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一直强压怒气的余承渊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膛起伏，“你们是非要在这宣旨的关口，把定国公府的脸面撕扯下来，丢到陛下眼前去吗？！”


    “黎儿好不容易归家，身上还带着伤，我倒要看看，你们一个个，这辈子就没个三病五灾的时候？！”


    国公爷积威甚重，怒极之下，堂内顿时落针可闻。方才还嚣闹的几人，皆悻悻然低了头，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府里真正掌着权柄、决定着他们生计的，是余承渊和谢长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上首传来茶杯与杯盖轻碰的脆响。


    只见许公公放下茶盏，脸上又堆起了那团和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针尖对麦芒的闹剧从未发生：“无妨，无妨。定国公息怒。”


    “既然大小姐身上有伤，好好将养乃是正理，礼数稍慢些，陛下仁厚，必能体恤。”


    他笑得越是温和，余承渊心中越是惊疑不定。


    这位许公公侍奉君前，最是谨慎精明，鲜少对无关紧要之人假以辞色，今日这般宽容作态……


    不止余承渊，堂上稍微有点眼力见的，心头都咯噔一下。


    许公公似乎对众人变幻的神色浑然不觉，见人到齐了，便慢悠悠站起身，从身后小内侍捧着的朱漆托盘里，请出了那卷明黄圣旨。


    “定国公府上下，接旨——”


    众人慌忙各归其位，撩衣跪下，心中却是惊疑更甚，不知这道突降的旨意，是福是祸。


    许公公展开圣旨，尖细平稳的嗓音在寂静的正堂内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昭五年十一月七日，定国公之女余黎，性资敏慧，识见通明，前番办差，持论公允，剖断如流，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


    “朕心嘉许，特赐号‘慧断君’，晋封念慈郡主，秩同从三品，赐金册彩缎，以彰其功。”


    旨意前半段念出，偌大的正堂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嗡”一声，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漫开，几乎压不住。


    段长锦猛地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儿，眼中的震惊与茫然迅速被巨大的喜悦和骄傲取代，握着余黎的手微微发颤。


    余承渊更是惊得险些直接站起来，好歹及时稳住，重新跪好，背脊却绷得笔直。


    “公、公公……”余承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小女她……这‘前番办差’是……？”


    许公公笑容加深，摆了摆手：“定国公莫急，旨意还没完呢。”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镇北侯世子裴砚，少年英武，敦品励行，素有贤名。今余黎与裴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朕为玉成良缘，特将念慈郡主余黎，指婚于镇北侯世子裴砚。择定吉期，完婚行礼。尔二人当敬慎持躬，和睦偕□□襄家国，不负朕望。钦此！”


    郡主！指婚！


    双重惊雷，彻底将正堂炸得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余黎在众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中，最先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向前膝行半步，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女余黎，接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这一声，惊醒了梦中人。余承渊、谢长锦连忙领着众人叩首谢恩，声音却参差不齐，带着恍惚。


    众人陆续起身，个个神色复杂。方才出言讥讽的李氏、余薇、余仲年等人，脸色青白交错，尤其是余谨，手里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嘎嘣”一声，扇骨竟被他硬生生掰断了一根！


    他死死盯着余黎手中那卷明黄圣旨，眼中血丝蔓延，凭什么？他寒窗苦读，科场屡败，至今仍是个白身！


    她余黎，一个在山里呆了多年的野丫头，凭什么一朝归来，便是郡主尊位，还要嫁给威名赫赫的镇北侯世子？！


    这念头如同毒蛇啃噬心脏，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怎么可能？！”余谨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余黎，声音因极度的不甘和嫉恨而扭曲尖利。


    “她凭什么？！一个山野村姑，懂什么‘办差’？谈什么‘剖断如流’？假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陛下定是受了蒙蔽！”


    “逆子住口！”余仲年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喝止，却已晚了。


    “唰”地一下，所有人脸色剧变，再次齐刷刷跪倒在地。


    余黎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骤变的氛围，直到左右两边的父母同时用力，将她拉着跪伏下去，她才惊觉余谨这番话，已然闯下了滔天大祸！


    堂上，许公公脸上那团和气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慢慢收起圣旨，背着手，目光落在状若疯狂的余谨身上，那张白净的面皮像是骤然覆上了一层寒冰。


    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着浸入骨髓的阴冷：“这位公子，”


