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既撇清了干系，又全了皇后和太医的颜面。


    此时，裴砚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解围的意味。


    他并未起身，只是朝皇后方向略一拱手，语气温和却有力：“皇后娘娘，余小姐所言甚是。”


    “她近日为京中连环旧案劳心劳力，所精在抽丝剥茧、明察秋毫，于治病救人一道，确是未曾涉猎。”


    “郡主或是一时心急，关心则乱，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请娘娘速往紫宸殿主持大局，太医们想必已在全力施为。”


    皇后的目光在余黎不卑不亢的脸上停留一瞬，又冷冷掠过永颖苍白却强撑的神色，最终落在裴砚沉稳的面上。


    她没有再说话，但周身弥漫的冰冷怒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时间紧迫，她没空在此纠缠。


    “摆驾紫宸殿！”皇后不再看任何人，决绝转身，步伐比之前更快，更急。


    高闻月却道：“或许真的可以带上余小姐，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皇后已经迈出的脚步，因高闻月这句不急不缓的话而再次停顿。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国师那副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一丝不耐与疑虑从眼底掠过。


    但国师地位超然，其言不可轻忽。


    “高国师也这么说？”皇后声音里的冷意并未减少，但终究是给了面子。


    “好，本宫倒是要看看，余小姐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能得郡主举荐，国师首肯。”这话里的压力，沉甸甸地落在了余黎肩上。


    高闻月微微颔首，并未看皇后，而是转向余黎，玄袖轻抬，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跟上吧，余小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余黎慢慢直起身，动作依旧从容，不见慌乱。


    她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在席上面无人色的永颖郡主。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无波深潭，却让永颖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寒气瞬间顺着脊椎窜上。


    就在这时，裴砚已几步跨至她身侧，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担忧。


    “余黎，”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你真的要去？紫宸殿此刻不知是何光景，陛下情况不明，此事绝非寻常。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祸！”


    他眼中惯有的温润被焦灼取代，紧紧锁着她的脸，试图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余黎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轻颤，心中微软。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也放得极轻，只有两人能听清：“我知道。但国师开口，皇后默许，众目睽睽之下，已无转圜余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或明或暗的注视，“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若是你不想，我……”裴砚眉头紧蹙，似乎想说什么办法，或许是强行阻拦，或许是另寻借口。


    “不可。”余黎果断打断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清醒，“此时正是最乱的时候，任何额外的动作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不可多生事端。”


    她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先走了。”


    裴砚深知她说得对，此刻任何反常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他紧抿着唇，眼中挣扎一闪而过，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物，不由分说地塞进余黎手里。


    那是一枚小巧的骨哨，色泽温润，造型古朴。


    “这东西，你认得的。”裴砚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语。


    “关键时刻吹响它，我立即去寻你，我家在宫中……总还有些旧日恩典留下的微末情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余黎握紧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骨哨，冰凉坚硬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


    她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间轻轻应了一声：“嗯。”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朝着皇后和高国师离去的方向走去，玄色与明黄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殿门外的回廊阴影中。


    殿内，众贵女命妇纷纷起身，垂首恭送，方才还暗流涌动的窃窃私语此刻已彻底噤声，只剩下一种压抑的、惶然不安的寂静。


    永颖郡主颓然跌坐回自己的席位，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一个无法收场的大篓子。


    不仅可能让让余黎死，更有可能会将自己推到了一个无法预料后果的险境，还有……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恰好撞上了一道伫立的身影。


    是裴砚。


    他尚未收回投向殿门方向的视线，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待人接物如春风般和煦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殿内煌煌的灯火，却没有半点暖意。


    那里面的温润被一种冰冷的审视、甚至是一丝不加掩饰的寒意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小心思、她那点愚蠢的冲动和恶意的攀扯都剖开来看清。


    永颖浑身一僵，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窒住了。


    裴砚没有再停留，收回目光，也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步伐沉稳，身影很快融入殿外的光影之中。


    “陛下！”


    皇后疾步穿过内殿，锦缎宫履在光洁的金砖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她几乎是扑到床前的，层层叠叠的明黄帷幔被她的动作带得晃动。


    透过那薄如蝉翼的纱，能清楚地看见龙榻上那人剧烈起伏的胸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破风箱般的杂音。


    “瑶儿？咳咳……是瑶儿么？”


    嘶哑的声音从帐内传来，带着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痛楚。一只的手颤抖着伸出，试图拨开帷幔。


    皇后心头猛地一揪，快步上前，冰凉的手及时覆上那只伸出的手，另一只手已轻柔而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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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地按住了皇帝欲撑起的肩膀。


    “陛下快躺着，莫要起身。”她的声音放得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那微颤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惶。


    她旋即转身，目光如寒刃般射向静立床尾、大气不敢出的太医。


    方才那点柔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中宫之主的威严与焦灼：“张院判，陛下究竟怎么样了？你今日若再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太医院，你也不必留了！”


    “皇后娘娘息怒！”年迈的太医“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伏地道：“臣……臣方才再三请脉，陛下脉象虚浮紊乱，确似积年劳累、耗损过度所致。”


    “可……可这衰败之速，这精气神恍若被骤然抽空之状……臣行医四十载，实在……实在闻所未闻啊！非臣不尽心，实是……查不出根源！”


    “查不出根源……”皇后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凤冠上的珠翠随之剧烈摇晃，撞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身侧一片冰凉顺滑的衣料——是国师高闻月那标志性的玄色道袍。


    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攥住了高闻月的袖袍，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


    “国师！”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依赖与恳求，仰起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雍容镇定，只有全然的惶急。


    “国师，你神通广大，可知此为何故？陛下他……这可如何是好？你定要救救陛下！”


    那眼神灼灼，死死锁在高闻月脸上，仿佛他是唯一的救星一般。


    然而，高闻月却恍若未觉。


    她身姿挺拔如孤松，静立在那里，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了惶急的皇后与跪伏的太医，落在了寝殿门口那道静静伫立的纤细身影上。


    “医道有尽，玄妙无穷。”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像山涧流过寒石的水，“张院判既已束手，或许，该听听不同的见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个方向：


    “不知余小姐，对此有何看法？又可有什么法子？”


    “唰——”


    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余黎身上。


    余黎能感受到皇后的审视与希望，还有高闻月那深不见底、难以捉摸的平静。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手指在袖中蜷缩，更紧地握住了那枚骨哨。


    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痛的清醒。


    定了定神，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陛下病症确实蹊跷，非寻常医理可度。”


    “臣女不敢妄言，但或许……根源并非仅在陛下己身。”她抬起眼，迎向皇后焦急的目光，语气慎重而恳切：


    “皇后娘娘，可否容民女近前，仔细察看陛下龙体……以及这寝殿内外？或许，能找到些被忽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