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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每天都在宿敌的床上醒来[无限]》 第31章 白洞监狱(八)[VIP]
时无盯着将要闭合的电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还残留着某人的体温。
他在心里“啧”了两声,然后抬脚走出了电梯, 抬头却发现, 面前的环境竟然出人意料的干净。
没有那种生锈的管道,没有霉味横生的的墙角,也没有幻想中那种脏兮兮的不明液体。地砖泛着冷光, 墙壁是灰白色的,一排排的牢房整齐的排列在墙壁两侧,十分“正常”, 十分令人舒适。
“902号房。”
薄晏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响起。
时无被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走进了左边走廊的第二扇铁门。
“其他人继续跟我走。”
薄晏看见时无进去了便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牢门, 带上其他四个NPC继续朝着深处走去。
时无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
房间不大, 顶多十几平米, 没有窗户,只有四张小床, 上下铺, 其中的三个已经躺上了人,最后还剩一个右边靠近厕所的一个上铺。
这应该就是他的床了。
时无慢慢走了过去,然后在厕所旁边的墙上,发现了一张镶了塑封膜的表格,表头赫然写着:
【白洞监狱标准作息管理表】
时间——————行为——————要求
06:30 起床 标准三五折法,违反扣分
06:50 洗漱 不可将水滴落在地板上
07:00 晨会 不可迟到早退
07:30 早饭 不可浪费
08:00 劳动 项目待定
11:30 午餐 不可浪费
12:00 午休 不可睡觉
13:00 劳动 项目待定
17:00 晚餐 不可浪费
17:30 放风 限制活动区域
18:30 晚会 不可迟到早退
19:00 教育 全程肃静, 禁止说话
21:00 自省 填写囚犯精神表格
22:30 熄灯 禁止发出声响
备注:违反任何一项作息规定,视情节轻重扣除积分, 当日未达标准将进入“额外教育时间”。
“这什么鬼监狱”时无盯着表格几秒,“自省?积分?午休还禁止睡觉???”
牢房内其余三人还在躺在小床上, 偶尔翻个身,似乎还沉浸在睡眠之中。
时无踮着脚轻轻地上了上铺,把身上的衣服都拉紧缩了缩,刚准备闭上眼睛小眯一会儿
“叮——”
一道尖利到刺耳的电子广播音猛然响起。
【06:30,白洞监狱接引层起床时间已到!】
【所有囚犯请立即起床,完成被褥叠整、床面清洁与晨间洗漱。】
【警告:迟于06:50仍未完成起床程序者,将自动扣除当日行为积分。】
【请遵守监狱秩序,自律自省,白洞与你同行。】
“我靠。”时无从床上弹起来,一脸无语地盯着头顶响起的广播装置。
他明明才刚躺下!
而与此同时,房间里那另外三张床的人听见这道广播也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第一时间是将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Lбобп╔·然后排着队,跟机器人一样地打开门,去到洗漱区,
时无也跟着下了床,靠在厕所门口,看着那三个“室友”
他们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洗脸刷牙了,动作干净利索、毫无多余动作,甚至没有人说话,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牙刷摩擦声。
水龙头。
时无看着那一排亮得反光的不锈钢洗漱池,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刚刚并没有看见有人打开水龙头。
可那水,现在却一直在流。
像是已经设置好流速的水幕,准时在“06:50”前自动开放,然后再在那个时间点后瞬间关断。
这不像是在洗脸,而是在表演洗脸。
时无脑海里突兀地浮现这个词,一阵强烈的违和感从心底升起。
时间一到,水幕“啪”的一声断流。
下一秒,广播再度响起——
【07:00,晨会开始,请立即前往报告厅集合。】
【警告:行动迟缓者将自动被纳入“额外训练计划”。】
“又来了”时无低声咕哝着。
牢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外面的走廊上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打开牢门,然后里面住着的所有囚犯都排着队走了出来。
时无也慢慢跟着队伍,站到了他们的身后,身边的囚犯没有人回头看他这个新面孔,也没有人去说一句话。
整个监狱都死寂的不像样子。
突然广播声音响起——
【囚犯902-4,初始积分为50,请认真完成今日任务,不然将进入额外教育时间。】
初始积分50分?!所以说,薄晏在之前一直都是在暗暗报复他是么?
【07:00晨会开始——报告厅·北区】
每个囚犯都似乎熟悉路线,甚至在没有警卫的带领下,他们也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往前走着。
“报告厅”的外部,是一个空旷到诡异的圆形大厅,中央铺着象牙白的地砖,头顶是监狱图徽:一枚倒转的眼球,眼球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大厅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金属座椅,全部正对着一个高台。
高台上站着三名穿黑制服的“监教”,脸上都戴着银白色面具,面具上是刻着的数字“01”“02”“03”。
他们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站在那儿,而周围的囚犯们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自发地一个接一个落座。
没人抢位,也没有交流。
时无看着自己周围,一个囚犯坐下,他就坐在那囚犯旁边的位置。几秒后,广播再次响起:
【座位已确认,今日发言人数:共九位。】
【发言轮次从第一位到第九位分别是:101-4,222-3,305-1,413-1,515-3,612-2,709-3,803-1,902-4】
902-4,好像是他自己,时无一愣,发言又是什么?
广播继续用那冷冰冰的机器音播报:
【晨会主题:‘昨日反思’,请囚犯根据昨日本人行为及思想偏差,进行简要自省及未来改进措施说明。】
【发言不满六十秒,扣除10积分。】
“我靠。”时无低声骂了句,但是周围没有人理他。
“思想偏差是什么?怎么还要大庭广众之下念出来?”
但是更诡异的是,前排的一名囚犯已经自主站了起来。
“我是101-4,我昨天午餐剩了三口米饭。”
“这是浪费行为,违背监狱规范,我已深刻自省。”
“今天我会完整地吃完食物,并且向我的同房囚犯道歉。”
啪——一声轻响,一张卡片从天花板上掉落在他手中:
【+5积分。】
“感恩监狱。”那人低头鞠躬,坐下。
时无:
我这是在哪参加邪教宣讲大会吗?
但没人回应,第二个囚犯已起身。
“我是222-3,昨天晨会迟到3秒”
而时无的脑子正在疯狂回放那个词:“思想偏差”。
他有什么偏差?
他今天早上才到这里,他连自己是不是有思想都快被逼疯了。
但是,他偏偏还得“发言”,每一分钟都有一个囚犯站起来,背出那宛如“认罪书”一样的自省。
第八位发完,下一秒,广播响起:
【第九位囚犯,902-4,请开始你的自省。】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那一刻,时无感到一股强烈的、扭曲的“集体注视”将他整个灵魂包围住了。
他们没有表情,只剩下了注视。
第32章 白洞监狱(九)[VIP]
这一刻, 时无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扒光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毫无遮掩,也毫无退路。
他看着面前一整片如同傀儡般的囚犯, 大脑不停思考, 哪怕他对所谓的“思想偏差”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但是这是个操蛋的地方,不会去跟你讲逻辑的。
“我”时无慢吞吞的站起身来,如同被调速的慢动作:“思想偏差”到底是什么啊?他之前也没有在监狱里面待过啊。
【请第九位囚犯——902-4, 尽快进行自省。】
广播声又响起,仿佛催命的警报,一下又一下打在时无的心头。
“思想偏差”?思想
时无直起腰身站定, 抬眼扫了一圈那一张张空洞的面具脸, 面带真挚地开口道:“大家好, 我是新来的犯人, 902-4。”
“针对于此次的‘思想偏差’晨会大报告, 我突然意识到了我本人存在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张口就来,声音不高, 但是一开口就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开头:
“我发现, 我竟然——”时无甚至还拉长了尾音,停顿了几秒钟,直到所有囚犯以及三位带着银白色面具的“监教”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才满意的继续开口:“——思考了。”
台下一片寂静,好像连呼吸声也完全消失,三位监教相互对视一眼, 似乎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来了错愕。
“你们可能不懂我的意思。”
时无叹了一口气,眼神意味深长, “我开始反思,反思了我为什么被关了进来, 反思为什么广播总是能突然响起,甚至,我还怀疑着,水龙头为什么能流出水来?”
“那你你知道这些吗?”
时无话锋一转,看向了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犯人,笑眯着眼睛询问。
那犯人像是根本没有想到时无会直接对着他说话,原本脸上空洞、惊悚的表情瞬间变得茫然起来,像是一个刚进入社会却被社会毒打的清澈大学生那般。
“唉,看来没有人知道。”
被时无对着摇头叹息的那名囚犯:?
时无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懊悔:“我现在发现,思想就是对于一样平常规则的思考——”
“而思考?那难道不就是一切偏差的起点吗?”
他说着笑了一声,语气不徐不疾,却平白无故多了些讥诮,“而现在我明白了。”
“这些反思,都是一种傲慢,是对监狱指令的不信任,是不配合制度的思想偏差。”
“我太把自己当人了,才会觉得自己有思考的权利。”
“所以从今天起,我决定——”时无的眼神突然一亮,语气都变得激昂起来:“我决定,把一切思考交还给白洞监狱!”
时无站在位置上,手臂整个展开,神态狂热,像是一位真正热爱并且拥护“白洞监狱”的“信徒”。
“以后——监狱让我洗脸我就洗,叫我自省我就自省,哪怕反省什么我也不管了,反正错的一定都是我,不需要搞清楚,反正监狱永远不会犯错。我不分析,不质疑,不提问,我只服从。”
“服从永远的——”
“白洞监狱!”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寂静到诡异。数百张面孔同时对着他,一动不动。
时无还从中看见了面露崇拜的几名其他玩家。
那个眼熟的刀疤男看见时无的视线扫了过来,立刻颤颤巍巍地冲着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像是在说:哥们,你是不是曾经当过邪——教头子?
在时无说完全部内容后,广播响起来点“滋滋”声,又恢复平静,而后足足沉默了将近十秒钟,才终于冷不丁地重新响起:
【+10积分】
一道白色积分卡自天花板落下,缓缓地飘进时无的手里。
时无眉梢一挑,不是,这还真行啊?
随后他握紧了那枚积分卡,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感恩监狱!”
其他囚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难道真的是他们太久没有思考的原因吗?
