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观测者们的黄昏与无人知晓的密谋

作品:《蜃楼游戏

    【周五·晚十九点四十分·蜃楼学园·行政楼·地下二层】


    这层不在任何楼层示意图上。


    电梯按钮面板上没有“-2”。


    楼梯间的门被一扇档案柜挡住,柜门上加了三把锁。


    只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打开。


    今晚,这扇门开了。


    校长沈闻山走进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教务主任。系统总工程师。法务部首席顾问。董事会特别代表。


    还有一个空位。


    沈闻山在主位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渊的儿子今天回来了。”他说。


    没有人接话。


    “他用七年前的旧权限,终止了复制计划。”


    还是没有人接话。


    沈闻山看向系统总工程师。


    “能恢复吗?”


    总工程师摇头。


    “他用的不是攻击指令,是继承权限。”他说,“渊在七年前就把这个权限写进了系统底层。优先级高于一切后续补丁。”


    “也就是说——”


    “只要他用那条指令终止,复制计划就永久失效了。”


    沉默。


    董事会特别代表放下手中的笔。


    “靳娴那边怎么说?”


    “她没表态。”沈闻山说,“但她今天把渊的信转交了。”


    “给沈悸冥的。”


    “七年前她压着没送,今天送了。”


    又是一阵沉默。


    教务主任清了清嗓子。


    “那靳朕呢?”她问,“他今天全程在现场。”


    “没有介入。”


    “他的态度——”


    沈闻山看着她。


    “他的态度,从来不需要猜测。”


    “他就是站在那里。”


    “让你知道,他和那几个人站在一起。”


    教务主任没有再问。


    窗外,行政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闻山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


    「2026-2029·蜃楼学园发展规划(密级:绝密)」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复制计划终止了。” 他说。


    “但我们的目标没有变。”


    “蜃楼学园建校二十三年,核心使命只有一个——”


    “为国家、为社会、为这个时代,培养最顶尖的人才。”


    “复制,只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之一。”


    “手段可以换。”


    “目标不变。”


    他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


    「关于启动‘守望者计划’的提案」


    「提案人:渊(已故)·遗产执行人」


    「执行方式:——待定」


    「备注:该提案于七年前首次提交,被否决。今日起恢复审议。」


    沈闻山看着那行字。


    七年前。


    他亲手否决了这份提案。


    那时他认为,复制是更高效的路径。


    七年后。


    复制计划终止。


    这份提案,被人从尘封的档案库里翻了出来。


    ——被渊的儿子。


    ——用他父亲留下的权限。


    “……守望者计划是什么?”法务顾问问。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翻到第三页。


    「守望者计划·核心原则」


    「1. 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2. 尊重个体差异性。承认系统无法解析的‘异常’,是进化而非错误。」


    「3. 改造系统,而非改造人。」


    「4. 每一个‘异常样本’,都有权选择自己的观测员。」


    「5. 观测员与样本的关系,不是工具与数据——」


    「是人与人的联结。」


    「6. 这份联结,不可复制。」


    「7. 不可转让。」


    「8. 不可删除。」


    「9. 不可被任何算法取代。」


    「10. 它是唯一的。」


    沈闻山合上文件。


    他看着在座的五个人。


    “渊七年前说,这才是蜃楼学园该走的路。”


    “我们当时认为他太理想主义。”


    “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他的儿子用行动告诉我们:理想主义,不是软弱。”


    “是提前看见了未来。”


    沉默。


    很久。


    教务主任开口:


    “所以这份提案……现在要重新审议?”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推给她。


    “拿去复印。” 他说。


    “明天起,发给每一位老师。”


    “让他们投票。”


    “……校长?”


    沈闻山站起来。


    走到窗前。


    窗外,旧音乐厅的轮廓正在暮色里慢慢融化。


    “二十三年了。” 他说。


    “我们一直以为,系统的职责是筛选、评价、淘汰。”


    “今天那个孩子回来——”


    “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想,他的意思是:”


    “你们错了。”


    “系统的职责,从来不是筛选。”


    “是让每一个人——”


    “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正在消失。


    沈闻山转过身。


    “投票吧。” 他说。


    “赞成守望者计划的,举手。”


    沉默。


    三秒。


    五秒。


    教务主任举起手。


    系统总工程师举起手。


    法务顾问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董事会特别代表没有动。


    他看着沈闻山。


    “你呢?” 他问。


    “你赞成吗?”


