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璇耸起肩膀一惊，本就提早日落的天在小树林的树荫遮蔽下更加黑暗，她站的地方没有路灯，本还在侥幸没人能看见她，却在这一刻，吃瓜心全无。


    她背脊僵硬，下意识朝声源处反驳，却在回头时看见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她看向那张侧脸，顾洵的脑袋都像是要直接靠在她的肩上一般近。感受到鼻尖近乎交融的气息，桑璇不自觉挪了两步，撤开些距离。


    不喝酒的近距离接触对她来说确实是一大难题。


    譬如现在。


    她甚至都不敢跟顾洵对视超过五秒。


    忍着耳朵上即将要烧起来的温度，桑璇看向别处，“谁偷看了！明明是你们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来来去去的，还把那个女孩子给弄哭——唔？”


    桑璇垂眸望着那双突然出现，看起来像是绑架人质似的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鼻尖满是学校洗手液的柑橘气味，很好闻，但是她有点呼吸不畅，“嗯嗯嗯？”


    “嘘”顾洵视线看向树林外，“外面有人的，你小声点。”


    “......”


    明明被告白的人是他，拒绝人的是他，把女生弄哭的也是他。可怎么这么一听，倒像是他俩来小树林干不正经事儿了？？


    桑璇抬手拽住顾洵的衣袖，试图将那只手扯开，但成效甚微。两人拉扯之下，她还一个不小心踩到石砖边缘，要是没顾洵那只手揽着，她准又得栽一跟头。


    “诶？你们听到声音没有？”


    “野猫吧，我们学校野猫挺多的。”


    外头原本安静的几人又开始讨论动静，始作俑者没敢动，就这么僵在原地。


    好消息，呼吸自由了。


    坏消息，桑璇又被顾洵搂进怀里了。


    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小臂横在她的肩头。自从顾洵说出喜欢那晚之后，他好像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甚至做出一些与原本性格相悖的事。


    但她怀疑，再和顾洵待下去，不说大脑宕机无法思考，就连心脏迟早也会跳出嗓子眼弃这个不争气的主人而去。


    “我说，什么时候能走啊？我快冻死了，你就非得要等到她跟顾洵告白？”


    “等！妈的，截胡就算了，还截了两个，那老子能忍吗！”


    “你非要这么认真干什么？反正都是玩玩就分了，之前追你很凶的女生，不是也挺好看的、”


    “她？算了吧，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过了。”


    外头话音刚落一秒，桑璇眉头紧拧，脑袋猛地转向树林外的小道。就算眼前是黑黢黢一片看不见人，也不妨碍她表情不爽。


    烂货！


    死渣男！


    以为他就很干净似的。


    烂黄瓜一个！


    呸！


    正常恋爱在他嘴里都要被说成什么特殊交易，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


    但出于和江贝依平时关系不好的考量，出声维护还怕给自己惹一身骚。故而所有的谩骂声都被桑璇藏在心里，就连腿都没动一下。骂过就算了，下回碰见卫荀顶多走远点。


    可身后搂着她的人却好似察觉出她的怒意，心里的骂声还没散，顾洵已经出声转移注意力，“今晚做辣子鸡怎么样？我刚下午看了很久的教程，很有把握。”


    “......”


    本来还带着怒气的心忽地被浇了盆凉水，滋滋冒烟。被刚才的事一打岔，桑璇都差点忘记今晚真正尴尬的是她。薛怡哭不哭，江贝依被不被说，在她自己的事情面前，都是犹如飘荡在汪洋大海上的落叶一样无足轻重。


    “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做桂花糖藕，就是时间有点长，你可以当甜点吃。”


    “...啊，那个，你还没买菜吧？我正好有了点灵感，想回艺术楼，你先走吧。”


    桑璇扬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哈哈”两声。


    “好，别太晚。”


    “我还等着跟你讨要谢礼呢。”


    “谢礼....”