时无刚准备坐下,就听见报告大厅的另外一侧响起一串有规律的脚步声——
“哒、哒、哒”。
他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只见大厅左侧角落里的一道侧门缓缓打开,一位警卫长走了进来,那是薄晏。
薄晏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他不认识,但是穿着和薄晏一样制服的人,手上都带着表示“警卫长”的徽章。
“囚犯902-4”
薄晏步伐沉稳地走向了平台上,垂下的眼神落在了时无手里攥住的白色积分卡上,“本次晨会的积分奖励——无效。”
话音刚落,时无掌心的卡片便自燃了起来,在他眼前瞬间化作了灰烬。
“你的发言缺少实质性行为基础,存在偏离规则引导,扰乱晨会流程的倾向。”
薄晏冰冷的眼神看向站在台下面露不虞的时无,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似乎根本不认识面前这个人,只当是责任而公正的执行,“本监狱不鼓励形势注意的反省内容,更不接受故意模糊命令、利用语言漏洞而进行积分获取。”
时无低下头,盯着那团被烧得干净的灰烬,又慢吞吞地抬头,看向他,“这位,警卫长,你有越过广播的权利吗?”
其实场面已经明了,时无也知道薄晏的职责肯定在广播之上,要不然不可能让这张积分卡消失。
但是他只是想再问一句,因为,他看出来,薄晏这个做法,完全是他故意的,而非副本的判定。
薄晏神色未动,只是朝身后的其他警卫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记下违规编号。
两位警卫长走上前,手里分别拿着金属板状的设备,在上面随意点了几下,“嘀——”的一声响起。
“囚犯902-4,积分调整完毕,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
“重点观察对象?”时无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玩意似的,发出一声不屑的笑容,“怎么听起来这么唬人呢?”
“安静。”
薄晏冷声道:“从现在开始,你的言行举止都要注意。”
时无耸耸肩,一副“我本来也不准备打算藏着掖着”的样子,还好整以暇地回敬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可得好好看看我‘虔诚’的身姿,因为我真的对监狱很真诚!”
薄晏:你看我信不信?
整个大厅都鸦雀无声。
而在这时,薄晏身后的另外一位警卫长忽然向前一步,朝着薄晏耳语了几句。
那位警卫长长得非常有特色,左边眉毛是断了一截的。
随后薄晏点点头,于是那位断眉警卫长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编号902-3,囚犯已经达到上限。”
“即刻——前往‘沐圣’。”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道清脆的电子锁响起,随着“咔哒”一声,大厅左侧的墙体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通往深处的金黄色甬道,整条走廊像是被水蒸气反复洗净过的那样子,每一寸地砖和墙壁都泛着柔和的金光。
那位被点名的囚犯——902-3,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我?”他喃喃了一句,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疯狂地雀跃。
“是我!真的是我!”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扣着胸前的囚号牌,激动得泪流满面,“感恩监狱!感恩监狱的宽容与洗涤!!!”
“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
他的声音哽咽到变了调子,神情癫狂,像是等到了他这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不等他再多说,身旁的两个黑衣警卫长已经走到他身边,一人按着他的一边肩膀。
“请起身。”
“按照白洞监狱管理规定,积分满分囚犯需立即前往‘沐圣’,流程不可拖延。”
902-3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可是他整个人却显得神采奕奕,和早上那般完全不同,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我会洗干净的,我会的我再也不思考了”
“我什么都不想了我什么都不会错了”
他仿佛是生怕错过什么似的,连滚带爬、痛哭流涕地跟上两名警卫长的脚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被带进那条金黄色的走廊深处。
墙体随即无声合拢,金黄色的光芒熄灭,通道彻底关闭,似乎从未开启过。
其他的囚犯都呆呆地望着那堵墙壁,有的眼里闪着渴望,有的低头默念着什么,还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自发地整理衣领,生怕错过下一轮的表现机会。
时无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晃着腿,扯起嘴角道,“这就走火入魔了啊。”
他看了一眼手里已经烧成灰的那张积分卡,仿佛刚才的热烈与欢腾,全是别人的幻觉。
这积分卡真不是个好东西。
“积分满了还能去‘沐’……什么?‘沐圣’?也不知道是不是沐完就给送火化了。”
他咕哝了一句。
薄晏站在高台上,眼神平静毫无波澜,从时无的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
而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声音依旧机械,却带着某种莫名蛊惑人心的温度:
【请所有囚犯牢记:只有彻底的摒弃自我,方可得到真正的洗涤。】
【今日晨会结束。】
那道大门缓缓打开,所有囚犯又跟开始一样,按着编号依次退场。
时无站起身,在走出报告厅的最后一刻,他回头又看向了那个空空荡荡的高台和那堵已经闭合了的金黄色墙面。
在那个墙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作者有话说:
码完前面那一部分,我也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思考?但是我思考我为什么要思考不也是一种思考吗?那么我思考我思考我为什么要思考不也是一种思考不也是另外一种思考吗?
等等……
感觉哪里怪怪的,是我要长脑子了吗
第33章 白洞监狱(十)[VIP]
07:30——早饭。
白洞监狱的食堂, 和时无想象中那种“牢饭+臭味+红褐色不明物”的混合地狱不太一样,甚至和整个监狱的表面的风格也有一部分微妙的出入。
整齐的长条桌排成了九列,每一张桌子上都摆放着统一分发的金属托盘, 托盘上面都整齐地摆满了食物, 饭菜严格地等分,米饭一格,合成蛋白一格, 看起来像某种冷却后的水煮鸡胸肉,而一种看不出成分的绿色糊糊则是占据了另外一格,或者是从海里被捞出打碎的海草?
这一盘子菜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让人感觉诡异的精致感, 空气中也没有任何本该属于饭菜的食物香味, 反倒是飘着一股莫名的酸臭味。
那味道不是一般的恶心, 如果非要时无描述一下的话, 这股酸臭味估计就是, 一位一个多月都没有洗澡的一米九壮汉,有天晚上突发奇想, 用买来的原汁原味、无添加苹果醋, 加热过后用来泡他那已经闷在靴子里不知道多长时间的脚。
时无吸了两口空气,结果发现还是接受无能,干脆整个人屏住了呼吸,跟着囚犯缓慢地移动,他一连路过了第一排、第二排、直至第八排,来到了第九排末端的一张长形桌子边。
那里有一把漆黑的椅子, 椅子上醒目地刻着几个数字——902-4。
他左边的椅子是空的,那个位置原本属于902-3, 但是那个囚犯已经在晨会上前往“沐圣”了,现在只留下来空空的编号和座椅上轻微的划痕。
时无也跟着其他人一样, 拉开椅子,端正落座。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个子囚犯,应该是902-2。
902-2的脸上还挂着晨会时未褪去的神经质,一边战战兢兢地落座,一边还神情僵硬地小声念叨着:“浪、浪费要扣五分浪费要扣五分”
那声音只有时无和902-1可以听见,902-1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甚至脸上都带着和902-2如出一辙的疯癫。
“嚯,大家都挺虔诚的嘛。”时无小声嘀咕着,低头看向自己那一份饭菜。
食物正整整齐齐地摆在银质托盘里,看起来无趣也让人提不起任何食欲。
时无挑起那块绿色物体嗅了一下,那味道闻起来像是已经放烂了的海带,然后就毅然决然地,吃了。
是的,他吃了。
时无还吃得一本正经,甚至平静地咀嚼了好几下,然后轻轻点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美食家正在享用他的“缪斯”。
不是因为他精神失常了,更不是因为他觉得这玩意很好吃,而是纯粹的因为——他太饿了。
“而且。”时无含糊嘟囔,“谁知道这玩意会不会直接追踪到你排泄出来的重量这地方都这么变态了。”
对面的那个小个子吓得筷子一抖,脸上的癫狂表情都没了,“你、你说、说它、它会看见我拉屎?”
时无歪头看他,哟,还是个小结巴?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这你都敢问我?思想偏差啊你。”
902-2瞬间脸色煞白,连忙低下头:“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一边道歉一边双手合十,作揖都快磕上桌子了,整个人比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还要惶恐。
时无叼着勺子,眼神扫了眼整个食堂。现在他可以肯定,这座监狱绝对不只是“行为控制”这么简单,它连“饮食控制”、“感官刺激”都铺设得滴水不漏,这里每一口食物、每一秒对话、每一声广播,都是一场微型测试。
他心里想着,然后忽然抬头,对着空气冲着天花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对隐藏的摄像头露出一个真诚又欠打的笑:
“感恩食堂!感恩绿色糊糊!”
周围的几个囚犯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飞快低头,继续去“享用”各自的晚餐。
原来,这个监狱还是有正常人的啊。
时无朝四周扫视了一下,暗暗记下了那些表情奇怪囚犯的编号。
【编号902-4,早餐期间表现良好,+5积分】
随着广播声音响起又落下,一张白色纸片从天花板上缓缓地飘落到了时无的托盘旁边。
不是吧?这也行?
空气突然沉了一下,周围的囚犯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他,表情各异。有人目光呆滞,有人面露震惊,还有人眼神嫉妒得快要变成刀子直直戳向时无。
对面的902-2则是表情羡慕,他的眼神说是“闪闪发光”都太过于保守了,就差是流着口水看着时无手中的积分卡,像是一只狗崽盯着他最爱的骨头。
时无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浓重渴望,一时间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
902-2神情一僵,连忙收回了自己的小眼神,可那“羡慕”、“想要”的情绪还是像水波一样从瞳孔里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你想要这个?”时无轻轻晃了晃托盘边的积分纸片,轻声询问他,“这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
“不能当钱花。”902-2开口,目光却比之前多了些迟疑,“但、但是,可、可以去‘沐圣’。”
又是“沐圣”?
时无看得直皱眉:“只有这一点吗?”
“对,对的。”902-2回答,目光仍然在时无手上的积分卡上徘徊,“每、每位、囚犯最、最终的、愿、愿望都是“沐圣”的。”
时无一手托腮,歪着头盯着那张还泛着微光的纸片,忽然懒洋洋地出声:“我想问一下,咱们这积分卡……能不能转让?”
语音刚落,头顶广播忽然响了一声:
【——否,当前积分仅归属于编号902-4本人。】
时无挑了挑眉,下一秒就开演了。
“不能转让啊?”他语气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变了,仿佛悲从中来,一手扶额,一手往托盘上一拍,“积分制度的本质,不就是刺激交易、提升内卷效率、创造公平竞争平台吗?”
广播:“……”
时无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话,继续大放厥词:“我不转让,我只是友情赞助、感恩回馈,回馈社会,回馈监狱!这小兄弟902-2可是劳苦大众、弱势群体,我这是主动进行资源再分配,促进个体生存权延续——你说说,我这个行为,是不是还应该再加5分?”