    沈闻山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封面上,渊的字迹有些潦草。


    「守望者」


    ——不是掌控者。


    ——不是筛选者。


    ——不是淘汰者。


    是守望者。


    他举起手。


    “赞成。”


    ---


    【周五·晚二十点十七分·食堂】


    晚餐时间快结束了。


    二号窗口已经关了。


    但靠窗那张老位置上,还坐着三个人。


    孟萌。


    靳朕。


    陈熠。


    孟萌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靳朕、以及靳朕的“前任样本”——不,这说法太奇怪了——以及靳朕等了三年的人,坐在一起吃晚饭。


    而且他居然是坐中间的那个。


    “你要不要吃这个?”他把盘子里的荷包蛋夹给靳朕。


    靳朕低头吃了。


    陈熠看着这一幕。


    “……你们平时都这样?”他问。


    “哪样?”


    “他给你夹菜,你就吃。”


    靳朕放下叉子。


    「样本M-001的行为模式已录入观测协议。」他说。


    「进食期间互惠投喂,属于协议第四条第七款的补充条款。」


    陈熠沉默了。


    “……第四条第七款是什么?”


    「‘甲方承诺:在乙方未主动拒绝的情况下,接受乙方的一切非理性善意输入。’」


    陈熠又沉默了。


    他看向孟萌。


    “这是他自己写的,” 孟萌立刻说,“不是我逼的。”


    “我没说你逼他。”


    “那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你三眼。”


    孟萌的耳尖开始红。


    陈熠笑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也夹起来,放进靳朕盘子里。


    「……?」靳朕抬头。


    “补三年前的份额。”陈熠说。


    「三年前你没有给我夹过荷包蛋。」


    “现在补。”


    「已超出追诉期。」


    “追诉期是你定的?”


    「是。」


    “那你现在改一下。”


    靳朕看着他。


    三秒。


    他把那个荷包蛋吃了。


    孟萌在旁边看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熠和靳朕的相处模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那种“不管靳朕接不接受,我先做了再说”的类型。


    陈熠是那种“用靳朕的逻辑打败靳朕”的类型。


    ——原来“样本”和“样本”之间,也有品种差异。


    「样本M-001。」靳朕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


    孟萌顿了一下。


    “在想陈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治你。”


    陈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治不了。” 他说。


    “他只有被他想治的人治的时候,才会听话。”


    “我以前不是那个人。”


    他看着孟萌。


    “你是。”


    孟萌的耳尖更红了。


    他没有接话。


    但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夹给了靳朕。


    ——这是他自己想做的。


    ——不是被谁教的。


    ——也不是为了赢过谁。


    就是单纯的、看见这个人坐在对面,就想对他好一点。


    靳朕低头把那块牛肉吃掉了。


    「存档。」他说。


    “……这有什么好存档的?”


    「未知。」


    陈熠看着他们。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等了三年的回答,其实今天已经收到了。


    不是语言。


    是二十三滴眼泪的记录。


    是“你瘦了”三个字。


    是那个系统无法归类、无法量化、无法解析的拥抱。


    ——还有面前这两个人,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替他守着这个城市,守着这座学校,守着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回来的位置。


    他把面吃完。


    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他说。


    “回哪?”孟萌问。


    陈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背起那只旧书包。


    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宿舍。” 他说。


    “三年没住了,床板应该还在。”


    他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靳朕。”


    「嗯。」


    “你那个‘未知’文件夹,” 他说,“以后可以多存点东西。”


    “存满一万条的时候——”


    “我来给你写分类算法。”


    他走出食堂。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把孟萌的刘海吹乱了。


    他低头继续吃面。


    ——这个人,等了三年,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诉苦。


    是给靳朕布置新任务。


    “……他以前也这样吗?” 孟萌问。


    靳朕放下叉子。


    「他一直这样。」


    「用最不煽情的方式,做最煽情的事。」


    孟萌沉默了两秒。


    “……那你存满一万条的时候,真的让他来写分类算法?”


    「嗯。」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


    孟萌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平。


    但他就是听出来了——


    那是信任。


    是等了三年、验证了三年、确认了三年。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陈熠会回来。


    ---


    【周五·晚二十点四十三分·男生宿舍·走廊】


    陆微站在自己宿舍门口,摸了三次钥匙。


    没摸到。


    他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


    然后他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闭眼。


    三秒。


    五秒。


    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是不是困了?”林鹿鸣的声音。


    “没有。”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眼是为了更专注地思考。”


    “思考什么?”