    这句话跟魔咒似的缠了桑璇一路，挺着背脊顺着树林尽头走出去，拐出顾洵的视野后才松了口气。回画室不过是生怕顾洵拽着她去买菜的托辞，这会儿心里还是发虚的，单独相处都怕他口出狂言，说点什么她听不得的话。


    但要是这会儿回家准要跟他撞上，左思右想，在左转校门和右转艺术楼的岔路口，桑璇毅然决然地向右转弯。


    冬天的西北风实在难扛，当走出有树林遮挡的地方后，人工湖夜晚的风就直直灌入领口，桑璇老老实实地把拉链拉到头，顶着风加速往目的地赶去。


    过了六点，白日人烟稀少的京大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去艺术楼最近的路需要途径食堂，仅仅一瞥，馋虫又被勾起来，再从食堂出来时手里多了份新鲜出炉的香酥鸡。


    桑璇走了条偏僻小路，钻树丛时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两下。她没手去管，直到走进画室，打开暖气等周身的凉意尽数散去，才懒懒地倒进临时休息的沙发里。


    想到下午看到的那条帖子，桑璇登陆了很久没打开的校园论坛app，关于顾洵照片的那条热帖仍旧高悬在首页热门的第一条。


    柯佳截图不全，等桑璇点进去看才发现，除了那条照片热评之外，被顶到热二的竟也是张照片，只是比主楼的那张看起来要负面得多。


    图里顾洵正面色如常地垂眸站在沙发前，一手掐着沙发上那人的脸，一手往那人嘴里灌酒。


    【cxcse】：额..这不是霸凌吗？


    【cc211223】：这交换生人品这么差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吗？


    【moonmen】：京大的名声就是被这群人给玷污的，学校能不能严查。


    【0928】：叫什么xun的，都是这种烂人吗？


    【llyy】回复【cc211223】：她们不就那个样？是个帅的就喜欢，跟发情的**一样。


    【朗园常驻嘉宾】回复【llyy】：再看到恶臭发言，我期末无痛满分。


    【7441234】：楼里那群男的都酸疯了吧，好像把这辈子浦南的自卑全发出来了。京市三院热线：xxx-xxxxx。


    “......”


    评论内诸如此类的发言太多，桑璇拧眉看完，一条条拉黑举报该评论后，还截图发给了作为版务的学姐，请求删除帖子。


    昨晚的举动确实过了，但一想到刺头做的事，就算顾洵没来，她手上的酒瓶子没准也会招呼到刺头身上，后果只会比灌酒更加严重。


    但说到底，顾洵也是为了她出头，受人非议和辱骂纯属无妄之灾。


    指尖在置顶的对话框和未读消息上徘徊。


    如果道歉的话，或许还是当面表示显得更有诚意。最终，桑璇点开了那条已经过去将近十分钟的消息。


    「陈老二：我有顾洵被告白的第一手消息，你想知道吗？」


    内容没营养到根本没给桑璇眉头松懈下来的机会。


    「又双叒：...你要是很闲就找个夜班上」


    「陈老二：看来是想知道的」


    「陈老二：我跟你说，他俩都抱一起了！！！」


    「陈老二：你看这薛怡主动的，果然女追男隔层纱，桑璇你真的还坐得住吗？？」


    被叉起的香酥鸡在空中顿住。


    这段告白里，等她看到时薛怡已经开始抽抽搭搭地掉眼泪了，至于前半段是什么，她一无所知。但如果顾洵是被抱过再来靠近她，身上怎么会连一点不属于他的香味都没有。


    ——


    京大食堂。


    两个脑袋从手机屏幕上挪开，陈亦辰冲着对面那两人露出得意的笑容，“你信吗，不出十分钟，桑璇肯定就要去找顾洵问个明白了。”


    柯佳神情复杂，“你...这么有自信？”


    “当然了！我跟她认识二十多年！就她那个脾气，肯定看不惯顾洵在找对象这件事上超过她。”


    “......”