“我这是对监狱集体的荣誉而做奉献!将积分留给更加需要的人!”
902-2震惊地瞪大眼睛,连忙摆手拒绝,“不、不要,我、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广播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轻微地“嘀”了一声,好像是在分析。
几秒后,那道死板却一字不差的声音再次响起——
【转让请求已通过。编号902-2获得+5积分。】
“我操?”隔壁桌有个囚犯小声爆了句粗口。
902-2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喜得连结巴都好了不少:“我、我真的可以拿到?谢谢!我、我谢谢你!你、是我、我命里的贵人啊!我——”
“坐下坐下坐下,”时无看似嫌弃地挥手,“别感恩我,去感恩广播,感恩监狱。”
902-2坐下时眼神都还在发着光,连带着看那坨绿色的糊糊都开始显得香甜可口起来。
时无含着勺子看他那副模样,心中倒是思考着。
好嘛,这玩意真能转啊。
那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08:00——劳动。
吃完早饭后,囚犯们就被整编成四队,分别带往不同的劳动区域。时无被划进的是第三区,名义上叫作“清理作业”,但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哲理具体是清理什么的。
直到他穿过那道厚重的合金门。
那地方是一整片雪白的圆形大厅,没有天窗,没有窗户,连墙角都被弧形打磨得光滑无比,而时无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挂在墙壁上惹眼至极的标语:
【劳动使你纯净】
【出汗,是思想排毒的第一步】
“”那我还——吃饭,是思想被荼毒的最后一步呢。
他又接着往下看,下面的就是在这里劳作的主要任务和要求了:
【劳动任务:区域清理。目标:清除墙面上的异物,保持光洁。】
【要求:不得遗漏,不得质疑。】
所谓“异物”,就是刷在墙上的一团团黑色印迹,像是被火烧过的焦灰,它们不规则地覆盖在墙面与地面连接的角落、边缘,呈现出某种扭曲怪异的排列。
每个人都各自领了一把刮刀,一桶乳白色的清洗液。
时无拎着工具,蹲下看了看那团“黑色的灰烬”,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了。
他拿刮刀轻轻一抠,黑色痕迹那块立刻脱落出一大块墙皮下来了。
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一声“呃”响,不像是石灰石掉落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反倒像是一声生物的轻哼。
“操。”
时无立刻后退两步,打开那桶清洗液,瞬间一股强烈的氨水+腥甜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人几乎想呕吐。
其他囚犯都仿佛没有知觉一般,继续劳作着。
只有他皱着眉头,看着那痕迹渐渐被自己“擦干净”,他站远了一点。
细细描绘着这块灰白色的轮廓。
下一秒,他的眼神落在了两颗藏在墙皮下方的“白色球体”上,他原本以为这只是石灰水泡形成的空洞,可是此刻的他忽然不确定了,当他走近一寸,那片墙壁下仿佛变成了一滩黏糊的液体,那“空洞”在液体内转了个弯过来。
时无呼吸顿住了,那不是空洞,那是眼珠。
那片黑色的痕迹也不是焦灰,而是某种残留——或者说,它曾经还活着。
第34章 白洞监狱(十一)[VIP]
一个焦灰色的人形出现在了这片墙壁上。
那个人形的轮廓很怪异, 看起来像横折过来、被硬生生贴上去的。
五官并不清晰,虽然大部分已经焦化脱落,但是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时无眯起眼, 强忍着鼻腔内的氨水+清洁剂的味道, 歪着头半弯着身子,试着更近距离地观察——
鼻梁微微塌陷,嘴角有颗痣, 还是个吊梢眼,嘴角夸张的笑容几乎咧到耳朵根部,只是那双空洞洞的眼珠, 似乎是溢满了惘然。
时无呼吸停顿几秒, 这不是那个晨会刚被带走的囚犯——902-3吗?
902-3的整个双臂展开, 全身都是横过来的, 像是一个“十”字, 他的一只手臂斜斜地垂落到地面,另外一个手臂则是僵硬地高高举起, 食指直直指向空中。
时无下意识顺着902-3右手臂指着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光滑至极的白色穹顶, 由一整块弧形的合金金属板组成,怪异的竟然不带一丝缝隙,也没有任何支架、螺丝、通风口。
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闭着眼睛的巨大面孔。
可就在时无盯着那里看了几秒后——
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穹顶和拐角的缝隙处是一片被遮挡住的黑影,就那么紧紧地贴合在缝隙当中。
不,不对,那是一个怪异的人形黑影。
它的四肢扭曲而细长, 所有的关节都朝反方向弯折着,像是蜘蛛腿一样地死死扒在穹顶上。
它没有脸。
或者说——它的脸正好对着时无。
一整片漆黑的“脸”, 从拐角缝隙中的阴影里探了出来,毫无五官, 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一种毫无遮掩的注视,直愣愣地,从那张扭曲的黑影上传了下来。
然后,它朝他笑了,从黑影的正中间裂开,露出来内里密密麻麻的白色乳牙。
时无:不好意思,你丑到我了。
时无猛地后退一步,背后却突然撞上了一块柔软。
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面庞就这么直直地冲着他的视角,张开了没有舌头的嘴巴——
“你,是下一个。”
是902-3。
他明明没有了舌头,明明只剩下一张薄皮,却依旧瞪着空洞的眼眶,咧着嘴角对他笑。
【嘀——】
突如其来的一声警报响起。
下一秒,焦灰色的身影又重新模糊在了墙壁上,902-3依旧安安静静地贴在哪里。
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广播声响起——
【编号902-2,请专注于劳动,勿走神打小差】
时无瞳孔收缩了一瞬。
902-2?不是902-4,提醒的不是他自己?
时无立刻转头,朝另外一边看去。
那个老实巴交的小个子,此刻正蹲在地上,神情涣散地对着一块已经被反复刷得光洁程亮的墙面,依旧来来回回地刷着,手上的刮刀刮得墙壁“吱吱”的响。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故意,看的。”
他嘴里喃喃不停,哆哆嗦嗦的,语气很快,声音也很小。
时无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终一边假装低下头检查手上的工具,一边又慢悠悠地往902-2那一侧,挪一步、挪两步、挪三步
“刷得挺认真啊。”时无凑了过去,含着笑意说道。
902-2还是被吓得一抖,缩了缩脖子,“我,我、不知道,什么,都、都没看见。”
“啊?什么呀?这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时无似乎很是疑惑,又朝着周围看了一眼,“这里不全是大家在努力劳作吗?”
时无猛然往前一靠,笑盈盈的脸就这么贴近902-2。
那小个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垂着脑袋,往角落一蹲,默默不吭声了。
时无却没有就此走开,,而是跟着坐在了他的旁边,手上拿着刮刀,有一下没一下、敷衍地干着“劳作”。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902-2依旧蹲在角落,铲着那块已经脱了皮的墙壁,咬着嘴唇不作声。
时无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小时候,我家里特别穷啊,长大了也特别喜欢钱。”
“但是呢,我又没什么挣钱的本事,就只能去偷,去抢。然后就进来了,结果没想到的是,竟然给我分到这里来了。”
这日常聊天般的话语让气氛轻松不少,902-2终于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恩、恩人,你、你也是、偷,偷东西进、来的?”
“嗯?”还真是误打误撞啊。
“喊什么恩人啊,直接叫我编号就行了,或者什么,老四。”
“那,那怎么行!”
时无轻“啧”一声,摆摆手,“随便你吧。”
而后他又故作自嘲地继续那个话题:“我啊,当初偷东西也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能耐,只能去偷了,不过,我也没偷到什么钱。”
“这次被抓起来还是因为,好几天没吃饭,太饿了,去偷了点吃的,结果就这样了,诶!”
“你呢?”时无一转话锋,朝着902-2问道:“你偷什么了?看起来你也不像胆子那么大的人啊。”
902-2慌乱地摆摆手,“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怎、怎么,鬼、迷心窍了。”
“我、我这个人,也和恩人、一样,没有、那么多本事,我家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妈妈说希望我出人头地,但是我、我就是”
“咳咳。”902-2咳嗽了两声,连语调也变得更加顺畅一些了。
“大、大家,其、实都可以看出来,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被、被说了那么多年,我的心里还是,会有一些不舒服。”
“那天——”似乎回忆也被902-2给带回了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那天、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骄傲一回?’”
902-2说这话的时候,指节泛白,死死握着手里的刮刀,像是怕松手,就连那段记忆都要从手里溜走。
“她说得不重,也、没有打我骂我,就是就是很平静。”
“我那天走出门,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我真能带点什么回去,是不是她就会开心一点?”
“然后我就去街上逛。”他轻轻吸了一口鼻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那儿的,看到一家店铺,老板人不在,钱就放在桌上,阳光照着,亮亮的,特别漂亮”
“我知道我不该,我真的知道。”
“可是我当时就在想,要是这些钱是我挣的就好了。”
902-2的声音突然顿了顿,像是说不出口。
“我也就拿了一点点,一小沓,几百块的那种然后,我、我还真跑回家去了,把钱放在厨房的玻璃罐里,故意放得很明显。”
说完这话,他还想笑一下,嘲笑自己的无知,但最终只是嘴角裂了一下,溢出来些许苦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我去打零工啦,老板还挺喜欢我,让我多干了点’。”
“妈妈她笑了一下,那顿饭吃得特别好,她没有再说我,而是一直给我夹我最爱吃的菜。”
“我当时还挺得意的,觉得她终于知道我‘有出息’了。”
“第二天,警察就上门了。”
902-2说这句话时,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愣愣的。
时无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感觉很悲哀。
妈妈是最了解孩子的,她怎么会不知道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妈哭得喘不上气,一边说是她逼得太紧了,一边又一直给警察要跪下了,说是她儿子不懂事,拜托他们轻点判,偷的钱也不多,她说她只希望我出来之后能平平安安地陪她过一辈子,也不要什么出人头地了。”
这些话说的太顺了,不难想象,这个结巴的小个子是如何在一个又一个深夜,想着自己妈妈流泪的样子,把这些话一边又一边地说给自己听。
时无没有说话。
哪怕空气里还弥漫着清洁剂的刺激味,那一瞬他却仿佛闻到了什么别扭的、旧被褥一样的气息,闷闷地、涩涩地从肺里滚了出来,直顶着他的舌根。
他低着头,盯着那一块早已反复被擦洗得发亮的墙砖,嘴角的笑意已经慢慢褪去。
这是个无限流副本。
这明明只是个副本而已。
可他为什么会心烦?
