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冬日炉火与流通的银币
作品:《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阿勒河并未像往年那样陷入长久的寂静。
杨亮推开石楼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冽但不甚严寒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照例先望向码头方向——这已成为他今冬的新习惯。果然,灰色的河面上,依稀可见两个移动的黑点,正逆着微弱的晨光,缓慢而坚定地向码头靠拢。烟囱似的桅杆上,帆已经收起,显然是依靠船夫撑篙和拉纤在最后一段河道上努力。船头凝结着一层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景象,在过去二十多个冬天里是罕见的。往年一到河面开始出现浮冰的时节,除了极少数胆大或急需的商人,大部分航运会自然停止,直到来年春天冰消雪融。河口集市也会随之冷清下来,只剩下本地庄客和少数驻留商栈的人,过着一种近乎半休眠的生活。
但今年不同。压抑了三年的贸易渴望,似乎比严寒更具力量。从深秋到初冬,码头的喧闹就没有真正平息过。来自更下游科隆甚至更远地方的大型船队确实少了,但沙夫豪森、巴塞尔、苏黎世以及周边诸多小镇、庄园、修道院的平底船和小型货船,却络绎不绝。
他们带来的货物也更加五花八门:除了已成惯例的矿石、谷物、羊毛、皮革、木料,还有腌渍的菜蔬、密封的蜂蜜、整桶的油脂、捆扎好的熏肉,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箱用干草仔细包裹的、来自南方的干果或香料。显然,商人们在用行动证明:杨家庄园不仅是获取稀缺工业品的地方,也正在成为一个庞大而稳定的终端消费市场。
杨亮呵出一口白气,没有立刻去码头,而是转向了内城工坊区。还没走近,那股熟悉而又更加旺盛的复合气味便扑面而来——燃烧木炭和煤块的烟气、熔炼金属的焦灼味、鞣制皮革的腥膻、烧造陶瓷的土腥气,还有隐约的酒酵香和织机单调而密集的哐当声。各种声音也交织在一起:鼓风炉有节奏的呼呼声,铁锤敲打烧红铁块的叮当脆响与沉重闷响,陶轮转动的嗡嗡声,以及其间夹杂着的、短促而清晰的人声指令。
工坊区扩建了。瘟疫三年憋出来的一股劲,在原料重新充盈后彻底爆发出来。几座主要工坊都添了新的作业棚,炉子也多了。最大的变化是人。
杨亮站在铁器工坊新开的侧门外,没有进去打扰。里面炉火正旺,映亮了十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大多在二十岁上下,穿着统一的、厚实耐磨的深色粗布工装,手臂和胸前围着皮围裙。动作熟练,有条不紊:有人专注地观察着炉中铁水的颜色,有人用长钳夹出烧红的铁坯放在砧上,另一人立刻挥锤,锻打的节奏快而稳定,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还有两个年轻人蹲在一边,对着摊开的桦树皮图纸低声讨论,手指在图上比划,似乎在研究一种新式犁铧的曲面角度。
这些面孔,杨亮大多认得。他们不是汉斯那辈靠自己摸索、靠他手把手纠正动作带出来的“老匠人”,而是真正从庄园学堂里、按照他编写的《工坊基础》和《机械原理(图解本)》系统学过三年,又经过至少一年学徒实践后,才正式上工的“学生工”。他们认得图纸上的标准符号,懂得简单的比例计算,明白淬火原理不只是“看水花”,更知道为什么铁中含碳量不同硬度会不一样——尽管他们可能还用不准“含碳量”这个词,但已经懂得区分不同用途的铁该烧到何种火候。
生产力的提升,是静默而惊人的。同样的锻炉和人力,现在每天产出的合格铁器——无论是农具、工具还是允许外售的少量武器坯件——比三年前多了近四成,而且次品率显着下降。玻璃工坊那边更明显,新补充的年轻学徒对温度控制和配料比例的理解更快,烧制大型平板玻璃的成品率稳步提高,彩色玻璃的色调也稳定了不少。纺织工坊里,改良过的脚踏纺车和更宽幅的织机被这些年轻人驾驭得更好,出产的细麻布和混纺毛呢,质地均匀,很受商人欢迎。
原料充足,人手得力,订单如雪片般从外城集市的管理所送来。杨亮走过时,正好听见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密集脆响和管事们快速的交谈声:
“……科隆的阿达尔贝特商行,追加五十套木工工具,要求开春前交付,愿意预付三成定金!”
