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蹊跷

作品:《我那美貌凶悍的夫郎

    舒砚说罢,便攥紧了桌子上的杯盏,最后泄愤一般一丢,那杯子被摔得四分五裂。


    乖顺跪在那里的飞泉脊背一抖,小鹿一般受了惊。


    柳嬷嬷见状,忍不住叫了一声:“少主,气大伤身哪。”


    舒砚没有应声,视线虚虚地投向了一处,直到跪在地上的飞泉抬起头来,怔忡着与她对视,舒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一直在看向飞泉的方向。


    只不过她看的是亭子外菡萏的荷花,不知是即将盛放,还是开过凋谢了,与满池饱满的荷花比起来实在有些萧条。


    疾风骤雨猛烈拍打着,廊角立着的油纸伞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地方。


    “少主,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老婆子便退下了。”柳嬷嬷说道。


    舒砚轻轻应了一声,就感到皂角香在离自己远去,柳嬷嬷撑着伞走过浮桥,上了岸消失在绿荫掩映处。


    “起来吧。”舒砚吩咐了一声。


    飞泉起身走上前来,小声地道了谢,而后就那样静静立着,二人之间弥漫着呼啸的风雨声。飞泉看着眼前之人似是愁绪弥漫,又似是凛冽的刀锋,于是又被吓得怔忡住了。


    舒砚抬头,对上了飞泉的视线:“你说见明是谁送来的?”


    “飞泉曾听人说过……似乎是王司业送来的,当日家主和人出门商议要事,之后就带了一个男人回来,家主当着几个下人的面给那男子赐了名,准许其在身边伺候。”


    “王司业?”舒砚顿了顿,“国子监那位……”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抬起身几步冲进雨里。


    飞泉怔了一瞬,连忙撑起伞小跑着跟上,在耳边大着胆子问道:“少主,雨这么大,您要去哪?”


    舒砚的脑海飞快闪过了什么东西,她不住呢喃着,可身旁的飞泉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直至舒砚快出了府,忽然顿了一步,侧头看向为自己打伞而湿了大半个身子的飞泉,说道:“明日就会有人接你去长公子府,以后你就是周昀身边的乐师。”


    说罢,接过伞一言不发地冲进了雨里。


    飞泉兀自站在那,好半晌头顶那一片厚重的潮湿停了下来,一阵珠玉落银盘的雨声响起,他抬头只见一把纸伞遮住了一小方天地。


    抬头去看,却见两步远的地方,那他又惧怕又厌恶的见明噙笑,散漫地理了理袖口。


    为自己撑伞的,正是见明的下人。


    见明笑了笑,说道:“飞泉,你这是做什么,少主是什么身份,你上赶着又有什么用啊?”


    飞泉垂眸,他也是下九流的地方出来的,以往混在班子里的时候,也见惯了行院里吃醋拈酸,从前他是班子里的头牌,大家都捧着他哄着他,行院里少有人会奚落到他的身上。


    那时的他,还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被“黄口小儿”阴阳怪气的一天。


    时也命也。


    “同为他人玩物,你我之间又何必互相奚落,说到底谁又比谁高贵呢?”


    见明脸色倏地一变,仿佛受了刺激一般,抬起手几乎要戳在飞泉的鼻子上。


    “你真以为抱着舒家少主这条大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见明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让你和我平起平坐的!”


    飞泉这段时间其实一直不太知道,见明为何会对自己敌意满满。如果仅仅是因为金翎首辅舒庆娴的一句夸赞的话,见明倒也不至于为难自己至此。


    直到此刻二人相对,听到见明语气尖利的这么一句,飞泉才算是想明白了。


    飞泉轻笑一声:“见明夫郎,您难道以为我是想要凭借少主这条通天路,好借机被推举上去伺候家主吗?”


    见明冷哼一声,显然是飞泉猜中了。


    飞泉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句:“当真是夏虫不可语冰。”


    ·


    天蒙蒙亮,舒砚已在紫宸殿偏殿伺候,她面前几叠行卷,笔迹不一,正是那些举子所作。


    一旁的礼部官员打了个哈欠,不知道舒砚为什么一大早就把这些行卷拿出来,偏生陛下吩咐了,她也只能照办。


    “舒舍人,这些行卷您可要小心翻阅,等过了这阵子兴许还用得上呢。”


    “嗯,多谢大人,舒某会小心些的。”


    “也罢,我便在这里等着,有事你且知会我。”


