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似乎有些忙碌，行色匆匆地与她道了别。唐如漪走着走着，却忽然察觉到背后一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似盯上了猎物的狼，刻毒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每每她回头看时却又收回寻不见踪影。


    她略感狐疑，特意没直接走回家的路，反而绕远路去了镇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带着恶意的视线终于消失。她转身进入了巷尾，在拐角处屏息凝神，就听得那一直跟着她的藏都藏不好的脚步声变得紊乱，似乎是在纠结去往哪个方向。


    在对方刚一脚踏入巷子里时，唐如漪已先一步转身，打算在这人多的路口处抓对方一个正着。


    然而她呼救的声音却生生止住。


    因惊讶而语调有些变形：“季云升？！”


    这家伙干嘛跟着她！


    玄色衣袍的青年见被发现，飞快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冲她露出腼腆而绮丽的好看微笑。


    “小雀儿，好巧。”


    哪里巧了？！


    面前的季云升一脸伪装出来的温柔无害，演技堪称拙劣，但唐如漪也能确定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不是他。


    从方才开始，那道跟着她的视线便消失，只剩下了这种略凌乱的藏不好踪迹的步伐。


    季云升双手背在身后，将手上尚温热的鲜血擦到衣袍上，对她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我怕你一个人出来危险。”


    唐如漪觉得被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更危险。


    巷子狭窄，她刚靠近一步打算出去，面前的季云升就退了一步。


    再进一步，他就再退一步。


    永远与她刻意保持着距离，看着可疑得很。


    唐如漪：“……”


    “你躲我干什么？”


    “没有啊。”


    季云升的发丝微凌乱，还沾着些不知哪儿来的草屑灰尘，看着有些狼狈。


    他道：“唐如漪，你别跟那个村夫在一起了，他都不陪你过乞巧节，我陪你。”


    “你费尽心机跟了我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而且，你是什么时候偷听我们说话的？”


    任何时候。


    季云升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闲得很却说没时间，而我日理万机却还是挤出空闲来待在你身边，我比他强多了，你应该早点弃暗投明，回头是岸。”


    “你说的陪我，就是像个贼一样跟在我后面？”


    她险些都要报官了。


    “我这是在守护你的安危。”他苍白地辩解着。


    唐如漪以一种十分陌生的视线看着他：“季云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


    季云升略尴尬的神色只持续了一瞬，便恢复了自若坦然的表情：“小雀儿，你迟早会知道我才是你的最优选。”


    “其他人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挥一挥就散了。


    唐如漪对他说林昀的评价十分不满。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自大狂妄，目中无人。


    她凉凉讽道：“我同林夫子怎么样也不劳季大人费心，季大人还是快些办完公务快些回京的好。”


    季云升固执道：“你想去，我知道你想去的，我陪你。”


    从前错过的那些花灯节，他也会一一补齐，再也不忽视她眼底的艳羡渴望。


    “不必。”


    说完这句话，唐如漪转身离了巷口。


    留在原地的季云升看着她的背影，黝黑的瞳孔压抑着深沉的怒意，眼神阴鸷得可怕。


    看都不看一眼身旁胆战心惊的下属，他慢条斯理拿绢布擦了擦手上染满的鲜血，语气如鬼魅般幽深：“查，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针对她。”


    “抓到人了便由我亲自拷问。”


    若不是他一直跟在她身后，怕是会叫那人得手。身手矫健训练有素，还目标明确无比，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若他今日没来，若他今日不在……


    想一想季云升便一阵后怕。


    深邃的黑瞳中怒意滔天，哪怕已将那跟踪之人的脖颈生生折断都不解气。那跟踪的蒙面人方一落入他手，便吞了藏在齿间的药自尽，甚至连一句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阿六，你去暗中跟着保护她。”


    “是。”


    唐如漪必须待在他身边，这件事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无论使用何种手段。


    ——


    很快便到了乞巧节这日，唐如漪无事可做，打算带着不离上街看看热闹。


    人有些多，她蹲下身把小狗抱了起来，站起来时却被人恶意撞了一下。


    那人是个醉醺醺的大汉，眼一横就开始嚷嚷：“没长眼睛吗？！走路都不看的！”


