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余黎带着未尽的笑意，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半夜的，宫门早落了锁，陛下定然也歇下了。”


    “你这般火急火燎地翻出去，是要惊动侍卫，还是去叩那紧闭的宫门？”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无奈，更是藏不住的莞尔，“找谁禀告去呀？”


    原来……不是反悔。


    那只攥紧心脏的手倏然松开，冰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暖意一丝丝回归四肢百骸。


    裴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冲动可笑，耳根微微发热。


    “对啊，”他抬手，有些窘迫地摸了摸后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我忘了。”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局促模样，余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许。


    “明日再说吧，”她温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月光一样柔和。


    “好。”裴砚应道，声音已然恢复平稳，只是目光胶着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夜色如墨，无声地浸润着庭院，晚风掠过，枝头本已稀疏的叶子又飘落几片，轻轻巧巧，一片沾在了他的肩头，一片拂过了她的披风。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裴砚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泄露着心底未曾完全平息的波澜。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褪去了白日里剖析案情时的锐利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与认真，仿佛她是此刻天地间唯一需要凝望的风景。


    余黎亦抬眸望向他。夜风恰在此时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在她颊边轻轻摇曳。


    廊下那盏为守夜而点的灯笼，投来昏黄温暖的光晕，恰好映在她眼底。


    于是，那清澈的眸子里，便盛满了跃动的暖光，以及，光晕中心那个清晰无比的、他的身影。


    没有急促的呼吸，也没有慌乱的闪躲。


    只有庭院里细微的风声，落叶触地的轻响，和两颗心缓慢而有力、逐渐同频的跳动。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在这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在刚刚许下一生的承诺之后，任由一种宁静而汹涌的暖流，将彼此温柔包裹。


    晨光被窗格细细筛过，在床榻边沿裁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暖痕。


    余黎是在一阵逐渐拔高的喧嚷里醒来的，那声音如沸水般由远及近，最终冲垮了庭院与内室的隔阂，咕嘟嘟地灌满她耳廓。


    她眉心无意识地蹙紧，将醒未醒的朦胧里，昨夜墙角下，裴砚带着三分狼狈七分强撑，非要她“先进屋去”不让她看他爬墙的模样，冷不丁撞入脑海。


    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极轻地弯了一下，一丝笑意漏出，清清浅浅，冲淡了眉眼间残留的倦意。


    然而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笑意，尚未在眼底化开，便被院中愈发不加掩饰的嘈杂蛮横地冲散了。


    残余的睡意和被打扰的烦躁拧成一股气，直冲上来，她眼睫颤动，刚要睁眼发作。


    “哐！”


    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清冽却扰人的晨风。


    秋玉几乎是跌撞进来的，小脸跑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小、小姐！快、快醒醒！宫……宫里！宫里来人了！”


    余黎撑着手臂坐起身，绸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纤细锁骨。


    乌黑的长发流水般铺泻在素色寝衣上，衬得她面色愈发有种久病初愈般的苍白。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嗓音里还浸着初醒的微哑，含糊问道：“宫里？什么人？这么大阵仗。”


    “是来宣旨的公公！”秋玉总算喘匀了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混杂着紧张与一种莫名的亢奋，“好大的排场呢！”


    宣旨？


    余黎混沌的思绪里，倏地划过昨夜裴砚来时说的话，“……陛下要为你我赐婚，你可愿意？”


    她心念微动。这么早？还直接是宣旨？她原以为，就算有些后续，也该是召见、问话一类的流程。


    “旨意是给谁的？”她稳住心神，多问了一句，以防万一。


    秋玉正手忙脚乱地去够架子上搭着的衣裙，闻言动作一顿。


    抬手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真切的慌乱：“哎呀！瞧我这记性！是给小姐您的！老爷和夫人前头已经派人来催过两遍了！怪我！怪我！光顾着慌了！”


    她转身就扑到床边，伸手要搀余黎起身，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小姐快起吧！这宣旨可不能耽搁！都怨我！”


    看着秋玉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余黎心底那点被吵醒的郁气反倒散了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就着秋玉的手下了床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声音平静，带着安抚的意味：“无妨。慌什么，现在起身，动作快些便是。”


    秋玉见她神色镇定，不似作伪，这才稍稍定了神，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慢，取衣、递帕、梳头，忙得像只团团转的陀螺。


    到底是匆忙，挑不出更多时间装扮，只拣了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襦裙，发髻也绾得简单利落，斜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固定，再无其他饰物。


    一路穿廊过院，越靠近正堂，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便越是清晰，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嗤笑。


