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赶走在耳边吵吵闹闹的人，脑子里也满是那晚的画面。


    桑璇被扰得没了画画的心，愣是在画室里打了俩小时的草稿，等她离开时，废纸篓里被团成一团的草稿纸都占了半袋子。


    京市迈入冬季，落日时间也提前不少，要是碰上阴天，才四五点天空就会逐渐昏暗起来。桑璇关门走出艺术楼时，时间刚过五点，不幸的是，今天下午之后太阳就不再高悬，此时学校里两旁的路灯都已经亮起。


    她拎着画具不疾不徐地往校门方向前行，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顾洵，还要坐在他家吃饭。两小时前的难题反刍，想到那个场景，桑璇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太尴尬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和顾洵说些什么。


    走到半途，路过人工湖。桑璇索性挑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湖中心还在畅游的大鹅。


    逃一次是逃，逃两次也是逃。


    顾洵早就知道也不来找她负责，就证明他自己大概也是不在乎的。


    再说，只是隔着口罩亲一下，这跟亲自己手背有什么不同？


    都不能算是亲，顶多算被碰了一下。


    桑璇下意识抬手碰向嘴唇。


    那天晚上的事除了大本钟的准点报时和人群欢呼，她能记得的只有这个冒昧的举动了。


    说起来要不是校友贴出来的照片，或许她都不会记得伞下那张脸长什么样。


    谁叫她醉酒后全凭感觉。


    要是顾洵想要找她麻烦，她就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地送给他。


    秋后算账，这跟谁还算得清。


    眼见两只大鹅就要上岸，桑璇想到这推卸责任的好主意后就赶忙起身离开长椅。


    据说京大这两只大鹅战斗力惊人，不止追过人还追过车，曾还有过让保安用防暴叉来逮捕它俩的历史战绩。


    “嗡嗡”


    手机在桑璇即将到达校门口时响起，她看向屏幕，柯佳那堆疯狂的感叹号出现在消息栏里，中间唯一的几个文字就显得突兀许多。


    「！！！！！顾洵好帅！！！！！」


    「！！！听说薛怡今天要表白，你真的不再是试试吗！！！」


    「！！！！桑璇你人呢！！！！」


    “....”


    谢邀，桑璇不太活了。


    「你要不来看一眼呗？真的很帅，话说你怎么没说顾洵会打篮球啊！！」


    柯佳总算放弃了那些吵人的感叹号，大概是见桑璇不回消息，语气也冷静很多。


    她的视线落在最后几个字上。


    顾洵打篮球，认识这么多年，桑璇其实也就见过几次。


    高中以前是没什么兴趣，高中以后是怕表现得太明显，不好意思。


    记忆最深刻的应该是高一被理科二班那个体育委员在体育课上挑衅到生气，想教训他却被顾洵截胡，给她找场子那次。


    那天下午她原本应该还有书法课要上，但顾洵提前给她发了消息，找场子，当事人不在他不好借题发挥。


    桑璇那时不知道是出于私心还是真想看那个体育委员吃瘪，总之一声不吭地翘了课，转头就叫了去露天篮球场的车。开过去并不远，刚买的运动饮料被攥在手心，直到下车走到球场，冰镇饮料还是没能让她压下收到消息后心底的悸动。


    那会儿临近期末，六月的阳光已经足够毒辣，柏油路都被照得泛着层光。她沿着树荫走到围栏外，碰巧看到顾洵站在篮筐前，准备起跳。


    桑璇看不懂篮球，但初中时有投篮考试，那架势跟她考试时差不太多。她记得陈亦辰说过，顾洵别的不厉害，但三分球给他投，准是稳进的。所以每次打球组队，陈亦都不太愿意跟他成为对手。


    她在球场外的树荫下站定，看着烈日下大汗淋漓的少年。他捧着篮球的手举过头顶，手肘弯曲，将球投了出去。甚至没有对准的时间，投完就退回自己的位置，篮球落入篮筐中，对面那几人表情又难看三分。


    但顾洵没去看他们，也没看球。而是在裁判吹哨的后一秒，他看向了站在树荫下，捧着运动饮料的桑璇。


    周遭陷入寂静。


    直到塑料瓶身上凝成的水珠沿着指骨，顺着指尖滴落到温度极高的柏油路上。


    或许桑璇就是在那一眼里确定了对他的心意。


    对话框里的光标闪动着，拒绝的话在手指踌躇几秒后，按下了发送键。


    ——


    京大体育馆下午有一场和隔壁航大的篮球比赛，说是友谊赛却有意赌上两所高校篮球队的尊严，篮球队队员位置空缺，在陈亦辰的力荐下，孟涛找上了顾洵。


    被迫入伙，顾洵甚至为此翘掉了韩毅的绘画指导课，但他没能上场。


    前半场两边实力不相上下，基本分差都咬在三分左右。打得费劲，对面也没什么破绽足够让他们钻。


    孟涛作为替补拍了拍同样从开始就坐冷板凳的编外人员，“你觉得今天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顾洵岔开双腿，手肘支在膝盖上，头也没抬，“看最后哨响谁进球吧。”


    说起来孟涛还有些不好意思，人是他喊来的，为了这么场球赛连正经会都没开。要只是被换下场了还好说，但一直没让顾洵上场，这事儿要放在他自己身上，估计骂声只会多不会少。


    “你别太往心里去，卫荀这人就这样。花花蝴蝶一个，今天肯定是生怕你上场抢了他的风头才没让你上。”


    “哪个是卫荀？”


    “就07号，卫荀，金融院那个....”