为什么会觉得胸口发堵,像是被什么烫红的东西顶着,烧得发疼?
这不应该的。
他们是NPC,是被系统捏出来的。
可他一时却分不清了。
他原本是来套话的,原本是想问一句:
“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见那个黑影了?”
可话到了喉咙口,却忽然哽住了,张不开口了。
反而是902-2,他自己先主动开了口。
“我、我没看见。”
他声音还在颤,却很快补了一句,像是怕时无误会他在撒谎。
“我不是、不是不告诉你是我、我真的不敢看。”
“我怕,我真的怕。”他说,“而且,其、其他人,也说过,看见的人——就完了。”
“看见、那种东西,就说明你已经被、被污染了,灵魂都、不干净了,再、也没救了。”
他抱着膝盖缩得更小了一点,像是一只蜷缩在角落的流浪猫。
“只有、只有沐圣,才、才能洗掉我们、这些‘脏’的地方。”
“沐圣能让人回归纯洁,能让、让我们以前做过、的错事,都一笔、勾销。”
“如果你、你够虔诚,够听话,你就能‘通过’,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做人。”
“我、我想出去。”
“我真的想回家了。”
902-2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发红,鼻头也是红的。
“我想我妈妈了。”
“如果我现在就能见到她……我、我一定不再让她难过了,我一定、一定”
时无沉默半响,刚开口想回一句什么,广播声却突然又响了起来。
第35章 白洞监狱(十二)[VIP]
“嘀——”的一声轻响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萦绕。
紧接着, 广播响起,一如既往的机械音色,冷酷无情。
【编号902-4, 请立即回归岗位, 专注劳动,停止与他人的无意义交谈。】
时无嘴角微抿,这次点名终于点到他头上了?
身旁的902-2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连忙仰起头看向时无:“对、对不起,是我、话太、太多了。”
“快、快走吧不然被、处、处罚,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手指紧紧拽着衣角, 眼神中装满了无措。
处罚?这个监狱还有处罚?处罚又是什么?
时无心里泛起疑惑, 可是没等他多问, 广播已经催促第二次了——
【重复!编号902-4, 请立即回归岗位,专注劳动, 停止与他人的无意义交谈。】
第二次提示比第一次更重了一分, 广播尾音还出现了细微的电流杂音。
也就在这一刻,空气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四周安静的有些诡异,连其他囚犯劳动的声响也彻底戛然而止。
直到“咔嚓”几声传来。
时无意识到不对劲,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几十个囚犯,全都站在原地。
像是被卸掉了电池的玩具,一个个身形僵硬, 背朝天,动作都怪异地卡在广播声响起的前一秒——有人刮刀卡在半空, 动作滑稽;有人半弯着腰,正准备拿起清洁夜;还有人正清洗着墙面, 脸埋在胳膊后面。
但是不知为何,所有囚犯,他们的头,全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几十张脸,几十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时无。
这是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
空气被压得很紧,不再流通,时无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跳声的回音。
好像真的不能再拖了。
时无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试图避开那些空洞洞的目光。
一步。
时无往前走动了一点,却发现走得格外艰难,腿部难以抬起,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场地显得额外刺耳。
几乎同时,所有的囚犯也都被这声音吸引,而那几十双眼珠都在那一刻,随着时无的动作而转动,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咬咬牙,强撑着把腿抬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
一步又一步。
一点一点地挪回到原本的工位上。
脚刚一落地。
那些囚犯,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啪”地一声转回了头,重新开始了他们的“劳动工作”。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时间又重新流动起来。
时无站在那面属于他的墙壁旁,手里开始看似认真地刮着那道奇怪形状的黑影,实则打开了任务面板。
【姓名:时无】
【身份:囚犯】
【你似乎是一位犯了重刑的“囚犯”,原本该送往普通监狱的你,不知道为何来到了白洞监狱。】
【主线任务: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支线任务:在监狱中隐藏你的真实身份。】
【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主线任务是很好猜的,白洞监狱的真相,从他在船上的那一刻起,从他遇到那么多的诡异怪物来说,就已经揭开了。
可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支线任务上。
在监狱中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什么身份?
还有那个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隐藏任务到底又是什么?
思绪如同脱缰一般的野马,一点一点扯清时无的思绪,他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逝去,不知道过了多久。
“嘀——”的一声,广播再次响起:
【当前时间:11:30.】
【劳动时间结束。】
【全体编号人员,请立即停止动作,面朝西侧集合,站队静待午祷。】
“啪嗒——”
“嘎啦——”
不远处纷纷传来囚犯将刮刀放下的声音。
随后,每一个人都排好队,直挺挺地朝着西侧站好,手臂紧紧贴在身侧,昂头挺胸。
时无跟着人流走了过去,在902-2身旁站定。
“啪——”的一声,一道灯光突然从天花板上亮起,在远处的墙壁上投射出来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
然后,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了。
“今日午祷,开始。”
每一位囚犯都同时张大嘴巴,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声音都吐出。
声浪之整齐、语调之癫狂,仿佛不是在朗诵,而是在进行一场诡谲的精神仪式。
“劳动使我们纯净。”
“劳动使我们顺服。”
“劳动让意志重生。”
“劳动将我罪行洗净。”
“劳动抹去我灵魂的裂痕。”
“劳动让我成为真正的——人。”
“感恩劳动!感恩监狱!感恩沐圣!”
喊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囚犯都几乎声嘶力竭,声音大到几乎要将房顶掀开。
什么洗脑仪式?
时无站在队列中,耳边回荡着那一声声狂喊,仿佛每个人都在这一刻,要把灵魂里所有的“杂质”都挖出来给扔进沐圣里面去洗涤。
可就在众人嘶吼着“感恩沐圣”的尾音落下的瞬间——
时无的动作、声音,忽然定格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他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为违和的哑音,就像是一只不会唱歌的知更鸟突然跟着能歌善舞的黄鹂唱了句“DoReMi”。
他本来就没有想跟着这群疯子囚犯喊出“感恩沐圣”。
可事实上是,他喊了。
却又不是他自己主动喊的,而是他的身体仿佛有了意识一般,自己喊了出来。
“感恩沐圣”四个字,从他喉咙里蹦出来的那一瞬间,声带里带着一阵强烈的异物感,像是被强行挤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格的声音。
时无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投射出来的灰影。
那影子没有五官,但随着“祷文”的结束,影子上方却出现了一个光圈状的图腾,缓缓旋转,像是一个怪异的巨大眼睛,在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身旁的902-2忽然低声喃喃:“你、你刚才是、是不是没有喊?”
时无没说话。
902-2的脸色发白:“我、我听得出来的你的声音不、不是你自己你、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可是话里面的惶恐和担忧不似作假。
时无偏头,眼神却一直看向那个“巨大眼睛”。
他的语气低低的,轻声说道:“我没事。”
此时此刻,一道新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
【全体编号人员,午祷完成。】
【接下来,请前往食堂领取营养配餐。】
【今日特殊奖励餐发放对象:编号902-3。】
时无眼皮一跳。
902-3不是已经
被墙壁吞噬了吗?
还是他自己亲手刮的那道黑色人影。
轻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时无眼睁睁看着那个本来应该只剩下一张皮的囚犯缓缓走到了前方。
他路过每一名囚犯,所有人都神情灼热地后退一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最后,他从时无面前经过。
那双和正常人无异的瞳孔看着他,还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902-3站定在那个灰影的旁边
“感恩监狱,给了我‘沐圣’的机会,我现在已经重新做人,已经重新洗涤了我灵魂上的污垢!”
902-3的声音虔诚,甚至连样子都比之前而显得额外容光焕发。
他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下,单膝跪下,“为了感谢监狱对我的不断教诲,我决心留在监狱,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白洞监狱!”
“感恩监狱。”
“感恩沐圣。”
他一边又一边地重复着,眼中的情绪逐渐痴迷,像是一个正在被自己的神明“眷顾”而被疯狂吞噬的信徒。
不对,不对,这完全不对!
如果是监狱吞噬的902-3,那他完全没有必要再次捏造一个“902-3”这个人物出来,因为所有的囚犯都已经掌控在监狱的眼皮子底下了,何必又多此一举呢?
但是,902-3却脱离常理的“复活”了。
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
第36章 白洞监狱(十三)[VIP]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一种十分让人心安的颜色, 温柔而不刺眼,简约形状的吊灯挂在涂满白腻子的天花板上,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套浅咖色的旧式沙发, 沙发前的茶几被头顶的光线照出一圈又一圈的阴影。
墙上挂着几张书法和静物素描, 靠墙的角落还放着一株绿植,叶子厚实且油亮,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用心照料过。
仿佛这里不是监狱深处, 而只是某个平凡的老宅客厅。
此刻,房间内另外一边,有一把木质靠椅, 一名中年男人正端坐在什么, 手里握着一个白瓷杯, 垂眼慢慢吹着热茶, 神情平和, 姿态悠然。
他的五官不甚出挑,甚至有些“钝”——眼睛略显浑圆, 下颌微胖, 挤出来一点双下巴,鼻翼宽大,整个人看上去显得一副老实、敦厚、近乎和善的模样。
倘若把这人放在人群里,你可能会觉得他像个会在早市跟小贩多聊两句的退休老工人,又或者是那种家长会时总想和老师套近乎的温顺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 老实得像一头老黄牛。
“呼——”中年男人呼出一口气,吹了吹泡着茶叶的白瓷杯, 而那股氤氲而起的雾气被他完美避开。
“你来了啊。”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向了站在他对面的男人, 像是随口一提,简单地打个招呼。
对面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属于警卫长的制服,扣子一颗不差地扣到脖颈,他面容阴郁,眼神却锐利,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刀锋。
赫然是薄晏。
“A-001”那位中年男人终于放下来了杯子,目光落在了薄晏身上,笑意温吞,“这两天的‘杂质’清理的怎么样了?”
“回典狱长。”薄晏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冷静,“大部分杂质都已经完成清理,部分个体仍然在排查中。”
典狱长点头,那双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和他容貌都不大相同的阴狠,“嗯,节奏不错。”
“不过剩下来的也不能放过,懂吗?”
典狱长微笑着看着面前的A-001.
