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火药与天平

作品:《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穿越后的第三十个春天,阿勒河谷的泥土在解冻时散发出与往年别无二致的、混合着腐殖质和新生草芽的气息。然而,码头上传来的喧嚣,集市里流动的货品,以及那些重新出现在杨亮视野中的、熟悉或陌生的商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急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这位山谷的守护者:世道变了。


    贸易确实恢复了,甚至比瘟疫前更加繁忙。来自巴塞尔的汉斯、沙夫豪森的皮埃尔、苏黎世的年轻布商们,以及更多叫得上或叫不上名字的商人,像冬眠后急于补充养分的动物,蜂拥而至。他们带来了谷物、矿石、羊毛、皮革、盐、乃至南方的橄榄油和干果,几乎是倾其所有,只为换走庄园工坊里日夜赶工出来的产品。


    最大的变化,在于需求的重心。那些曾令商人们赞叹不已、为庄园带来第一桶金的透明玻璃器皿和轻薄骨瓷,如今虽然仍有市场,但已不再是抢手货。取而代之的是铁,冰冷、沉重、闪着暗哑寒光的铁。农具和工具自不必说,这是恢复生产的刚需,订单早已排到夏末。但真正让杨亮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些夹杂在正常订单中,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武器诉求。


    起初还只是试探。来自斯特拉斯堡的商人,在交割完一批上等麻布后,仿佛不经意地问陪同的管事:“听闻贵庄铁匠手艺又有精进,不知能否仿制一种诺曼人常用的战斧?当然,只是好奇,或许……某些猎户会喜欢。”


    不久后,代表美因茨地区某位主教采买建材的代理人,在酒过三巡后,借着酒意对杨保禄道:“保禄少爷,咱们主教大人最近深感领地安宁之重要,欲增强卫队。不知贵庄……能否接一批标准制式的枪头?要求不多,三千枚即可。价钱好商量。”


    三千枚。杨亮听到儿子汇报时,用炭笔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已经不是护卫城堡所需的数量了。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北方。一位风尘仆仆、自称代表“莱茵河下游几位联合起来的伯爵”的使者,在庄重的会面中(依旧隔着距离),直截了当地提出:“杨先生,我们久闻盛京工坊技艺超凡。如今乱世将至,恶邻环伺,我等急需一批精良的板甲衣、锁子甲和骑兵长剑,以武装忠诚的骑士。数量……首批需满足三百人的装备。我们可以用科隆附近一处优质铁矿的五年开采权,加上现成的金银支付。”


    三百副盔甲,配套的武器。这几乎是要武装一支小型的、但绝对精锐的封建骑兵队伍。杨亮以“铁矿开采涉及人力调度,需从长计议,且工坊产能已达极限”为由,暂时婉拒了。但他心里清楚,这拒绝挡不住潮水。很快,类似的请求从不同方向,通过不同渠道传来,有些来自熟悉的商人牵线,有些则是陌生面孔带着某位贵族纹章戒指作为信物直接找上门。要求的武器从长戟、弩机部件到精锻的骑士剑,不一而足,共同点是数量都不小,且对质量要求极高——显然不是给普通征召兵用的。


    杨亮站在工坊区外新建的了望台上,看着下面火光熊熊、锤声不断的铁器工坊。汉斯的儿子,现在已是工坊大管事的汉振铁,正指挥着人手将新一批锻打好的枪头进行淬火。蒸汽升腾,带着铁腥味。


    “父亲,这样下去……”杨保禄站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光是这个月,私下询问武器盔甲的,就有七批人。我们接,还是不接?接,怕是助长兵祸;不接,这些需求不会消失,只会转向别处,而且……我们也确实需要他们手里的矿石、粮食,尤其是科隆那边的优质铁砂和铜料。”


    杨亮沉默了片刻。远处的阿勒河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如同忙碌的工蚁。“接。”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不能全接,要有选择。农具、工具、建设用的铁件,敞开来做。武器……只接那些工艺要求最高、我们利润最大、且买家相对分散的订单。比如,精锻的骑士剑、复合弩的机括,小批量的高品质板甲部件。拒绝所有大规模制式武器的订单,尤其是矛头、箭镞这类可以快速武装起一支军队的东西。告诉那些代理人,我们的精铁和工匠时间有限,只能服务‘真正识货且有品位的贵族’。”


