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忽地安静下来。


    桑璇闻言，只是怔愣片刻，随后还是拿起了被陈亦辰拍在桌上的铅笔，若无其事地在草稿本上涂涂改改。


    昨天还要和她吃麻辣烫，今天就要脱单了？


    昨天还英雄救美，今天就要脱单了？


    凌晨还跟她讨谢礼，今天就要脱单了？！


    不可理喻。


    炭笔在草稿本上用力一按，在纸上划出一道足以穿透四五张纸的痕迹，笔尖瞬间断了半截。


    “诶！你都要被比下去了，怎么还在这里跟没事人一样？”陈亦辰索性将那把椅子拖拽到桑璇身旁，无理取闹地把手挡在了草稿纸上，还顺带看了一眼，“这画的什么这是。”


    草稿本不过B5大小，被陈亦辰一挡，几乎是只能看到个边了。桑璇本也没了想要画画的心思，脸色不愉地斜眼看着陈亦辰，“那怎么的？我也去找一个呗？”


    “你...找也是，不用找的，就是你得去搅黄他呀！我看他脱单不爽！”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听过没有？”桑璇拍开他的手，“再说了，要是人家真情投意合的，被我莫名其妙去给拆散了，你给我攒功德？走开走开，我还急着赶画稿呢。”


    手被拍开没多会儿，还没等桑璇把笔拿起来，连着整个本子都被陈亦辰给夺了去。


    “画鬼画符呢这是。”


    “薛怡傍晚要在体育馆告白，你真不打算去？”


    “不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桑璇早就恼了。那没了笔尖的笔被再次拍到桌面上，伸手拽着陈亦辰衣袖去抢他手里的本子。


    “他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你我管得着吗？”


    陈亦辰边跑边吼：“管不着你就不管了吗！你真能接受他身边天天有个女生出现吗！”


    “…”桑璇面带愠色，鼻酸牵动着眼眶都开始发酸，大声吼回去：“不能接受他也要结婚！他跟我们不可能呆在一起一辈子！”


    “怎么不可能？我们相处了二十几年，为什么不行？”陈亦辰抱着等着嗷嗷着，又把手举起躲过桑璇的手，“你生气不就证明你也不想他跟别人在一起吗！”


    “.......”


    桑璇的动作在空中滞住，在他的眼神中手落回腿侧缓缓攥起。


    她不想。


    但她自己比谁都明白，在得知顾洵心意的那天她有多纠结，有多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可是她无法承担冲动之后的后果。


    “没别的事就出去。”


    “你...”


    “你出去！”


    陈亦辰拧着眉，恨铁不成钢地把本子丢回桌面上，“你就画这鬼画符吧你！也不知道我这一天到晚在着什么急。”


    一个追人不知道怎么追，一个...眼瞅着压根儿没把顾洵当回事儿。


    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陈亦辰嘟囔着走到门边，刚摸上门把手，门就从外被推开，冷风蓦地灌入他敞开的领口，才想起被丢在椅背上的外套。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又往后退两步。


    “诶！陈亦辰你怎么在这儿啊？”


    柯佳拎着两杯奶茶喜滋滋地冲他打了声招呼，随后把人推到一边，兀自往里走。


    平时408连同时出现两个人都难，今天倒是热闹了，朋友里最吵的全在这儿了。


    有人打扰，桑璇干脆也懒得继续了，本子一摊拿过奶茶吸了一口，“你不是开会吗？”


    “会早开完了，就属他逃得最快。”柯佳把奶茶放到桌上，“你还喝得下吗？”


    桑璇冲站在门边刚被吼过看起来还在闹脾气的陈亦辰扬扬下巴，“给他吧。”


    “你来找我不会也是因为薛怡要告白的事儿吧？”


    “告白？那不是。”柯佳把奶茶递给陈亦辰之后折返回座位上，“方煜珩那儿时间定了，在下下个周末，城阳雪场。”


    桑璇打开手机瞟了眼日历。


    截稿日期在下下周的周三，那周二肯定就要把画稿扫描件报名上传。等到周末除去林贺那张画之外，她应该就没有其他工作了。


    “怎么去？”


    “应该是自己去吧，方煜珩说后面两周他得去律所，到时候怕没空来接我们。”


    桑璇点点头，“那我们打车....”


