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温布利大球场。


    阿森纳和赫尔城将在这里决出胜负，而赢家将会成为本届足总杯冠军。


    夏季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座足球圣殿的每一寸草皮和座椅上，晃得人有些眼晕。难得不是雨战，稍微让人放松了些。半阴半阳的球场让转播镜头的亮度控制成了难题，尽管如此，全世界仍有近千万观众守在屏幕前，期待着最后的赢家。


    在现场的观众则有近九万人，几乎坐满温布利大球场。同样的，数万人汇聚而成嗡嗡作响的庞大期待正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穿红白球衣的人肩头。


    御影玲王站在球员通道里，身侧是同样表情紧绷的队友。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但搏动的频率比平日要快上几分，泵出的血液似乎也格外滚烫。他无比紧张，也无比兴奋，对于一个渴望建功的年轻球员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征兆。


    他们这赛季的联赛成绩不佳，外界对主教练的批评日益增多，不断有要求温格下课的呼声。此时最好的回应方式就是拿下足总杯冠军。说来好笑，网民给足总杯起了个有趣的名字，叫作“保温杯”——意为保住温格帅位的奖杯。


    比赛前，温格本人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没有多说什么，仍然平和而冷静，耐心地嘱咐每一个人。而尽管温格他什么也没说，场上的每个人都神情严肃，他们知道这一场绝对不许输！他们至少要有一个冠军啊。


    玲王深吸一口气，抬手拢了拢脑后束起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今晨特意准备的发绳，一圈已经有毛边的旧物。那是他初入蓝色监狱，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比赛时用的。


    他有个无伤大雅的小怪癖，喜欢用崭新的小物件迎接重要的比赛，旧的皮筋总被妥帖收好，很少再启用。比起昨天他更在意明天，比起过去他更在意未来。但这一次，鬼使神差地，他在整理装备时翻出了它。边缘有些起毛的发圈颜色不再鲜亮，从深蓝色褪成浅蓝。


    每次扎起头发都像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要动起来了，要紧张起来了，要兴奋起来了！御影玲王想带着最初的自己踏上这片或许能决定未来的战场。


    他希望过去的自己愿意站在胜利的那一侧，愿意站在阳光下。


    噢，玲王那时还不知道，这个无心之举将在未来数年引发多少解读和讨论，又会创造怎样难以复刻的经典画面，成为与他这个人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象征。


    裁判的哨音响起。然后，是噩梦般的开场。


    第四分钟，赫尔城一次并非绝对机会的进攻。球在阿森纳禁区前沿折射弹地，诡异地滚到切斯特脚下，他在小禁区角上的一脚捅射，皮球越过了什琴斯尼的扑救，钻入网窝。


    0-1。


    看台上属于赫尔城橘色的区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而更大片的红白则瞬间失声，只留下倒抽冷气的嘶响在玲王耳畔嗡鸣。他抿紧嘴唇看向中圈，吉鲁的脸色难看极了，阿尔特塔在用力拍手大喊：“集中！集中起来！”


    噩梦没有结束。仅仅四分钟后，赫尔城一次角球，戴维斯在人群中央旱地拔葱，力压默特萨克，将球狠狠砸入球门。


    0-2。


    开场仅仅八分钟，0-2落后。


    橘色的欢呼与歌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顶棚，而阿森纳球迷所在的看台则是一片死寂的茫然，倒是和一阴一晴的赛场颇为相似了。阳光依然刺眼，却照不暖枪迷骤然冰冷的手脚。镜头特意扫过场边，温格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玲王感到喉咙发干，指尖微微发麻。大家显然都被打懵了，但是没关系，之前在联赛客场对阵切尔西0-6大败又不是没有过，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能就这样结束。绝不。


    重新开球。红白色的浪潮更凶狠地扑向赫尔城的半场。传球加快，跑动不惜体力，对抗火星四溅。


    第十七分钟，阿森纳在禁区弧顶外获得一个位置极佳的任意球。卡索拉来处理这一球。他站在球前助跑，左脚内脚背抽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球越过人墙急速下坠，擦着横梁下沿撞入网窝！


    1-2！


    场上响起了劫后余生的嘶吼与释放，玲王和队友们冲向卡索拉，拥抱，拍打，用尽力气呐喊。尽管并非运动战进球，但这球却像一口续命的氧气，将悬崖边的队伍硬生生拉回一步的绳索。


