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白洞岛屿(一)[VIP]


    天幕低沉沉的, 低低的云层死死地贴在海面上。整片大海漆黑如墨,没有一点星光,连浪花都翻涌不起来, 死寂得让人心里发冷。


    远处传来一阵低哑的汽笛声, 雾气缓缓荡开,一艘铁锈斑驳的轮船从海雾中缓缓显形。它庞大、沉重,带着湿冷的锈蚀气息, 像一具从海底爬出来的腐烂尸体。


    整艘船都灰蒙蒙的一片,只有桅杆顶那一点红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像是一双黑夜中的不断眨着的眼睛。


    甲板上, 一位穿着黑白色条纹制服、其貌不扬的男人半个身子都依靠在了生锈的围栏上, 一双忧郁的琥珀色眼睛静静的注视着远处死寂的海上雾气。


    而男人的身后甲板上, 站着几十名和他穿着一样服饰的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是他们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麻木不仁的, 像是几十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叮咚——”声响起。


    瞬间,那位其貌不扬的男人,和分散在各个角落里、不同性别样貌年龄的人都同时顿了一下。


    【欢迎进入本次副本:白洞岛屿。】


    【副本难度:三颗星】


    【故事背景如下:


    据说,在某个星球边境的极远处的漆黑海域,有一座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岛。


    最初,那只是一个用来关押重犯的岛屿监狱, 地处偏远,气候恶劣, 岛上终年大雾,连海鸟都不愿意靠近。


    可不知从哪一日开始, 人们渐渐发现,这座监狱似乎“永远装不满”。


    原本关押的都是杀人如麻、死刑难决的穷凶极恶者。后来,却连偷面包的少年、醉驾的中年人……也一个个被悄悄地送了进去。


    再后来,岛上的通讯断了,补给船消失了,仿佛整座岛连同那片海域一起,从星图上蒸发了。


    但每年,都会有一批新的囚犯被送往那里。


    而每一个踏上那座岛屿的人,都会从记录中彻底消失。


    仿佛那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白洞”。】


    【主线任务: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支线任务:在监狱中隐藏你的真实身份,避免被识破。】


    【限时任务:第二天早上六点,成功踏上白洞岛屿。】


    系统声音消失之后,四周又重新归于寂静。而那位倚靠在围栏上的男人,也就是时无,猛地回过神来。


    副本?白洞岛屿?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一个安详的夜晚,然后呢?


    他是怎么穿上这身囚服的?又是怎么来到这艘该死的船上的?中间的记忆,像是被人凭空抹去了一块,只余下一片虚无。


    时无轻“啧”一声,快速看向四周,分析着眼下的情况,这些囚犯里:大约只有七八人才是真正的“玩家”,其余的是系统投放的“背景角色”。


    而在那几人中,他并没有发现薄晏的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薄晏没来吗?


    时无有些迷茫,随后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意念一动,打开了个人面板。


    【姓名:时无】


    【身份:囚犯】


    【你似乎是一位犯了重刑的“囚犯”,原本该送往普通监狱的你,不知道为何来到了白洞监狱。】


    【主线任务: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


    【支线任务:在监狱中隐藏你的真实身份。】


    【隐藏任务:请继续探索副本以发现。】


    时无的目光短暂的落在这些信息上几秒钟,然后转到了面板右下角的头像上。


    那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男人,眉眼冷峻,凌厉却不失分寸,鼻梁高挺,唇却薄得近乎刻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不带人气的金色瞳孔,颜色浅得几乎透明,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晦暗金属质感,深不见底又危险至极。


    是薄晏。


    时无轻轻触动了一下那块面板,那面板上就跳出来一部分信息。


    【队友:薄晏】


    【心率:92 bpm】


    【体温:36.2℃】


    【情绪:平静80%,紧张20%】


    【健康状况:优秀】


    正当时无还在往下滑的时候,他面前又跳出来一行小字:


    【请与搭档深度接触之后再解锁全部。】


    时无:?


    他盯着那一行“深度接触后解锁”的提示文字,整个人都沉默了半秒钟,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始扭曲。


    这破系统疯了吧。


    看看这几个字,“与搭档深度接触之后再解锁全部”,这是人话吗?


    他可还记得上次“解锁面板”时发生了什么事?


    想和宿敌鱼死网破时,结果,亲,上,去,了。


    时无翻了个恶狠狠的白眼,咬牙切齿地收回手:“我谢谢你啊,我真就没那么想看他面板。”


    “我一点都不稀罕。”


    他正准备把面板彻底关上,结果:


    【滋——咔——咔咔咔——】


    一道夹杂着水汽的刺耳电流声突然从桅杆顶的广播里响起。


    “今日晚餐后放风时间已结束。”广播里传来一个拖长音的女声,有些慢吞吞的,带着点水气的沉闷感,“请所有人员立刻返回船舱。”


    话音刚落下,雾中就传来了一阵沉重脚步声。


    紧接着,一群身着深灰色制服、每一位的手上都配备着电击棒和麻醉枪的“警卫”从轮船两侧的舱门里涌出。


    “喂,别推啊……”时无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警卫无情地拎着衣服往前拖了几步。


    其他几个玩家也同样被粗暴地从甲板赶了下去,其中有一个少女试图挣扎,立刻就被一个警卫用电击棒给电歪在了甲板上。


    时无看了一眼,立刻老实了,乖乖地被警卫推搡着走下螺旋梯。


    这里是轮船腹部最深的区域,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乎很久没有清理过的霉味和铁锈味。


    走廊狭窄逼仄,灯光昏黄,两侧都是一排密密麻麻、紧闭的小铁门,只有最上方,大概是成年男人脑袋高度的那里才有一扇小窗。


    最后,几人一起被带到了最深处的单间牢房门前。


    “进去。”警卫冷漠地说。


    咣当、咣当、咣当——


    牢门一扇接一扇地落下。


    时无被推进最左边的一间小牢房,牢门一合,他顿时觉得整个人像被封在了一个浸满水的密闭罐子里。


    墙是铁做的,床也只有一张单人床。


    整间牢房最“人性化”的部分,就只剩那扇到他脖子高的小窗口。


    透过那窗口,他能刚好看到对面牢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小伙也冒出头来和他对视一眼。


    脚步声逐渐远去,铁门外的走廊终于再次归于了寂静。


    几秒钟后——


    “嘶啦。”


    “咔哒。”


    “咔,咔哒——”


    几扇并排的牢房门前方小窗口,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了类似的细微声响。


    时无转头看去,果然,对面那刀疤男已经扒着窗口探出了半张脸,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地盯着他看。


    “嘿,兄弟。”刀疤男压低声音,一张口都是浓重的地方口音,“你也是‘玩家’吧?”


    下一秒,对面刀疤男隔壁牢房里也有人轻轻咳了一声:“现在能说话了吧?”


    “刚才那广播是系统的还是副本设定NPC的?”另一个声音问,语调带着些许沙哑,是个男人,年纪不大。


    “NPC吧,我看是从那桅杆上的广播里传出来的。”


    他们彼此还看不清完整面孔,只能靠从小窗口里探出来的一小部分进行初步判断。


    时无还没开口,他左边那扇牢门的小窗口也被人“哐”地敲了一下。


    是刚刚那个被警卫用电击棒吓到的少女,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听得出来她有些发抖:“这种地方最讨厌了,那个警卫电得我后背到现在还在抽筋。”


    她一边抱怨一边扒着窗口往外看,眼睛大大的,带着水雾,脸颊上还挂着一点被惊吓后残留的红:“而且也太粗暴了吧,我才动一下,他就直接下手了。”


    她声音不小,似乎是刻意说给大家听的,也像是在掩盖自己对未知的恐惧。


    “玩家吧你也是?”对面刀疤男问。


    少女“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看了一下,应该只有我们几个是真的玩家,其他人,有点太安静了吧?不像是普通副本投放的那种NPC,太真了。”


    她声音才落,左边紧挨着她牢房的小窗口“啪”地一声被拍了下。


    那里探出来一只骨节突出、泛着不健康青白色的手,接着窗后冒出来一张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的脸,“吵什么吵?”


