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公公捧着那只漆黑描金的匣子，穿过重重垂落的杏黄帷帐，在陛下身侧站定。


    他弓下身子，将匣子举至齐眉处，声音轻得像落在锦缎上的灰：“陛下，该用药了。”


    指尖扣开暗扣，匣中静静躺着三粒药丸，每一粒都圆润莹白，在殿内沉沉的檀香气息里，微微泛着潮润的光泽，仿佛刚从蚌壳里剖出的珍珠。


    陛下并未抬眼，仍看着手中的折子，只随手拈起一颗丢进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连茶水都不必用。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只从眉梢掠过，便被倦意吞没了：“若是普天之下的药都如同国师炼的这般甜，就好了。”


    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久病的人对苦药生了腻烦，又像孩童尝到了稀罕的蜜饯。


    余黎立在下首，目光从那匣子移开，鼻尖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药……”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闻起来和臣女方才端来的有些相似。”


    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气味，她嗅觉灵敏，绝不会认错。


    许公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总是垂着眼皮的面上露出一点笑意：“这是国师砚制的延年益寿丸，正是用太医院的药炉炼的。余小姐果真细心。”


    原来如此。


    余黎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


    她不再说话，目光却越过那只匣子，落在龙案一角的香炉上。


    炉中焚着安神香，青烟从上方细细吐出，笔直一线，升到半空便散开了。


    她的眼眸映着那缕烟，晦暗不明，像在盘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余小姐救治朕有功，”陛下忽然搁下朱笔，端起那只匣子，递到她面前，“既然感兴趣，便送你一颗。”


    那匣子近在咫尺。内衬的明黄绫缎上，两粒药丸莹润如初，像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余黎有些愣怔。


    她没料到这一招。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一时间竟忘了该跪。


    “余小姐？”许公公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带着催促，“还不谢恩？这药丸用的可都是百年难寻的药材，国师寻了许久才凑齐这一匣。”


    谢恩。


    余黎倏然回神，垂首，恭谨地拈起一粒。


    药丸触指微凉，比寻常丹丸更沉几分，像是凝了什么极厚重的东西在里面。


    她连忙弓身欲行礼，却听见上方传来一声：“不必了。”


    陛下的声音里带了懒懒的倦意，仿佛连说长句子都费劲：“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余黎直起身，将药丸收入袖中。


    抬眼时，正看见陛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眨了眨，竟有些像烛火将尽时的摇晃。


    “这药用完……”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自己的声音，“还真是有些乏了。许怀忠，扶朕歇息吧。”


    好机会！


    余黎上前一步，做出搀扶的姿态。


    她的手堪堪触到那片玄色的龙袍袖口，手肘却状似无意地向外一探——


    “砰！”


    香炉应声而落，炉盖滚出老远，积了半日的香灰扑簌簌扬了满案。


    那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而龙椅上的人只是迟缓地眨了眨眼，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见了什么遥远的动静，连转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


    “陛下恕罪。”余黎已蹲下身去，将倾倒的香炉扶正，把溅出的香灰一捧一捧塞回去，动作又快又稳，指节却泛着白，“臣女鲁莽，这便拿去清洗。”


    陛下摆了摆手，那手势轻得像挥开一片落在面前的柳絮。


    他甚至没有看她。


    “余小姐可要快些还回来，”许公公扶着陛下往榻上走，一面回头叮嘱，声音压得低，神色却郑重，“这是皇后娘娘送给陛下的，陛下平日里可宝贝得很，焚的香都是娘娘亲手调的。”


    余黎将香炉拢进袖中。


    那香炉是铜胎鎏金，沉甸甸地坠着腕子，她却拢得严丝合缝，不露一点痕迹。


    “是。”她垂首，“多谢公公提点。”


    她转身欲走。


    目光掠过榻上的方向，那里帷帐已放下一半，许公公正为陛下解去外袍。


    帐内烛火昏黄，照着那片明黄的锦被，被面上竟洇着一小片红。


    不是血液那种略淡的红色。


    是更深、更沉、像是从里向外洇出来的红。


    余黎脚步一顿。


    “陛下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寂静的深潭。


    许公公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走近几步，俯身细察。


    片刻后直起身，面上已带了笑意。


    “余小姐多虑了。”他指着那处痕迹，“您瞧，这是印泥。想是陛下方才批阅奏折，朱砂未曾干透，不慎蹭上的。”