    “诶！别呀！”在角落里偷听半晌都没开口的陈亦辰出声打断，“不是有我们吗？我们开车带你们去。”


    “你？还你们？会滑雪吗陈亦辰，别到时候光在雪场里翻跟头了。”


    “我滑雪厉害着呢！单板还能做花样呢！”


    看着陈亦辰那副炫耀的嘴脸，柯佳切了一声，话锋一转，“哦对，说起告白。”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出截图，“你看，昨晚那事儿被人拍下来了。”


    手机举到桑璇眼前，咬住吸管的牙齿下意识收紧。


    照片背景灯光明亮，拍摄角度刁钻，没拍到对面刺头的脸，也没把他身后的桑璇带进去。


    凌乱的发丝被风拂开露出傲人的眉骨，他侧着脑袋，那双睑裂细长又上挑的眼带着玩味地看向对面。冲锋衣领因这动作露出一小节脖颈处的肌肤，而那副漫不经心模样下，却是紧握着瓶颈的手。


    一张丝毫没有人物动态的照片。


    底下除去一堆夸他长得好看，捞他联系方式的回复之外，被顶上热评的是一条连id乱码都没改的账号发的消息。似乎也是张照片，但截图只露出上半部分黑黢黢的天空。


    “这怎么了？”


    “帖子不是最主要的。”柯佳伸手往后划了一张图，“你看！！我怀疑薛怡就是看到这张图才又打算告白的！”


    乍一看，只能见到远处拍了半边的大本钟。


    周围行人都是骨相优越的外国人，他们行色匆匆却又面带喜悦之色。而在这样的人群之中，站着个黑衣服男生。那人虽不是镜头中心，但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下撑起的黑伞，显得尤为突兀。


    他右手持伞，左侧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中捏着些什么东西，指骨泛红的食指上勾着一个带着红痕的白色口罩。伞面向后倾斜，才刚落到面上的雪花被黑色衬得洁白无瑕。伞下那人戴着顶与伞同色的线帽前沿露出部分金色的刘海，可眉眼间的模样却是纯正的亚洲长相。


    那被镜头记录下来的左眼眼尾泛着红晕，紧紧注视着马路上亮着红色刹车灯的车流。


    薄唇微张像是在说些什么。


    虽然只是照片，但这条回复的楼里甚至全是感叹他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逢考必过】：我去！这是顾洵？！那条路上的车里有谁啊？


    【34221】：不知道，但楼主那张照片的对面应该是仇人来的。


    【朗园常驻嘉宾】：原来还没get到他，现在我知道了！！帅哥能不能给个好友位！！


    【六级词汇速查】回复【朗园常驻嘉宾】：请礼貌排队，谢谢。


    【我爱钵钵鸡】：楼主的照片我在现场，我作证他身后的是国画一班的桑璇！！桑学姐又要崛起了吗！


    桑璇的心早在看到那照片的背景时就开始惴惴不安，但只能安慰自己。毕竟伦敦自从那晚之后，几乎一整个礼拜都是雪天。再说，就算在同一座城市，碰上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的。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继续往后翻照片时，看到了层主的回复。


    【jsdjnhd】回复【逢考必过】：是顾洵，今年一月在伦敦陪女友，初雪那天她说想拍照，没想到正好记录下来了。


    【jsdjnhd】回复【逢考必过】：我对象说他应该在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可能是女朋友吧。


    【朗园常驻嘉宾】回复【jsdjnhd】：怎么知道那是他女朋友的？？？


    【jsdjnhd】回复【朗园常驻嘉宾】：我对象看见他俩在雪里亲——


    “......”