    他盯着少女的方向,语气尖酸:“刚进来几分钟就叽叽喳喳——你是怕这牢房太冷清了,还是想多说几句话提前和家人团圆?”


    少女愣了愣,眉头一皱:“我就说几句话,你管得着?”


    “管不着。”那男人声音嘶哑,每句话里都夹杂着阴阳怪气,“但你管不住嘴,小心管不住命。”


    少女一噎,牢房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时无倚着墙,视线落在那中年男人泛青的手指上,琥珀色眼睛冷冷一眯。


    这种人他见多了。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讽意,“别人说两句人话你就炸毛,咱这是掉进监狱副本,不是你家什么嘴臭聊天室。”


    少女眼睛一亮,没想到有人会替她说话。


    中年男人顿了顿,看向时无方向后,发现是个瘦弱的青年,声音猛然拔高:“你说谁嘴臭?!”


    时无笑了声:“我说你啊,耳背还死不承认?一张脸像泡水三天的馒头,还爱管闲事,怎么,你是从NPC里被踢出来的,非得在人群里找存在感?”


    “你——”


    “闭嘴。”


    “你那嗓子跟破铜烂铁摩擦似的,听得我耳膜疼。刚刚上船,系统都还没折腾人呢,你倒是先跳出来挑刺——”


    时无顿了几秒,嘴角带出写嘲意:


    “不愧是,人憎狗嫌的典范。”


    中年男人的脸色僵住,像是没想到会被怼得这么顺溜直接,他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


    时无这边一句“人憎狗嫌的典范”丢出去,牢房里短暂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然后——


    “噗哈哈哈!”


    刀疤男第一个没忍住,脑袋还探在窗口那看戏呢,憋得脖子都快红了,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兄弟你太损了,嗓子像破铜烂铁哈哈哈,妈的也太形象了。”


    看见中年男人吃瘪的模样,那少女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你也太牛了吧。”


    时无把背靠在冷硬的铁墙上,双臂抱胸,半低着头继续冷笑:“本来想安安静静的,结果你非要跳出来当这个小丑,我是真害怕你下一句就开始说‘我劝你们都听我的,不然会死得很惨’。”


    “……”


    对面的中年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地哼了一声,把小窗猛地一摔,砸到铁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声音之大,连整个空间似乎都被砸的抖了两下。


    没过几秒,走廊那头就传来了皮靴踩在地面发出来的“哒哒”声。


    “滋——”


    门禁刷卡声后,一位带着防毒面具、手里拎着一根电击棒的警卫出现在走廊尽头。


    “都安静点。”


    警卫的威胁声透过面具显得很沉闷,“谁再敢吵,下一次就不再是警告了。”


    说完,他还挥了挥手里的电击棒。


    中年男人十分地识时务,怂得极快,在牢房门后连个屁都不敢放。


    时无却慢悠悠站起身,走到窗口,然后带着笑意地开口:“不好意思啊大哥,刚才那位叔叔年纪大了,情绪容易激动,我们这帮小辈也劝不住。”


    警卫没回话,只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时无疑惑地看着那副面具,眼神略带好奇:“对了,你们都戴这个啊?”他抬了抬下巴,“是为了防止什么的吗?看着还挺专业的。”


    警卫愣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敢这样主动询问,但是随即他语气变得更沉:


    “囚犯身份,不配过问。”


    时无眼底的光微微一闪,没再继续追问,只是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


    “滋滋。”


    船舱顶上的老式广播忽然冒出刺耳的杂音,随后,一道慢悠悠、带着浓厚湿意的女声响起:


    “请注意,极夜将于五分钟后正式降临。”


    “极夜期间,所有照明将暂时关闭,监控系统仅保留红外感知。”


    “极夜期间,不能听、不许应、不可看。”


    “再次提醒,极夜期间,不能听、不许应、不可看。”


    “祝您服刑愉快。”


    第25章  白洞岛屿(二)[VIP]


    女声说完, 广播里瞬间就响起来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广播的声道里面缓缓地蠕动。


    而这个警卫听完广播之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 快步离开了走廊, 像是再不走就会出现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一样。


    整座监狱也在这声响下短暂地安静了下来,连之前甲板上偶尔有警卫走路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不见。


    少女抱紧了胳膊,低声问:“你们说什么是‘窗外传来的声音’啊?”


    刀疤男咽了口唾沫, 朝角落啐了一句:“管它呢,反正我不听,不看, 不答应。”


    “诶, 还是先早点睡觉吧大家, 明天早上五点就要登岛了, 还不知道后面会遇到什么呢?”


    “对啊对啊。”斜对面一个男声传来:“保留些体力吧, 还有如果睡着了就听不到声音了吧。”


    “也是。”少女懒懒地打了个哈切,“好像怎么我现在就有些困了呢?”


    “睡着就听不到声音了?”刀疤男提醒道:“但是你也不一定想知道你是怎么醒嘞。”


    “嘶——”顿时, 听完这句话的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没再吭声了, 放佛被吓到了的样子,沉闷的监狱内又瞬间安静了下来。


    时无则是望着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黄灯,面色迷茫,像是在走神。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数秒。


    五分钟。


    离真正的“极夜”,还有二十多秒。


    “咔哒。”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传来, 牢房的灯光忽然间全都灭了。


    整个空间瞬间被一种死寂给吞没,只余下红外监控在走廊尽头亮着一点点的红光, 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眼睛,而他的视线则是刚好可以完整地看见那个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监控器。


    时无靠坐在那张单薄的铁床上, 无意识地捏了捏指节,他闭上了眼,但是却不准备睡。


    在这个地方,即使多一些困倦,也总比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某种东西抹了脖子的好。


    可下一秒,一阵不合时宜、非常浓烈的困意,一下子扑了过来。


    靠,怎么突然这么困了?


    时无强撑着朝四周的黑暗看去,却依旧困倦。


    他干脆直接咬破了舌尖,瞬间一点血腥味溢满了整个口腔,但那点刺痛与腥味根本无法阻止他坠入昏沉。


    他想挣扎,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随后脑袋一歪,便彻底陷入了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无猛地一抖,冷汗几乎是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是被噩梦惊醒的,而是被一种强烈的、充满恶意的、不可忽略的注视感给“看”醒的。


    时无没有立刻动弹,依旧是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垂着眼眸,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试探性地掀开眼皮。


    空气诡异地寂静。


    静得像整艘船已经沉没了,所有活物都被淹死了,只剩下了一具具漂浮的空壳。


    时无的目光正好穿过那扇微开的小窗,落到外面走廊的浓重黑暗里。


    小窗不知道为什么在黑暗中左右地轻轻摆动着,发出一点点铁锈感的“吱呀——”声。


    浓重的黑暗在这个空间中萦绕,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监控器还亮着。


    那点红光静静地浮在黑暗中,是那种夜视红外灯常有的颜色,平时看多了也就麻木了,不觉得有什么。


    可就在这一刻,时无却忽然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他的眼球猛然一颤,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那监控器红光还在闪。


    一明,一灭。


    不规律地闪。


    闪?


    那玩意不是红外感应器吗?不该是常亮的吗?他之前特地注意过,监控器就是恒亮的,一点红色。


    它什么时候开始“闪”的”?


    瞬间,时无大脑轰地一声,背后一凉,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


    不,那不是监控器的红外灯!