“巴塞尔商会问,那批带青花纹的瓷餐具,能否再赶制两百套?价格好商量……”
“苏黎世来的布料商汉森,想长期订购我们的宽幅细麻布,有多少要多少,可以用羊毛和染料换……”
声音里透着忙碌,也透着底气。这种底气,源于仓库里重新堆叠起来的原料,更源于工坊里那些高效运转的“新脑子”和“新手脚”。
杨亮没有进去,继续信步朝外城集市走去。雪后的集市广场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面上撒了一层细沙防滑。两侧的店铺和临时摊位比瘟疫前多了近一倍,此刻大多已经开张。即使是在冬季的早晨,人气也相当可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庄客们——不论是世代在此的“老户”,还是瘟疫前后陆续吸纳、如今已通过考核成为正式庄客的“新人”——穿着厚实暖和的冬衣,在摊位间流连。他们的衣着或许不算华贵,但干净、整齐、保暖,脚下大多是结实的皮靴或加了木底的毡鞋,很少有人像外界许多农奴或贫民那样,在寒冬里还赤足或只裹着破布。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大多提着篮子,或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刚刚购买的物品,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有选择的从容。
杨亮在一个卖蜂蜜和糖渍果子的摊位前稍稍驻足。摊主是个陌生的面孔,大概是跟着某支商队来的小贩,此刻正用略显生疏但十分热情的语调招呼着顾客:
“这位大姐,尝尝这蜂蜜,黑森林里野蜂采的百花蜜,甜得很!抹在黑面包上,娃娃最爱吃!”
“怎么卖?”问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一小陶罐,换五个庄园铜币,或者等值的鸡蛋、麻布也行!”小贩快速说道。
妇人略一思忖,从腰间解下一个粗布缝制的小钱包,数出五枚铸造规整、正面有“杨”字徽记和稻穗纹、背面标着“当十”的铜币递过去。小贩欢天喜地地接过,仔细看了看成色,然后利落地用木勺舀了满满一罐蜂蜜,用油纸封好口,递给孩子。孩子抱着罐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类似的交易在各个角落发生。卖麦芽糖和姜饼的,卖廉价但鲜艳的头绳和纽扣的,卖小面镜子和简易梳妆盒的,卖书写用的粗糙莎草纸和羽毛笔的……这些在外界许多地方可能只有城市富裕市民或小贵族才会偶尔问津的“非必需品”,在这里却有着稳定的销路。
一个操着施瓦本口音的布商,正指挥伙计将最后几匹颜色俗艳但厚实的印花棉布搬上马车,一边跟相熟的庄园管事感慨:“老爷,您这儿的人……真是舍得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我这些布,在老家镇上摆一个月也卖不掉一半,在这儿,三天!就剩这几匹压箱底的了!明年开春,我得再多弄些花色新鲜的来……”
杨亮听在耳中,面色平静地走开。他清楚这消费能力从何而来。庄园实行的是“基本口粮+工分报酬+专项奖励”的制度。只要肯出力,完成分内的劳作,一家老小的口粮就有保障。在此之上的劳动,无论是超额完成工坊任务、精心照料牲畜获得更多产出、还是在学堂任教或提供其他专业技能,都能获得额外的工分,这些工分可以兑换成铜币、银币,或者直接换取仓库里的布匹、工具、更好的食物甚至砖瓦木料来改善住房。
三年封闭期,外部贸易断绝,但庄园内部的生产和分配并未停止,许多庄客家庭的工分实际上积累了相当一笔“储蓄”。如今贸易重开,这些储蓄便化作了强大的购买力,涌向了集市上那些能改善生活品质的消费品。
