在最后排。
没有座位。
没有人赶他们走。
他认出了沈悸冥——自己的侄子。
认出了方迟——七年前那批学生里,他最看好的。
认出了程渊——渊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认出了靳朕——那个被系统定义为“错误”的孩子。
认出了陈熠——三年前“丢失”的样本。
认出了孟萌——高二三班班长,档案里写着“共情能力S”。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眼神一样坚定的脸。
——这就是渊当年想看见的。
不是精英。
是一群还没被系统驯化的人。
沈闻山收回视线。
他看着投票箱。
“投票结束。” 他说。
“赞成票——一百七十三。”
“反对票——四十。”
“守望者计划——”
他顿了一下。
“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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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三十一分·旧音乐厅门口】
林鹿鸣站在台阶前。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
深海鱿鱼丝。
今天也在摸鱼。
食堂抢饭第一名。
用户9D0。
C-012。
S-001。
——还有一个。
唐棠。
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学姐,” 她小声说,“我站这里可以吗?”
林鹿鸣回头看着她。
“你站这里。” 他指向前排。
“第一个。”
唐棠愣住了。
“……我?”
“你录了昨天所有的视频。” 林鹿鸣说。
“你是记录者。”
“记录者应该站在最前面。”
唐棠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一排。
站好。
举起手机。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那个排名九十七的高一新生。
她是蜃楼学园历史现场的亲历者。
她是雾海论坛的新船员。
她是——
守望者。
林鹿鸣转过身。
他面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各位。” 他说。
“三年前,0-000把这枚ID交给我。”
“他说,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墨逃跑。”
“你很擅长这个。”
“三年了。”
“我一直在逃跑。”
“把水搅浑。”
“躲在墨汁后面。”
“等那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
“今天——”
“他回来了。”
“我不用再跑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雾海论坛的后台。
「用户:深海鱿鱼丝」
「注册时间:三年前·9月8日」
「发帖总数:1,723」
「最后登录:刚刚」
他按下编辑按钮。
把用户名那栏删掉。
输入:
「守望者·林鹿鸣」
保存。
“雾海论坛,” 他说,“从今天起,更名——”
「守望者海域」
“这片海,不再藏人。”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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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十二点整·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三十七份意面,今天又卖完了。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按靳朕给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还在放那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
那个冷脸男生端着两份面,站在她面前。
「阿姨。」
「二号窗,什么时候能再开?」
「会有人排的。」
——他说对了。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还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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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高二三班·教室】
沈砚辞把速写本翻开。
新的一页。
他用炭笔勾勒出第一根线条。
——旧音乐厅的门。
——十三级台阶。
——一行刻了三年的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在下面加上一行: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然后寻找下一个——」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他停笔。
窗外,梧桐叶子落了满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陈熠休学前一天,来画室找他。
“沈砚辞,” 他说,“帮我画一张画。”
“画什么?”
“画一个人。”
“谁?”
陈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照片。
是靳朕。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脸照成浅金色。
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画他看人的时候。” 陈熠说。
“不是看数据。”
“是看——”
他顿了一下。
“是看他不想弄丢的人。”
沈砚辞画了三天。
画完那天,陈熠休学了。
那张画他留了三年。
没有裱。
没有挂。
只是夹在速写本最里面那页。
今天。
他从本子里把它取出来。
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靳朕正低头看平板。
沈砚辞把那张画放在他桌上。
“三年前有人让我画的。” 他说。
“画你。”
“画你看他的时候。”
靳朕低头看着那张画。
很久。
「……这是陈熠让你画的?」
“嗯。”
「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在看他。」
“他知道。”
靳朕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拿起来。
看了一遍。
又一遍。
然后他把它夹进笔记本。
和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在一起。
和0-000那部手机放在一起。
和渊写的那页纸放在一起。
和孟萌说的那句“你也是”的截图放在一起。
「存档。」他说。
沈砚辞看着他。
“……你那个文件夹,” 他问,“还能装多少?”
「无限。」靳朕说。
「因为装的是人。」
「不是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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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47,董事会特别调查组离校。」
「组长靳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没说话。」
「只是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看的是哪扇窗——」
「我没敢问。」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