    随着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时无逐渐注意到这点红光的周围。


    那是一团一团黑漆漆、黏稠、形状模糊的“东西”正贴在他的窗口上。


    那只红色的眼睛不停地眨着——


    一明一灭。


    一明一灭


    像是这团未知的生物正在刻意模仿着人类眼球的眨动频率,带着一股浓重的异样感。


    时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


    那正在朝牢房内窥视的红点仿佛是瞬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眼球突兀地亮了一下,比刚才更红。


    它在激动。


    它发现他醒了。


    时无瞬间屏住了呼吸,在极静的黑暗中,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猛烈跳动的“砰砰”的心跳声。


    “吱吱吱。”


    一阵奇怪的声音忽然传来,类似柔软皮肉和金属表面的摩擦声,又似乎是某种湿滑的生物体,正贴在铁门外侧缓慢的蠕动。


    “吱吱。”


    声响沿着金属铁门的表面移动,一点点、一寸寸,像是想寻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角落。


    时无死死盯着那一团模糊的黑影,那玩意还在“看”着他,但它始终没能挤进来。


    它进不来窗口。


    这个认知就像寒夜里吹来的一阵春风,给了时无一点冷静的空间。


    但很快,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哥?”


    外面响起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


    “外面好冷啊你睡了吗?”


    “哥?”


    声音温柔得像是羽毛拂过他的耳尖,却又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近乎空洞的甜腻。


    它在模仿那少女的声音。


    “我好冷啊你能开下窗户吗?”声音贴得更近了,就像是靠着时无的耳边低语,“哥我真的好冷”


    它在引诱他回应。


    时无闭着眼,脸上是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任何动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仿佛真的已经重新陷入了梦境。


    而门外那团黑影似乎“疑惑”了,它在时无的窗口外徘徊了许久,见始终得不到回应,擦拭铁门的动作变得更频繁了,带着一点点暴躁地拍着铁门的窗口。


    终于,它像是失去了耐心,那团模糊的影子“唰”地一声从时无的窗口滑了下去。


    但它没有离开。


    时无能清晰地听见那“吱吱”的、黏液摩擦金属的声响,正沿着走廊,缓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滑向其他的牢房。


    它在按顺序“点名”点所有刚才发出过声音的人。


    很快,那声音停在了对面,刀疤男的牢房门口。


    时无立刻将视线投了过去,透过自己牢房的小窗,他只能看见刀疤男的一点窗口,已经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下一秒,一个时无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在刀疤男的窗外响了起来:


    “嘿,兄弟。”


    是时无他自己的声音!


    那怪物,竟然在模仿他!


    “咱这是掉进监狱副本,不是你家什么嘴臭聊天室。”怪物用着时无的语调,将他之前怼中年男人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又用一种充满诱惑的语气低语道:“哥们,我发现点东西,出来聊聊?”


    那边牢房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似乎是根本没醒。


    怪物模仿着时无的声音,又“啧”了一声,似乎在表达不满,然后那黏腻的蠕动声再次响起,滑向了下一个目标——那个之前询问广播是什么的、声音沙哑的年轻男人。


    “现在能说话了吧?”


    这次,怪物模仿的是那个年轻男人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自问自答,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刚才那广播是系统的还是副本设定NPC的?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时无能想象到,那个年轻男人此刻必然是蜷缩在牢房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果不其然,几秒钟后,那边传来了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但是那怪物的“考验”还在继续,它将之前那场短暂的对话中说出话的人们的声音,挨个在每个人的门口重新演绎了一遍。


    每模仿一个声音,时无都能从对面或隔壁牢房里,感受到那种濒临崩溃与死寂的恐惧。


    在巡游了一圈,发现所有玩家都保持着惊人的克制后,那团黑影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它带着愈发暴躁的摩擦声,再一次,“唰”地一下,重新黏回了时无的窗口!


    它继续用着“少女”的嗓音,一遍又一遍试图撩开时无的沉默。


    “哥,你在不在?”


    突然隔壁也传来一阵小小的呼吸声,带着些颤抖,是那个真正的少女,她也醒来了。


    正当时无就准备这么跟外面那个怪物对峙到天明的时候。


    隔壁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非常非常轻的、几乎细不可闻的——


    “咚、咚。”


    两下。


    非常清晰,节奏稳定。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个怪物在模仿她的声音,想要引诱时无的回应,然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靠近了墙壁,仿佛在传达:


    那不是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怪物似乎是已经失去了耐心,连带着模仿的少女声音都诡异地改了腔调,变得尖锐而暴躁:


    “哥,快开门啊,再不开门我就要生气了。”


    下一秒。


    “你他妈闭嘴啊!”


    一道暴躁而嘶哑的吼声猛地从左侧牢房传出来,打破了黑暗的死寂,是那个中年男人,他似乎现在才被吵醒。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鬼叫个屁啊?吵死个人了!”


    那扇窗外,那团还在黏着他铁门的黑影,骤然停下了动作,像是听见了什么更感兴趣的声音。


    然后,“唰”的一声轻响。


    那团影子瞬间从时无的窗口滑下去,带着些黏腻感,蠕动着爬向了旁边。


    第26章  白洞岛屿(三)[VIP]


    随着那个待了一小段的怪异生物离开后, 时无才看见天开始有点蒙蒙亮的意味了。


    “笃、笃、笃。”


    他的左侧传来了些轻微的敲击声。


    就像有什么物体弯下腰,在用指节轻敲着钢板。


    一下,两下, 三下, 甚至显得有点礼貌。


    “什么玩意啊?烦不烦!”中年大叔下意识爆喝出声。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愿意提醒他。


    “笃笃、笃笃笃。”


    同一时间,敲门的节奏变了, 像是在回应这个中年男人。


    然后——


    “烦不烦?”


    那声音还是少女的音色,但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和潮湿感,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


    “你妈的。”中年男人骂出声, “等上岛了我要你好看。”


    他梗着脖子喊着, 但是一股冷汗已经从他的头顶开始冒出来了。


    那声音还在模仿, 次数越来越多, 语气越来越杂乱。


    “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


    然后音节开始交叠, 语调开始错乱,仿佛有十几张嘴巴、一张张少女脸在同时挤进同一根管道里讲话。


    “你妈的你妈的你妈的”


    重复变成了重叠, 重叠又变成了卡顿, 这声音带着些精神层面的污染,像一根尖刺刺入了头皮。


    中年男人猛地朝门踹了一脚,可刚抬起腿,就眼睁睁看见那个窗口处,缓缓伸出一条黏腻的柔软圆柱体。


    形状和人类相似,皮肤却是一种死白色的半透明状态, 像是尸体泡水泡太久后烂掉又重新联合在一起的样子,或许来说, 更像是一条很粗的触手。


    那只柔软的触手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 直接就攥住了那中年男人的手腕。


    “啊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


    中年男人发出凄厉惨叫,被那只湿漉漉的手硬生生扯向铁门。


    那红外探测光线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片、在皮肤上迅速扩散开来的、青紫的、几乎像淤血一样的波纹


    他的胳膊开始发白,皮肤鼓起水泡,紧接着,肌肉崩裂,皮肤一层层地剥落,似乎是已经沉溺于海底不知多少年了,整体都溶解成了黏糊糊的浆液,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咕哒”的一声轻响。


    他的下半身也开始融化,随着中年男人不停的呼唤求饶,最后只剩一滩散落的血水和衣物,软绵绵地堆在牢门前。


    死寂。


    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味瞬间袭来,夹杂着死尸、鱼腥味和腐烂味,让时无都忍不住想要干呕。


    可是那个“触手”还没有离开。


    它还在窗口里缓缓滑动着,手掌弯曲、伸展、模仿人类在轻轻敲门。


    然后,又有声音从它身上传来。


    是那中年男人的嗓音。


    “放开我?”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那个声音依旧还在,一遍遍回响着,就像被卡带机反复播放的录音片段,扭曲、迷茫,带着某种无意义的执念。


    那触手没走。它还在,在走廊里、在每一扇牢房门前,漫无目的地“巡视”。


    每当它滑动到一扇门前,就会停留几秒,轻敲两下门板,再缓缓地转身、滑向下一扇。


    而整条走廊的气味,也早已变得难以忍受。


    时无已经看见有人死了,但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他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甚至连呼吸都成为了奢侈。


    他感觉自己快要呕了,已经开始眼冒金星了。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所有牢房里的人都在强行按住反胃的本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色发青,有人捂着肚子打颤,连嘴唇都在发白,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呕——!”