“继续下去。”
“是。”薄晏低头转身,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
“对了——”典狱长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在薄晏的背后喊了一句,“晚上的巡视,你自己亲自去一趟,我总觉着,哪几层最近有点不太安分。”
“明白。”
门被“咔哒”一声打开。
薄晏走出那看似温暖的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门后的安静祥和瞬间被切断得一干二净。
走廊只有着冰冷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条长而寂静的走廊,没有一丝人气,墙壁是深灰色的柔软皮革,只有头顶那几点零星的红外感应灯在不断地闪烁,像是一双双不断眨着的眼睛。
最后一丝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里传了出来。
薄晏站在那片黑暗与光线的交汇边缘没有立刻离开,他垂下的袖口似乎被风吹得动了动,可是在这密闭的走廊,哪里又有窗户呢?
薄晏心念一动,那张透明的屏幕就立刻悬浮在了他的面前。
薄晏看着任务,没有任何表情。
随后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头像,屏幕闪了闪,立刻蹦出来一个界面。
【队友:时无】
【心率:112bpm】
【体温:36.9℃,正常】
【情绪:卧槽50%,疑惑20%,紧张20%,困倦10%】
【健康状况:缺少睡眠,建立刻睡觉】
他往下又划了划——
【请与搭档深度接触之后再解锁全部。】
薄晏:
他不耐烦地轻“啧”一声,关掉了面板,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
时无看着那个独属于“狂热传教士”的舞台,忽然感觉有些嗓子疼。
话说,他们喊这么多次,声音又那么大,嗓子不疼吗?
他刚在心里默默吐槽完,旁边就有一个、一直跟着一起喊的囚犯,突然“啊”了一声,破了音,劈了嗓子。
时无:
但是,那个囚犯依旧用着破锣嗓子继续高声呼唤:“感恩!”
这地方为什么不叫“邪教监狱”?
而台下的众人也面露痴迷,连902-2都仿佛失了魂魄一般,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灰影。
那张总是无措胆怯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浮出一丝微笑,一种来自心底的欣喜。
“祂,祂在、看我。”
“我我也可以,成功吗?”
时无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台上的灰影和902-3又看了看旁边双目开始涣散、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像是沉溺在了梦境与神启之间的小个子。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弯腰,凑到了902-2的耳边,语气郑重其事地说出一句——
“我之前看见你妈了。”
“”
902-2身体猛然一颤。
时无面不改色,“她和我说,你再搞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就回家打断你的腿。”
902-2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清澈,“我,我妈?”
时无回以微笑:“对,保真。”
902-2懵了好几秒才缓过来,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似乎是突然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的眼神还留在902-3的身上,但是已经没有了刚才狂热的神采,反倒是多了几分迷茫。
“你确、确定是我妈?”他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时无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当时就站在旁边,可惜你一直跟着念,没看见。”
“啊,那、那她还、还说什么,没有?”902-2一脸羞愧,自责的样子。
“她还问你,怎么又长胖了?”
902-2:“”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脸上一片涨红,“诶,没、没有吧。我进、进来才不到”话没说完,902-2突然面露难色,“奇、奇怪,我进来多、多久了呀?”
时无摇摇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歇会再好好地吃饭。”
就在这时,那段疯狂又魔性的称赞声终于消失了。
广播重新响起:【重复!全体编号人员,请前往食堂领取营养配餐。】
11:30——午餐。
午餐和早餐依旧差不多,就是多了一盘看不出来,黏糊糊的液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糊糊被人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又吐出来的成品。
正当时无不知道如何下口的时候,他旁边的空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902-3。
他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一份和众人都不太一样的“奖励餐”,停在了座位旁边,动作优雅地将餐盘放在了桌子上,坐下。
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他还抬头朝时无微微一笑,和之前疯魔的样子判若两人。
看起来似乎和真正的902-3一模一样,不论是样貌、谈吐方式还是记忆。
“午餐的质量又下降了。”他缓缓用勺子舀起一口黏稠的“奖励餐”,轻轻吹了吹,放入口中,仿佛是在享受什么美食,“今天早上的晨会,你讲的挺好的。”
时无眉头微蹙,目光不由得落在了902-3的那盘“奖励餐”上。
与其他人的黏糊糊不同,这份餐食色泽深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散着一股微妙的气息,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血腥味和恶意。
“你你这一盘是。”时无看起来很是羡慕,还舔了舔下嘴唇,“就是传说中的奖励餐吗?”
“当然!”902-3轻笑,眼睛里带着崇拜,“典狱长亲自批准的,我要感恩典狱长,感恩”
眼看对方又要开始那一“感恩”长篇大论,时无连忙开口打断,“好兄弟,我也想尝一尝,你,你”
时无越说越扭捏、越说越别扭,“你能不能给我也尝一点啊!”
902-3眉头紧锁,目露不善,他似乎是极其不满意时无的要求,嘴角微微一扯,勉强扯出来一点弧度,“这是我的奖励。”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可以,享用。”
时无咽了咽口水,嘴里打着哈哈,“哎呀,就给我尝一小口啦,沾点喜气啊,毕竟,我也想快速回到‘祂’的怀抱。”
听见时无挺起了‘祂’,902-3脸色才好不少,只不过依旧犹豫。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从那盆“奖励餐”中,缓缓舀起极小的一勺,递到了时无的面前。
“只能这一点啊。”902-3施舍般的开口。
“哎!好兄弟。”时无笑嘻嘻地接过勺子,眼神紧紧看着那勺“奖励餐”。
那质地像是某种熬烂的内脏与凝胶混合物,里面还隐约能看到一丝丝红色纤维,带着金属光泽,味道也不像一般意义上的血腥,而是一种令人微妙反胃的“生物活体气味”。
时无干脆闭上眼睛,把勺子送到嘴边,假装咬了一口。
实则是——舌尖还没碰到那团黏液,脑子里已经飞快开口呼唤:
000,你快给我看看这玩意到底是啥
第37章 白洞监狱(十四)[VIP]
询问000, 是刚才时无在去食堂的路上问的。
毕竟在上一个副本中,000可是说过“它”是他们的专属系统的。
“000,你不会检测不出来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吧?”
时无狐疑的又问了一句。
一秒, 两秒
食堂内依旧嘈杂, 身边的囚犯传来咀嚼声,可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却安静得宛如一滩死水。
没有回应, 没有波澜。
时无心里咯噔一声,刚准备再骂两句。
下一刻,熟悉又陌生的系统界面倏然弹出——
【你呼唤了辅助系统000】
【正在检测】
【检测到未知高活性生物质】
【状态:非稳定/具备部分意识残渣】
【来源:???(未知)】
【风险等级:C级/建议避免接触】
【备注:该物质可能含有残余???因子, 已知可造成食用者部分人格构造变异】
【备注2:建议食用】
时无:“……”
“不了, 我不爱吃, 不如给你吃。”时无面无表情地念叨了一句,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趁没有人注意他这边,手腕一翻, 极其熟练地把那一小团脏东西顺着勺子甩进了怀里。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吧”他在心里嘀咕着, 却总觉得好像——
忘记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冷冰冰的广播声响起——
【编号902-4,请注意。】
【检测到你有浪费粮食行为。】
【根据《白洞监狱守则》,浪费午餐视为黄牌警告。】
【即刻执行:临时惩罚级别B。】
【编号902-4将被带往“小黑屋”接受额外教育,时长为——两小时。】
【教育即刻生效, 请编号902-4立即停止当前行为,准备离场。】
【距离警卫赶到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操。”时无平静的表情开出一道裂缝。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时无在心里狂骂, 额角的青筋都在一条一条的。
白洞监狱这种鬼地方,从墙壁到地板他都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未知生物藏在里面, 他怎么又在这监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把食物“正大光明”地给倒了呢?
他低头一看,自己面前的那盘餐纹丝不动,连个边角都没有少。
再一抬头。
对面装作鹌鹑一样的902-2正捂着半边脸,偷偷地朝时无的方向看来,眼神惊恐又怜悯,活像是在看一个主动去赴死的勇士。
然后被时无一瞪,他又窝窝囊囊地缩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
旁边的902-3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眼睛死死盯着时无手上拿着的那只“干净”的勺子,又看见了他丝毫未动、依旧保持原样的餐盘,脸上那点带着几分赏赐的高傲,这一秒全都掉了下来。
“你——你没有吃??!”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里面充满了一种扭曲、难以置信的怒意,“你,你把它倒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902-3突然站了起来,面色愤恨,牙齿都咬地‘咯吱咯吱的响,“这可是‘恩赐’!你竟然真的敢糟蹋?!”
他身形一震,神情狰狞起来,一只手猛然抬起,眼看着就要朝时无扑过去。
“等等等等,你别激动啊兄弟。”时无赶紧伸手挡住902-3的手臂,“我是怕我不够虔诚,怕辱没了这‘口’恩典啊!你看我都——”
“闭嘴!”902-3的眼神里溢出来疯狂的神色。
“你就是不配!”
周围的囚犯也都将目光聚集在了这两人的身上,带着疑惑、审视或者恨意。
仿佛时无不是浪费了一小块“食物”,而是当着众位信徒的面,撕碎了他们所朝拜的圣经。
而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
“啧。”时无的舌尖抵住上颚,眼神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
902-3的身体开始发生了异变,那块脸上的皮肤好像开始融化了。
从眼窝开始,逐渐到鼻梁,再到整张脸,全部融化成了一滩——露出来血红色的牙龈,高耸的颧骨
“你们在搞什么?”一个冷淡的声音突兀地穿插了进来。
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让本来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食堂彻底安静了下来。
薄晏走了进来。
而时无面前的902-3又一瞬间恢复成了原本的样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警卫长!”902-3猛地转身,整个人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满脸愤怒地指着时无,“编号902-4拒不服从典狱长旨意,浪费恩赐!他是异端——他根本不配留下来!”
“我建议,立刻执行处置!甚至可以——剥夺‘编号’!”他说到最后,眼神带着疯狂的热忱,脸颊涨得通红,像是磕错了什么药。
可是薄晏的目光却根本没放在他说话的脸上。
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时无那只干净的勺子,而后像是讽刺似的,缓缓扬起嘴角。
“剥夺编号?”他慢悠悠重复了一句,声线低沉暗哑,“你是在,教我做事?”
902-3顿时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身体僵了,眼神里那点狂热瞬间转成惊恐。
“不、不敢,属下只是——”
“属下?”薄晏轻嗤一声。
“你是谁的属下?”