    桑璇装作淡定地把关掉手机递还给柯佳，“还行吧，照片拍得也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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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很好看好吗！那个骨相、那个眼睫、那个...啧！”柯佳龇着牙，用手机怼着她的肩膀，“你简直是暴殄天物。”


    桑璇拿起本子和笔，反驳道：“我没有。”


    "诶，他说的时间，不就是你去伦敦的那个月吗？我记得那天你参加....咳，之前..还跟我说那天早上气象预报说了伦敦会下雪呢。"


    “你记错了，那天没下。”


    桑璇垂头盯着草稿本，那座山在眼里逐渐畸形，手里的铅笔也不知道该落向何处。


    原来不是长相相似，也不是错觉。


    当时的酒不足以让她醉得神志不清，但其实也无法辨认对面那人到底是谁了。


    伞将周围的光源尽数隔去，伞下的脸更是隐匿在黑暗里，叫她看不清其他，只锁定了那双即为相似的眉眼。可桑璇没想到他染了金发，也没想到那晚应该有课的他会出现在威敏桥上。


    桑璇懊恼地用半截笔尖戳着草稿本。


    所以他指的嫖资，也真的是她兜里那十法郎。


    救命...


    怪不得喊她金主，怪不得说她白嫖，前头亲人脸，后头亲人嘴，亲的还是同一个人。


    这种社死情节可以发生在任何关系里，唯独不应该是朋友关系。


    “不对呀。”


    “那天我联系不上你，我就去找顾洵帮忙。”陈亦辰紧蹙的眉心缓缓施展开，“他跟我说，那晚是下了雪的呀。”


    话音刚落，桑璇猛地抬头，“是你让他去找我的？”


    “对，对啊。你被你妈拐走，人生地不熟的，我害怕你受欺负...我在伦敦只认识他！你今天已经吼过我了，不能再吼了。”


    一切都通了，也一切都完了。


    敢情顾洵好心来找她还被莫名其妙强吻，还被莫名其妙塞钱，还被莫名其妙丢在了威敏桥上。


    “那他们说的那个和顾洵亲的人....”


    桑璇视线平移，看到柯佳那张表情略微扭曲的脸，“是谁啊...”


    “我不知道。”


    “我那天没见到他，所以，我不知道。”


    “......”


    对上两人狐疑的视线，桑璇出声赶人，“我下午还得画画呢！你们别打扰我了，太吵了你们！吵得我头疼。”


    “快走！”


    柯佳转了转手里的学生卡，“我走什么，我也得画画。”


    “那你去隔壁，陈亦辰你赶紧走！你耽误我多少功夫了都。”


    等那俩人都离开，桑璇铅笔一丢，看着在本来就满是窟窿的草稿纸上乱画一通的线条。跟她现在脑子里打结成一团的毛线，一模一样。


    桑璇把脑袋重重磕在本子上。


    想到晚上还得回家，还得把那本笔记交给顾洵，她就头疼。


    如果今晚还是回兰苑，笔记本让陈亦辰帮忙带给顾洵的话——


    “嗡嗡”


    摆在草稿本边上的手机震了震，顺带着桑璇的脑袋都麻了一下。


    起身不情不愿地看向手机里新发来的消息。


    「X：桑果被我带回长华府了，晚上一起吃饭？奶奶还让我拿了卤鸡爪回来。」


    “......”


    差点忘了，他还有猫质。


    她的猫怎么能和她这个人一样不争气！


    这要是桑叶，恐怕早就自己逃回家了。


    「X：韩老师说你还帮我带了笔记？那正好，我一会儿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


    说好的快要脱单了呢？


    快脱单的人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吗？


    是为了跟她分享脱单的喜悦吗？


    光标在对话框里前进又后退，内心挣扎无果，只能独自面对。


    桑璇删掉所有借口，发了个OK。


    回了消息，桑璇又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倒回桌面上。


    什么恋爱、什么脱单、什么谁喜欢谁，在社死面前，一切问题都变得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