    陆微沉默了一会儿。


    “……思考陈熠今天回来这件事。”


    林鹿鸣也在他旁边坐下。


    “思考出什么了?”


    陆微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


    看着走廊天花板那盏有点闪的日光灯。


    “我三年前在天台上,” 他说,“看见他刻那行字。”


    “刻完他抬起头,看着楼梯口。”


    “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等谁。”


    “现在我知道了。”


    林鹿鸣没有说话。


    “他等的不是靳朕。” 陆微说。


    “他等的是——”


    “一个能让他相信‘被观测不是灾难’的人。”


    沉默。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你今天话好多。” 林鹿鸣说。


    “困的时候话多。” 陆微说。


    “那你还不去睡?”


    “睡了就没人帮你们盯着行政楼那帮人了。”


    林鹿鸣愣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陆微说,“风纪部又不是摆设。”


    “今晚七点四十,行政楼地下二层,校长召集了五个人。”


    “开了四十分钟会。”


    “会议内容——”


    他顿了一下。


    “我还没查出来。”


    “但我闻到了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大人要搞事情的味道。”


    林鹿鸣沉默了三秒。


    “……你困的时候嗅觉也这么灵敏?”


    “困的时候所有感官都更灵敏。” 陆微理直气壮,“因为大脑需要补偿机制。”


    他站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这次摸到了。


    “我去睡了。” 他说。


    “明天还要早起帮你们盯人。”


    他推开门。


    走进去。


    门关上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鹿鸣。”


    “嗯?”


    “陈熠回来了。”


    “嗯。”


    “那个论坛——”


    他顿了顿。


    “你可以不用叫深海鱿鱼丝了。”


    门关上了。


    林鹿鸣站在走廊里。


    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雾海论坛的登录界面还亮着。


    用户名那一栏,写着「深海鱿鱼丝」。


    他没有改。


    ——他答应过0-000,要用这个ID守住这片海。


    ——现在0-000回来了。


    ——但他还是想守下去。


    不是因为承诺。


    是因为这片海里,已经有了新的、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向自己的宿舍。


    走廊很长。


    日光灯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0-000走的那天说的话:


    “你很擅长逃跑。”


    ——不。


    ——他只是擅长在逃跑之前,先把墨汁喷出去。


    ——把水搅浑。


    ——让那些追猎的人,看不清他要保护的人在哪里。


    现在。


    那些人还在。


    他要保护的人,又多了一群。


    ——所以他还不能上岸。


    ——他得继续在这片海里游下去。


    ---


    【周五·晚二十一点零三分·行政楼·二十二楼·观景平台】


    方迟站在这里。


    二十二楼不是三十二层。


    看不到整个蜃楼学园的全貌。


    但他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的窗户正对着旧音乐厅。


    他在这里站了七年。


    等一个人回来。


    今晚,那个人回来了。


    ——不是渊。


    ——是渊的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失落。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把渊留下的那把锁换了又换。


    把渊写的那封信读了又读。


    把渊欠沈悸冥的那句话在心里说了无数遍——


    “我替他还。”


    可是今晚。


    程渊站在沈悸冥旁边,把那封信亲手交出去的时候。


    方迟站在二十二楼,隔着玻璃,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位置了。


    不是被排挤。


    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渊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封信。


    那封信他读了七年。


    每一遍都觉得,渊是不是漏写了什么。


    「方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替我去看看沈悸冥。」


    「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你帮我说。」


    方迟看了七年。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转达过。


    不是忘了。


    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沈悸冥问:你为什么要替他说?你和渊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和渊——


    同学?朋友?


    还是那种、他单方面仰望了三年、从来没有勇气说出口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渊走了之后,他花了七年,活成了渊的样子。


    扣到第一颗扣子。


    走路不发出声音。


    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这些习惯,都是渊的。


    ——不是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沈悸冥说。


    方迟沉默。


    “七年了,”沈悸冥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你连站的位置都没换过。”


    “……懒得换。”方迟说。


    沈悸冥没有戳穿他。


    他看着窗外那栋旧音乐厅。


    “程渊今天问我,” 他说,“‘你还打算等多久’。”


    方迟没有接话。


    “我说:等他想通了,自己回来填那个空。”


    方迟看着他。


    “……那你呢?” 他问。


    “你打算等多久?”