902-3彻底语塞,额头冷汗直流。
而下一秒,薄晏已然迈步走到时无跟前。
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连呼吸都仿佛交缠在一起。
薄晏看着他,眸中泛起冰冷的光,暗含威胁,“你是忘了监狱规定,还是——”
“想试试‘亲自教育’?”
时无没有吭声,他只是抬眼,直视着对方那张寡淡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要是,长官您——真的亲自教导我。”他说,“我倒也不反对。”
“反而很是期待。”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902-2已经害怕地把头都埋到餐盘里了,握着叉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太恐怖,真是太恐怖了,呜呜呜,妈妈
时无那句话落下之后,薄晏的眼神微动,深不可测。
“期待?”他轻轻重复着,嘴角却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时无郑重地点头。
“对!”
下一瞬,冰冷无情的话语从薄晏的口中传出:“编号902-4对警卫长进行不当言论,额外教育时长——也就是‘小黑屋’,延长五个小时。”
时无:“?”
故意的吧?
【叮——】
广播声再次响起:
【编号902-4将被带往“小黑屋”接受额外教育,时长为——七小时。】
【将由专人带去制定地点。】
时无刚想骂人:“你——!”
“这不是你期待的吗?”薄晏面带微笑地点头,语气却温和得像是再问他愿不愿意来一份饭后甜点。
下一秒,他一把扣紧了时无的手腕,动作之熟练,力道之精准,即不会弄疼别人,又不可能让时无可以轻松地挣脱开来。
“走了,去做你所期待的“事情”了。”
“别在这里耽误别人的午饭。”
时无:“”?哇塞。
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在外面偷完情、但是很不幸被正宫逮到了的渣男。
呸,什么垃圾比喻?时无浑身一抖,显然是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到了,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强行忘记。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薄晏拉着时无向前。
可就在时无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突然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灼热又恶毒的视线。
时无回头看去,不出意外的,那是属于902-3的目光。
对方的嘴角还被他气得轻轻颤抖,眼神像是刀子一样狠狠地砍在了时无的后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像饿狼一般地扑上来,将时无给彻底撕碎。
这人真是疯了。时无看了一眼后又沉默地收回视线。
不,这不一定是意义上的“人”了。
正想着,身后“啪”的一下轻响,一块黑布突然从他的头顶落了下来。
“欸欸欸,你干嘛!”时无下意识伸手去扯,却被薄晏一把按住了手腕。
“你不是真的很期待?”薄晏在他耳边低声道,“那就配合点。”
时无瞬间警觉起来,“我靠,你该不会真有什么不对劲的爱好吧?”
薄晏:“”
“我警告你啊,我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正经人,但我也不是——唔。”
薄晏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布料打了个结,把时无的嘴巴也顺便堵住了。
“闭嘴,这是规则。”薄晏语气不大,倒是冷冰冰的,“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期待’的内容升级为48小时的沉浸式封闭教育。”
“”
时无顿了顿,终于不吭声了。
他现在倒是没啥感觉,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不太了解这个“小黑屋”。
人们对于未知的事情,总是具有好奇心和探索感。
而且从刚才眼睛盖上黑布开始,他的世界就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起初还能感受到一些周围的环境,可是渐渐的,时无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开始听不太清楚了。甚至感觉自己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怪圈,一直在原地踏步,有时候像是在往上走,有时候又像是在往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暗的太过彻底,时无的脑海中竟然还意外的蹦出一个想法:这黑布什么材质的?质量怎么这么好?不知道能不能带一个回去,当眼罩一定很舒服。
“喂,”他小声地开口,显然是被这安静的环境也给感染了,“长官,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应。
时无继续开口,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长官?”
“警卫长?”
“哥们?”
“人贩子?”
“你该不会真要把我卖了吧?你不会转角一放,把我当祭品献给什么——”
“唔唔唔——”
薄晏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太聒噪了。”
下一秒,时无感觉自己的掌心被他的手指轻轻划了几下,痒痒的,还带着薄晏指尖的几分温度。
时无猛地停顿,连挣扎的动作也小了不少。
那划了几下的意思是:注意,附近有“人”。
第38章 白洞监狱(十五)[VIP]
周围寂静得出奇, 往往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时无的眼睛依旧被蒙着,可他逐渐感受到脚下的硬质地面逐渐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了大雨过后的草地, 整片区域都沼泽化了。
如果不连续走动, 那么迎接时无的一定是陷进去。
就在时无也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薄晏的脚步倏然停了下来。
“到了。”
薄晏的声音很平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下一秒, 那道被蒙在时无眼睛上的黑布被一把扯下。
可是,光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蜂拥而入。
周围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时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怀疑人生地重复眨了一下。
“你布是不是没有拿掉?”
“拿了。”薄晏淡淡说道:“别忘了, 你现在已经在‘小黑屋’里面了。”
时无:?
操了。
所以说, “小黑屋”还真就是名副其实上的“小黑屋”。
时无试图观察四周, 可是, 这个地方的黑, 不是一般的黑,不是黑夜的那种黑, 而是一种吸收光感的黑暗。
他又试图去听, 可是周围除了他微弱的呼吸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时无刚说出口的话猛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薄晏已经离开了,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知。
这个黑暗的世界彻彻底底只剩下来他一个人。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线,没有声音, 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
脚下似乎也不再有“地面”,时无试着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那点脚步声瞬间就被吞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听不到落地声,感受不到阻力。
仿佛这个地方脱离于世界之外,只剩下来他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在被挂在虚空中。
时无轻轻叹息一声,那段萦绕着的声音隐没在了他的骨头中,传递在了他的身体里。
不愧是“小黑屋”啊!时无心想。
像这种完全寂静沉默的地方,如果普通人进入了这里,第一出现的感觉应该是“压迫”感。
那种全部的空虚顺着空洞感压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庞大不知名的存在,正缓慢地朝着你靠近,祂没有躯体,没有气味,甚至没有形状。
但是你似乎就是知道祂的存在,祂在盯着你,舔舐着你的每一寸边缘,但是又让你完全触碰不到祂。
紧接着,就是幻听开始了。
最开始你的大脑会完全适应不了寂静的存在,于是你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心跳声,最后是血管泵血的声音
然后就是环绕的脚步声,一阵远一阵近,有生物在你的身边走过,你下意识想要去捞一把,却完全捞了一个空,只抓住了一片黑暗。
最后,就变成了有人在你的耳边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很明显,但是很可惜,你听不懂,你的大脑似乎完全超出了负荷,你能感觉到他们在笑,在哭,在吵闹,在窃喜。接着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声,蚊子在你耳边的“嗡嗡”声,老式收音机接受信号的“滋滋”声。
更加糟糕的是幻觉。
突然之间,你会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肩膀,或者身后有人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你的后背。
你明明知道、你应该知道这附近只有你自己,但是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结果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依旧是一片黑暗。
于是你的大脑开始工作,因为人们会本能的想要去解释,去解释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情。然后大脑开始欺骗你,你开始胡思乱想,你的心脏开始砰砰砰跳个不停。
想象——有没有可能那边就这样站着一个“人”?有没有可能他是匍匐着爬过来的?有没有可能他就在你的脚下,头几乎180度转过弯,就在你的脚下?裂开一张嘴笑,就在你的脚下?就那样看着你?
你低头看看呢?你怎么不低头看看呢?看看他在朝着你笑。
在这种空间里,你的思想还会自行为你构建出一个敌人。
于是你绝望,你尖叫,然后你大哭大叫,发现哭泣尖叫都不管用之后,你就会非常愤怒,你可能会骂出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话语,你的拳头攥的手心都红了,你一圈又一圈地往周围砸去,可是只是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最后,你会将拳头抡向自己,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接着还哈哈大笑。
又或许,你在最后会真的清醒过来,可是那一瞬间你会继续被绝望给包围,因为周围什么都没有,而你的脚下还有个人在朝你笑。
你无法判断时间过去了多久,你只能沉沦,慢慢地,像个扭曲的溺水者,挣扎着陷入虚无,然后你还会想——我脚下真的有一个人在朝我笑。
于是你慢慢蹲了下去,托起了他的头,抚摸着他那开叉到眼角的笑容,于是,你也笑了。
*
白洞监狱的“小黑屋”,这种设计或许就是为了将人逼疯。
可是幸好,时无不是一般人。
“Do-Ré-Mi-Fa-Sol-La-Si。”
时无慢慢在这片寂静的走着,仿佛他只是在走在他家的后花园,眯着眼睛享受着下午美好的阳光,甚至有点闲趣再哼个小调。
“诶!”时无席地而躺,正好趁着这个黑如墨水的地方,他还可以睡个好觉呢。
时间缓慢流逝,可是时无却难以感知准确,他的大脑也在此刻越来越清晰。
时无坐了起来,明显有些不耐烦,这么好的地方竟然被浪费了。
他想起来,小时候,他也经常被关进小黑屋里。
那时候他的母亲和父亲脾气不好,有时候两人一起喝醉了就把他推进黑漆漆的储物间关上,大部分是一天一夜,也有好几次他被关了几天几夜。
出来后他差点被饿死。
然后,他在黑暗里学会了很多事:
如何判断一个人的步伐是否在靠近?如何听出水管响是自然声音还是有人故意敲的?还有,如何在恐惧发疯之前,用各种方式来压制自己。
这种经历给人们造成的结果是很极端的:
有的人长大后,会得病——像幽闭恐惧、噪音过敏、PTSD等等等等。
而剩下来的人,则是完全相反,他们会彻底断掉了这根“感觉的神经”,也不再感知到黑暗。
时无是后者,但这不是“坚强”,而是当人们遇到承受不住的伤害时,大脑就会自己学会一种方式,那就是屏蔽掉这些让你受伤的“反应”。
所以在这片无尽的虚无中,时无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
他甚至还抽空地想了想:这里要是可以再配个空调就好了,再搞个星网,让他上上网,吹吹风,好不惬意。
但是可惜,什么都没有。
时无只能再次躺了下来,然后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歌,就像是小时候的他缩在储物间里,周围传来的是妈妈的哭声、爸爸的咒骂声,还有与他们家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世界。
——“欢迎先生下次光临!”
——“你再吵,我就不认你了。”
——“谁要你这种孩子?”
“”
时无哼的歌几乎从不在调子上,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节奏。
属于一个,即使在虚无,也能自我调频的疯子。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时无歪了歪脑袋,眼前却锐利地盯着某处漆黑,“要不我们出来聊一聊?”
