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内侧传来冰凉的消毒触感，然后是极细微的刺痛——局部麻醉的针头刺入皮肤。


    关姜能清晰地感知到皮肤被划开一个小口，某种细小的、柔韧的器械探入皮下。医生的动作精准利落，但那种被侵入的感觉无法被麻醉剂完全掩盖。他能感觉到那根硅胶管被推送进去，沿着预设的路径，在皮肤下潜行了几厘米，最终停驻在某个位置。


    整个过程短暂不过几分钟，切口很快被覆上无菌敷料。


    “好了。回去后按医嘱保持敷料干燥，避免该侧手臂剧烈运动。弹力绷带24小时后可以拆除，一周以内注意饮食清淡，忌烟酒。”护士扶着他起身，“之后身体有轻微不舒服或者敏感期推迟都是正常的，但是如果有强烈的反应，比如剧烈呕吐、流血止不住，必须马上来医院。”


    “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


    关姜摇了摇头，试图自己站稳，脚下却虚浮了一下。他不得已扶住旁边的诊疗床。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再走吧。”护士担忧道，“真的不需要找个人过来接你吗？”


    “我朋友已经到了。”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那只手臂，麻醉的效果消退后，胀痛更明显了。


    被植入的硅胶管实际上并不大。也许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它是怎么被埋进皮下的，手臂里始终有一种鲜明的异物感。


    休息了几分钟后，他重新站起。


    稍微动一下身体，更深处的东西便被搅动起来——腰后侧传来一种极度的酸软和无力感，那是被反复按压、承受重量和冲击的后遗症。即使都快过去了两天，每一次呼吸稍深，肋下和侧腹的肌肉还是会隐隐作痛，提醒着那些被过度弯曲和紧绷的时刻。


    骨盆深处则弥漫着一种空泛的、带着下坠感的酸胀，说不清具体位置，却沉甸甸地存在着。伴随着这酸胀的还有一种抽痛，偶尔电流般窜过小腹。


    眼看着已经成功来到了医院的大门之前，他又转了个弯，拐进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关上隔间门后他撩起上衣下摆，拧过身去观察了下腰后的皮肤——


    淤青已经由暗红色变成了更深的青紫色，范围也扩大了不少。


    他还想看得更清楚，于是更用力地想要转过头，“砰”的一声，后腰又一次撞到了隔间门上的把手。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讨厌盥洗室隔间这样的地方。


    他走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给自己挤上一泵乳白色的洗手液。滑腻的液体沿着掌心纹路滑下，某些不愉快的画面再次飞快闪过。


    “……”


    他草草冲了水，逃也似地离开了盥洗室。


    “姜姜，我在西一楼大厅，你看见我了吗？”唐妙竹回过头，放下手机远远地冲他招手，“好了好了，我也看见你啦！”


    她小跑到他跟前，“你感觉怎么样，副作用大吗？”


    “还好。”


    “我们走慢点走慢点——小心——”


    “没有那么夸张，”关姜无奈，“很小的门诊手术，很快的，几分钟就结束了。”


    负责开车的司机仍旧是之前的beta酒保——看来唐妙竹对他还没失去新鲜感。“你开慢一点稳一点。”她叮嘱道，“别又毛毛躁躁的。对了，路修然也给我打了电话。”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就说我又失恋了呀，你看我可怜，这两天一直陪着我。这和你跟他说的是一样的吧？他听着挺不高兴的，哎——不过也无所谓，他看我不顺眼，我还看他不顺眼呢，一个叽叽歪歪的黄脸公。要不是看在他是跃跃的daddy的份上——”


    “妙竹。”beta出声提醒。


    唐妙竹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反正他就让我不要总拉着你喝酒，就这意思吧。随便他什么意思——姜姜，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来做皮埋呀？”


    关姜看向窗外，“这是我自己的事，他本来也没必要知道。”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就好。我就怕你是因为和他吵架，用这个来气他。”


    “我气他干什么？”关姜笑出声，觉得很荒唐。


    “但是你发现没有，你每次伤心难过其实都是因为他。我觉得你明明就是……就是太爱他了。”


    “是这样，”关姜坐正了些，耐心纠正唐妙竹的某些观念，“我和路修然结婚到现在有五年多了，他的底裤我都能数出有多少种颜色。你说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有点像个鬼故事。”


    唐妙竹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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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会儿，“没有活来。”她说，“就是只有死去。你还记得你自己在结婚之前是什么样的吗？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跟我说你不会结婚，你会一直开心快乐地一个人生活下去。但是你为了他完全变了。你就是太爱那个alpha了，爱得自己死掉了。”


    “……”


    这番论述的逻辑是典型的唐妙竹风格的逻辑，关姜一时无言以对。


    轿车安静地行驶过一段时间后，他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有想过要离婚。”


    16


    指纹锁滴滴地响起来。隔着老远听到门口的动静，原本趴在地上涂涂画画的女孩跳了起来，“是爸爸回来啦！”


    房门被从外打开，她扑上前，被来人稳稳地接住。


    她没注意到爸爸脸上划过了一丝忍痛的神情，勾住了他的脖颈，贴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跃跃好想你——”


    关姜拥紧了她。“我也很想你。我们明天去公园玩，好不好？”


    “不要，daddy说爸爸最近很辛苦了，我们明天就在家里。”她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新发现，“小白白现在变重了，daddy说她长大了，就跟跃跃一样，跃跃也长高了！”


    厨房里阿姨已经开始在准备晚餐，郑芸君在一旁做指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郑芸君睨他一眼，“大忙人还是去休息吧，哪敢劳动您。”


    关姜也懒得贴人冷屁股，转身要走，对方又叫住他：“给你买了些补身体的，”对方似乎对表达关心这件事感到别扭，眉心拧着，语气十分生硬，“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没用就扔掉，省得占地方。”


    “……谢谢您。”


    “不求你对这个家有多上心，起码别忘记你是孩子的爸爸。”她抱臂道，“算了算了，等会儿修然又要说我多嘴——”


    路修然在书房参加视频会议，关姜在门边远远看了一眼，对方似有所感，抬起头看过来，朝他笑了笑。


    暖色的灯光将alpha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柔和。书房里是沉稳木质调香薰的气息，隐约混合了从厨房飘来的正在炖煮的汤品的味道。


    关姜靠到门边，静静地站了会儿才转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