    伴着一阵呛咳的声音,斜对面的刀疤男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他弓着身子,像是在试图把胃都翻出来一样,一口呕吐物狠狠地砸在铁板地面上,粘稠的□□和未消化的食物渣混合在一起,溅出恶心的液体。


    下一秒,那怪物就“唰”地一下扑到了他的牢门上。


    那怪物用的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可说出口的,却是稚嫩、少女式的撒娇语言。


    “我好冷啊好冷,好冷,哥你抱抱我嘛”


    刀疤男脸色煞白到毫无血色,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嘴角都在不停抽搐。


    他整个人已经开始僵硬着往后退,试图躲进角落,把整张脸贴到墙上不去看不去听。


    “哥,我好冷啊”


    大叔的音色配上少女的撒娇话语,刀疤男瞬间感觉自己见到了天使。身体的呕吐反应越来越剧烈,仿佛已经彻底失控了,灵魂也要被一并呕出去了。


    “呕!!!”


    时无:视觉,听觉,嗅觉三攻击。够了,我心疼这个刀疤男。


    那怪物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持续地模仿,声音越来越尖细、黏稠,甚至逐渐带上了笑意。


    “哥我在这儿啊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时无这下子才终于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不再是触手,也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形体。


    在那昏暗的走廊灯光里,在那一片黏液淌落的声音中,这只是一团流动的、不知名的粘稠物质。


    它没有真正的五官,只有一些看似“眼睛”的红色突起,外层像是透明的水母一样,但更柔软、更厚实,唯独那些漂浮其上的像“嘴”一样的褶皱,仍在开合,念念不休地模仿人声。


    它贴着刀疤男的窗口,像是在向他“撒娇”,但整个过程里,它始终没有真正进入牢房。


    它会攻击人。


    但不是无差别。


    而是在等回应。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怪物,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


    直到——


    “请注意,本次航行即将进入终末阶段。”


    广播声突兀地响起。


    那个沉溺的女声一如既往地缓慢。


    “距离极夜结束,还有五分钟。距离抵达最终目的地,白洞岛屿,还有二十分钟。”


    那怪物像是听懂了,整团身体一点点地从窗口抽离,然后向走廊阴影里缓缓退去。


    正当它完全消失的时候,整条走廊的灯光也忽然亮起。


    “滋——”


    牢门处的门禁系统响了一声。


    几道穿戴着全套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警卫整齐地走入走廊。


    他们目光扫视一圈,看到角落那扇门渗出一地恶臭液体,只是对视了一下,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其中一个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清理。


    而他自己则是一扇一扇的打开了牢门。


    “别磨蹭,走。”


    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牢房,脚步杂乱、神情木然。


    刀疤男的嘴角还沾着未擦干净的呕吐物,整个人像是抽空了魂魄,被一名警卫左右架着才能勉强走路。


    那少女倒是朝时无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快点。”又是一声命令。


    人群被赶着登上一道铁梯,往上,穿过好几道舱门,最后终于踏上一块朝外开放的甲板平台。


    “嘶。”


    刚一呼吸进第一口外头的空气,不少人都下意识的感叹了一下。


    虽然海风卷着浓烈的盐腥味和腐蚀性雾气扑面而来,但是已经比那沉闷的船舱好多了。


    时无看着外面的天空。


    雾气很浓,看不到太阳,远处的天幕才隐约透出一丝灰白色的亮度,像是黎明其实还未到来。


    警卫把所有人赶到甲板上之后就离去了,而其余的几名玩家也自发的聚集到时无的旁边来。


    时无看了一眼,除去昨晚死掉的中年男人,现在还剩下六个人,一女五男。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那少女打破沉默,双臂抱胸,不断搓着自己的皮肤,“你们知道吗?我昨晚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差点以为是我自己精神出问题了,那玩意的声音,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哥,当时我真的特别害怕。”她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发虚,“我特别怕那时候你真的信了。”


    时无轻叹一口气,“差一点啊,幸好你后来提醒我了,不然我可能真的会回应。”


    那少女身子直了一些,神色瞬间轻松了一些,和刚才那个萎靡不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真的吗?我真的有帮到你吗?”


    时无偏过头,看着少女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对啊,多亏了你。”


    这些副本有时候连他这种星盗都觉得难以忍受,更别说一些普通人了,而有时候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就能让别人熬过最难受的一关。


    旁边那刀疤男缓了半天,“哧”地一声,像是反胃后想吐又吐不出,“你那还算好的,我才是当场怀疑人生。”


    他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句,脸色绿白交错,“我是真的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听到它用那个大叔声音在那朝我喊‘哥哥哥哥哥’撒娇的时候,我差点原地就嘎过去了晓得伐?”


    “哈哈哈哈哈哈。”旁边几个其他玩家也忍不住乐出了声。


    “刀疤哥,时运不济啊。”


    沉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而距离登岛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快看,那是岛吗?”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时无朝远处看去,海面不再平静,雾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涌来,而正前方的岛屿被浓重的黑灰色笼罩。


    最醒目的则是岛中央的那座建筑。


    它又高又陡,仿佛在拒绝阳光,黑灰色的尖塔错落,窗户全是镂空的长条形,像一个个竖着张开的嘴;整座建筑被铁网与围栏层层包围,城墙风格的外立面上密布锈迹和血渍。


    阴森,沉默,压迫,规矩。


    这是时无对白洞监狱的第一印象。


    第27章  白洞岛屿(四)[VIP]


    随着铁链“哐当”一声巨响落地, 船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下船,快点。”


    船上的警卫像是等不及似的,开始大声吆喝, 有人不动, 就被直接推搡着朝舱门挤去,厚重的防毒面具遮住了他们的面孔,也遮住了他们掩藏住的恐惧情绪。


    时无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余光瞥见那刀疤男还在抠着嘴角。


    “别抠了哥们,我怕你再呕一口直接吐人脚上。”时无开口打趣。


    “没办法。”刀疤男虚弱地叹出一口长气,“我脑子里现在还是那股味道。”


    “啧, 受罪了。”


    那少女站在时无另一边, 贴着他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时无点点头, 鼻腔里是越来越浓的咸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湿腐气息。


    甲板尽头, 一道金属吊桥缓缓落下, 带着“吱呀”的机械声,轮船和岛屿终于连接在了一起。


    囚犯被一个一个地赶了下去, 铁板在脚下走地咯噔乱响。


    面前是一片黏稠湿冷的黑沙滩, 沙子混着灰黑色的贝壳碎片,像是什么未知腐烂生物的骨渣,远处的灰色海洋翻腾着泡沫,滚出些莫名其妙的恶臭异味。


    警卫在沙滩上站成一排,像是在等着什么。几秒钟后,从雾气缭绕的岛屿深处, 慢慢走出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样式的服装,帽檐压得低低的,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脚下那双染了潮湿泥水的靴子。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略高的人。


    “列队。”他的声音嘶哑生硬。


    队伍里没人动。


    “我说, 列队。”他重复了一遍。


    警卫们又立刻开始相互推搡着,谁都不愿意上前。


    时无默默站到了最中间,冷眼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这些人。”时无压低声道,“好像比我们还怕这地方。”


    “我也觉得。”旁边少女也跟着压着声音回答,“他们应该是被强制执行的这个任务,要不然根本没人想靠近这座岛。”


    “为啥子?这不就是个监狱吗?”刀疤男大大咧咧问了一句。


    “他们怕岛上的人?”另一个队员嘀咕。


    “不,岛上的人也怕上岛。”时无开口,又看了眼远处的浓浓雾气,“而且岛上的未必,全是人。”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皆是抬头看向了那个高高的黑色塔尖,上面似乎还有一道瘦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旁边数完人数、整好队伍的警卫像是瞬间就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几个人迅速收队,转身就往回跑,连交接的话都懒得再说一句。


    “快走快走快走!”其中一个警卫嘴里不停重复,似乎在这座岛多待一秒都会出事。


    他们的脚步慌乱得不像一支武装力量,反倒更是像一群刚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滑稽逃兵。


    眨眼的功夫,那艘船就开始重新升起了舱门,启动螺旋桨远离海岸。整个过程中,那些警卫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前方的几个领路人则是转过身,带路朝着岛的中心走去。


    “走吧,看看这次副本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小路蜿蜒着深入岛屿腹地,时无感受着脚下踩的湿漉漉、软趴趴的枯叶,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咔哒”的轻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周围都是一圈高耸的树木,沉沉的树荫打了下来,却只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湿冷。


    走在最前方的领路人步伐快速,一声不吭。


    时无摸了摸后颈上的鸡皮疙瘩,从一踏入岛上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注视感”。


    不同于轮船上充满恶意的目光,那种感觉更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或者某种远古而异类的生物,是一种完全剥离人性、全然客观的“凝视”感。


    那不是看待一个“人类”的视线,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因为猎物的话还有对方有捕猎的欲望,而现在这道目光里连“欲望”都被剥夺了,只剩下了彻头彻尾的空白。


    时无突然开口:“你们注意到了吗?”