将近两千人。杨亮在心里默算。除去老幼,能稳定获得报酬的劳动力超过一千。他们的平均购买力,或许还比不上科隆或巴塞尔城里真正的富裕商人,但胜在人数集中、需求稳定、且几乎没有其他消费渠道(庄园内部只提供最基本的生活物资)。这样一个消费群体,其总量确实已不亚于一个管理良好、商业活跃的万人小镇。
他走到集市边缘,这里视线开阔,可以望见码头方向。那两艘晨间抵达的船正在卸货,力工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货物扛下跳板。更远处的河面上,似乎又有一个小黑点正在变大。
寒风掠过河面,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但并不觉得十分刺骨。工坊区的炉火昼夜不熄,为这片山谷提供了额外的暖意;集市上流通的铜币银币,则像另一种血液,让庄园的肌体在冬季依然保持着旺盛的活力。封闭三年锤炼出的内生力量,正在开放的环境中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繁荣。
然而,杨亮并没有完全沉浸在欣慰中。他望着那些满载而来的商船,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这种繁荣,是基于当前庄园技术和制度的暂时优势,也基于周边地区在瘟疫后更加凋敝的对比。一旦外界恢复得更快,或者出现了新的竞争者呢?庄园的消费品生产,是否过于依赖这些“非必需”的、可能随潮流变化而波动的商品?粮食自给虽无问题,但许多关键原料仍需外购,这条供应链的安全,经历过一次漫长中断后,显得尤为脆弱。
还有那些源源不断流入的、五花八门的消费品。它们在满足庄客需求、活跃市场的同时,是否也在悄然改变着什么?那些甜腻的蜂蜜、花哨的布匹、精巧的小玩意儿,固然是美好生活的点缀,但习惯了这种“充裕”之后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喧嚣的集市和繁忙的河道,慢慢踱步往回走。脚下是坚实平整的石板路,路边新栽的耐寒灌木挂着晶莹的雪淞。内城的方向,学堂扩建后的屋顶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格外清晰,隐约还能听到随风传来的、齐整的诵读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工坊的火不能熄,集市的钱要流通,但学堂里的读书声,或许才是这山谷里最该被守护、最该持续下去的声响。技术优势会随着时间扩散而削弱,消费潮流会因时而变,贸易路线也可能再次中断。唯有持续不断地培养出更多能读懂图纸、理解原理、具备基本数理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年轻人,庄园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复杂的风浪中,拥有不仅仅是依赖高墙和铜炮的、另一种更为深沉的定力。
雪又悄悄开始飘落,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这片热气腾腾、忙碌不息的山谷里。冬天还很长,但炉火正旺。
雪融之后,阿勒河的水位涨了一些,春汛将至未至,河道上的船只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些。码头上新来的陌生面孔也渐渐多了起来,带着各地的口音,卸下五花八门的货物,换走堆在集市仓库里那些越来越抢手的铁器、布匹和烈酒。