    他转向儿子:“记住,我们卖的不是杀人的刀剑,是‘艺术品’,是‘地位的象征’。价格要翻倍,工期要拉长。让战争等我们的武器,而不是我们的武器去催生战争。”这是一条危险的钢丝,但杨亮知道,在全面武装需求爆发的当下,完全拒绝等于自绝于重要的原材料渠道,并将自己置于所有急切买家的对立面。有限度、高门槛地提供“奢侈品”级别的武器,既能赚取暴利和急需的物资,又能将庄园从大规模军备生产的嫌疑中摘出来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能通过控制流向,一定程度上了解外界的势力分布和紧张程度。


    然而,他低估了局势的糜烂,或者说,低估了庄园“秘术”在传言中的吸引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进来的是外务管事赫尔曼,一个稳重可靠的日耳曼人,脸上却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不安。


    “老爷,有位客人求见,是……是图尔的高卢商人雷纳德,您还记得吗?瘟疫前经常贩运法兰克宫廷流行的丝绸和香料那位。”


    杨亮记得。雷纳德是个精明的南方人,消息灵通,与不少宫廷贵族有联系,瘟疫后也一度消失,最近才重新出现,主要采购白酒和瓷器。


    “让他进来吧,老规矩。”杨亮指了指书房另一端为这类谈话特设的、相距甚远的座椅。


    雷纳德进来了,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角添了深刻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灵活。寒暄过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谈论货品,而是压低了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尊贵的杨先生,我此次前来,除了贸易,还受一位……一位地位极其尊贵的大人之托,传达一个私下的、诚挚的询问。”他措辞谨慎,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掂量过。


    “请讲。”杨亮不动声色。


    雷纳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位大人,对贵庄园掌握的、那种能在瞬间发出雷鸣与火光、摧毁坚固木石的力量……极为钦佩。他称之为‘赛里斯的霹雳’。他深知此乃贵庄不传之秘,本不该冒昧。然而,如今时局纷乱,邪恶滋生,那位大人肩负守护一方生灵之重任,亟需更强的力量以震慑不轨,平息祸乱。故此,托我冒死一问:贵庄是否有可能……出售少许‘霹雳’?或者,传授其制作之法?代价……随您开口。土地、金银、爵位、贸易特许状……一切皆可商议。”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杨亮看着雷纳德紧张而期待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终于,还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霹雳”,外界对手雷的称呼,果然还是传出去了,而且引起了如此高位者的觊觎。他几乎能想象,关于“赛里斯秘术”、“东方雷霆”的传说,在那些阴谋与战云密布的宫廷和城堡酒宴中,被如何添油加醋地描绘,又如何撩拨起某些人对绝对力量的渴望。


    “雷纳德先生,”杨亮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请代我回复那位尊贵的大人:承蒙抬爱,愧不敢当。庄园确有一些自卫的小手段,以防备山林野兽与不法之徒,皆是先祖遗留的粗浅之物,威力有限,且制作艰难危险,成功率百不存一,实乃无奈之下保家园平安的微末之计,绝非可用于战阵之器。且制法关乎家族存续之秘,祖训森严,绝不可外传,亦不可交易。还请大人体谅。”


    拒绝得干脆,不留任何余地,但语气保持恭敬。雷纳德脸上掠过明显的失望,但似乎并不意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杨亮已抬手制止:“此事不必再提。不过,贵友若需精良的防具或趁手的武器,我工坊的工匠或可效劳。至于您此次带来的香料,我很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送走神色复杂的雷纳德,杨亮在书房里独坐了很久。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随后的日子里,通过不同中间人、以各种委婉或直接方式打听“霹雳”的请求,又出现了三四次。有的来自意大利半岛的某位公爵使者,有的来自莱茵河沿岸手握重兵的伯爵,甚至有一次,询问隐隐指向了与查理曼宫廷关系密切的某个修道院。杨亮一律以同样的理由,坚决而礼貌地回绝了。


    这些私下里的试探,比公开的武器订单更让杨亮警觉。它意味着外界的权力争斗,已经激烈到某些势力开始不择手段地寻求“不对称”的优势。而庄园,因为以往自卫时不得不暴露的少许超越时代的技术,已经像黑夜中的萤火,吸引来了太多危险的目光。手雷,这个他们赖以自保的最终底牌之一,竟成了旁人眼中的“神器”。