    舒砚再次道谢,她撑着桌案两边,专注地看着几张行卷。


    行卷上有封装的痕迹,现在却已经拆了封,姓名袒露在她的眼前。


    第一张是那身故举子赵行一的。


    破题处用了一个典故——邓攸无子。


    讲的是东晋年间,有一个叫邓攸的人在逃难过程中为了保全兄弟的儿子,忍痛抛弃了亲生子,从此妻子不复有孕,邓攸终生无子。


    又翻了几张,却也用了同一典故,却道伯道无儿。


    复翻了几张……


    舒砚额头上已然冒了冷汗,耳畔似有声音在唤她,舒砚半晌没有应声,直到那声音几乎近在咫尺,舒砚猛地抬起头,与礼部的同僚对视。


    同僚关怀:“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舒砚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坐了下来:“……我见有些行卷写得那样好,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礼部的官员不疑有他,顿生一种知己难寻的感觉,竟是也在舒砚的对面坐了下来,视线在上面扫过,落在了赵行一三个字上。


    “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觉得,若不是为了……”同僚顿了顿,咳嗽了两声,“不过等胡宛的人走了,估计再安排这些举子也不迟。只不过有些人怕是再难等到了,可惜可惜。”


    舒砚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赵行一暴毙一事以自缢结案,而赵行一的名字恰巧在落榜名单中。


    她眉心一动,又翻了几个行卷,忽然发现那几个用了同一典故的举子,几乎都落榜了。


    舒砚思绪纷杂,有心无力地和对面之人闲谈了几句。


    过了半晌小皇帝周玙叫她去问话,舒砚尚未调查清楚,不敢说出自己的发现,只是说了一句自己觉得赵行一死有蹊跷。


    小皇帝周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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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砚犯轴,盖棺定论的案子为何要揪着不放,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做些别的。


    数落了几句之后,却看舒砚心不在焉,念着两个人多少沾亲带故,看在周昀的面子上直接给舒砚放了两天假,要她除了明日的胡宛接风宴,其他的事也不必理会了。


    回到府中,远远便看到周昀相迎。


    竹青色的衣衫立在朱漆的大门处,剑眉星目之中锁着一抹喜色,却在触及舒砚形魂潦倒的身影时,转喜为忧。


    他拿了衣衫披在舒砚的身上,轻轻拨开金冠上纠缠的发丝,说了一句:“先回去休息吧。”


    周昀房中新置了一扇屏风,屏风上高山流水,一隅日光高悬之上,像是蛋黄一般披洒在水墨天地上,流水旁似有一个人影站在那,望着太阳。


    舒砚视线落在上面,不过片刻便参悟了屏风的意思。


    周昀早已经遣散下人,亲手将舒砚的官袍挂在衣桁上,舒砚坐在一边心不在焉地解了朝冠,铜镜中倒映着屏风一角。


    周昀默默看着舒砚若有所思的模样,抿了抿唇,却只是倒了一杯热茶上前。


    铜镜影影绰绰,像是水面一样照着月色,于是清冷冷的月色在水中,便也没那么冷了。


    “怎么换了新的屏风?”舒砚问道。


    周昀看了屏风一样,拔下舒砚头上的发钗:“心境变了,总想让屋子里的东西也和心情一样,我画了很久呢。”


    舒砚动作一顿:“你亲自画的?”


    周昀只是点头,舒砚从铜镜中看到他的动作,抿唇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许是她许久没有流露出这样真切的笑,身后的周昀动作一僵,几乎是愣在了那。


    “是为了我吗?”


    她那样直白了当地问出口,周昀竟有些胆怯地错开视线。


    屏风上的人敢站在水边望着太阳,他就站在铜镜面前,言谈之间连望向倒影的心思都不敢生出一分一毫,仿佛那样的皎皎在云层间倾泻出的一抹流光,都是极好的。


    “只愿君心似我心……”


    周昀抚摸着她的发丝,那样小心又郑重地引用前人诗句,以表心意。


    半晌,用过膳之后,残羹冷饭被撤下,舒砚凝视着周昀喝茶的动作,忽然说出了白天的事。


    “今日陛下准我休沐几天,除了明日的宫宴要去,其余的便不用再操心了。”


    许是她说话的语气一贯冷肃,周昀闻声下意识地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面露惊诧。


    “阿玙,”甫一出口,周昀又觉得称呼不妥,改口,“陛下为何……可需要我出面?”


    舒砚心知他误会了什么,喝了一口热茶,摇头说了一句:“陛下并非责罚我,大概只是觉得我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是了,心不在焉。


    舒砚鲜少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刚才在门口见到她的时候,周昀便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许是凛冽的眉眼中多了一缕忧愁,又许是额头亮晶晶的薄汗涔涔渗透,将她身上无边的冷意也传给了自己。


    天边的明月啊,你的心中又为何而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