    希望重新在每一双眼睛里点燃。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漫长的攻坚战与消耗战。赫尔城全线退守，开始龟缩打法，似乎铁了心要保留这一球队优势苟到最后拿下冠军。针对对方的半场变阵，温格同样下达了新的战术任务，他明白现在不是给这群小伙子们压力的时候。每个人都无比紧绷。


    阿森纳的攻势如潮水，却次次在最后一传或临门一脚上功亏一篑，看来他们真的永远差点运气？阳光逐渐西斜，覆盖球场的阴影开始拉长，焦虑重新爬上心头。


    玲王在右前卫的位置上，于右路和中路之间不断穿插，汗水早已浸透球衣。他试图送出威胁球，试图切入空当，但赫尔城的防守密不透风。他心中急切，动作不免大了些，对方后腰顺势倒在地上。


    “我压根没有碰到他的头，他还一直捂着脑袋！”玲王双手比画着，焦急地向裁判解释。万幸最后没吃到黄牌，但这也让他的动作更小心收敛起来。


    第七十一分钟。又是前场耐心的传递倒脚，球来到大禁区左侧边缘。吉鲁背身倚住后卫，面对来球，在没有观察的情况下，灵巧至极地用右脚脚后跟向侧后方一磕！皮球恰好穿过两名防守球员之间微小的缝隙，滚向点球点附近。


    一道红白色的影子如利箭般插上！是拉姆塞！威尔士中场没有停球，迎着滚来的皮球，直接一脚精准的捅射！


    球贴着草皮，穿过门将的腋下，撞入远角！


    2-2！


    扳平了！


    整个温布利瞬间陷入疯狂的红色海洋！替补席上的球员、教练、工作人员全部冲了出来，挥舞着毛巾，嘶吼着，拥抱在一起。玲王和其他场上队员狂奔向角旗区，将进球的拉姆塞和助攻的吉鲁压在身下，叠成了疯狂的人山。


    常规时间剩下的二十分钟在激烈的攻防和越来越明显的体能下降中飞逝，哨响，进入加时赛。双方都创造出机会，又都差之毫厘。平局意味着点球大战——那将是一场无法预测的俄罗斯轮盘赌局。


    绝不能拖到点球。每个人都这样想。


    加时阶段，阿森纳在对方半场持续施压。一次边路传中被顶出，禁区前沿一片混乱。球弹地落在人丛中，不知被谁的脚碰了一下，变向滚向小禁区右侧。


    那里人影幢幢，有倒地的后卫，有试图解围的腿，还有仓促移动的门将。完全是工作日电车啊……玲王苦笑，眼前的禁区就像曾经远远看上一眼就让他头皮发麻的满员电车。


    御影玲王过去一直怀疑蓝色监狱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否则要怎么解释那群家伙竟然能在紧张的比赛中抽出大把时间来打嘴炮，从人身攻击到讨论天地与神，从心理学又聊到哲学，就好像他们打的是辩论赛一般。


    同样的，在蓝色监狱里踢球的人们有大把时间用来杵在门前回忆——从童年悲剧到不为人知的过去，从恋爱喜剧到恨海情天，就好像想这些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会叫自己的双腿更有力量似的……在蓝色监狱外这样踢球会被骂死的吧？！


    但是这一刻，站在遥远的异国，混乱不堪的禁区外，御影玲王的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自己在蓝色监狱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那是TeamV对阵TeamY的时候，同样的人仰马翻，禁区混战。十七岁的自己从混沌中盗走球权，像一尾灵巧的游鱼，在缝隙间谨慎穿行。视野的右侧二子一挥已悄然插上，而脑子似乎长满肌肉的笨蛋剑城斩铁却偏偏不识趣地堵到了自己左侧！明明是队友，却比任何对手都要更碍事！


    没有犹豫，他用一个干脆利落的假动作，同时骗过了右侧的二子和左侧的斩铁，趁着两人因判断失误而几乎相撞的微小空档，拧身摆腿，一记力道十足的爆射！


    皮球轰然砸入网窝，少年恣意的呐喊响彻封闭的球场：“我可不仅仅是个优等生——是超级精英御影玲王！凡人们，给我好好刻进脑子里！”


