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黎略略收住脚步，侧过半张脸看向那宫女，眼里的疑惑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


    那宫女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退避的意味：“皇后娘娘吩咐，让奴婢寸步不离地跟着余小姐。”


    “这是为何？”余黎索性彻底转过身，晨光透过廊檐，在她素净的裙裾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影子，“我并非宫中之人，也非待审的囚徒，何须专人看顾？”


    她语气温和，尾音却微微挑起，将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递了出去。


    宫女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鞋尖上，声音依旧平稳：“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其余的不敢妄加揣测。”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许是……许是陛下龙体违和，娘娘心绪不宁，格外忧心宫禁周全，对余小姐这样的贵客，自然也更上心些。”


    “原来是这样。”余黎转过身，重新沿着回廊缓步前行，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清晰而单调。


    她望着廊外开得正盛的梅花，似是无意般感慨：“看来陛下与皇后娘娘，当真是鹣鲽情深，羡煞旁人。”


    这句感慨，像是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


    身后的宫女果然接上了话茬，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与有荣焉的轻快：“余小姐说得是呢。”


    “宫里年长的嬷嬷们常说，陛下与娘娘是少时相伴的情谊，一同长大的缘分，这情分啊，自然比旁人深厚得多，是经得起风浪的。”


    余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着，脚步未停。


    廊下的风拂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和刺骨。


    她眼帘微垂，目光虚虚的落在前方，语气放得更随意自然了些，仿佛只是闲谈间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起陛下……昨夜我在陛下房中，闻到一股极特别的熏香气息，清幽宁神，甚是雅致。那味道……莫非就是龙涎？”


    宫女不疑有他，立刻笑着应答：“自然不是龙涎。那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特意为陛下寻来的古方配制的安神香。”


    “娘娘亲自试过许多药材香料，才定下这个方子，说是最能宁心静气，助益眠睡。”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对皇后与陛下感情的艳羡。


    “是吗？”余黎嘴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笑意，顺着话头追问，“陛下龙体欠安，这香想必是日日都用着的？”


    话问出口，她并未回头，保持着向前漫步的姿态，耳尖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只有一瞬，却足以让空气微微凝滞。


    余黎心下一动，适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恰好看进宫女儿抬起的眼中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疑惑。


    余黎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坦诚与赧然，她迎着宫女疑惑的目光，语气轻快地解释道：“是裴……是阿砚，他这些日子为了朝中事务，也是案牍劳形，时常夜不能寐。”


    “我闻着那香气实在好，若是陛下常用且有效验，我便厚颜，想着是否能向皇后娘娘讨个方子，或是问问出处，也好让阿砚试试。”


    宫女眼底的疑虑果然迅速消散，被一抹了然取代。


    她恢复了恭顺的笑容，语气也重新流畅起来：“原来余小姐是惦记着裴世子。这安神香，陛下确是常年用的。”


    “皇后娘娘对此极为上心，日常供奉，叮嘱再三，不许我们这些下人擅动更换，必得是她亲自过问或是极信任的旧人经手才行。”


    余黎闻言，眸色在光线下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片感激的柔光。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软：“多谢你告知。皇后娘娘对陛下用心至此，实在令人感动，这方子，想必也是极难得的，倒是我唐突了。”


    太医院的牌匾终于出现在回廊尽头，余黎停下脚步，望着那扇半掩的门，仿佛能闻到门后逸散出的、混杂着无数药材的独特气味。


    她定了定神，侧过脸，对身后亦步亦趋的宫女道：“太医院重地，药材繁杂，多有不便。你便在此处等候吧，我需与张院判一同商议制药的细则。”


    那宫女闻言，面上果然浮现出犹豫之色：“这……”她下意识地朝太医院内望了一眼，只见里面人影绰绰，药柜高耸，各种形状的器具闪着冷光。


    这里不知存放着多少御用乃至世间罕有的珍稀药材，若是进去后不慎碰翻了什么……她一个普通宫女，如何担待得起？


    这念头飞快地在她心中转过，她随即垂首，敛去了那丝犹豫，恭顺道：“是，奴婢在此等候余小姐。”


    余黎不再多言，转身，跨了进去。


    一股浓烈、复杂、几乎具有实体感的气味伴随着蒸腾的白雾猛然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一的苦或香，而是千百种药□□织冲撞出的、带着热力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的口鼻。