    听清他们说什么的秋玉气得脸颊鼓鼓，余黎却神色平静，只在跨过门槛，感觉到满堂视线如针般扎过来的瞬间，定了定心神。


    堂上，父亲定国公余承渊和母亲谢长锦坐在主位下首，面色都有些紧绷。


    客位上，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公公端着茶盏，正是御前得脸的许公公，面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谢长锦见女儿进来，抢先开口，语气是七分袒护裹着三分做给外人看的责备：“你这孩子，怜你回京时身上带伤，平日纵着你懒散些也就罢了，今日许公公亲临，怎也如此耽搁。”


    余承渊立刻接话，向许公公赔笑：“公公勿怪，小女几月前回京途中，不幸为歹人所伤，一直将养着，是臣疏于管教了。”


    许公公笑容未变，只掀了掀眼皮，目光在余黎身上一扫。


    这冷淡态度，让堂内几位本就心思浮动的人，更觉有机可乘，打着巴结的心。


    坐在侧首的大伯娘李氏最先按捺不住，手里茶盏“叮”一声轻响，尖细的嗓音便扬了起来，带着淬了毒般的亲热：“哟，瞧瞧，这不是我们山里回来的大小姐吗？”


    “怎地穿得这般素净？莫不是城外道观里的香火钱，都不够我们大小姐添置件像样衣裳了？”


    话音落地，几个小辈便掩着嘴，低低的笑声像污水里的泡泡，咕嘟嘟涌了上来。


    余黎脚步未停，走到父母身旁站定，才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


    眼神淡得像秋日清晨的薄霜：“山野间清风明月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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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气度，总好过某些人在深宅里钻营算计，养出一肚子龌龊心思，闻着都嫌腌臜。”


    李氏笑容僵在脸上，如同活吞了只苍蝇，喉头哽住，偏生碍着谢长锦在此发作不得，只狠狠剜了余黎一眼。


    二堂姐余薇惯会捧哏，立刻拿绢帕按了按嘴角，眼梢的讥诮几乎要飞出来：“姐姐在山里待得久，怕是连绫罗绸缎摸起来都手生了吧？你瞧她那双手……”


    她刻意顿了顿，引得众人目光都落在余黎交叠在身前的手上，“……粗得跟常年做活的农家丫头似的，哪还有半点世家小姐的模样。”


    余黎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腹与虎口处，确实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是多年汲水采药、辨识草药留下的印记，是原主在山中艰难求生的证明，此刻却成了这些人轻贱她的把柄。


    她心底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很细微，却带着冰凉的钝痛，余黎瞬间反应过来，是原主的情绪，她在难过。


    谢长锦心疼女儿，张口欲辩，却被一直沉默的大伯余仲年冷声打断：“回来就好。只是这身山野带回来的习气，确该好好改改。”


    “定国公府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别叫人瞧了去，笑话咱们府上养出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儿。”


    余黎按了按胸口，以作安抚，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这位端着长辈架子的大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虽自幼体弱，离府养病，却也知礼义廉耻为何物。”


    “不像有些人，四肢健全，却偏生了一身趋炎附势的软骨头，为了些蝇头小利，连祖宗门楣都能垫在脚底下踩。”


    “你！”余仲年脸色涨红。


    李氏见丈夫吃瘪，立刻不管不顾高声帮腔，矛头直戳谢长锦的肺管子：“可不是嘛！前儿个王尚书家的夫人还问起呢，说咱们余家大小姐回京也有些时日了，怎总不见人影？”


    “我都不好意思实说是在山里养病呢！这要是传扬出去，怕是门当户对的人家，连说亲都要掂量掂量！”


    谢长锦眼圈倏地红了，紧紧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母亲护卫幼崽般的决绝：“人有旦夕祸福，生老病死谁能预料？”


    “我的黎儿不过是离京将养了几年，无论她何时回来，都是定国公府嫡亲的大小姐，唯一的嫡女！轮不到旁人来说三道四！”


    一直摇着折扇作壁上观的堂兄余谨，此刻嗤笑一声，扇子摇得越发倜傥，在初冬的季节，倒也不觉得冷，语气是刻意拉长的惋惜：“唉，枉费了这般好的世家出身。”


    “在山中空耗多年，想必连《三字经》都不会吧？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到底是国公府嫡女，若连诗文都接不上，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大牙。”


    余黎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讥诮而冰凉：“诗书礼易，本是修身养性、明心见性的学问，到了某些人眼里，倒成了附庸风雅、夸耀门面的工具，一张口便是迂腐酸臭。”


    “我在山中观四时流转，听松涛泉鸣，悟的是天地自然生生不息之道，这般所得，岂不比某些人死啃书本、却只读出一肚子糟粕功利，要强上百倍？”


    她抬起头，目光如泠泠秋水，缓缓掠过堂上一张或鄙薄、或嘲弄、或担忧、或漠然的脸。


    那些视线交织成一张网，试图将她困在原地，钉死在“山野粗鄙”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