    几个走在他身边的人齐刷刷地转头。


    “注意到什么?”


    “我们已经登岛了。”时无一边说,一边看着被枯叶覆盖住的脚印,“可是,系统却没发布任何任务完成的提示。”


    “不是吧?”那刀疤男挠了挠头,“我还以为是我没有注意到”


    “就是没有提示。”时无停下了脚步,眼神迅速扫向四周,“所以,问题就来了——”


    “我们现在,算是上岛了吗?”


    周围的几个人表情都变了,有的错愕,有的惊疑,还有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我不信系统会卡bug,”时无又说。


    他盯着那一串脚印又被枯叶慢慢覆盖的小路,眼底逐渐浮起一种危险的警觉。


    “而且。”他顿了顿,“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才一共多少人下船?”


    少女一愣:“三,三十?不止吧”


    “数数看。”时无微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是不是少了。”


    几人立刻左右看了一圈:


    一排十来人,整整齐齐,队伍前头那几个领路人身后空空荡荡的,后面也没再有人追上来。而剩下来的囚犯,居然还不到二十人。


    “可我们都没听见脚步声,也没看到人被带走啊?”刀疤男猛地回头,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难不成,是在我们走路的时候,走丢了?”


    “可是,这里是副本。”少女的声音带着紧张,“唯一的可能只能是”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整条队伍就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沉默,而是仿佛被某种物体完全吞噬了的空洞感。


    怎么回事?


    突然,时无停住脚步,猛地抬头看着前方的那颗树。


    “刚才。”他嘴上说着不确定的事情,语气却是笃定的,“我们是不是,走过这里了?”


    这棵树歪斜着的枝杈上飘着一根白色细线,那是少女刚刚走路不小心挂上去的。


    不远处的领路人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路程一直在重复,还一股脑地埋头往前走。


    “怎么回事”她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我们明明一直都是直线行走。”


    “可事实上,我们又回来了,回到了原本走过的路。”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


    “诶,那个,大家,我说个事昂。”刀疤男咽了口唾沫,表情略微惊慌,“我,我刚才回头,看见队伍最末尾那个人就一直低着头走的那个,现在换了张脸。”


    “你确定?”


    “确定。”他咬着牙,“那人我一开始看他脸上也有疤特意多看了两眼,还想着真是好哥们,结果一转眼,那疤痕就不见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忽然响起一声低哑的咳嗽。


    “咳。”


    紧接着,那咳嗽声就咳得更加撕心裂肺,感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声音是从一名队伍中靠后的中年男人嘴里发出的,他从下船起就安安静静,存在感不强,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身,一只手死死捂着他自己的嘴。


    时无看着一滴滴鲜红的血迹,从男人的手指缝中落下,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有囚犯都惊慌失措了起来,整个人群陷入了混乱。


    “退后!退后!”那一直沉默的领路人忽然爆喝一声,“所有人,都闭嘴!不准动!”


    可惜没有人听他的,其他囚犯并没有见到过这种恐怖的场景,纷纷被吓的四处逃窜。


    中年男人依旧站在那里,脊柱已经诡异地鼓起了一道奇怪的弧线,伴随着皮肤骨骼撕裂的声音,他的后背瞬间喷涌出许多血水和黑色的黏液。


    “咔哒咔哒”


    “那是,昨晚的那个东西!”少女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那团黑色的黏液突然蠕动起来,像是活了,一下窜上最近一名囚犯的脚踝。


    “啊啊啊——!”惨叫声瞬间响起,那人被硬生生地给“吃掉”,只留下来一汪恶臭的血肉。


    “开火!”领路人大吼,几人举起热武器对准那滩黑泥一通猛射,火花四溅,子弹将它打成了筛子。


    但仅仅过了几秒,那些残片竟开始缓缓蠕动,重新汇聚起来了。


    “操,它复原了!”领路人脸色惨白,回头大喊:“狱警呢?!人呢?!他妈的还没来吗——”


    “来了。”


    一道冰冷低沉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下一秒,一把特质银刀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怪物核心。


    “滋啦——!”黑泥发出刺耳的尖叫,剧烈抽搐几下,最后化为了一地焦黑的灰烬。


    浓雾中,有脚步声穿透出来。


    咔哒。


    咔哒。


    是靴底踩在焦壳上的声音,步子不急,却非常地稳,也让时无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他抬头看去。


    那人终于从雾气中现身——


    制服颜色与其他人略有不同,肩线被剪得极整,刀锋一样的轮廓把身形衬得越发挺拔,脸却意外的普通了,五官线条还有些病态的阴郁。


    不过……


    时无微微眯了眯眼。


    不过这人却有一双金色而锐利的眼睛。


    第28章  白洞监狱(五)[VIP]


    男人金色的眸子朝着队伍里面扫视了一圈, 然后在时无的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会。


    “我是白洞监狱现任带队警卫长,编号A-001。”那位面容普通的男人移开视线:“接下来将由我来带队。”


    时无轻啧一声,连编号也都是001。


    他扯出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001, 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请假一下。”


    警卫长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嘴上吐出来的话语却冷酷无情:“犯人少说些话,注意遵守规则。”


    时无顿了顿,随即痞笑着继续开口道:“这种A级别的编号, 一般只有核心人物才配拿的么?”


    “您这带队警卫长?这编号怎么看都不像是你能拿的。”


    周围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有的玩家倒吸一口冷气, 不敢相信有人敢在副本里和NPC这么说话, 还有的囚犯则是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生怕自己的牢狱之灾就此终结,变成血光之灾。


    “诶, 兄弟”一旁的刀疤男拉了拉时无的衣摆。


    时无却不管不顾, 依旧好整以暇地站着,仿佛根本不把自己当一个即将入狱的囚犯。


    “这可不是我故意多嘴啊,这些不都是惯例吗?”时无还掰了掰手指头,仿佛是真的在认真“分析”:


    “一个执行接引队伍的警卫长,能越过1,2, 3拿A00级别的编号?那可真是人中龙凤啊,佩服佩服。”


    这话语里带满了浓浓的讽刺和不屑, 原本还站在警卫长身边的几个沉默领路人终于有一个忍不住了。


    那人冲着时无,虽然看不见面上的神色, 但是依旧可以感受到他的语言愤怒:“你懂什么?能拿到001编号的人是你能质疑的吗?虽然才来不久,但是——”


    “闭嘴!”那个领路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名领路人一胳膊狠狠地捣在了他的肋骨下方。


    那人立刻噎住,可随即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语气喘息了几声,把后面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但是那点“无意间溢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警卫长倒是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这个编号还挺有辨识度的。”


    “不过——”他锐利的金色眸子缓缓扫视过所有人,表情平静,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不带起伏,可四周的空气却是越来越沉。


    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忽然袭来,让人都忍不住汗毛直立。男人定定地看着时无,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根据监狱守则第27条,犯人顶撞警卫长,将扣除等级评分30点,第一次警告,第二次”