    那一刻的他何等狂妄，何等笃定。十七岁的御影玲王无比确信的是，这样的进球自己未来还会再来上不知道多少回！


    三年后的玲王不会让他失望的：他仍然狂妄，却能平衡好利己和团队；仍然骄傲，却练就了不易摧折的坚韧的心……他仍然，仍然像变色龙一样变幻无常，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颜色。


    此刻在遥远的异乡，这片沸腾混乱的禁区腹地，流星般高速落下的皮球宿命般在他面前落下。时间被无限的延长，就好像其他的所有人都在做慢动作一样，御影玲王再次选择了拷贝，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模仿对象是自己！


    来吧，我才华横溢又目空一切的小王子，帮助我吧！


    他的紫色眼珠亮得像是在燃烧，身体仿佛找回了那份久违的节奏。先是一个简洁却极具欺骗性的沉肩虚晃，重心在方寸之间诡异地变换，瞬间让面前两名试图合围封堵的赫尔城后卫失去了正确的判断，他们的身体因惯性而出现了毫厘之差却致命的重叠。


    就是这一线之隙！


    御影玲王已然晃身来到门前，一记势大力沉的射门。皮球没有某某人刁钻的弧线，也没有谁或者谁取巧的角度……仅仅是一道笔直迅疾的白光，从倒地门将绝望伸出的手指上方呼啸而过，重重撞入球网的上角！


    不像任何人，这一球正是御影玲王没错。


    紧接着，是山崩海啸！


    “GOOOOOOOOOOOOOOAL！！！御影玲王！！！加时赛最后一分钟！！！绝杀！！！阿森纳！！！3-2！！！”解说员的嘶吼几乎破音，身旁的搭档立刻接过话头，语速飞快地介绍起这位本赛季屡建奇功，此刻更是一击定江山的年轻枪手。


    玲王在完成射门的刹那，身体因惯性向前冲去，视野里只有那片骤然激荡起的白色网花。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疲惫和紧绷。


    他猛地转身奋力奔跑。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头颅高高扬起，喉结滚动，似乎有呐喊即将破膛而出。双臂用力向后展开，绷紧如弓，像一对挣脱了所有无形枷锁终于得以恣意舒展的翅膀。


    御影玲王就在这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奔跑着，红白色的身影划过温布利宽阔的草皮，穿过球场阴面与阳面的交界，从一片阴影径直冲向依旧被西斜烈日灼烧的金色光域。然而就在他将全部激情倾注于这个庆祝动作，试图将所有的压抑彻底甩在身后的瞬间——


    嘣。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头上那根陪伴他度过这惊心动魄一百多分钟的旧皮筋不堪剧烈动作的拉伸，此刻崩断了。那不起眼的橡皮发圈，悄无声息地飞离他的汗湿的发丝，不知弹落到草皮的哪个角落。


    而那一头被他细心束起的紫发失去了束缚，在温布利球场西斜的耀眼阳光下，在他忘情奔跑扬起的风中骤然挣脱，如旗帜般舒展开来。他因此而不自觉地在原地微微一滞，脚步稍缓，那张明媚的笑脸上掠过一丝纯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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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茫然。


    诶？我的头发好像散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镜头已经看到了御影玲王。


    画面中的他恰好站在光与影分割世界的锋线上，身后是渐深的阴翳，面前是辉煌的金芒。他还保持着奔跑时微微仰头而双臂后张的胜利姿态，仿佛正要拥抱整个球场，乃至整个世界。


    定格的一瞬间，御影玲王发丝飞扬，表情介于国王般的狂喜与孩童般的疑惑之间，仿佛连他自己也在那一秒惊愕于这具身体里迸发出的足以改写历史的力量，惊愕于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畅快的挣脱。


    压力和期待、球队九年无冠的沉重、开场落后两球的绝望、扳平时的狂喜、加时鏖战的熬煎、最后一击的决绝……所有这一切，仿佛都随着那根旧皮筋的崩断，随着那头肆意飞扬的紫发，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这一瞬被无数镜头从各个角度捕获，定格，成为足总杯历史、阿森纳历史，乃至他个人职业生涯中，再也无法复刻的永恒经典。