杨亮站在码头哨塔上,目光扫过下面喧嚣的人流和货堆,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又翻过几页,记下的却不仅仅是数字。贸易恢复了,可恢复的节奏和内容,与瘟疫前相比,悄然变化着。
一些熟悉的老主顾迟迟没有露面,比如常年往来于庄园与亚琛之间、主要贩运高档羊毛和东方香料的弗里斯兰老商人戈特弗里德;比如那个总是笑眯眯、能用精巧的金银器换走大批玻璃镜的科隆犹太匠人摩西;还有几位来自更南方、普罗旺斯甚至意大利半岛的商人,他们的船帆和充满异域风情的货物,曾是集市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如今也杳无踪迹。
“汉斯,”在一次与巴塞尔商人汉斯隔着适当距离交谈时,杨亮貌似随意地提起,“最近似乎没看到戈特弗里德那红头发的胖儿子驾着他的‘海鸥号’来了?还有摩西先生,他答应给我带的一些关于星象的羊皮卷,也一直没消息。”
汉斯正指挥伙计搬运刚换到的一批新式鹤嘴锄和伐木斧,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摘下帽子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汗,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些声音,尽管隔着好几步远:“杨老爷……戈特弗里德一家,唉,怕是来不了了。我听去年秋天从鹿特丹过来的水手说,弗里斯兰那边,疫情去得晚,去得也狠……‘海鸥号’所在的港口镇子,十户里空了三四户。摩西先生……”他摇了摇头,“科隆城里情况好一些,但您知道,有些时候,灾祸之下,人们总需要找些‘理由’。他所在的犹太区……据说不太平。这些消息未必准,但人没来,总是……”
杨亮沉默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中世纪的瘟疫从不挑人,但恐惧和混乱却会精准地寻找替罪羊。戈特弗里德爽朗的笑声,摩西那双总能精准评估宝石价值的精明眼睛,或许都已湮灭在北方或莱茵河下游某个城市的尘埃与寂静里了。这就是代价,贸易线路上熟悉节点的熄灭,意味着某些方向的联系暂时或永久地中断了。
贸易结构的变化更为直观。集市管理所的账目显示,那些曾经利润最高、最引人瞩目的奢侈品——晶莹的玻璃器皿、绚丽的彩色玻璃窗片、轻薄雅致的骨瓷——虽然仍有需求,但下单的豪气和频率大不如前。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铁。不是作为艺术品的装饰铁件,而是成捆的铁锭、成箱的铁钉、成套的农具、伐木斧、撬棍,以及……武器订单。
来自巴塞尔和斯特拉斯堡的订单里,悄悄夹杂着对标准制式矛头、枪刃、箭镞数量的询问;苏黎世某个与当地修道院关系密切的商人,则试探性地提出,能否定制一批“坚固、轻便、适合扈从穿着”的轻型胸甲和头盔,数量不小。来自更北方、自称代表“某个担忧领地安全的伯爵”的代理人,则直接询问大规模采购板甲衣和长戟的可能性,价格“可以商量”。
杨亮批准了农具和工具的交易,对武器盔甲的询问则一律回复“产量有限,需排队,且价格不菲”。他心中雪亮:外面的世界,在经历一场大病初愈后,显露出的不是安宁,而是某种隐伏的躁动和不安。领主们似乎在重新武装自己,为了什么?镇压因瘟疫和死亡而更加不稳的农奴?防范邻居可能的趁火打劫?还是应对更远处、尚未平息的战乱?
消息,就在这一桩桩谨慎或直白的贸易试探中,顺着商人的言语,零零碎碎地飘进山谷。
一个从美因茨方向来的布料商,在酒馆里喝多了庄园的烈酒,带着醉意对相熟的人吹嘘:“咱们那儿,新任的主教大人可是位狠角色!疫情刚稳,就开始清查田产,说好多自由农死绝了,地该归教堂‘代管’……嘿嘿,那些乡下小骑士急得跳脚,可有什么办法?皇帝陛下的收税官都两年没见影儿了,谁管得着主教老爷?”