    他走到墙边那幅日益详实的地图前。庄园所在的位置被精心勾勒。向东,萨克森人的地盘标着持续的战火符号;向南,阿尔卑斯山隘口和意大利北部,被各种代表纷争的线条涂乱;向西,法兰克腹地,原本代表查理曼权威的金色光芒似乎正在黯淡,取而代之的是诸多大小贵族纹章标识的、相互交织甚至冲突的箭头;北方,弗里斯兰和丹麦方向,则画着代表维京人长船的海浪纹,近期越发密集。


    蝴蝶的翅膀确实煽动了风暴。杨亮的到来,杨家庄园的建立,带来的新技术产品、新的贸易模式、乃至庄园本身展示出的组织力和富庶,像一块巨大的石子投入中世纪末期相对停滞的池塘,涟漪早已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远方。它加速了某些地区的财富流动和信息传播,可能间接激化了资源竞争;它提供的精良武器(即使是有限的),可能改变了局部地区的武力平衡;而关于“赛里斯秘术”的传说,更是在人心惶惶、权威动摇的当下,为野心家提供了无尽的幻想和铤而走险的理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查理曼大帝还活着吗?还在竭力维持他那庞大却已开始吱呀作响的帝国机器吗?杨亮无法确定。商人带来的消息互相矛盾,有的说皇帝陛下身体康健,正在亚琛策划新的远征;有的则窃窃私语,说陛下已深居简出,政务多由王子们处理,朝廷暗流汹涌。但无论如何,帝国鼎盛时期那种能有效压制大规模内部火并的绝对权威,显然正在流失。权力的碎片化,加上瘟疫后的人口锐减和经济创伤,使得原本被强力压抑的地方矛盾、继承纠纷、领土争端,如同干旱草原下的火星,随时可能燎原。


    庄园不能卷入其中。杨亮再次坚定这个信念。他们可以卖一些“艺术品”般的武器换取生存资源,可以凭借高墙利炮自保,但绝不能将核心的、破坏平衡的技术流出,更不能明确站队任何一方。他们必须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而不是可以被随意摆上任何一方战局的砝码。然而,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寻找“霹雳”的当下,这种中立还能维持多久?当战争真正全面爆发,战火是否会不可避免地烧到这处富庶而神秘的山谷?


    他叫来杨保禄和杨定军,还有担任民兵队长的弗里茨和负责外务的赫尔曼。灯光下,几代人的面孔都带着凝重。


    “从今天起,”杨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第一,所有火药工坊,转入最隐秘的后山岩洞生产,增派绝对可靠的守卫,出入人员严格记录。产量……维持在最低自卫储备水平,暂停一切非必要的试验。”


    “第二,武器工坊,按原计划,只接最高端、最分散的订单。同时,悄悄增加农具和工具中,可用作战时武器的部件(如长柄斧、铡刀)的产量和库存,但要做好伪装。”


    “第三,民兵训练强度加倍。‘远瞳’小队扩大编制,派出更多小组,沿贸易路线和周边要道长期潜伏观察,我要知道五十里、一百里外,任何军队调动的迹象。”


    “第四,赫尔曼,通过所有可信的商人渠道,尽量搜集关于……关于皇帝陛下,以及几位主要王子、大公爵的最新确切消息。不要直接打听,从粮草征收、兵员调动、宫廷礼仪变化这些侧面去了解。”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再次剩下杨亮一人。他摩挲着父亲杨建国留下的一枚粗糙的指南针。三十年了,从五个人挣扎求存,到如今两千人的繁荣聚落,他们改变了这片山谷,也终究被卷入了这个时代更大的漩涡。历史的车轮或许会因为一只蝴蝶的翅膀而稍微偏转方向,但它碾压向前的沉重力量,从未改变。


    贸易的繁荣之下,战争的气息已如影随形,并且开始叩打庄园最核心的秘密。


    后山的入口比看上去更加隐秘。它不在陡峭的崖壁上,而是位于一处长满藤蔓和灌木的缓坡底部,靠近一条水量不大但终年不竭的山溪。乍看之下,这里只是溪流冲刷形成的一个普通凹洞,被茂密的植被遮掩了大半。只有走到近前,拔开特意种植、根系盘结如网的刺藤,才能看到那扇用整根橡木拼接、外面又覆盖了一层夯土和草皮伪装的厚重木门。


