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病房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一家人的情绪总算稳住了些。


    林薇薇看向床上的林兆根，又看了看旁边的江彩娥。


    “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是关于清虎读书的事。”


    “我看他，很不喜欢读书。”


    “你们也别再硬逼他了。”


    “与其让他在教室里干耗着，不如给他换条路走。”


    江彩娥刚擦干的眼角又泛起水光，话里是几代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不读书……不读书能有啥出路？咱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就指望着你们几个能读书，走出这个山沟沟……”


    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敢想的路。


    “谁说不读书就没出路？”林薇薇反问。


    “我今天看他跑起来那个劲头，苏砚舟也说，他是天生练体育的苗子。”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苏砚舟便朝着几位长辈，郑重地颔首。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练体育？”


    江彩娥和林兆根对视了一眼，两人默默无言。


    大伯林兆棠和伯娘，则听得一头雾水。


    在他们的观念里，读书考大学，就是最好的出路，没有之一。


    江彩娥忍不住，说起了去年的旧事。


    “他刚上初一那会儿，镇上体校的教练来学校挑人，一眼就相中了他。”


    “那教练追着我们两口子说了好几天，说这娃是块好料，将来没准能在田径场上跑出名堂。”


    “那后来呢？”林薇薇追问。


    病床上的林兆根接过了话头，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懊悔。


    “……被我们给回绝了。”


    “那时候就寻思着，练体育是吃青春饭，不稳当。万一哪天摔了腿受了伤，这辈子不就毁了？哪有安安稳稳读书考大学来得实在。”


    林薇薇听明白了。


    这是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认知局限，安稳压倒了一切。


    他们不敢赌，也赌不起。


    “时代不一样了。”


    林薇薇没有讲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她只陈述事实。


    “最顶尖的运动员，能站上世界的赛场，为国争光。”


    “他们能得到的前途和财富，都不是普通坐办公室能比的。”


    “虎子有这个天赋，就不能白白浪费。”


    “让他去做他真正喜欢又擅长的事，总比在一条不适合的路上把自己熬废了强。”


    苏砚舟在一旁，用他那沉稳得令人信服的嗓音补充。


    “叔叔，阿姨，资源方面不用担心。”


    “镇上的条件不行，我们就去市里，市里不行，就去省里，乃至国家队。”


    “我们会为他聘请国内最好的教练团队。”


    “只要他自己肯下功夫，他未来的路，会比你们能想象到的任何一条路，都要宽阔。”


    为国争光？


    最好的教练团队？


    这些词，对大家来说，太过遥远，像是天上的云彩，好看，却摸不着。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江彩娥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又像被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薇薇，苏先生，我们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不是麻烦。”


    林薇薇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钱的事，你不用管。你们只需要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要一个结果，不是一场反复拉扯的家庭会议。


    江彩娥和林兆根被问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大伯和大伯娘也不敢插嘴，这毕竟关系到孩子一辈子的前途，他们也不懂。


    一直缩在旁边没敢出声的林清虎，手心里全是紧张的汗。


    他看着父母脸上剧烈的挣扎，又偷偷看了一眼姐姐，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爸，妈……”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


    “我想去。”


    这一声，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让所有长辈都看向他。


    “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林清虎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里是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苦闷。


    “我一看见书本上的字，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老师讲课就像念经，我听着就想睡死过去。”


    “可是……可只要一到操场上，我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是滚烫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憨气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是一种被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渴望。


    “我喜欢跑！”


    “我喜欢那种风从耳边刮过去，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的感觉！”


    “你们就让我去试试吧！”


    “我跟你们保证，我一定好好练，绝不给你们丢人！”


    看着儿子脸上那种豁出一切的恳切，江彩娥和林兆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又酸又疼。


    他们这辈子，吃够了没文化、没门路的苦，所以才偏执地把“读书”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他们忘了，他们的儿子，或许天生就该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鹰，而不是被他们死死按在鸡窝里的鸡。


    她一把拉过儿子的手，一边用力拍着他的手背，一边泣不成声。


    “好……好……妈同意！”


    “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林兆根躺在床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眼角也湿了，喉结上下滚动。


    “去吧，想去就去。”


    得到许可的林清虎，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雪白牙齿，对着林薇薇和苏砚舟，一个劲儿地傻笑。


    “谢谢姐！谢谢苏哥！”


    林薇薇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傻样儿”，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扬。


    总算，把这个傻弟弟的人生，从那条死胡同里给拽了出来。


    苏砚舟看着她那副明明高兴，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拿出了手机。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容地发了条信息出去。


    【联系一下省体育局，说发现了一个好苗子，让他们带最好的短跑教练。明天来田心镇中学看人。】


    一段操作猛如虎。


    这番举重若轻，让林家人对苏砚舟所拥有的能量，有了新的认知。


    林薇薇看在眼里，对苏砚舟又有了新的评价。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林薇薇说。


    “明天教练就到，你今天给我养足精神，别到时候掉链子。”


    一家人心头的大石，又落下了一块。


    病房里充满了希望。


    林兆根的腿伤只等恢复，妹妹的委屈也解决了，现在，弟弟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跑道。


    江彩娥看着林薇薇，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感慨。


    这是老天爷派来拯救他们全家的贵人。


    李墨白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半天功夫，就回信说已经联系好国内顶尖的田径教练团队，敲定了次日就来田心镇考察的行程。


    解决了弟弟妹妹的后顾之忧，林薇薇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是该去清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