    他略微顿了顿,嘴角微扬:“剥夺身份编号,强制惩戒。”


    这话一落,空气瞬间沉寂下去。


    时无嘴角那某讥笑纹丝不动,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


    “诶诶诶!”刀疤男这次是直接扑了过去,一把把他拽了回来,“哥们,副本才刚开始!要是现在被NPC记恨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对啊对啊。”少女也跟着开口,劝道:“还是要谨慎一些的好,不要逞一时之快。”


    时无被迫让步,回到了人群里,临走前还不忘朝那个警卫长比了一个代表鄙视的手势。


    警卫长静静看着他退下,仿佛没有理解这个动作,面色没变,只是转过身,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跟上。”


    队伍又窸窸窣窣地重新整顿起来,因为毕竟现在的第一要事是将他们这群“犯人”给送到监狱里面去。


    周围的环境都充斥着刚刚的那一场屠杀,可是没有人敢去提及,他们就像是刻意遗忘了这一切。


    “诶,兄弟,为什么……”刀疤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时无一个眼神制止了。


    时无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此地不宜多谈。刀疤男愣了一下,随即也立刻反应过来,这里人多眼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疑惑,默默地跟上了队伍。


    随着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减退了一些。几名玩家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末尾,与那些真正的NPC囚犯隔开了一段距离。


    最先凑过来的是那个之前劝过时无的少女,她看起来有些心有余悸,小声问道:“你刚刚也太大胆了吧。”


    “没办法,总得试试这些人的底线在哪。”时无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刀疤男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我承认你有点胆识。不过说真的,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合计合计了?主线任务是‘调查并揭露白洞岛屿监狱的真相’,支线任务是什么‘隐藏身份’。你们有点头绪不?”


    少女摇了摇头,表示她自己并没有任何想法。


    队伍里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瘦高男人也挪了过来,沉声说道:“不知道他这个‘隐藏身份’到底是怎么个隐藏法,说的太模棱两可了。”


    “对啊,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身份需要隐藏啊!是囚犯?还是说‘玩家身份’?”


    此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氛围。


    “先别想那么多了。”时无抱着手臂,懒洋洋地走在最后,开口道:“系统喜欢打哑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我们先看着走吧。”


    “不过——”时无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前方层层的身影,直直地落在那个领头的A-001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听我一句劝,各位。”


    “小心那个001号警卫长。”


    “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简单的几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围的玩家们心中一凛,再看向前方那个金色眸子的背影时,眼神中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更深的忌惮。


    随后各位囚犯在警卫长的带领下逐渐离开了树林中蜿蜒诡异的怪圈,他似乎知道一条众人看不见的道路,哪怕周围都是一如既往的薄雾、残叶、枯树,他也始终坚定着往前走去,仿佛有看不见的人在给他带路。


    队伍被带出了森林,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可视范围正在不断增大,而众人的内心也在不断沉底。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道巨大的黑色铁门,高近十米,门上嵌满了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浮雕——上面的图案是看不清满目的“囚徒”,在黑色铁门上攀爬、挣扎。


    大门的最上面是一块金属牌,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白洞监狱。


    时无跟着人群走进了那道铁门,他发现越是靠近这座监狱内侧,那几个领路人就越是恐慌。


    这座岛屿、这座监狱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时无看着高耸入云的塔楼监狱矗立在一片凄凉的杂草地上,漆黑色的尖锐顶端直直插入云霄,周围的雾气又开始逐渐浓郁。


    他一晃眼,竟然发现其中一座塔尖处,有一条柔软的、蠕动的黑影正在张牙舞爪。


    “那是晃动的旗帜?还是某种不明生物的”时无垫起脚尖,想要再去仔细观察一下,可是,周围的雾气太浓烈了,让他看不清面前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条柔软的黑影似乎正在招呼他过去,不断地扭曲着,没有规律地摆动,然后渐渐的,周围的环境开始倒退、黑、灰、红、黄、蓝、绿、紫、前进。


    他感觉那条黑影正在高出俯瞰他,又仰视他。


    太大了,这个东西。


    时无开始耳鸣了,那是一种低频的窃窃私语声,从他的灵魂深处开始往外面蔓延,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球都在跟着声音轻轻舞动着,眼前最后只剩下来一片雪花噪点。


    那条黑影的是一条圆滚的躯体从雪花噪点中探出来,被微透的黑色皮肤包裹着,脏器藏在内部,不断地鼓动着,躯体上面长着五根包裹着血肉的猩红肉瘤。


    第一个肉瘤上什么都没有,格外光滑。


    第二个肉瘤长着一只眼珠,无睑无膜,血丝密布,巨大的黑色眼瞳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白,正在缓慢跳动。


    第三个肉瘤上长着一只耳朵,像鱼鳃和人耳的结合体,蠕动之间不时喷出带着白沫的气泡。


    第四个肉瘤上长着一个鼻子,鼻腔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看见深绿色的液体不断从中滴落。


    第五个肉瘤上则是长着一张嘴巴,应该说是,一层层剥开的肉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牙齿,舌头是一截截像活体蠕虫的软肉,相互缠绕。那张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段腥臭的肉瓣,轻轻一卷。


    “时无。”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怪异的粘连和停滞,不像是话语,更像是一种寄生在意识深处的卵囊,在他的脏器里孵化,裂开,迸发。


    “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时无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时无/食物。”


    诡异而难懂的话语和时无印象中那个深刻的话语重叠起来,变成了一道刺入他灵魂的尖刺。


    “让我吃掉你好不好?我的食物。”


    它的嘴巴越张越大,露出了里面不止一层的苍白牙齿,密密麻麻地依靠在透明肉肠旁边,每一层粉嫩色的肉褶都在不断往外翻涌,仿佛在为了某种巨大的吞咽动作而做准备。


    突然,整个世界瞬间翻转,地面不再是地面,天空不再是天空,他看见黑色的塔尖正在朝着下方坠落,整座监狱也在朝着深渊下方坠落


    作者有话说:


    码完回头一看,我san值怎么也开始狂掉了


    第29章  白洞监狱(六)[VIP]


    有人扣住了他的手腕。


    “根据监狱守则第371条, 警卫长在讲解规则时,犯人不得擅自分神,否则”


    “将扣除评分20点。”


    时无从沉闷的雪花噪点中恢复, 周围是杂草, 是雾气,是疑惑的人群,是面前的普通黑色监狱。


    而他自己, 此刻正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走神的样子。


    而那只扣住他手腕、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意识到他已经回神后而渐渐离开——那是警卫长的手。


    “第二轮警告已记录。”


    时无的呼吸这才重新连接上,他剧烈地咳嗽一声, 嘴唇泛白, 冷汗已经濡湿了他的后背。


    “我操。”


    真是见鬼了。


    警卫长淡淡瞥了还在大口喘气的时无一眼, “再有一次, 就不只是记录了。”他说完话后便无情地转身离去, 缓步走进了那座黑色的建筑。


    男人的身影也渐渐被黑暗吞噬,时无最后深深吸了口气, 强行敛下身体发麻的感觉, 跟上众人的步伐,踏进这座“监狱”。


    随着“咔哒”一声,当时无走入那道厚重的黑色铁门时,耳边传来那道冷冰冰的机器音——


    【恭喜完成限时任务,您已成功踏上白洞岛屿】


    现在,时间还在六点之前。


    这声音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听见, 旁边的几名玩家囚犯也都纷纷露出一瞬间的错愕和惊奇,因为这个任务的时间过于长了, 大部分人都已经忘记了。


    但是他们彼此交换目光后,竟然都出奇的沉默了。


    队伍依旧由着警卫长带队, 沿着通道缓缓地往前行进,有条不紊。


    这个时候,时无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斜后方视角的一抹异动——是那几个领路人。


    他微微侧过头看去,只见那几个人此刻正鬼鬼祟祟的站在一扇银灰色的侧门前。其中一个矮个子的领路人在垫着脚往门缝里面窥探,另一个人则是微微弯下腰,低声下气地小声说着,像是在恳求着什么。


    恳求?他们在求谁?或者说,他们在求“什么”?