没有回应。
但是时无的嘴角却忽然弯了一下:“好无聊啊,你出来陪我玩一玩呗!”
而在这片黑暗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伺机而动。
时无笑了笑,继续哼着,继续等待着。
直到某种生物真的从远处慢慢地滑了过来。
一小团黏糊糊的不明物体顺着时无身旁的地面静悄悄地蠕动了起来。
什么玩意?
时无眉头一跳。
“等等”
他眼神一凛,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往黑暗中一抓!精准无误地抓住了那一团湿哒哒、温热、还肉乎乎的东西。
“我操——!”时无整个人一激灵,转手就把那团小玩意给扔了出去。
这一刻,他、真、的、吓、坏、了!
虚无的密闭空间、上个副本的玩偶兔子都没有让他这么害怕过!
“你他妈的是什么玩意?!”时无破口大骂,“谁他妈把鼻涕裹着纸巾扔进来了?”
“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时无恶心地甩了甩手掌,可是消除不去手心里一股怪异的粘液感,“我靠——”
那团生物被丢得哼唧一声,然后又悄悄地爬到了时无的身边,这一次还直接贴上了时无的小腿。
“?!!”
时无瞬间炸毛,弹跳起射,“你不要过来啊!!!”
他一边拍打,一边原地转圈,“你到底是谁?小黑屋的员工吗——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时无已经被恶心得开始胡言乱语,这种触觉,没有感受到的根本不懂时无的奔溃,况且黑暗还加重了恐惧感,毕竟如果对面真的是一块会动的鼻涕呢?
可是那团“鼻涕”,根本不为所动。
它哼唧两声,黏黏糊糊地往时无小腿往上爬,爬过他的大腿、他的腰侧,最后在时无的后背上,朝他贴了个“亲亲”,像是在表达喜爱。
“呕——”
时无条件反射性的一哆嗦,可是他没吃什么东西,又或者那点监狱里奇奇怪怪的食物已经被他消化完了,现在什么都呕不出来。
那团奇怪的“鼻涕”似乎是感受到时无的接受无能,有些失落地又爬了下来,在时无的衣服上留下了一条滑溜溜的粘液痕迹。
接着只听见一点点细碎的声音,然后那团“鼻涕”又尝试性地碰了碰时无的手掌。
现在的它已经不再是“鼻涕”的触感了。
时无缓了一会,才从自己竟然被“鼻涕”袭击了到“这玩意到底是什么”的转变。
这是什么东西?
他试探性地弯下腰,捞了几下没有捞到,最后,还是那个小玩意主动贴上来,时无才碰到的。
还是依旧的软乎乎,但是已经没有那么多粘液了。
时无整个人一弹,但是硬撑着没有扔掉。
他慢慢摸了过去——欸,软软的,还有圆圆的凸起,长长的一条,不像是鼻涕,更像是触手。
那小玩意似乎是察觉到时无没有再次抗拒,又亲昵地贴上了时无的指尖,还蹭了蹭。
时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白洞监狱(十六)[VIP]
时无眯着眼睛, 怀揣着怀疑的态度,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
那小东西非常主动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一个刚出生没多长时间的小狗, 黏糊又可爱。
“???”
时无把那个小东西给拎了起来, 试图在一片黑暗之中,看清这个玩意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那团小东西竟然在这个“小黑屋”里亮起了淡淡的微光。
光不是很亮, 却足够让时无看清楚它的轮廓。
一团鸡蛋大小的半透明果冻状球体,周围还围绕着几根细细的触须,球体的下摆有着一根比球体半径稍微小一点的触手, 估计这个奇怪的生物还未完全长成, 所以只有一条触手。
但是往往这一条触手给人带来的观感冲击比许多条触手要来的强烈。
时无:“”
怎么感觉长得有些不太雅观?
呃, 如果把小东西直挺挺地拿在手里, 嗯懂得都懂。
突然, 那块透明果冻状球体的中间,浮现出了一只像“液泡”一般的眼睛, 此刻正盯着他, 还他大爷的,朝着时无眨了眨。
“嘶。”时无瞬间把这玩意给拿远了一点。
不知道这个东西,烤起来香不香。
似乎是察觉到时无不怀好意的心思,那小家伙“咕噜噜”地在果冻状的球体里面冒出了泡,以示抗议。
“???”
“还有情绪呢?”时无哑然失笑,心情居然放松了不少。
黑暗还在, 周围也依旧没有声音,但是时无小时候被关在储物间里许下的愿望却诡异地完成了——那就是陪伴。
即使这是一团奇怪的小东西, 哪怕他之前还真把它当成“鼻涕”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无小声问着:“‘000’派来的?902-3的下属?还是祂?”
那小东西倒是“嘿咻嘿咻嘿咻”的又冒出几个小泡,顺着时无手臂爬到了肩膀上, 继续在上面滚来滚去的,甚至在他的脖子上也蹭了蹭。
时无轻笑一声,他都不知道自己跟一个小生物这么计较个什么劲,怎么看,这个“鼻涕精”都不会是这座监狱上一开始就充满恶意的怪物。
然后,“嘎啦——”一声。
是小黑屋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黑暗瞬间被外面的光亮给刺穿了。
时无半眯着眼睛,在黑暗环境下呆久了的眼睛还有些不太适应外界的灯光。
那个小东西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也静了下来,缩成更小的一块,藏在了时无的衣领里。
“来了啊?”时无调笑着打趣了一句,“什么风终于把您吹来了啊,长官。”
脚步声传来,时无猛地一顿,他本以为进来的人只会是薄晏。
可是当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却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
薄晏走路从来都不会这么懒洋洋、毫无规矩。
时无逐渐适应了光线,他往前看去,只见离他自己不过短短几步距离便是那道小黑屋的门,而在门的旁边,还站着一位穿着和薄晏相同制服的人——那是晨会时刻,跟在薄晏身后,左边眉毛断了一截的那个警卫长。
“你是谁?之前送我来的那个警卫长人呢?”时无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那人慢条斯理地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白洞监狱给我的权限也是A级,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时无看着他没有说话。
“啪——”
那人又自顾自的打了个响指,外面的光线变得更加刺眼了,时无下意识地偏过头。
“怎么?在这里面呆久了,都不想出来了是么?”
“——时无。”
这两个字从对方口中吐出来的时候,时无背脊骤然一凉。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什么?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时无,而不是编号“902-4”。
“你,到底是谁?”
时无瞳孔一缩,神情终于少见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凝重和警惕。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NPC,他也是一个玩家,甚至,还知道更多的事情。
“你也是玩家?”时无盯着对方,声音压低。
“呵,当然。”对面哼笑一声,“薄晏不也是玩家吗?那你认为”
“警卫长身份的玩家只会有一个人吗?”
他欣赏着时无逐渐凝住的表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的那位‘队友’”
队友的事情,对方也知道!此刻时无的思绪一片乱麻。
“你的那位队友,薄晏——薄大长官啊,我曾经可‘崇拜’他了。”
那人歪着头,脸上的笑容越发刺眼,“哦对了~他一开始就不是囚犯身份,你是知道的。”
“可是你有没有看过他的面板呢?你知道他的任务目标是什么吗?”
“还是说,你不敢看?”
时无一言不发。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有队友的,可是啊”
那人说着突然噤了声,像是在怀念。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时无站在原地像是一块被定死的石头,不能移动分毫。
“想知道?”那个人耸耸肩,“系统面板是可以查的——需要你动点小手段,或者,就在这里问我也可以。”
“警卫长的任务都是一样的”
时无顿了顿,终于有些嘶哑,他开口道:“不用了,我自己会弄清楚的。”
那个人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笑时无的天真,他转身离开,最后却又偏过头,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句:
“别相信他,时无。”
“信久了,你会死的。”
那个人走出门口,又朝着左边的走廊深处喊了一声,“额外教育时间已完成,你去把屋子里的那个人给带出来。”
身影缓缓远去,其他脚步声逐渐传来。
“编号902-4,你可以出去了。”
时无第一时间没有动,他的脑子里还在缓慢地转动着,刚才那个人所说的话。
什么任务?什么队友?以及什么其他玩家?
他的眸色渐渐深了。
*
18:30——晚会。
时无刚来到放风地点就听见广播里刺耳的提示音:
【晚会时间已到,请各位逐步移至:报告厅·南区。】
时无只好再次顺着人流排队,走向了“晚会”。
和上午的晨会不是一个地方,这里看上去更像是一间看起来更加空旷、老旧的礼堂。
每一位囚犯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个个笔挺,手掌规矩地摆好,双腿并拢,眼神平静宛如死水一般。
时无走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准备坐下,却顿了顿——这里没有薄晏。
整个房间都扫视了一圈,他只看见了站在高台旁边的断眉警卫长,还对着他勾了勾嘴角。
时无也朝他敷衍一笑,随即快速地转过了头,默默皱起了眉。
这群人,怎么感觉不太对劲了。
原本上午眼神还比较清明的几位NPC囚犯此刻像是完全失去了灵魂,闭着眼睛,嘴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什么。
他身旁902-3的位置依旧空着,位置的旁边是902-2,此刻这个老实的小个子,失去了往日的胆小,而是陷入了一种狂热激动的情绪。
902-2的身体前倾,脸上满是虔诚的狂热,他的嘴角抽动,不断重复着:“感恩监狱,感恩沐圣”
时无毛骨悚然,刚想开口说一句话,突然,一道光直直地照射了下来:
【编号902-4,请您坐正,晚会即将开始。】
广播声依旧冷冰冰的,不由得让时无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真的因为冷,而是他注意到一股怪异的、带着压迫的、恶意的视线,毫不掩饰地看了过来。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那道目光警告着,如果再不好好坐着,后果你将会承担不起。
此刻,那个蜷缩在时无衣领里的小东西似乎是睡醒了,慢悠悠地探出头来,下一秒,那道视线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时无:?
这小东西还有这功能?