    门前溪流淙淙,鸟鸣声声,一派自然野趣。杨亮在两名绝对可靠的、杨家收养的孤儿出身的护卫陪同下,来到门前。护卫没有敲门,而是有节奏地扯动了三下旁边一根隐藏在藤蔓里的、看似自然的山藤。片刻,门内传来三声沉闷的叩击回应。护卫这才掏出钥匙,打开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活板,将一块刻有特定纹路的木牌递进去。又等了一会儿,伴随着门轴轻微的、被精心上过油的吱呀声,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硝石微涩、硫磺微呛、以及某种草木灰特有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并不浓烈,却与洞外清新的山林气息截然不同。杨亮侧身进入,护卫留在门外警戒。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光线和声响隔绝了大半。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沿着天然的岩壁,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用厚玻璃罩住的油灯,光线被控制在刚好能看清脚下和前方几步路的程度。这是杨亮定下的规矩:岩洞工坊内,严禁任何明火,照明必须使用这种封闭式的灯具,且灯具之间保持足够距离。空气流通依靠几条巧妙利用地势和温差开凿的隐蔽通风孔,既保证了必要的新鲜空气,又不会让气味和声音过多外泄。


    通道向山腹内延伸了约二十米,逐渐开阔,形成数个相互连通、又各有功能区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石室。此刻,最大的那间配药室里,只有三个人。他们都穿着没有任何口袋的紧身亚麻工服,头发被紧紧包在软帽里,脸上戴着用多层细麻布缝制的面罩,手上是柔软的鹿皮手套。见到杨亮进来,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没有出声。在这里,非必要的交谈是被禁止的。


    为首的是杨定坤,杨亮收养的孤儿中最为沉稳细心、且对数字和配方有着天生敏感的一个,如今已是这处“雷鸣工坊”的实际负责人。他示意旁边两人继续用包铜边的木槌,在巨大的石臼中小心地、有节奏地捣磨一种混合粉末,自己则引着杨亮走向旁边一张厚重的石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桌上没有纸张——纸张易燃且易产生静电。取而代之的是几块表面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上面用特制的、不会产生火花的石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旁边摆放着几个陶盘,里面盛放着不同的原料样品:一种是从墙角堆积的、颜色灰白带有苦咸味的土硝中提炼、重新结晶出的、晶莹如雪的硝石颗粒;一种是来自火山地区或特定矿脉、经过提纯的淡黄色硫磺粉;最多的是几种颜色和质地略有不同的黑色粉末——木炭。


    杨亮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些数字上。那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罗马数字或粗糙的计数符号,而是他亲手传授的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算式。其中一行清晰写着:“硝:74.8;硫:10.5;炭:14.7”。旁边还有几行稍小的注记:“柳炭(三年生,窑温380-400,焖七日)”、“杨炭(两年生,速燃)”、“实测破石力较初方(75:10:15)增约十一成半”、“烟色浅灰,残渣少”。


    三十年。杨亮的手指轻轻拂过石板冰凉的表面,思绪不由得飘回他们刚刚在此地立足、面对蛮荒与威胁的早期。最初的“火药”,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种吓唬人的爆竹。依靠的是穿越前几乎人人都知道的、极其粗糙的口诀:“一硫二硝三木炭”。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将能找到的硝土(厕所、猪圈墙角刮下来的)、硫磺块(偶然从商人那里换到的、杂质极多的“硫石”)、以及随便烧制的木炭,按照这个大概的比例混合,用石臼胡乱捣几下。做出的东西,点然后往往是“噗”的一声,冒出一大股呛人的浓烟,火光黯淡,威力不大。


    转机来自于那几本被反复翻阅、边角都快磨烂的“神书”。其中一本关于“军地两用”的册子里,有专门的一节,讲“黑火药的配制与注意事项”。里面提到了更精确的重量配比(百分比),提到了原料纯度的重要性,提到了“颗粒化”工艺(用蛋清或米汤将粉末湿润后造粒、晾干,以改善燃烧速度和一致性),甚至提到了不同用途(发射药、爆破药)的细微调整。


    书是死的,世界是活的。书上的知识给出了方向和原理,但具体的材料、工艺参数,需要在这个中世纪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去试,去验证,去摸索。


    最核心的原料——硝石,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建立了相对稳定的提纯流程:收集硝土、水浸、过滤、多次熬煮结晶,才能得到较为纯净的硝酸钾。硫磺的提纯相对简单,但来源一直受制于贸易。而木炭,这个看似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成分,却让他们投入了最多的实验精力。