    在未来，这段画面反复出现在各种绿茵场上的经典瞬间集锦中，被一遍遍地慢放解读，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名场面。也正是因此，御影玲王终于找到了专属自己的庆祝动作，每每斩获进球，场边的长枪短炮都会迫不及待地对准他，等着记录下他散开头发奔跑庆祝的瞬间。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在玲王本人退役多年后，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时仍然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个在金色阳光下肆意奔跑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此刻红白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已经不知道是谁在说些什么了，热腾腾的队友们喊得他一阵眩晕。不知道是谁直接双手掐住玲王的腋下，在周围震耳欲聋的“ARSENAL! ARSENAL!”合唱声中，像举起奖杯一样又一次猛地将玲王整个人举离了地面！


    又来？！玲王已经习惯，只是惊呼一声，双脚在空中无措地蹬了几下，就加入了这段基本不在调上的合唱。因为球迷们还没有给他想过专属的Chant，此刻观众席上更是随机发挥起来，玲王本人都听不懂歌词究竟是在唱些个什么，只听到其中一声声的Reo。


    相隔八个时区，世界的另一端，PPTV的解说员詹俊还是那么激情澎湃，各种顺口溜张口就来：“我们可以看到御影玲王这是散开了……哦不是，他的头绳儿被他跑丢了，哈哈哈！好了，对这一球的判定结果也已经出来了，没有越位！进球有效！”


    “我们再看一下这个关键进球的回放……御影玲王！顿开金绳，扯断玉锁！一脚射门毫不犹豫，势大力沉！这一球不但为自己带来了初到英超第一个赛季的首个重要奖项，更是为球队带来了转机！这怎么不算冲破束缚，酣畅淋漓啊？相信屏幕前的枪迷都会有同样的感受！都说教授下赛季能不能保住帅位就看今天能不能拿下足总杯，现在看来这个保温杯还真的是保住了！我看温格也是不舍得这张帅案吧？尽管在联赛没有取得预期中的成绩，但是至少现在他们的努力有了一个收获。总之，今晚！胜利属于冠军阿森纳！”


    好吧，尽管詹俊还是那么爱乱用典，但不得不说这句话用在此刻颇贴切，至少比那句“天王盖地虎，看看大吉鲁”要强。毫无疑问的，他这段“顿开金绳，扯断玉锁”的吼叫赞美声，将会随着御影玲王的那脚爆射被剪进许多视频。


    稍事休整后还有颁奖仪式，经过混合采访区时，玲王被眼尖的记者猛地拉住。镜头迫不及待地对准他泛着红晕的脸，以及那一头前所未有的散乱紫发。


    “御影！御影！描述一下绝杀那一刻的感觉！”


    “这个冠军对你和球队意味着什么？”


    “你的头发散开了！是特别的庆祝方式吗？”


    问题像潮水般涌来。玲王眨了眨眼，肺叶还在火辣辣地疼，声音也有些沙哑。


    “感觉像做梦，但是很真实哦。”他喘了口气，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明亮的笑容，“意味着一切。对教练，对球队，对每一个支持阿森纳的人而言，这是最好的回答。”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额前汗湿的碎发，这个随意的动作又引来一阵快门狂潮。


    “头发？啊，这个……”他放声大笑，与刚才球场上的决绝杀手判若两人，“是个意外。但我很高兴……就这样吧。”


    他说得语焉不详，却更添了几分神秘的魅力。立刻被缠住追问起来：“这是故意为之吗？背后有没有什么故事呢？”


    噢，庆祝动作通常是鼓励孩子致敬朋友感谢家人，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呢？但是人人都想挖出点可写的故事回去。


    御影玲王从善如流，给他们讲故事：“我每次比赛前都会换上新的发圈，今天特意用了我第一次在蓝色监狱集训时比赛戴的那一根。噢，我当时就是在那里通过选拔，才得以进入U20国家队的大名单。我想找回过去的感觉。”


    “所以是因为戴了三年没使用的旧皮筋才出现的意外状况吗？”


    “是的。”玲王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状况了——如今蓝色监狱最大的赞助商是MIKAGE集团，我想现在的发圈质量应该好得用到我退役都不会断？开个玩笑啦。”


    “噢——感谢你的回答，Mikage！”记者心领神会，一秒钟就接上了玲王的梗，还欲再问，面前的进球功臣已经被后面涌上的队友勾住脖子给带走了。


    吉鲁大笑着对着镜头喊：“别问了！他现在属于更衣室！属于我们了！”


    远在东京的御影太太疑惑地问丈夫，不是只赞助了技术装备和训练用具吗？啊这样吗？他说，那以后不只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