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5

作品:《一篇老房子着火文

    和谢瑾一样,余赦说起家事时面色冷淡,像是在谈论天气般稀疏平常。


    余赦家从他曾祖那一辈开始行医,他祖父是当地很有名的中医,针灸尤其厉害,外祖更是在那边开了一家私立医院,在省里规模算大的。


    周懿贤是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可她生余赦的时候难产,没能救过来。


    因为知道周懿贤在孕期身体就非常难受,余秀岐始终陪在她身侧,还时不时给她把脉,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他明明是医生,却救不了最爱的人,这份恨意从自身转移到了余赦身上,他的名字由此得来。


    余秀崎认为自己罪无可赦。


    谢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没想到余赦名字的来由和他那么相似。


    上一辈人对于自身的执念与懊悔延续到了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仿佛要用这个名字偿还他们的愧疚。


    余赦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不是笑。


    “我不明白他是希望我能替他得到宽恕还是希望我这一生能做一些值得被宽恕的事,我没问过他。”


    余赦的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他们觉得玉不琢不成器,所以对余赦要求很高。


    余秀崎虽然不怎么管余赦,但是他的说教从未停过,总是在余赦面前说起周懿贤的死,看向余赦的时候眼里还有隐隐的恨意。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余赦真的做到了最好。


    从小学到高中,他不仅成绩优异,气质仪态更是温文尔雅,十足的翩翩少年郎。


    余赦那会儿有很多朋友,很多人都愿意亲近他,他也不像现在这样对谁都拒之门外,反倒很乐意帮助人,是年级里远近闻名的好同学。


    只是循规蹈矩久了,总是被长辈们教育说不能给余家丢人,用余赦的优异彰显他们的教育成功,余赦也会疲惫迷茫。


    某天余赦站在教室外的走廊,看着天空成群飞过的鸟,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意识在心中悄然发芽。


    叛逆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


    高二有一整个学期余赦都在和朋友泡网吧,他爷爷骂他,奶奶在那哭天抢地,余秀崎倒是没说什么,像是从来没有把余赦放在心上过。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比直接骂人更让余赦难受。


    谢瑾深吸一口气,他呼吸都有些颤抖。


    这种感觉谢瑾太懂了。


    当年听见谢璇骂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着人家生气了。


    可事实是做什么都没用。


    厌恶根深蒂固,做多错多。


    “我爸趁着我马上要成为余家的笑柄之前,告诉爷爷奶奶杨阿姨怀孕的事情。我知道,这个家不需要我了。”


    谢瑾放下手里的刮刀,不由自主地把手覆在余赦的手背上,像是希望余赦不要因此感到难过。


    但余赦却对他轻笑,像是在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早已不在乎。


    余秀崎是个很会给自己做人设的人。


    他需要父母帮他照顾孩子,需要社会的同情与认可,不管在哪都装出一副怀念亡妻的样子,实际上周懿贤死后没几年他就有了女朋友,这些年不知道换了几个。


    余赦觉得没意思。


    他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一切都太诡异,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同化成活在规则里的怪物。


    “我还是经常去网吧,但不是打游戏,而是查资料,考语言,申请资料。我英语成绩不错,就接了一些翻译的活,靠这个攒够了出国的路费和第一年的生活费。”


    所有的材料,流程,都是余赦一个人弄的,没和任何人商量,也没要家里一分钱。


    谢瑾目瞪口呆。


    十八岁,一个人,从零开始。


    他真的瞒住了所有人。


    高考结束那天余赦直接去了机场,余秀崎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前往欧洲的飞机上了。


    余秀崎打电话给余赦,说他现在回去还能给他安排家附近的医学院,如果余赦一心要待在国外,以后就别回家了。


    余赦说了句“好”,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通电话之后,余赦真的很多年没回家,除了给外公外婆打电话拜年,连续几年没回国。


    他在异国他乡读书,实习,工作,后来加入国际医疗组织,开始满世界跑战地救援。


    余赦是出外勤最多的那个,哪里危险他就申请去哪里,战乱地区,瘟疫爆发点,灾区。


    那些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反倒能让他自在。


    因为没有牵挂。


    所以可以不顾一切,舍出命去救别人,可以在枪林弹雨里保持冷静,在尸山血海里继续手术。


    “救的人越多我越觉得值,哪怕有些的确没得救,哪怕我自己折在哪里,也很值得。”


    谢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以前他只觉得余赦不顾一切去救人的行为很高尚,现在看来———