    沈悸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很久。


    “不知道。” 他说。


    “等到他回来。”


    “或者等我忘了。”


    “哪个先到算哪个。”


    方迟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悸冥的侧脸。


    ——七年了。


    这个人每年今天都去旧音乐厅站一夜。


    每年都把一杯凉掉的咖啡倒给那盆小盆栽。


    每年都说“他欠我一张毕业照”。


    每年都没有哭。


    ——眼睛眯着。


    怕被人看见他在难过。


    方迟忽然开口:


    “渊走的那天,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悸冥转头看他。


    “他说——”


    方迟顿了顿。


    “他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不是弯的,是眯的。’”


    “‘眯起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他在难过。’”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来不及告诉他了。’”


    沉默。


    窗外的月光很薄,把沈悸冥的影子拉成一道很细很细的线。


    他低下头。


    很久。


    “……你替他存了七年?” 他问。


    “嗯。”


    “为什么不早说?”


    方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


    “怕你问我,” 他说,“我和渊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悸冥看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方迟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悸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是‘也想被他那样记住’的关系。”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出那张手绘的毕业照。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第一排正中间,是他自己。


    他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递给方迟。


    “你站这。” 他说。


    方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画得真丑。” 他说。


    “我知道。”


    “但这位置留了七年。”


    “没人站过。”


    方迟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还回去。


    “留着吧。” 他说。


    “等他回来,让他亲自把你P上去。”


    “我站旁边就行。”


    沈悸冥看着他。


    三秒。


    “……旁边也没人。” 他说。


    “你也可以站。”


    方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


    用力眨了眨眼睛。


    “……操。” 他说。


    声音有点哑。


    沈悸冥没有看他。


    他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


    “等他回来——”


    “我们三个人,站同一排。”


    ---


    【周五·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高一三班·女生宿舍】


    唐棠躺在床上。


    睡不着。


    她今天站在广场外围,举着手机,录了两个小时的视频。


    录班长和乱码哥站在一起。


    录那个背旧书包的复学生从教务楼里走出来。


    录全息屏上那七行新条款。


    录食堂二号窗口前三十七个人排队的盛况。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


    她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应该被记下来。


    她打开手机相册。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画面有点抖。


    ——构图乱七八糟。


    ——有些片段还录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但她一条都没删。


    她点开雾海论坛。


    新用户,没有发帖权限。


    她只能看。


    首页上,深海鱿鱼丝开了个新帖:


    标题:【存档】2026.12.11——他们叫他C-000,但我们知道他是陈熠。


    她点进去。


    主楼只有一张照片。


    不是她拍的。


    是别人拍的——


    陈熠站在教务楼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包上的小熊挂件在风里轻轻晃。


    配文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C-000。」


    唐棠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她点开私信。


    「深海鱿鱼丝学姐:」


    「我今天录了很多视频。」


    「不知道有没有用。」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发送。


    三秒后。


    「收到。」


    「明天下午三点,旧音乐厅门口。」


    「带着你的视频来。」


    「——该让你见见其他船员了。」


    唐棠握着手机。


    心跳很快。


    「学姐……」


    「嗯?」


    「我加入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


    三秒。


    「你从今天站在广场外围的那一刻,就加入了。」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唐棠把手机屏幕按灭。


    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三秒。


    又把手机摸出来。


    把那句「欢迎回来,C-000」截图。


    存进收藏夹。


    ——这是她在蜃楼学园的第一份收藏。


    ——以后还会有更多。


    ---


    【周五·晚二十二点十七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


    孟萌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样本M-001。」


    「今日睡眠时长相较基线值预计下降41%。」


    「建议:现在关机。」


    孟萌看着那三条消息。


    他慢慢输入:


    「你今天睡眠时长预计下降多少?」


    对方已读。


    五秒。


    「0。」


    「?」


    「不需要。」


    孟萌盯着那个“0”。


    ——这个人,今天凌晨五点就醒了。


    ——一整天没睡。


    ——现在跟他说“不需要”。


    他输入:


    「陈熠回宿舍了吗?」


    「嗯。」


    「他睡了吗?」


    「不知道。」


    「你没去看?」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三年没回来的人,突然回到原来的位置——」


    「需要时间适应。」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觉得,靳朕其实什么都懂。


    只是他的“懂”,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是说出来。


    他是做出来。


    ——不去打扰,就是他的“我在”。


    ——站在那里,就是他的“等你”。


    ——存下每一句话,就是他的“在乎”。


    「样本M-001。」


    “嗯?”