    印泥。


    余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烛光下，那片红痕边缘晕开细细的毛刺，确像是布料压上未干的印泥留下的纹路。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放下了悬着的心。


    那颜色确实太艳了些，艳得像三月枝头初绽的红药。


    只是……


    她垂下眼帘，将袖中的香炉又往里拢了拢。


    印泥的痕迹，会持久到蹭到衣袖又蹭到床上吗？


    深得像渗进了织物的每一根经纬，像不是落在上面，而是从底下慢慢洇出来的。


    她没有问。


    殿内沉沉的檀香裹着她，她弓身告退，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袖中的香炉隔着衣料微微硌着手腕，那粒药丸静静躺在另一侧的暗袋里，仿佛还有一点余温。


    没有多想，余黎转身离去，绣鞋踏在金砖上，一声接一声，轻而稳。


    她将袖口往下扯了扯，把那点硌人的重量遮得严严实实，面容平静，与昨日没有什么两样。


    走到殿门时，她顿了一步。


    身后没有动静。帷帐垂落，烛火昏沉，陛下应当已经歇下了。许公公侍立在帐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没有回头。


    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寒。


    余黎将拢在袖中的香炉又往里塞了塞，铜胎贴着小臂，凉得沁人。


    她推开门时，小翠正站在不远处的玉石台阶处，听见动静，便立刻看了过来：“余小姐。”


    “嗯。”余黎跨过门槛，“回去吧。”


    “是。”小翠上前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回了住处，小翠依旧守在门外，余黎走到桌前，端起茶盏，却没喝。


    她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梗，又想起那片印泥。


    那颜色实在太深了些……


    余黎将茶盏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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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想。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只香炉被送去查验，等裴砚带回消息，等那些她嗅到、看到、却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浮出水面。


    晌午，檐下传来了脚步声。


    “裴世子。”小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嗯。”那道声音顿了顿，“阿黎在吗？”


    门从里面打开。


    余黎站在门槛内，面容被身后的烛光映得半明半暗。她往侧让了半步：“我在。进来吧。”


    裴砚跨进门槛，她已转身去关身后的门。


    “皇后那边没有什么动静。”裴砚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听清。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只是昨夜高闻月去了一趟。”


    余黎的手还搭在门闩上，闻言转过身来。


    “二人似乎聊得不太愉快。”裴砚说，“高闻月出来时笑的很开心，据我所知，前世只有她让别人不开心，她才会如此高兴。”


    余黎垂下眼帘，她只是“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然后起身，走到柜边。


    柜门开合，没有声响。


    她取出那只香炉，搁在桌案上。


    “这是陛下宫中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什，“你找人看看，这是不是千机引。”


    千机引。


    那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屋内，像落进深潭的石子，没有回声，只有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裴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只香炉，炉身已被擦拭干净，铜胎泛着幽沉的光，香炉上方的香孔细如针眼。


    他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只是隔空比了比那炉身的花纹。


    “……我记下了。”他的声音也轻，“看过后，我会悄悄地还回去。”


    “好。”余黎说。


    她将香炉往前推了推。


    裴砚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铜胎落入掌中，他的指节微微收紧，随即拢进袖里，动作与今日殿上的余黎如出一辙，拢得严丝合缝，不露一点痕迹。


    裴砚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忽然顿住。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从夜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阿黎。”


    “嗯。”


    “辛苦你了，”他说，“或许，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余黎望着他的背影。阳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此刻却像落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合作吗？。”她笑道。


    裴砚没有再说话。


    他拉开门，檐下的风涌进来，灌满他的披风。


    一瞬间，又猛的关上，转过身将香炉放在桌子上，在余黎疑惑的目光中，将她锢在怀中。


    力气极大，余黎只觉得此刻的鼻腔中都是裴砚身上的冷松香味，身体也几乎要融进裴砚的怀中。


    裴砚的呼吸声极大，甚至语言都有些混乱道：“阿黎，我有些后悔了……或许这一次，我一个人也可以……”


    余黎出声安抚道：“这不止是帮你，更是帮我自己，不是你说，高闻月上位后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家吗？”


    “我会保护你的！”裴砚急急道，力道送了几分。


    余黎这才找到机会将手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我也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