    “院草？”


    “啊对。”


    顾洵抬眸轻扫场上一眼，又继续看向手机屏幕，“金融学院人这么少吗？”


    “......”


    孟涛才要开口说些什么，被这句话又给挡了回去。


    因为论坛的事，卫荀从今早就开始拉长个脸一直到比赛开打。说他花花蝴蝶是真的，可桑璇难追也是真的。就孟涛知道的告白次数，不说十次也有五次了，次次不是被桑璇拒绝就是被桑璇当透明人视而不见。


    最近换了目标，看上了国关的薛怡，却又是心有所属的，难追的程度不比桑璇低。


    但有挫折倒还不是最致命的，对卫荀来说最致命的或许是学校bbs上那两条热帖。


    一条是几周前薛怡宣布的高调追爱，一条是昨晚攀上全站热点，三小时盖了200楼的顾洵的照片。


    所有矛头都对准顾洵，卫荀不开口大骂已经是素质进步了。


    要是现在再让卫荀听见顾洵本人对他这样的评价，估计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但，要让孟涛作为男生来看。


    如果卫荀和顾洵是两道不同的菜，那或许卫荀在女生眼里只能算一道无功无过能吃但不能一直吃的冷菜。


    “顾洵。”


    眼看着没自己的事，孟涛也没忍住八卦，“桑璇真是你金主啊？”


    顾洵不知看到什么唇边勾起清浅的笑，低低应了一声便起身，卷起的球衣下摆垂落下来，他作势要离开。


    “诶诶，你上哪儿去？比赛不打了？”


    “我不背黑锅。”


    话音刚落还没等孟涛开口，场中的哨声就响起来。京大队伍里的学弟被航大的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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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员撞翻在地，龇牙咧嘴的，看起来是没法继续比赛的样子。


    “诶！顾洵，别走了。他下场你就得上了。”


    顾洵插兜站在孟涛身前看向一片混乱的场内，“你不也是小前锋，你上——”


    “你是顾洵是吧？”刚讨论的那个07号跑了几步到两人跟前，翻白眼似的看向顾洵，“陈亦辰说你三分很稳，换你上吧。”


    “......”


    看着根本没把卫荀放在眼里的顾洵，孟涛预感不妙。趁卫荀转身，他朝顾洵双手合十拜了拜。可眼前这人也没看他，手机从兜里掏出随手丢在椅子上，哨声响起，顾洵就已经站在了球场中。


    ——


    桑璇出现在体育馆时里头的比赛已经结束，柯佳是真当她不打算来了，顾洵那些视频照片一茬接一茬地发。三分投篮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和记忆里还真没两样。


    比赛结束，恰好在哨响之前顾洵投进最后一颗三分球，以52:49拿下胜利。


    关掉柯佳发来的报喜视频，她正犹豫着待会儿是顺着人群离开还是等着看顾洵被表白，眼前体育馆的门忽然间被推开。她做贼心虚似的，转身冲树林里钻。京大的绿植覆盖率高的好处全在这时候体现出来，只是她还没跑几步，步子就被迫刹停在原地。


    不远处的昏黄路灯下站着一男一女。


    女生身形瘦小，她垂着脑袋，肩膀还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哭。站在对面的男生半张脸都隐在暗处，近乎冷漠地看着女生，像座雕塑。


    距离太远，别说是长相了，就算是声音她都听不清。


    这种不知道算是分手还是吵架的场面在桑璇看来都挺尴尬的，她刚要退开两步悄声离开，就听到外面的小路上传来谈论声。


    “诶，一会儿晚上去愠色喝一杯？卫荀你去不去？”


    “滚，不去。”


    “脾气这么大干什么，你们赢了还不开心？啊？”


    “你懂什么，卫荀这是被学弟抢了风头，没看见那群女生都不对着他犯花痴了吗？”


    “......”


    外面是刚刚推门出来的那几人，前面又是吵架的小情侣。


    桑璇不想和卫荀碰面，除了站在原地别无选择，今天似乎是她的渡劫日。


    她躲在树后，想挨过外头那几个聊天的就离开小树林，可脚步声似乎在附近停下了，好半晌都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


    好奇心害死猫。


    男色害死人。


    要不是柯佳发的那些视频照片，要不是想起顾洵高一时打篮球的场景，要不是她定力不足，今天这尴尬的场面就不会落到她头上了。


    她撑着树干，只能祈祷前面那对吵架的小情侣可以赶紧和好，然后手挽手离开，给她这个好色之徒一点活路。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但祈祷没听全。


    前头的女孩没过多久抽抽搭搭地离开了，树林小道逼仄狭窄，男生似乎还挺希望她离开的，在女孩临走时还侧身主动给她让了位置。


    “嗡嗡”


    落针可闻的静谧的小树林里，手机震动声显得突兀至极。


    她睁大眼瞬间捂住口袋，又转身背对着前方的男生摸出手机。


    「你在体育馆？」


    ？


    收到消息，桑璇如遭雷劈。紧张兮兮地抬头左右张望，一时间不知道发消息的人是站在什么地方。正打算低头去回消息，忽地感受到身后有人靠近，紧接着是衣料沙沙声。


    温热的呼吸隔着发丝喷洒在她的右耳廓上，熟悉的冷香和嗓音从身后传来，“刚偷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