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宋知窈时不时就要从阳台往外看,终于在天将将擦黑时发现乔清露的身影,急忙打声招呼跑下去。


    她和乔清露说先不要接飞飞,二人回到乔清露住处去。


    宋知窈坐下喝杯水,正琢磨该怎么开这个头,毕竟要是小乔不知道,就很容易觉得她脑瓜有病。


    没想,乔清露看着她,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复杂,竟然试探问了句:“知窈姐,你是不是…也做过那种奇怪的梦?”


    “就是在梦里,有我们,但不是现在这样子。”


    “!”宋知窈蓦地瞪大眼。


    乔清露见此便明白自己是说中了,接着心里突然觉得松快许多,像是有个可怕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琢磨不明白的诡异秘密,终于不用独自承担。


    她抿抿唇,缓缓道出:“最开始,我梦见的是咱们从前,就是你和兰姐娟姐,不知道为啥很讨厌我那时候。”


    “后来就梦到一些跟现在不一样的事。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像魔障似的,给陈家当牛做马,你和纪教授还是经常吵架……”


    “我不是每天都梦到,隔老长时间才会梦到一回,我其实没咋当回事的,觉得兴许是我太累了。但就在前两天,监狱的人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去见陈宏一面,当天晚上,我梦到陈宏了。”


    “我梦到他…好像是在一个屋子里?他在那写东西,写出来的字都是他的字体,丑得要命,还有好些错别字。”


    “其中有好多人的名字,有我、他自己,还有你和纪总工,有,已经发生过的事,还有我梦里出现的,没发生的跟现在不一样的事……”


    “我想去见他,一个是因为我的确有好多怨气没发泄出来,二,就是因为这个梦了。”


    “但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潘六不让我去见他的时候,我想起这个梦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心里揪得慌,我还忍不住跟他发脾气了。”


    宋知窈没再犹豫,一五一十将所有的事情全都讲了出来。


    乔清露听着听着,脸色先是发白,冷汗自额头滴答滴答往下淌,后面,又从不可置信的恐慌惊诧逐渐转为愤怒痛恨,血色重新返回脸上,随即因火气烧得通红。


    她终于爆发,拍桌而起:“疯子!…畜生!他咋能,咋能只判了一年??他这种人咋能活着?!他应该去死!!”


    “他,他是杀人犯啊姐!他……”


    乔清露忽然喉咙哽住,浑身一震,后知后觉失魂般道:“我,我也是‘杀人犯’,对吗??…是因为有我,你才会那么早就死了,还有,还有兰姐娟姐她们,才会过得那么悲惨,对不对?!”


    她脑海中仿若响起什么东西崩溃坍塌的声音,她无法接受,只是因为自己是啥狗屁主角,宋知窈她们就因为要跟她作对照,衬托她,才会噩运连连。


    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她嘴唇蠕动,竟是讽刺不已苦笑起来:“我竟然还有脸…还有脸跟你们好……”


    “明明你们都是因为我才—”


    “小乔,你冷静一下!”


    宋知窈起身打断,上前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想起那些差点就发生的事,情绪也难免波动,红着眼眶才重重地道:“你说过了,是跟现在‘不一样’的事!”


    “那些事不会发生了,因为我们都醒过来了,我梦见过的,那本书被烧掉了,真的,你相信我!”


    “……”


    “……”


    晚上八点多宋知窈才回家,一进门便直奔沙发扑过去,咕咚咕咚灌下一整杯凉茶水,纪惟深在其后缓缓转动轮椅而来,“看这意思没少说话吧。”


    宋知窈探头朝卧室方向瞥一眼,确定屋门关着才压声道:“好家伙!说得我嗓子都直冒烟!…不对,准确来说是哄她哄的,她哭得老惨了,怎么劝都停不下来,一直说她自己也是杀人犯。”


    “我是又搂又抱的,最起码哄了得差不多一个小时,她才不哭了。”


    “佑佑搁屋呢?干什么呢?”


    纪惟深:“写郊游日记,幼儿园留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宋知窈这才松心调转回来,然而视线落到纪惟深脸上却蓦然顿住—


    “…这又整的哪出啊?”她哭笑不得看着他眼底两行水痕。


    纪惟深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也哭了,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还是觉得难受。”


    说着张开怀抱,“自家人,待遇总要比外人更好,没毛病吧?”


    宋知窈哈哈大笑,探身钻进他怀里,“没,没毛病…就是你这眼泪一股绿茶味儿,还挺特别的嗷。”


    纪惟深:“嗯,碧螺春,你刚才喝的就是。”


    宋知窈笑得都快抽抽了,“你还好意思说咱儿子是‘人才’?你这当爹的不也是个‘人才’!”


    纪惟深:“请回到正题,关于‘更好的待遇’,夫人有什么想法?”


    宋知窈啵他一口,“喏,给你加个这个。”


    纪惟深沉默注视她,眼神很明显是在抨击她的敷衍。


    宋知窈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你还想要什么?”


    纪惟深当然知道她想听什么,毫不犹豫:“要你。”


    “今天只要一个小时,好吗?求你,亲爱的。”


    宋知窈言笑晏晏亲吻他,在唇畔气音道:“四十分钟,要就要,不要拉倒。”


    纪惟深箍住她腰身,重重欺过去,“好。”


    *


    乔清露到监狱探望陈宏的这一天不算很热,早起时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很舒服。


    吃过早饭,她便将儿子送到帮忙照看的那个嫂子家去。


    回来之后,比起素日更认真梳洗一通,将麻花辫扎得立整规矩,还特地穿上条前两天才刚为自己新做的裙子。


    淡淡的鹅黄色,娃娃领,泡泡袖,照照镜子,十分满意。


    和梅姐说得一样,穿上果然很水灵。


    接连倒了几路公交才到监狱,被狱警带到厚厚玻璃隔窗外没坐下一会儿,里面的大铁门便吱呀被推开。


    乔清露撩起眸,撞上陈宏沧桑狼狈一张脸,瞬间展颜笑开,“好久不见啊,你咋还没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