几天后,一个来自阿尔萨斯地区的酒商,在交割完一批葡萄酒后,与杨亮手下的外务管事闲聊:“日子不太平啊。东边山里的那些‘野蛮人’(指萨克森人),消停了没几年,听说又有些不稳当了。我们那边靠近边境的庄园,晚上都要多加双岗。上头的老爷们都在加固城堡,招募人手。这世道,手里有剑,睡觉才踏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模糊、也更惊人的消息,来自一个风尘仆仆、声称穿越了勃艮第地区的驼队头领。他在集市上采购了大量腌肉、谷物和铁器,结账时用的是成色斑驳混杂的金银币。杨亮亲自见了他,隔着房间交谈。那汉子肤色黝黑,眼神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警惕。
“杨老爷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安宁。”他感叹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这一路从马赛港过来,就没见过几处真正安宁的地界。普罗旺斯那边,庄园荒了不少,听说摩尔人的船又在海岸边探头探脑。意大利?伦巴第人自己吵得一塌糊涂,教皇在罗马的声音……嘿嘿,怕是传不出拉特朗宫多远。至于法兰克腹地……”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皇帝陛下(他指的是查理曼)的宫廷,早些年威严是能震慑四方的。可这几年……疫情折腾,陛下年岁也渐高了吧?我听说,陛下去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亚琛的宫殿里,处理祈祷事务多过出征。朝廷里,王子们(指查理曼的儿子们)渐渐长成,各有各的封地和人马……下面那些公爵、伯爵,心思难免就活络了。我经过奥斯特拉西亚时,听到些闲话,说陛下已经快一年没有向所有领地颁布新的敕令了,征税也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官干脆就按自己的法子来……这天下,一根主心骨要是松了劲,各处关节咯吱作响,也是常理。”
杨亮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让人额外赠了这驼队头领一皮袋好酒。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颜色不一、边缘模糊的拼图碎片。杨亮将它们放在脑海中的桌面上,试图拼凑出外界的大致图景。瘟疫的余波并未完全平息,至少在南方和更遥远的东方(小亚细亚的提及让他警惕)仍有阴影。中央权威,那位他记忆中在历史书上叱咤风云、缔造了庞大帝国的查理曼大帝,似乎因年迈、疾病或内外交困,其直接控制力和影响力正在减弱。地方势力——主教、公爵、伯爵——在权力真空中开始伸展手脚,冲突的苗头在滋生。边境地区(如对抗萨克森人的前线)依旧紧张。
他走到书房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他根据记忆和商人描述逐年添补的、极其粗略的欧洲地图。手指划过莱茵河,上游的庄园所在是一片被小心标注的安宁孤岛。往下,巴塞尔、斯特拉斯堡、美因茨、科隆……这些节点城市似乎恢复了运转,但细流之下暗涌潜藏。更远的南方,意大利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方向,则被标上了“纷乱未明”的记号。帝国的中心,亚琛所在的位置,他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查理曼大帝……杨亮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这位君主似乎不是死于瘟疫,但晚年确有其子嗣纷争和帝国治理的难题。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但算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年头,如果历史轨迹大致相似,那位强大的皇帝,恐怕已步入生命的最后阶段。帝国巨大疆域的维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个人的超凡精力和威望。一旦这根支柱动摇,脆弱的封建契约和忠诚,能抵挡得住瘟疫摧残后更加残酷的资源争夺和权力洗牌吗?
他不知道。历史书只记载大势,而不会详述每一个冬天,某条商路上某个小贩听来的窃窃私语。但这些窃窃私语,却可能是风暴来临前最真实的窸窣声响。
他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桦树皮纸。武器工坊需要进一步规划,既要满足部分外部需求以换取关键物资(尤其是高品质铁矿石和铜料),又必须严格控制产量和流向,绝不能让过于精良的武器成为将来威胁自身的隐患。民兵的训练必须加强,不能因贸易繁荣而有丝毫松懈。城墙的日常维护和警戒级别,仍需保持。还有,或许该考虑派出一两支精干的小型商队,不是以贸易为主,而是以采购特定物资为名,主动向北、向西走得更远些,去看看科隆以北,去亚琛附近探探风声……
笔尖在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集市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庄园的、踏实而繁荣的声响。但这声响之外,广袤而黑暗的中世纪世界深处,仿佛有沉闷的战鼓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滚动,声音低微,却持续不断,顺着贸易的风,隐隐传入这山谷之中。
他知道,闭关修炼内功的时光彻底结束了。庄园如今就像一艘装备逐渐精良、船员训练有素的船,不得不驶入一片正在变得陌生、暗流愈发汹涌的海域。他不能控制风向和海浪,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舵轮,看清航向,加固船身,然后,警惕地注视着远方海平面上,任何可能袭来的风暴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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