    这是一场自我放逐。


    余赦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命,甚至想过用自己去换别人的命。


    男人那双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悲伤和自怜,只剩被岁月沉淀下来的镇定。


    “我妈难产死了,我是那个让她死掉的原因,我没办法改变事实,但是我可以让别的母亲不用失去他们的孩子,能让那些孩子不用像我一样,一出生就背负这些东西。”


    谢瑾看着余赦的手,比他大,微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这双手不知道握过多少次手术刀,也握住了无数人的生命。


    少年眼眶红红的,他没说话,只是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将余赦手上的凉意捂暖。


    余赦翻过手,和谢瑾十指相扣。


    谢瑾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余赦。


    “原生家庭是每个人无法避免的环境因素,不管是什么种子,在各不相同的土地上生长都或多或少会拥有一些环境特征。十八岁之前没得选,但十八岁之后你可以选择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不违反法律,拥有自己的原则,你做任何事都可以问心无愧。”


    谢瑾缩了缩手指,把余赦的手扣紧。


    余赦愿意和他讲这些事无疑是在和他交心,用自己过去的经历来宽慰谢瑾,让他不要为了这些事纠结。


    纵然年轻时的他们没有选择,但是往后的路是自己走的,沿用多年来的经验坚实基底还是抛却一切开疆拓土,哪一场体验都不会白费。


    “小叔,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这段时间余赦总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谢瑾,余赦并非他想象得那般完美。


    谁不是千锤百炼过来的,如果谢瑾只喜欢那些表面现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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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实在是没必要,并不是谁年纪大了就是德高望重。


    余赦对自己的评价始终非常低。


    可是谢瑾却觉得这样的余赦更迷人。


    内敛自谦,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会为谁停留视线。


    曾经,谢瑾想让余赦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可现在,谢瑾在学习该如何做一个守护者。


    既然余赦不愿意,那他就不强求。


    蛋糕已经做好,老师过来看见谢瑾把蛋糕当成画布,尽情挥洒灵感之后连连称赞,“真厉害,这画的是什么?有什么故事吗?”


    谢瑾撤回手,抿唇笑了笑,“从冬天到春天的过渡。”


    老师恍然大悟,像是很喜欢这个作品,从口袋里拿出相机,“我帮你们拍张照吧?第一次做蛋糕,留个纪念。”


    “好啊。”谢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老师,捧起蛋糕站到余赦旁边,对着镜头笑。


    快门摁下的瞬间,谢瑾忽然微微侧头看了余赦一眼。


    余赦也在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东西,那目光被相机定格下来,连同谢瑾捧着蛋糕的笑脸一起,成为了这家工作室很经典的一张照片。


    下午五点,暮色开始落下来。


    谢瑾拎着做好的蛋糕盒子,让余赦试试谢阳送给他的跑车。


    “你的车就叫代驾开回去嘛,我还没见你开过跑车呢。”


    余赦没有拒绝谢瑾的提议,从车后备箱拿了个礼物递给谢瑾,“本来打算吃饭的时候给你。”


    谢瑾决定延迟惊喜,“那就等会儿再开。”


    “好。”


    余赦和谢瑾体型不太一样,为了开得舒服得调整座位。


    谢瑾安静看着,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今天过生日,我真的得到了很多,有小叔亲手做的蛋糕,还能看你带我兜风,真快乐。”


    余赦系好安全带,扭过头对谢瑾轻笑,“快乐就好。”


    谢瑾被余赦的笑晃到了。


    成熟男人的魅力真是无法阻挡,他的心在冒彩虹泡,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些泡泡又慢慢破裂了。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栋摩天大楼门口。


    迎宾上前拉开车门,余赦从谢瑾手里接过蛋糕盒,谢瑾则是拿着余赦送他的礼物朝大堂里走。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瞬间,一整面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扑面而来。


    谢瑾提前订好了位,据说这里是全城最难约的餐厅,米其林三星,每天只接待二十桌客人,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


    两人被引到靠窗最好的位置。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无数光点明明灭灭,远处的地标建筑亮着金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室内是低调奢华的暗色调,每张桌子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窗玻璃上倒映出餐厅里的烛光和两人的影子,桌上摆着水晶花瓶,插着一枝白色的蝴蝶兰。


    角落里的钢琴师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手指在琴键上缓缓流动,小提琴手站在她旁边,琴弓流淌出悠扬的旋律。


    这完全就是约会的氛围。


    谢瑾坐下,二话不说就要拆礼物,余赦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包装被谢瑾撕开,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时谢瑾睁大双眼。


    是一盒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