    早期随便用什么木头烧的炭,做出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有时猛烈,有时哑火,烟雾还特别大。杨亮意识到,木炭不仅仅是燃料,它的微观结构、含碳量、灰分、燃烧速度,直接决定了火药燃烧的均匀性和爆发的力量。


    于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沉默而细致的“烧炭实验”开始了。他们选取了庄园附近能找到的几乎所有树种:松、柏、柳、杨、桦、橡、椴……严格控制树木的年龄、砍伐季节、晾干时间。然后建造了数座小型、温度可控的炭窑,记录下不同的焖烧温度(从300度到500度)和焖烧时间(三天到十天)。每一窑烧出的炭,都取样研磨,按照固定比例与提纯好的硝、硫混合,制成小批量试验火药。


    测试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采石场和后山开辟的专用试验场。用固定大小的陶罐(模拟手雷壳体),装入定量火药,插入药捻,封口,置于同样规格的石块或夯土墙前引爆。通过测量碎石飞散的距离、墙壁的破坏程度、爆炸声响的清脆度、烟雾的颜色和残留,来评判火药性能。数据被一丝不苟地记录在防水的羊皮上。


    过程漫长而枯燥,失败远多于成功。有的配方燃烧太快,几乎将陶罐炸成粉末但破片效果差;有的燃烧太慢,闷响一声,只是将陶罐崩开;有的烟雾浓黑呛人,暴露目标;有的残渣多,容易堵塞炮膛。


    最终,经过无数次的对比和调整,最优的组合浮现出来。硝石纯度必须达到一定程度,颗粒大小要均匀。硫磺的比例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易吸湿、燃速慢、烟雾大,少了则点火困难、威力不足。而木炭,他们发现,生长速度较快的柳木(尤其是三年生左右的),在特定窑温下(约380-400度)焖烧约七天所得的炭,质地轻盈,孔隙均匀,研磨后与硝硫混合性极佳,制成的火药燃烧稳定、迅速、烟雾呈浅灰色、残渣少。其威力,比起最早那批“一硫二硝三木炭”的粗制混合物,根据采石爆破的对比估算,足足提升了五成有余。若是再将这精研的粉末,用极稀的米汤稍稍湿润,在特制的、包铜的筛床上筛成大小均匀的颗粒,阴干后使用,其燃烧的同步性和产生的气体压力(无论是推动炮弹还是炸裂壳体)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现在岩洞工坊里正在生产的“精制颗粒黑火药”。它的配方比例,已经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并且根据原料批次的微小差异,随时进行微调。杨定坤面前的石板上,就记录着最近三批原料的特性及相应的微调配比。


    杨亮拿起一点柳木炭样品,在指尖捻了捻,感受其细腻如缎的质感。又看了看旁边另一盘颜色略深、颗粒稍粗的杨木炭样品。杨木炭燃烧更快,但不够稳定,更适合用于需要瞬间爆发的特定爆破场合,比如开凿坚硬岩层时打的“先锋药包”。


    “库存如何?”杨亮用很低的声音问。


    杨定坤立刻领会,指向另一块石板,上面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完全看懂的符号记着数。硝石储备尚可,硫磺较为紧张,而合格的柳木炭一直在持续生产储备。


    “外面,”杨亮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风声紧了。要我们的‘霹雳’的人,多了。”


    杨定坤的眼神在面罩上方显得异常凝重,他用力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杨亮指示,“在不影响安全和绝对隐蔽的前提下,产能可以提到最高警戒储备线。原料,特别是硫磺和硝石,我会让保禄通过所有渠道,不惜代价加大采购和收集。木炭的烧制不能停,标准只能提高,不能降低。”


    他顿了顿,看着石臼中那正在被小心捣磨的、即将成为守护家园最锋利獠牙之一的黑色粉末:“我们不去招惹谁,但必须让任何敢打‘霹雳’主意的人知道,碰它的代价,他们绝对付不起。”


    离开岩洞,重新站在溪流边,沐浴在午后透过林叶洒下的阳光中,杨亮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身后的山腹里,藏着这个时代不应存在的、被精心驯服的雷霆之力。它是潘多拉的魔盒,也是诺亚的方舟。如何掌握它,只在一念之间。而眼下,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下,这雷霆的种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必须足够多,也必须足够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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