    时无神色未动,只将那注意力落在了那扇门口,余光偷偷扫视了两眼,但是也不敢多。可偏偏在他打算收回视线的下一秒,那道门竟然缓缓的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处悄然渗出,如同一道温和的暖流满进这阴森恐怖的监狱,而那些领路人仿佛是早已经等候多时,几乎激动得要颤抖起来,手掌合十,对着那抹光芒不断比划着某种繁复的动作,甚至有两人当场跪了下来,朝着门里面不断地磕头。


    头磕的很有分量,时无隔着一段距离甚至还可以听到点沉闷声。虽然看不见那些领路人的神色,但是他依稀可以幻想出那些人蒙在黑布下狂热的表情。


    那一刻,时无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词:


    ——“朝圣”。


    顿时,时无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而又虔诚”的场景中,一道突兀的黑影猛地遮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


    那是一个影子的轮廓。


    时无下意识绷紧了背脊,直到他真正看清那是一道人形轮廓后才悄悄松了口气。他现在是真的怕,怕再碰上什么鬼知道从哪里来的畸形肉瘤。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这道影子的主人似乎是正在不断地靠近门口,直到时无看见一双带着黑手套的手从门后的暖黄灯光中探了出来


    然后,一整片黑暗骤然袭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囚犯。”


    冷不丁的,一个低沉的嗓音骤然从他的耳边响起,时无一个激灵,差点下意识给对方一拳。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位警卫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正低下头冷冷地注视着他。


    “接引层内,禁止随意‘观看’。”


    “好好好”时无嘴上连连应着,像是乖顺地回应,身体也配合着转了过去,但是眼角的余光却还不死心地看着那道银灰色的门。


    可是那灯光已经不再外泄了,几个领路人仿佛接到了什么“恩典”,全都鱼贯地钻了进去,门“咔哒”一声合上,像是什么东西被“吞”了进去,干净得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时无不再多想,脚下动作一顿,又重新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白洞监狱的“接引层”出现在眼前。


    它不同于外头那一副死寂的景象,这里像是另一个空间——墙壁是深灰色的水泥墙壁,头上的穹顶用着一种黏稠的褐色胶体涂抹着,细看之下,那些胶体似乎还在缓缓蠕动,地面光洁如新,时无甚至可以在上面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嘶这里面虽然看起来感觉干净不少,可是我怎么感觉比外头那还吓人啊。”


    刀疤男咂吧了下嘴,压低声音吐槽,“老子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嘘,别说了,小点声吧,”少女紧张地拍了他一下,“前面有人来了。”


    时无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平台赫然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半圆结构,平台边缘站着八位穿着黑制服的警卫,他们的衣着和警卫长如出一辙,只不过编号不同。


    那位金色眸子的警卫长径直走了过去,和其他警卫长轻声耳语着什么,随后众人几乎同时动作,接下来就像是场审判仪式一样,每五位囚犯都会被被一位“警卫”选中,然后依次带向不同方向。


    很快便有人不满。


    “等等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这跟之前说得不一样!”一位中年囚犯皱着眉大声质疑。


    “喂!你们要把我带去哪?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走?”


    人群开始躁动,越来越多的囚犯神色慌乱,他们之间关系稍微熟悉一点的都被逐个分开,且每一组都由一位编号不同的警卫长单独带走。


    “闭嘴,跟上。”


    一位身形魁梧的警卫长目光凶狠,强硬的将一位瘦弱的大爷扯向远处。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囚犯也是有人权的我自己能走!”


    哪怕是一些经历过多次副本的玩家也都流露出一丝不安,这次的玩家刚好是八位,而警卫长也是八位,更加巧合的是,每一个警卫长挑选的五名囚犯中都只有一个玩家。


    警卫长领路,没有解释没有回应。强行带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组走向诡异的红色铜门。


    混乱逐渐蔓延,喊叫声此起彼伏,而时无垂下眼帘,目光落到脚下。


    就在这骚乱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感受到这一片光滑的地面微微起伏了一瞬,像是某种温顺的“生物”,正在地板下悄悄地贴近他。


    就在他刚要移开视线时,一双黑色的靴子倏的停在了他的面前。


    是他。


    那位令他感到十分“熟悉”的警卫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前,低头俯视他。


    “跟我来。”


    他淡淡开口,转身就走,身边还跟着其他四位副本NPC。


    时无咂了咂舌,没有反抗,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这个警卫长就是薄晏,只不过——


    时无看着面前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沉思,不论是之前薄晏跟他对暗号还是这一路上这表示这家货明明就是想和自己交流,但是却不明说,这其中有什么事?


    或者说,当他们还在轮船上赶着来白洞岛屿的时候,薄晏是否已经提前来到了这个“监狱”,而这个监狱里又发生了什么。


    时无一步步跟了上去,他们最后走到了平台的最深处,那里立着一座通体红铜质感的电梯。


    它的外壳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灼热而又压抑的气息,门上的纹路也不像是机械拼装出来的,而像是皮肤的褶皱。


    时无刚站进去,背后就传来“嘶啦”一声,那是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声音。


    他好奇地伸手去碰,指尖触碰到那层“门”的那一刻,全身顿时一激灵——整个电梯只是和红铜相似罢了,触感竟然真的如同皮肤一般,润滑、柔软、潮湿。


    “”最好不要让他知道这真的是某种生物。


    时无瞬间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了手,额角青筋微跳,“你们这电梯还挺有生活气息的哈。”


    薄晏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从腰间拿出一张暗红色的ID卡。


    “滴。”


    卡片被插入电梯中心的“插槽”,那插槽就像是某种生物的“口腔”,在碰到物品的一瞬间收缩,把卡片给吞了下去。


    下一秒,整个电梯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四周的灯光都变成了血红色,伴随着一种莫名低沉的呼吸声,电梯开始下降,其余四人都窝在了一起,猫在电梯角落。


    重力感瞬间失衡,周围的景象快速下沉,时无忽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那种感觉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内到外,从骨头里,从血管里,从脊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看着他,或者说检视着他。


    时无勉强抬头,却没有看见原本的天花板。


    电梯顶上明明是一整块湿哒哒、往下滴着粘液的“肉质镜面”。


    他在那上面,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人眼神空洞,嘴角缓缓拉开一道诡异的弧度,逐渐变大,直到露出来那一口尖利细小、密密麻麻的牙齿。


    时无:“……”


    他猛然打了个冷颤,不是被吓到的,而是被丑到的,他暂且并没有感受到倒影的吸引力,况且旁边还站着薄晏,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还是在这个宿敌面前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安全感。


    时无:?他大爷的,这一定是错觉得了,老子不看了。


    血红色的灯光随着门上的灯管在不断地鼓动着,像是心脏在不断地往身体的各个器官里输血。


    时无站得笔直,嘴上没话说,可是脑子却没闲着。


    他偷偷看了一眼薄晏,后者依旧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军姿站姿。他不禁暗自吐槽,啧,怎么又是这一幅死人脸。


    时无还在到处乱看,却发现那面肉质镜面上的“自己”突然动了,他变回来了时无最原本的样子,不是时无“囚犯”,而是时无。


    那个“影子时无”自主地张开了嘴巴,像是在说话。


    时无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在看清那个唇形的瞬间,呼吸却猛然一滞——


    那影子的嘴一张一合,赫然是:“别相信他。”


    什什么?