    这人在镇上横行霸市惯了，周围人都避着绕开走，唐如漪皱着眉正要避让，却见面前那个大汉突然面色一变。


    接着发出杀猪似的痛苦哀嚎，因醉酒而涨红的脸都变得煞白，面部扭曲，整个身子都像虾子一样蜷缩着。


    大汉粗壮的手腕在身后被人生生扼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弯折，手指也在对方的大力中被掰得后仰，看上去骇人极了。


    从那道庞然的躯体后缓步走出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着一身玄衣，乌发被一条束带松松挽着垂在身侧，面庞精致昳丽，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视着被他折磨得满脸痛苦的醉酒大汉。


    季云升微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痛苦不堪的表情，薄唇殷红潋滟，轻吐出一个字。


    “滚。”


    那大汉刚被松开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人群这才又恢复了熙攘，只是季云升出挑的容貌与气质，让他即使是穿着单调玄衣，都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


    而他又堂而皇之，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自扬着笑容向唐如漪走去。


    “又见面了，太巧了。”


    唐如漪只想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但走了几步，这人却又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


    她加快了步伐，然而季云升腿长个子高，不紧不慢就跟在她旁边，还有闲心询问她累不累。


    唐如漪终于彻底放弃甩开他的想法，停下脚步站定：“你到底要做什么？”


    “陪你逛街啊，今天可是乞巧节呢。”男人弯着眉眼，柔顺的长发和故作温和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无比纯良，根本不像是方才生拧断了那粗壮大汉胳膊的人。“别人可都是成双成对的，我怎么能让你落了单呢。”


    “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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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逛。”


    “不想逛你今日就不会出来了。”季云升回得飞快。


    唐如漪微笑：“本来想逛的，现在没心情了，我要回家。”


    不离也在她怀中跟着主人一起对面前这个人类龇牙，但小狗有些发怵，这只修成人形的狗精看起来实力非凡，方才那么厉害的敌人都被他轻松撂倒了，要收拾它不是轻而易举？


    小狗一边害怕，一边又为了保护主人努力对面前的人发出威胁。


    季云升直接忽视了她怀里这只白毛畜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两张做工简单的鬼脸面具，一只戴到了自己脸上，另一只递给面前的唐如漪。


    “这是我方才在街市上看见的，瞧着是你会喜欢的样式便买了来。”他嗓音带笑：“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你跟我偷偷出来约会了。”


    “……”唐如漪：“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没有人想和你出来约会，不要乱给别人扣帽子。”


    季云升对答如流：“那就是我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你，总之你快收下吧，不然我便一直赖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跟我偷情。”


    唐如漪被他气得要死，但转念一想又懒得跟他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便收下了那副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盖在季云升那张好看得天妒人怨的脸上，向他们投来的视线顿时少了许多。


    身边跟着这么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大活人，唐如漪顿时失了逛街的心思，随便走了走就打算回去。


    然而步伐却突然顿住。


    从鹊桥的那一头走出来一道白衣的人影，风度翩翩芝兰玉树，正满目含笑跟身边走着的一位年轻小姐说话，那小姐不知听到了什么，拿起帕子轻掩着唇笑，一派的和谐般配景象。


    那白衫人的手中还拎着两个编好的同心结，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旁边的小姐，小姐羞涩而喜悦地收下。


    那两道人影逐渐走过鹊桥，同站在桥中央戴着面具的唐如漪擦肩而过。


    “林昀公子，我们是把绳结挂在古树上，还是寺庙里啊？据说寺庙里会很灵验，能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永结同心。”小姐羞涩道。


    林昀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的挣扎，但下一瞬又露出平常的温柔微笑，对面前的小姐点头道：“嗯，我们就挂去寺庙。”


    那两人交谈的声音越飘越远，终于完全听不见，而唐如漪还站在桥上发呆。


    她有些想笑。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没时间，有要事要处理吗？


    她轻轻摘下了面上的鬼脸面具。


    一旁的季云升不知何时也卸下了面具，一双黝黑的瞳正直勾勾盯着她，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表情。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想笑就笑吧，我也觉得自己挺蠢的。”


    季云升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根本看不出喜怒，想伸手触碰她却克制地收回，最终只是道：“我就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也别太难过了，为了那样的人可不值得。”


    他笑着上前一步道：“时间还早，我们去取个绳结？”


    唐如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回答他。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依旧清亮：“孰真孰假，我会自己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