时无扭了扭腰身,逐渐放松下来。
很快,他发现了。
不远处斜前方的位置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刀疤男。
刀疤男这个时候也正襟危坐在位置上,眼神直愣愣地看着高台,像是在发呆。
时无又转移目光,彻底把整个礼堂给扫视完成。
这个地方额外的大,比晨会的大厅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似乎将整个监狱里面的囚犯都给装了进去。
这也让时无很难再找到其他玩家的身影。
如果这时候有人突然站起来大声喊一句:“我要起义!推翻白洞监狱。”
那么估计还没等到警卫长们过来,这些囚犯一口唾沫都能把对方给淹死。
正在时无思绪翻滚的时候,整个礼堂的灯光全部关上了,只留下了照在高台上的那一抹光线。
下一秒,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高台上,光线从上往下打,印出来的影子斜斜地照射在后面波浪形的红色帷布上,像一个怪物。
那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表情和蔼,身材中等,脸圆圆的,鼻翼宽大,下颚微胖。
很快,时无便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他到底是谁。
“各位好,我是白洞监狱的典狱长。”
典狱长站在台上开口,明明声音不算大,却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只不过说的全是客套的废话。
“本月以来,白洞监狱运行良好,沐圣值稳定上升,囚犯状态良好,违规事件明显下降。”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时无快撑不住了——
“因此——我们决定,将于明天晚间举办一次特别祷告会,纪念这一阶段的努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礼堂瞬间响起来阵阵的掌声,时无一激灵,也跟着拍起手了。
什么是“特别祷告会”?
时无来了精神,立刻坐正了身子。
只见高台上的典狱长往下摆摆手,示意大家肃静,“本次特别‘祷告会’的主持人,是我们的编号为902-3的囚犯!”
“他此次成功通过了沐圣!已经完全地消除了他所犯下的罪孽,所以大家,要多多向他学习。”
“让我们来欢迎他的到来!”
伴随着掌声,902-3缓缓走上了台,接着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个躬。
他的视线看向台下的观众,然后和时无对视,脸上的微笑一瞬间又再度扭曲。
时无:这家伙还记恨着他呢?
随后902-3开口道:“非常感谢监狱对我的不断关怀,让我成功‘沐圣’,也为了感谢众人的不断努力,典狱长提议,将于后天的‘祷告会’上,给予所有积分未满的囚犯们,一个机会!”
“一个‘沐圣’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白洞监狱(十七)[VIP]
从晚会开始到结束, 时无从头到尾也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薄晏的身影。
一开始他还可以克制得住自己,可是随着时间流逝,越到后面那个断眉警卫长的话语就越一直在他的耳边循环。
他, 该去相信薄晏吗?
没等到他想太多, 广播就已经突兀地响了起来——播报下一个时间点“教育”要去的地方。
19:00——教育。
时无一愣,教育?听上去怎么也像是监狱里搞出来的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集训课,他甚至下意识地脑补出一位穿着制服的老师站在讲台上, 对着一群穿着囚服、有的年龄甚至比他都大的“学生”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直到他站在那块区域面前,彻底傻了眼。
“”
这就是教育?
面前是一扇高达三米的金属推拉门,此刻已经被打开, 可是映入时无眼帘的不是牢笼、不是教室, 居然是一个典型的大型图书馆。
大厅中央空旷而宁静, 暖白色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 层层叠叠地将光线洒满整个空间, 空气中甚至还有一丝书本香。
再往里看,发现这里是一座五层环形结构的建筑。
中心是高耸至顶的螺旋楼梯, 从下往上如一条镂空的银灰色长龙盘旋而上, 四周围绕着数不清的金属书架,每列书架上都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类纸质书籍,从底部一直堆到顶层。
时无一步步走了进去,朝着四周打量了一圈,忍不住挑了个眉。
他发现这些书架的分类竟然做得相当专业——
《近现代政治》、《生物科学通论》、《哲学与心理学》、《生理结构研究》、《文学·幻想·戏剧》甚至还有《高等数学练习册》这种显得格格不入的板块,整个区域都琳琅满目, 井井有条。
并且,似乎是为了方便囚犯们的阅读, 每一层书架旁边都设置了阅读台、可翻折的灯座,以及软木质椅子等等, 不少囚犯此刻已经坐在座位上翻书、写字了,神情看起来非常专注。
“这座监狱在这方面还挺‘人性化’的啊。”
他倒是见识过不少监狱里强行推行文化课程的例子,但像“白洞”这种真·五层图书馆+自习室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这样的地方出现在副本里,就格外不对劲了。
周遭环境近静谧,时无缓步走上螺旋楼梯,一边往上走,一边沿途大量着四周的“读书人”。
这些囚犯有的依靠在书架边翻书,有的坐在阅读位前奋笔疾书,一副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模样。
可是越看,时无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不对。
那些站着的囚犯,眼睛紧盯书页,但是视线虚浮,没有焦点。
更加离谱的是那些坐在座位上的人。
他们低头写写画画、时不时翻页,表现得比刚才那群还要认真。
但是当时无靠近的时候,才发现那些人手中写下的内容,竟然全都是重复的——
“我热爱知识,我热爱知识,我热爱”
一页复一页,字迹越写越潦草,最后甚至只剩下一个个被碳素笔画穿的“我”字,在纸上留下深深凹痕。
装得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时无顺着楼梯走到最顶层的走廊上,扶着栏杆,俯瞰着整个图书馆。
整整五层,数不清的书架、座位、囚犯,灯光柔和,秩序井然。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安详美好。
仿佛这里不是监狱,而是一个被文明洗礼过的乌托邦。
图书馆的顶层比下方更加安静,也更加清冷。
这里没有座位,书籍也额外地少,囚犯都没有几个。
一排排空洞的书架立在那里,天花板的灯光照射了下来,投出一片又一片的阴影。
他走在忽明忽暗的走道中,指尖有一下每一下地划过书背。
如果一个地区只有一座图书馆的话,那么这个地方大概率会有一些关于本地信息的著作。
时无正是冲着这一点来的。
突然,他在一处书架前停住了,眸光微垂。
“啧,就是你了。”
并不是这个书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是恰恰相反,这个书架放在整个第五层都耗不起眼,甚至连书脊上的灰尘都额外的平常。
但是,时无看了一眼四周,虽然顶层的囚犯非常稀少,但是他们都喜欢“做样子”。
不论在哪个地方,都是固定的待上一段时间,拿起一本书,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进去,反正是拿了,所以,这样一天天下来,被经常拿起的书应该是没有什么灰尘吸附在上面的。
而偶尔被拿起的书,上面应该有一深一浅的几个手指样的印记。
但是这本书
时无将那本毫不起眼的棕色书籍给抽了出来。
灰尘薄薄的一层,没有任何被人阅读过的痕迹,或许,曾经有人阅读过,然后,又将这本书贴心的涂上灰尘,重新塞了回去。
这本书的书页略黄,纸张偏厚,是一种很老式的印刷模样。
第一页翻开,是厚重的印刷字体:
《白洞岛屿·全域记录》
出版时间:1997年·特典修订本
正文第一段:
“白洞岛屿位于‘中大洲边境海沟之上’,地理坐标经多次更正,属偏移性浮动海域,为征服划定的高度独立治理区域。因地壳活动频繁、磁场扰乱剧烈,长期未被完全纳入通用地图坐标。”
再往下:
“白洞监狱建于岛屿中央,最早于十九世纪末由‘前身旧执政体’设立,专收重刑犯,后期全面人性化改造,并逐步转型为精神与行为双重重建的典范基地。”
“由于特殊海域屏障与管理方式,该岛从不外收新民,全部由政府特审调拨犯人后遣送。”
时无眼神一顿。
“人性化改造的典范基地”?
这听上去不像现在这个传授着洗脑模式的□□地狱。
他将书翻至下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一段被旧纸标签标注了重点:
“岛屿建监时间为1697年,由前任执行委员、岛屿首席设计人兼初代典狱长哈罗德·斐曼设立。”
“斐曼典狱长为当时极富前瞻理念的官员,其生平主要事迹记录详见第135页。”
“哈罗德·斐曼。”
时无指尖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Lбобп╔·这个名字他似乎没有听到过。
时无继续往后翻,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书页嘎吱作响,在那一刻,他翻到了135页。
页面右上角赫然印着一个黑白大头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黑白颜色的制服,表情随和,面容微钝。看起来非常的熟悉,似乎在刚才就见过。
等等
这不是今天在晚会上发表讲话的典狱长吗?
时无回过头看了看这本书出版的时间,又看了看白洞监狱的创始时间,接着估算了一下现在的日期。
他倒吸一口凉气。
典狱长活了三百多岁了???
可无论他怎么看,那张照片上的人和今天所见的典狱长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老态,没有更迭痕迹,更不像是下一代。
而在135页的左侧,还印着一段人物介绍:
“哈罗德·斐曼,前‘旧政体’心理重建部门核心成员、行为矫正学派创始人之一。理念主张:人性中的恶并非不可控,而应通过科学化管理、环境暗示、精神认同等方式引导其向善。”
“其于1697年建立白洞监狱,独创‘非强制性再塑系统’,拒绝体罚、强制劳作,转而鼓励阅读、精神治疗与自我反省。”
“斐曼典狱长曾亲自接待入监者,为其制定个性化改造方案。曾有人记录其每日至少与十二名囚犯一对一谈话,被称为‘最有人性的典狱长’。”
“最有人性的典狱长。”
时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底却突兀泛起一阵凉意。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书页上的照片,纸张干燥,却似乎有一种怪异的温度从照片中渗出。
“嘿,哥们,你在这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时无的身后响起。
时无回头,只见不远处走出来三个人——刀疤男、少女、还有一个瘦得跟个竹竿似的男人,也是玩家中的一员。
“其他人呢?”时无开口询问:“怎么就你们三个?”
那刀疤男脸色一沉,没有开口,少女也面露悲戚,倒是那个瘦高男人叹了一口气才开口:“有两个早上晨会的时候被抽中,没说出来,被几个警卫长扔进小黑屋了,没再看见他们的踪影。还有两个”
瘦高男人苦笑一声:
“精神状态不太好。”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时无沉默了片刻,这个副本太大了,将所有人都分开了,一个一个击破的方法,确实很有效。
“不说这个了。”刀疤男率先打破沉默,他那粗糙的嗓音罕见地有些低哑:“这地方真他奶奶的憋人,我天天看我那室友,念这念那的,念得我都快脑子不正常了。”
“不过——”那刀疤男嘴角一咧,“幸好那个最开始的‘大哥’,真是让我对所有人说话都练出来免疫力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之前中年男人操着一嗓子的狂野声音喊刀疤男“哥哥”的场景,不由得会心一笑。
“那老哥真是‘功德无量’啊。”时无顺着话头打趣打趣道。
气氛终于轻松了许多。
那少女没搭腔,低头犹豫了一会,才突然出声:“刚才我在那边发现了一个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朝她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