    「你还没关机。」


    「你也没睡。」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值班。」


    “值什么班?”


    「观测样本C-000的夜间情绪波动。」


    「他换了环境,可能会有适应期应激反应。」


    孟萌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陈熠今晚说的话:


    “他只有被他想治的人治的时候,才会听话。”


    “我以前不是那个人。”


    “你是。”


    ——靳朕对陈熠,是“等他回来”。


    ——靳朕对他,是“听他的话”。


    两种不同的在乎。


    没有高低。


    只是不一样。


    「样本M-001。」


    “嗯?”


    「你还没关机。」


    「你也是。」


    对方已读。


    三秒。


    「我在等你先关。」


    孟萌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他输入:


    「100。」


    「99。」


    「98。」


    「97。」


    对面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数。


    和他一起。


    「32。」


    「31。」


    「30。」


    「……」


    「17。」


    「16。」


    「15。」


    「……」


    「3。」


    「2。」


    「1。」


    「晚安,样本M-001。」


    孟萌握着手机。


    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


    他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着。


    ——因为知道有人在替他数。


    ---


    【周六·清晨·六点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门卫室的灯打开。


    新的一天。


    新的值班日志。


    他拧开保温杯盖,倒了今天第一杯茶。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学生。


    西装。


    公文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张放下茶杯。


    “……您是?”


    那人走进门卫室。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蜃楼学园·董事会·特别调查授权书」


    「被调查人:沈闻山」


    「调查事由:涉嫌擅自变更系统核心协议、越权批准重大制度调整」


    「调查组组长:靳娴」


    老张看着那行字。


    他把茶杯盖上。


    “……您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


    那人看着他。


    “开门。” 他说。


    “七点整,调查组进驻行政楼。”


    “在沈校长召集全体教师投票之前——”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


    ---


    【周六·清晨·六点三十一分·高二三班·男生宿舍】


    靳朕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着。


    不是闹钟。


    是一条推送。


    「系统公告」


    「今日07:00起,行政楼三十二层核心机房暂停对外开放。」


    「原因:董事会特别调查组进驻。」


    「预计时长:——待定」


    他看着那行字。


    三秒。


    他坐起来。


    「样本M-001。」


    「醒了吗。」


    三秒后。


    「……嗯。」


    「怎么了?」


    「行政楼。」


    「调查组来了。」


    「调查谁?」


    「校长。」


    沉默。


    五秒。


    「我马上到。」


    ---


    【周六·清晨·六点四十七分·行政楼·一楼大厅】


    孟萌跑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不是学生。


    是西装。


    工牌。


    面无表情。


    电梯门开着。


    指示灯亮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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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上去。


    孟萌站在门口,喘着气。


    他身后,脚步声陆续响起。


    江野。


    洛知予。


    林小满。


    姜澄。


    陆微。


    林鹿鸣。


    方迟。


    程渊。


    ——还有沈悸冥。


    ——还有陈熠。


    ——还有靳朕。


    二十一个人。


    在这扇门前面,站成三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上去。


    也没有人离开。


    靳娴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禁前。


    看着这二十一张年轻的脸。


    目光扫过——


    靳朕。


    陈熠。


    孟萌。


    沈悸冥。


    方迟。


    程渊。


    ——还有那些她不认识、但眼神一样坚定的孩子。


    “……你们在干什么?” 她问。


    没有人回答。


    沈悸冥向前走了一步。


    他把那封渊的信从内袋里取出来。


    “靳董事。” 他说。


    “七年前,您压下了这封信。”


    “昨天,您把它转交给我。”


    “我想问——”


    “您压它七年,是怕什么?”


    “怕我看到渊写的那些话?”


    “还是怕我看到之后,依然选择等他?”


    靳娴看着他。


    很久。


    “……我怕你等不到。” 她说。


    “等不到他回来。”


    “等不到那场毕业照。”


    “等不到那句——”


    她顿了一下。


    “——他欠你的回答。”


    沈悸冥没有说话。


    他把那封信放回口袋。


    “七年都等了。” 他说。


    “不差再等七年。”


    “您呢?”


    “您等朕——”


    “等了多久了?”