    余黎毫无防备，被这热雾呛得喉头一痒，踉跄半步，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雾气深处，一阵窸窣响动，一个黑影从一座正咕嘟冒泡的药炉后钻了出来，声音带着疑惑：“何人……余小姐？”


    余黎刚勉强止住咳，眼中还泛着被呛出的水光，就见那黑影迅速靠近。


    一张被炉火熏得黝黑、又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的脸猛地凑到眼前，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你谁啊？！”余黎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面神惊得心头猛跳，脱口而出，同时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那黑影闻言顿住，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


    黑灰被擦去部分，露出下面熟悉的面容。


    张院判那张原本严肃端正的脸，此刻显得颇有几分滑稽，他连忙拱手，声音带着歉意和一丝未散的疲惫：“是……是老臣啊，余小姐。失礼了，失礼了，老臣正在看顾这炉解毒汤剂的火候，不想熏染至此，惊着小姐了。”


    看清来人，余黎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抚了抚犹自急促起伏的胸口，惊魂未定道：“原来是张大人……吓死我了！方才那一眼，我还以为是包青天再世显灵，要来指点迷津，差点就要给您跪了！”


    她这话带着三分后怕七分调侃，张院判听了，紧绷的神色也不由松缓了些，脸上的黑灰也掩不住那份无奈的笑意：“余小姐说笑了，老臣这副模样，实在是……有碍观瞻。”


    “快请进，这边烟气小些。”他侧身引路，将余黎带到一排靠窗、相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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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爽的药柜旁。


    余黎摆了摆手，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无妨无妨，是我自己没个准备。正事要紧，我来是想瞧瞧，这制药一事，我是否还能帮上什么忙？”


    张院判闻言，神色再次变得郑重，他向着余黎深深一揖，语气里是诚挚的感激：“陛下此次所中之毒诡谲凶险，若非余小姐临危不乱，细心探查，及时辨明毒物。”


    “老臣等如今恐怕已延误了救治时机，那才是万死难赎。小姐已然帮了天大的忙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炉沸腾的药汤，以及旁边案几上分门别类摆开的药材：“如今解毒的主方已定，正在加紧配制、熬煮。”


    目送张院判匆忙到内室后，余黎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尊药炉上。


    她的目光却没有被那氤氲的热气所迷惑，而是缓缓下移，落到了药炉厚重的陶制底部与地面相接之处。


    地面上铺着平整的青砖，因常年被各种器物摩擦、药汁滴溅，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和细微的磨损。


    而那药炉的三足之下，一圈与炉足形状并不完全吻合的陈旧磨痕清晰可见，与炉足此刻压出的新鲜印子错开了寸许。


    她微微蹙眉，指着那处痕迹，略显疑惑地开口：“张大人，这药炉……平日里是需要经常挪动搬运的吗？”


    正背对着她整理药材的张院判闻言转过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余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药炉摆放的位置，与地面原有的磨损痕迹对不上。”余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您看，炉足现在压在这里，但地上这一圈更深的凹痕，明显是它长期被放置在其他位置留下的。它被移开过，而且时间不短，最近才搬回原位。”


    张院判闻言，立刻上前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地面。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钦佩之色更浓，笑道：“余小姐当真眼力不凡，心细如发！”


    “不错，这药炉前些日子的确不在太医院，是被搬到国师所在的钦天监去了，昨夜才匆忙搬回来的。”


    “国师那里？”余黎的疑惑更深了。


    一个熬药用的炉子，虽说可能质地不错，但何须在太医院与钦天监之间来回搬运？


    “国师炼制丹药，钦天监应自有丹炉器皿，为何偏偏要借用太医院的药炉？”


    张院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这炉子是太医院的老物件了，传了几代，陶土厚重，受热均匀，控火性极佳，熬煮某些对火候要求严苛的汤剂或炼制特殊药膏时，确实比寻常炉具要好用。”


    “国师前些时候不知要炼制何物，遍寻合用的炉具，最终看上了这个。太医院虽有些舍不得这用惯了的旧物，但国师开口，又是为陛下祈福炼丹之事，自然没有不借的道理。”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忙乱的情景，继续道：“原本太医院也备下了新的药炉顶替使用。只是没想到陛下突然……事发紧急，许多已归乡荣养或调任他处的老太医都被连夜召回。”


    “这些老伙计们用惯了这尊老炉子，手感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新炉子一时用不顺手。为了不耽误制药救人，昨夜才急忙派人去钦天监，将这炉子又请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