    他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凿出来，“你方才所言，是在质疑陛下圣裁？认为陛下……昏聩不明，受人蒙蔽，以致旨意有误？”


    “轰”一声，余谨如被冰水浇头，熊熊燃烧的嫉恨之火瞬间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灭顶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扑通”瘫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


    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牙齿咯咯打颤：“不……不敢！臣……臣不敢！臣失心疯了！胡言乱语！公公饶命！陛下饶命啊！”


    李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也跟着拼命磕头：“公公开恩！公公开恩啊！这孽障口不择言，他知错了！求公公饶他一条命！”


    许公公面色沉冷如铁，对母子的哭求充耳不闻，只缓缓将视线移开，落在了跪在父母中间，始终垂眸不语的余黎身上。


    李氏顺着许公公的目光看去，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顾不得体面，手脚并用地朝着余黎的方向爬去，发髻散乱，涕泗交流：“阿黎！好侄女！大伯娘错了！”


    “大伯娘刚才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混账东西一般见识！求求你，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饶了他，替他说句话吧！”


    余谨也猛地反应过来，调转方向，对着余黎砰砰磕头，额上顷刻见了红印，声音凄厉绝望：“妹妹！好妹妹！我是你堂兄啊！”


    “我们是一家人！我刚才是疯了，胡说八道！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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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你能救我了！妹妹！”


    满堂寂静，只回荡着李氏母子的哭嚎哀求。


    所有的目光，或惊惧，或复杂，或藏着隐秘的期待，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了那位刚刚受封、此刻正一袭素衣跪着的余黎身上。


    一时间，周围静得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空气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凝成了实质。


    余黎缓缓抬起眼帘，羽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看向御前侍立、代表天家威严的许公公，心中念头飞转，却如雾里看花，一时难以猜准这位内廷大珰的真实意图。


    他的态度，便是陛下的风向。


    许公公脸上那层宫人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恭谨，忽然如春冰消融般化开了。


    他眉眼舒展，竟浮起一抹近乎亲切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颤：“余小姐，啊不，瞧咱家这记性，该称念慈郡主了。”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的余谨，又落回余黎身上，“您是陛下亲封的“慧断君”，洞察明断。依您看，这人狂妄悖逆、不敬陛下，该当何罪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余黎的手心。


    将她整个人架在了熊熊烈焰之上，断得轻了，无疑是拂逆圣意，恐招来帝王不悦，这新得的封号与恩宠顷刻便能化为泡影。


    可若是断得重了，血肉至亲，难免落下刻薄寡恩、不念亲伦的话柄，于长远名声有碍，亦非为臣为亲之道。


    四下那些目光，此刻更是灼人，分明是在等着看她如何抉择，是忠是孝，是智是愚，皆在此一举。


    电光石火间，余黎已权衡清楚。


    为今之计，唯有不辩解、不推诿，将自身立场与皇室权威牢牢绑在一处。


    说话的艺术嘛，我会！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脸时，眸中已是一片清冽决然，不见丝毫彷徨。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陛下天恩，赐臣女封号，寄予厚望，臣女不敢或忘。此人……”她目光如刀，扫过颤抖的众人。


    “因一时冲动，便敢目无纲纪，轻慢天威，其言行岂止失仪，实乃大逆不道！臣女既蒙圣恩，掌‘慧断’之责，自当秉公处置，以正国法，以儆效尤，绝不容私情僭越公义！”


    言辞铿锵，态度决绝，先将“徇私”的可能性彻底堵死，更是向陛下表露了无比清晰的忠君立场——皇权至上，亲缘次之。


    然而，话锋至此并未结束。


    余黎略一沉吟，面上适时流露出些许不忍与恳切，复又开口，语调较之前缓和了些许，却更显慎重：“然，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泽被苍生。”


    “此人虽罪无可逭，但其家中尚有垂老父母需奉养，族中更多是无知无辜之辈。陛下乃千古明君，胸襟如海。”


    “臣女斗胆，伏乞天恩，念在其族亲无知，只诛首恶，勿要牵连其他。如此，既彰国法之严，亦显天恩之浩荡，仁法两全。”


    这一番话，先严后宽，先表忠后求仁，既彻底切割了与犯罪者的私情，又展现了不忘亲族根本的“孝义”考量，更将最终的仁德决定权，高明地奉还给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