    时无僵了几秒钟,瞥了旁边的薄晏一眼,又强行转移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影子为什么要和他说这句话?他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看清楚了还是


    “你在,发抖?”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打断了时无的思考。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白洞监狱(七)[VIP]


    时无肩膀一抖, 条件反射般的朝旁边一瞟,正好撞进了薄晏那冷漠的眼神里,似乎对方已经看了他很久了, 像是一只正在狩猎的野兽。


    “没有啊。”时无打着哈哈, 声音却显得异常干巴巴的,“我就是,有点冷哈哈。”


    此时的他脑子一片混乱, 他的本能以及和薄晏这么久的“相处”中告诉他,面前的人就是货真价实的薄晏,但是他眼睛看见的影子却在说:


    ——不要相信他。


    这是副本故意设下来的怀疑陷阱, 为了让他们两产生间隙?


    还是, 那个影子就是在提醒他, 薄晏真的有问题?


    不, 不对, 他们是绑定的搭档,薄晏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不, 不对, 植物人也是活人,况且面前的人可以被真正地称作为“薄晏”吗?


    时无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塞满了融化的糖果,黏稠猩甜,思绪被劲道的肉丝裹挟不能转动,他恍惚地看着面前的电梯门。


    刚才那句“别相信他”像钉子一样嵌进脑髓,从电梯顶部那张有着自己样貌的嘴里吐出来, 诡异又嘲弄。


    可他偏偏,越来越想相信。


    是啊。


    他为什么不信?他们绑定了。薄晏是联邦的人, 逻辑严密,动机明确。何况, 从他们第一次副本开始,薄晏就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什么?


    脑袋一沉,时无忽然发现,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第一次副本。


    他想不起来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甚至,连刚才上电梯之前的那段记忆,也像是被水雾遮盖了一样——模糊、缺失、断裂。


    这不合理。


    这太不合理了。


    可恰恰是在这无法思考的混沌中,一道小小的念头突然出现:


    “我为什么在思考?”


    脑海一震,刹那间,被肉丝包裹的意识层崩塌。


    是啊,我为什么在思考?


    我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此刻“仍然在问这个问题”。


    思考意味着主体意识仍然存在,思考意味着我还在和“它”在抗衡。


    “不能听。”


    “不能应。”


    “不可看。”


    时无的脑中忽然浮现这句广播的话语。


    思考问题,思考它的存在,也都是在回应它。


    这像一个诡异的悖论,你只有在记得自己再被“污染”时,才会被“污染”。


    而当你一旦忘记了这个过程本身,那么污染也没有办法再去靠近你。


    所以,他不再去想、去思考,只是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我不要想,我没听见,我不去看。


    但是人类就是这样,越是这样控制自己“不去想”,脑子就越是想——


    诶!影子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我操”时无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身体往旁边一靠,一下子拽住了薄晏的胳膊。


    男人的身形一震,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依旧漠然,仿佛是在问他:你要干什么?


    但时无没松手,他没再去看电梯顶的那片镜面了,也不再看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尖牙、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的倒影。


    他只是看着——


    面前这个外貌普通得甚至有点阴郁的男人。


    对方戴着黑色手套,制服板正,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金色的。


    薄晏。


    时无轻轻在心里喊了一句,他就盯着对方的脸看,看着那张不是“薄晏”原本面容的脸,忽然一瞬间——


    五官似乎慢慢对齐了。


    线条变得熟悉,眉骨的起伏变得顺眼,眼尾微微的压角和那道平静无波的线条——那是他的死敌,是他的搭档。


    时无:他怎么没感觉以前的薄晏长得挺帅的,但是和这张脸一比较。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时无心下骤然一松,突然想到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好方法,然后他就开始盯着对方的眼睫毛数了起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哎哟我靠,居然比我的还长点?”


    “啧,别乱动!”


    乖乖站好后突然反应过来的薄晏:???


    时间都沉了下去,电梯中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跳动,但是在这瞬间竟被一种奇怪的宁静给包裹了。


    时无一眨不眨地看着,眼神里都带着认真,靠得越来越近,甚至他都没注意到,自己整个人已经快要趴到薄晏的身上了。


    “五十四五十五”


    “叮——”


    电梯终于到了,门缓缓打开。


    薄晏拍了拍时无,示意已经到达指定地点了,而时无则还带着点依依不舍地看着薄晏,准确来说是薄晏的——眼睫毛。


    电梯门外,是一片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的空间。


    时无先一步走出电梯,还没站稳,就感觉背后一股风——那原本因为害怕而窝在角落的四个NPC哗啦一下冲了出来,抱成一团缩在电梯门口。


    他们看都没看外面,只一个劲地互相抱紧瑟瑟发抖,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之类的胡言乱语。


    有一个甚至脑袋埋进别人腋下:“我闭着眼!我闭着眼!我真没看——!”


    时无:“”


    他默默站着,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低声嘟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知是福’?”


    竟然有点合理得骇人。


    他刚刚经历那个怪异的精神污染,脑子都快炸了,这几个NPC反而什么事、事情都没有,全靠本能式的恐惧在实现自我保护。


    “这些人是靠害怕活着的吗?不过”他吐槽归吐槽,却还是看了眼他们几人的状态,确认暂时没什么问题才回过头。


    薄晏已经走出了电梯。男人高大挺拔,走在前头,步伐从容,仿佛这一切皆在掌控之中。那身黑白制服在昏黄灯光下压得发暗,整个人都显得冷峻、疏离,还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可时无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侧脸上。


    再具体一点,是,耳根。


    那片肌肤白皙清冷,但是现在——


    有、点、泛、红。


    是的,一抹淡淡的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后。


    时无:哈?


    他愣了一秒,随即脑海里自动播放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靠,该不会?


    他的第一反应是诡异和尴尬,一整身的鸡皮疙瘩蹭的一下就起来了。


    那是一种很是微妙的感受,像是被人强行按着后脖子轻轻柔柔地吹了一口气,痒痒的,酥酥麻麻的,还带着点说不上话的——膈应。


    膈应自己竟然和自己的死敌这么近。


    随后,他的眼神突然一敛——妈的,他刚刚在干什么?数人睫毛?


    而且他大爷的,他刚才好像都快贴到对方脸上去了!!!


    时无整个人僵了几秒,迅速向后挪了两步,心里疯狂:我操!我是不是疯了!刚才那一幕要是让我自己看见,老子得把自己给狠狠抽几巴掌啊啊啊!!!


    可惜电梯中的某位“监控”镜面已经安然闭上,这份尴尬只能烂在他俩之间了。


    也正因为这样,时无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对方是薄晏啊!


    那就是——他们可是死对头啊!


    是宿敌!是水火不容!是你死我活!


    这个男人,真的,因为他,耳朵红了。虽然可能只是一点点靠的太近的本能


    但是——薄晏原来这么纯情啊


    时无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有亿点想笑,是那种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幸灾乐祸式的窃笑。


    这怎么能不让他高兴呢?


    堂堂联邦首席战略官,被誉为:生人勿近的冷面兵器,帅气的高冷男神——薄晏。


    因为他贴的太近了,而导致耳朵红了。


    时无低头摸了摸自己胳膊,彻彻底底地感受了一下刚才那“亲密接触”的残余温度,脸上的表情变得额外复杂——


    一半是被自己动作而引起的鸡皮疙瘩:“我靠我靠,我刚才脑子抽筋了吧?”


    一半则是窃喜:“哈哈哈哈哈!这破人!会害羞!太有用了!!!”


    他眼神都亮了。


    真·亮了。


    这可是个把柄啊。


    薄晏居然、会因为接触而害羞,耳朵还红了。


    想想他们未来还得一起过副本、并肩作战,甚至要睡在同一张床、蹲在同一个地牢——


    时无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构建剧本了:


    “薄晏,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薄晏,是不是又被我帅到了?”


    “哎你别躲啊,再红点给我看看!”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活下去有希望了!


    “哈哈哈哈。”时无忍不住轻笑出声,哪怕试图压住,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调皮,“完了,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想法啊?”


    走在前头的薄晏像是顿了一步,耳尖的红意还未完全退下去,“傻叉。”


    时无叹了口气,脸上不是被骂傻叉的气愤,而是对这个事情的感叹:“哎呀,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哎我就说嘛,这里再怎么样,但是只要有的人可以出糗,那它就值得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