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她仿佛卸下了一点什么负担,又或者只是放弃了维持某种姿势,整个人放松开来,不再规规矩矩地平躺,而是四仰八叉地摊开了四肢。


    一只手腕甚至随意地垂到了床榻边缘,在从门缝漏进的微弱月光下,勾勒出一段纤细而苍白的轮廓。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静默了片刻。


    他想起她验看证物时那种全神贯注、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神情,想起她分析线索时,逻辑严酷得不带丝毫个人情感的模样。


    “是因为……”他试探着,声音放得更缓,“你之前办案太多,所以……习惯了吗?习惯了把自己抽离出来,只做一个寻找真相的……工具?”


    工具二字,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余黎摇摇头:“不全是……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凶手逍遥法外,甚至是伤害无辜的人……”


    最后的几个字越咬越重,仿佛在咀嚼什么滚烫的、咽不下也吐不出的东西,每一个音节都浸着迟来的钝痛。


    裴砚听出来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像一片可供短暂栖息的岸。


    “曾经,我刚毕业到警局工作,带我的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学姐。”余黎再次开口,声音飘向记忆深处,仿佛那里有一道光,她必须紧紧盯住,才能有力量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她比我早毕业五年,却好像无所不能。现场再乱,她扫一眼就能看出关键,嫌疑人再狡猾,她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不止教我怎么看痕迹、怎么问话,更教我……怎么在看见最深的恶之后,还相信这职业有点意义。”


    她的嘴角极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勾勒一个怀念的弧度,却失败了。


    “是她让我觉得,这条路选对了。再难,至少是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语毕,余黎的眼眸猛地垂了下去,长睫掩盖住骤然汹涌的波澜。


    她的指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先是细微的,继而连整个手都像风中枯叶。


    裴砚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坚定力道的伸手覆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


    就在他掌心温度传来的刹那,余黎的手指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蜷起,回握住他。


    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两只手十指紧扣,垂在素白的床沿,形成一个充满依赖又充满痛楚的联结。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蹒跚,带着颤音。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褪尽血色的空洞。


    “可是……我当年明明查到了线索。”声音哑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一条指向可能是潜在凶手的线索。”


    “我当时……我当时觉得凶手的动机背后有隐情,他的痛苦那么真实,作案手法里甚至有……有求救的信号。我觉得他不是纯粹的恶,或许有值得悲悯的无奈。”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必须一口气说出来,否则就会再次被那股黑暗吞噬。


    “我犹豫了,我想再挖深一点,想找到那个为什么,想证明我的感觉是对的……就是这一念之差,我没有立刻把线索完整上报。”


    余黎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压下汹涌而上的血腥气。


    她转过头,看向裴砚,眼神却像穿透了他,落在更遥远、更可怕的画面上。


    “就晚了那么一点……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她的话音顿住了,巨大的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咙。


    须臾,声音像是终于挣脱出来,轻得像一声呜咽,却又重得能砸碎人心:


    “……就是学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紧握着裴砚的那只手,痉挛般地又收紧了一下,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力量与温度也压榨出来。


    然后,那冰冷的手指缓缓松开,余黎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如寒刃般精准地锁定了裴砚的脸。


    她的眼神空洞又带着执拗的穿透力,死死钉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看向远方。


    “那你呢?”她的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河床上刮起的砂砾,“你也会死吗?哪怕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去寻找任何可笑的苦衷了。”


    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刀刃划过骨头的寒意,那是她对自己过去的天真、对那份多余的“共情”所下的判决书,永无赦免。


    此刻的余黎半撑着身子,背脊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所有的恐惧、残留的脆弱,都化作了这一句近乎蛮横的质问。


    她不允许他回避,不允许他用任何含糊的安慰搪塞。


    她要一个承诺,一个能将她从不断下坠的梦魇里拽回来的结实的绳结。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迎上她灼人的视线,随后,目光低垂下去,落在两人依旧虚虚交握的手上,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沉静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余黎为什么总是看起来甚至是柔和而狡黠的,面对案件时却那么的漠然了。


    片刻,他才抬起眼,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有安抚意味的寻常:了。


    “不会的。”他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武功还不错。虽不及武状元,但自幼有父亲亲自教导,底子还算扎实。”


    这个回答偏离了余黎那浸满血色的恐惧沉重誓言中。


    她微微怔然,眼神里的尖锐似乎被这意料之外的平常撬开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身侧又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眼底映着一点微光,“虽然……我有时是有些愚钝,看不透阴谋算计,但这次,不是有你吗?”


    余黎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无数种回应,郑重的承诺、同仇敌忾的愤怒、或是温柔的安抚。


    却独独没想过这一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却真实的涟漪。


    半晌,余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驱散了些多年盘踞的阴霾。


    “是啊……”她低喃,声音飘忽,像在回忆里打捞什么,“我都忘了……你父亲,可是威震北境的镇北侯。”


    裴砚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她。


    片刻,两人再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漫无目的,不知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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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渐渐低下去,语句变得破碎,间隔越来越长。


    不知是谁先没了声息,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紧握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松开了,但两人的手依然很近地放在床沿,指尖几乎相触。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窗外传来隐约的洒扫声和低语,余黎便被惊醒了。


    或许是心神不宁,那点细微的声响在她耳中也如擂鼓。


    她倏地睁开眼,第一个动作便是猛地坐起身,视线急急扫向昨夜裴砚躺着的地面。


    空无一人。


    心口没来由地一空,半晌,她缓缓呼出一口带着夜凉的气息,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下意识朝外间扬声道。


    “秋玉,帮我更衣。”


    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然而,半晌无人应答。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微响。


    余黎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了,昨夜母亲离宫,已将秋玉带回去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她掀开薄被,挪到床边,伸手去够放置在脚踏上的鞋子。


    就在她俯身,指尖即将触到鞋面时,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晨风拂过,一张原本被鞋压着一角的纸条,忽地被风掀起,飘飘荡荡,几乎要飞起。


    余黎动作一顿,目光被那抹晃动的白色吸引。


    她一手撑着床沿稳住身子,另一手向前探去,拈起了那张纸条。


    纸是寻常的笺纸,字迹却苍劲有力,行笔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册子在桌上,我很快就回来。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裴砚。


    余黎捏着纸条,指尖在那很快二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随手将纸条折了两折,起身穿鞋,走向一旁堪堪燃尽的烛火,抬手将纸放了上去,看着被化成灰的纸,余黎这才转身。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脸。


    她快速梳洗,用水拍了拍脸颊,将最后一丝混沌驱散。


    长发简单地绾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常服。


    刚整理妥当,她便拉开房门。


    晨光熹微,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


    门外,昨夜见过的那名宫女早已垂手静候,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地福身。


    “奴婢见过余小姐。”


    “嗯。”余黎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一瞬,便迈步朝外走去。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方向明确,是去往陛下寝宫的。


    刚走出不过五六步,一种极其细微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蛛丝般轻轻拂过后颈。


    余黎脚步未停,甚至连步速都未曾改变,只是头微微一侧,眼角的余光迅疾而无声地向后扫去。


    是方才那名宫女,她在跟着自己?晨光将她青灰色的宫装染上一层淡金,却照不清她低垂的面容。


    见状,余黎心中那根弦,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分,她料到皇后或许会格外注意她,毕竟自己要救她老公,只是……直接找人跟着,是不是有点夸张……


    她缓缓转过身,背影挺直,神色如此,唯有那双掩在袖中的手,指尖在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