    靳娴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向靳朕。


    那是孟萌第一次在这位靳董事长的脸上,看见某种——


    不是威严。


    不是冰冷。


    是疲惫。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疲惫。


    “十七年。” 她说。


    “从他出生的第一天。”


    “医生告诉我,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不会哭。”


    “不会笑。”


    “不会和人对视。”


    “不会回应任何人的呼唤。”


    她顿了顿。


    “我用了十七年——”


    “等他学会叫‘妈妈’。”


    “他到现在也没学会。”


    沉默。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靳朕看着她。


    很久。


    「……您没有教过。」他说。


    靳娴愣住了。


    「您只教过我如何不被系统淘汰。」


    「如何隐藏那些‘异常’的部分。」


    「如何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


    「您没有教过我——」


    「如何在乎一个人。」


    「如何表达在乎。」


    「如何让在乎的人知道——」


    「他在我心里,不是数据。」


    他看着靳娴。


    「这些,是别人教我的。」


    「样本M-001。」


    「样本C-000。」


    「样本0-000。」


    「——他们不是系统分配给我的观测对象。」


    「他们是自己选择走进来的。」


    「他们教会我:」


    「系统无法解析的东西,不一定需要被修正。」


    「也可能是——」


    「系统需要升级。」


    靳娴看着他。


    很久。


    她把那份调查授权书收起来。


    放回公文包。


    “……调查组撤了。” 她说。


    “沈校长那边的投票——”


    “如期进行。”


    她转身。


    走向电梯。


    走了几步。


    停下来。


    没有回头。


    “……朕。”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算是在乎我吗?”


    靳朕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他说。


    「这个功能,还在学习。」


    靳娴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前,孟萌看见——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冬湖上第一道裂开的冰。


    ---


    【周六·上午九点整·行政楼·大会议室】


    蜃楼学园全体教师会议。


    议程只有一个:


    「关于启动‘守望者计划’的教职工投票」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他把那份渊七年前写的提案,投影到大屏幕上。


    “昨天,有学生问我——” 他说。


    “蜃楼学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筛选精英?”


    “是培养领袖?”


    “还是——”


    他顿了顿。


    “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不是被改造成‘更合用的工具’。”


    台下,两百一十三名教师。


    有的低头。


    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在认真看那份提案。


    刘敏第一个站起来。


    “我赞成。” 她说。


    “守望者计划第一条——”


    “放弃复制。放弃将任何人变成‘模板’。”


    “我教了二十年书。”


    “二十年里,我见过太多被系统判定为‘低潜力’、‘异常’、‘待优化’的学生。”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转学了。”


    “有的休学了。”


    “有的——”


    她顿了一下。


    “再也没有回来。”


    “我以为这是我的问题。”


    “是我教得不够好。”


    “今天我才知道——”


    “不是我的问题。”


    “是系统的问题。”


    她拿起笔。


    在投票表上写下:


    「赞成」


    她把表投进票箱。


    坐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投票箱越来越满。


    沈闻山站在讲台上。


    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


    建校第一年,渊站在他面前,说:


    “校长,我有一个想法。”


    “与其把学生分类、排序、淘汰——”


    “为什么不让他们自己选择?”


    “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


    “选择自己想跟随的观测员。”


    “选择——”


    “自己想被谁记住。”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理想主义。


    二十三后。


    渊的儿子用一条指令终止了复制计划。


    渊的提案,被两百多名教师投票通过。


    渊等的那个人,还在等。


    ——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等了。


    沈闻山看着台下。


    那二十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站在最后排。


    没有座位。


    没有人赶他们走。


    他认出了沈悸冥——自己的侄子。


    认出了方迟——七年前那批学生里,他最看好的。


    认出了程渊——渊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认出了靳朕——那个被系统定义为“错误”的孩子。


    认出了陈熠——三年前“丢失”的样本。


    认出了孟萌——高二三班班长,档案里写着“共情能力S”。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眼神一样坚定的脸。


    ——这就是渊当年想看见的。


    不是精英。


    是一群还没被系统驯化的人。


    沈闻山收回视线。


    他看着投票箱。


    “投票结束。” 他说。


    “赞成票——一百七十三。”


    “反对票——四十。”


    “守望者计划——”


    他顿了一下。


    “正式启动。”


    ---


    【周六·上午十点三十一分·旧音乐厅门口】


    林鹿鸣站在台阶前。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


    深海鱿鱼丝。


    今天也在摸鱼。


    食堂抢饭第一名。


    用户9D0。


    C-012。


    S-001。


    ——还有一个。


    唐棠。


    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学姐,” 她小声说,“我站这里可以吗?”