    桑璇喜欢顾洵这事儿是属于她们仨的秘密，是以在陈亦辰找到她们来讨论计划时，吓了两人一跳，紧接着又松了口气。桑璇不会找这么不开窍又藏不住事的队友。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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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陶啃了一口手里的汉堡，摇摇头，“你这二十年算是白跟她认识了。”


    根本懒得去听陈亦辰的反驳，柯佳点头认同。


    毕竟同学要是没发现，顶多算桑璇藏得好。柯佳她们没发现，也只是因为不知道顾洵这个人的存在。


    可认识二十年，跟谁都是至交好友的程度，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桑璇的心意，甚至觉得桑璇依旧视顾洵为眼中钉....


    柯佳把手机推了回去，“你这是要帮顾洵？”


    “看不出来吗？不然桑璇怎么去找他，靠他，这关系不得散啊。”


    “......”


    “嗡嗡”


    摆在桌上的手机收到新的消息，柯佳凑过去看了一眼。


    「又双叒：等了半天，图呢？」


    “看，上钩了吧！”陈亦辰把薯条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切换到另外一个聊天框，点开消息里那张乌漆嘛黑只能看到两个人影的照片。


    长按，转发。


    一气呵成。


    “他俩要是在一起，我岂不就是大功臣了？”


    几秒后。


    艺术楼408画室的地上散落了一大片的香酥鸡，纸盒子落在一旁，食物残渣蹦得到处都是，木质地板被泼上油渍。桑璇也没顾上拯救地板，她放大手机里的照片。


    乍看黢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仔细瞧才能发现隐在其中的两个剪影。


    姿势眼熟，地点眼熟，连衣服也眼熟。


    少年刻意压低的声线和手心里的柑橘味似乎仍在周身徘徊。


    桑璇沉默着退出照片的预览模式，看着陈亦辰最后发来的那两条消息。


    抱在一起？女生主动？


    恐怕任何人看到这张图都不会把这八个字说出口，也就只有陈亦辰这个弱智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后脑勺，也难怪连人都没分清楚就往外造谣了。


    桑璇看着那一地狼藉，良久，给对面发去条消息。


    「又双叒：记得在上夜班之前给自己配副眼镜。」


    香酥鸡的气味在画室里久久未散，桑璇回复过后把手机丢进沙发，起身给窗户开条缝散味，又去处理那堆油腻腻的食物残渣。


    等把木地板上的油渍清理干净，她的心也终于平和不少。


    看了看时间，才刚过去几分钟，还有大把的时间够她继续构思参展作品的草稿。


    她把笔头削尖又伸手勾过随手摆在长桌上的草稿本。


    半个小时左右，在废了几张纸后，一副大概的素稿成型。桑璇捞起被丢在沙发上的手机，翻出办公软件给韩毅发去图片。时间已经临近七点，没做对面会回复的打算。


    关了电器门窗，走出艺术楼想看看刘秘书有没有给她发消息却发现置顶黑色头像的斜上方亮着个红点。


    最右侧的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桑璇没去理会这条询问她回家时间的信息，转而给已经两天没有动静的刘秘书打去了电话。


    虽然没有跟她及时报备羿天德的身体状况，但接电话还算及时。


    等待声只响到第二个“嘟”声，电话那头便被人接起。背景声较为嘈杂，听着讨论还不是中文。


    估计是羿天德的海外业务没能忙完，到底是隔着时差，没能及时汇报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刘秘书相较于从前所谓的生活助理，更加尽心尽力。


    比起桑璇，刘秘书似乎是更怕羿天德身体出状况的人。从体检到药品，没有一个不是他经手督促的。


    男人走到了个较为安静的地方，开口解释道：“小姐，抱歉最近比较忙加上最近有时差没能及时汇报羿总的健康状况。”


    “我记得我爸上次说过两天就能回，怎么....”


    “您放心，羿总身体无大碍。”听筒那头的人说话难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就是手头上的项目有点麻烦，回国时间需要延后几天。”


    得知羿天德没特殊情况，桑璇按照惯例嘱咐两句便挂断电话。


    京大晚上七八点是校门口夜市人最多的时候，想到那份被倒翻在地的美味，桑璇迈步走进了香酥鸡的队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