    林鹿鸣回头看着她。


    “你站这里。” 他指向前排。


    “第一个。”


    唐棠愣住了。


    “……我?”


    “你录了昨天所有的视频。” 林鹿鸣说。


    “你是记录者。”


    “记录者应该站在最前面。”


    唐棠没有说话。


    她走到第一排。


    站好。


    举起手机。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那个排名九十七的高一新生。


    她是蜃楼学园历史现场的亲历者。


    她是雾海论坛的新船员。


    她是——


    守望者。


    林鹿鸣转过身。


    他面对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各位。” 他说。


    “三年前,0-000把这枚ID交给我。”


    “他说,鱿鱼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喷墨逃跑。”


    “你很擅长这个。”


    “三年了。”


    “我一直在逃跑。”


    “把水搅浑。”


    “躲在墨汁后面。”


    “等那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


    “今天——”


    “他回来了。”


    “我不用再跑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雾海论坛的后台。


    「用户:深海鱿鱼丝」


    「注册时间:三年前·9月8日」


    「发帖总数:1,723」


    「最后登录:刚刚」


    他按下编辑按钮。


    把用户名那栏删掉。


    输入:


    「守望者·林鹿鸣」


    保存。


    “雾海论坛,” 他说,“从今天起,更名——”


    「守望者海域」


    “这片海,不再藏人。”


    “每一个想守护什么的人——”


    “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


    【周六·中午十二点整·食堂二号窗】


    刘金凤把档口牌翻过来。


    「营业中」


    队伍从窗口排到了门口。


    三十七份意面,今天又卖完了。


    她把锅洗了。


    把灶台擦了。


    把明天要用的酱汁调好——按靳朕给的配方。


    然后她从后厨摸出那块老式收音机。


    拧开。


    里面还在放那首很老的歌。


    她跟着哼了几句。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


    那个冷脸男生端着两份面,站在她面前。


    「阿姨。」


    「二号窗,什么时候能再开?」


    「会有人排的。」


    ——他说对了。


    刘金凤关掉收音机。


    她把档口牌擦了又擦。


    放回柜子里。


    ——留给以后还会来的人。


    ---


    【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高二三班·教室】


    沈砚辞把速写本翻开。


    新的一页。


    他用炭笔勾勒出第一根线条。


    ——旧音乐厅的门。


    ——十三级台阶。


    ——一行刻了三年的字。


    「观测者不会爱上他的样本」


    他在下面加上一行:


    「他们只会弄丢样本,然后寻找下一个——」


    「但寻找本身,就是一种爱。」


    他停笔。


    窗外,梧桐叶子落了满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陈熠休学前一天,来画室找他。


    “沈砚辞,” 他说,“帮我画一张画。”


    “画什么?”


    “画一个人。”


    “谁?”


    陈熠没有回答。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照片。


    是靳朕。


    站在旧音乐厅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脸照成浅金色。


    他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画他看人的时候。” 陈熠说。


    “不是看数据。”


    “是看——”


    他顿了一下。


    “是看他不想弄丢的人。”


    沈砚辞画了三天。


    画完那天,陈熠休学了。


    那张画他留了三年。


    没有裱。


    没有挂。


    只是夹在速写本最里面那页。


    今天。


    他从本子里把它取出来。


    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靳朕正低头看平板。


    沈砚辞把那张画放在他桌上。


    “三年前有人让我画的。” 他说。


    “画你。”


    “画你看他的时候。”


    靳朕低头看着那张画。


    很久。


    「……这是陈熠让你画的?」


    “嗯。”


    「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在看他。」


    “他知道。”


    靳朕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拿起来。


    看了一遍。


    又一遍。


    然后他把它夹进笔记本。


    和那枚刻着C-000的U盘放在一起。


    和0-000那部手机放在一起。


    和渊写的那页纸放在一起。


    和孟萌说的那句“你也是”的截图放在一起。


    「存档。」他说。


    沈砚辞看着他。


    “……你那个文件夹,” 他问,“还能装多少?”


    「无限。」靳朕说。


    「因为装的是人。」


    「不是数据。」


    ---


    【周六·傍晚十七点四十七分·校门口】


    老张把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17:47,董事会特别调查组离校。」


    「组长靳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分钟。」


    「没说话。」


    「只是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看的是哪扇窗——」


    「我没敢问。」


    他写完。


    放下笔。


    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今天这事,够他在门卫室讲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