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沈玉

作品:《重回和阴湿高岭之花be前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沈琢府上。


    沈琢惯常起得早,洗漱完毕,换好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便往沈玉的院落行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方小小的天井,他在正房门外停住脚步,廊下守着的丫鬟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玉姐姐可起了?”


    丫鬟轻声摇头:“姑娘还睡着。”


    沈琢便不再言语,在廊下站定,负手望着院中那株初绽的海棠,他不着急,从来也不会催,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这样静静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琢眉眼微动,提步上前,推开门扉。


    “玉姐姐醒了?”


    他接过婆子递来的一铜盆温水,挥退仆役,自己走进去,动作熟稔。


    沈玉正坐在床沿,披着一件素白中衣,乌发散落满肩。


    她生得极美,并不是大梁流行的那种锋芒毕露的艳丽,而是温婉如水的清雅,眉目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意,偏偏那双眸子清凌凌的,透着一种柔韧的光。


    她听见动静,睡眼朦胧地抬眸,见是沈琢,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丫鬟奉上青盐与盛着花露的玉盏,便悄然退了下去,沈琢不喜欢假手于人,伺候沈玉的活计,他向来亲力亲为。


    他将青盐递到她唇边,看她含入口中,又端过玉盏让她漱口,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待沈玉漱毕,他又拧干了丝绢,蘸着热水,一点一点替她擦净面颊,从额头到眉骨,从鼻尖到下颌,动作细致又自然。


    沈玉也仰着脸任他动作,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琢动作一顿,垂眸看她:“玉姐姐昨夜没睡好?”


    “嗯……”沈玉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昨日蛮蛮来府里,我同她品了许久的茶,晚上便有些睡不着了。”


    “蛮蛮?”沈琢手下动作不停,语气里却透出几分疑惑。


    “就是姜三姑娘啊。”沈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姜穆,她的小名叫蛮蛮,可有趣了。”


    沈琢微微讶然,低头看她:“一面之缘而已,玉姐姐便同她这般熟了?”


    这话问得寻常,可沈玉与他朝夕相处十几年,如何听不出他语气里若有若无的醋意?她忍不住笑了,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姜三姑娘很风趣呢。同她说话,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趣事。也不知怎的,便熟络起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诶,对了,你知道她从前也是在江东长大的么?她同我讲了许多江东旧事,可有意思了。”


    沈琢没有接话。


    他拿起梳子,一点一点替沈玉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挽成发髻。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面容,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半晌,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不经意地一问:


    “玉姐姐是不是觉得,我让你整日待在府里,见不着多少同龄的女子,很是无趣。所以……见了姜穆一面,便很喜爱她了?”


    沈玉抬头,从镜中望向他。


    沈琢静静地回望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那笑意浅淡,眼底幽深如潭,望不见底。


    四目相对,沈玉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过身,抬手捧住他的脸,说:“你看你,”沈玉的声音轻柔,带着无奈,“又多想。”


    沈琢保持那样弯着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任她捧着,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最后,他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地说:


    “也对,玉姐姐已经二十有五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早已嫁人,与京中命妇贵女往来应酬,自有热闘。”


    “玉姐姐可怜,被我这样的人拖累,困在这深宅里,嫁不走,出不去,见不着多少外人,连个闺中密友都没有。所以才会因为一个小姑娘几句话,便要将她引为知己。”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更轻:“我很可恨,玉姐姐可怜。”


    沈玉听着他这样说,眼睫轻轻颤动。


    沈琢静静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话,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渐渐染上一丝凶狠,薄唇微启,正要再开口——


    “啪!”


    一声脆响。


    沈琢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片薄红,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侧脸火辣辣的疼。


    沈玉一只手轻轻将他的脸转回来,盯着他黑沉沉的眼睛,问:“你答应过我什么?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了。”


    沈琢看着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那一双眼睛,却莫名透出一股委屈巴巴的意味。


    沈玉忽然有些走神,想起了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黑狗,犯了错却犟得很,怎么训都不肯改,眼神就是这样无辜又委屈。


    想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美人一笑,满室生辉。


    沈琢被这清丽的笑晃得眼前一花,只觉得心旌摇曳,脸色骤然红到了耳根,他猛地往后一仰,方才那点阴鸷凶狠瞬间烟消云散。


    “玉姐姐!”他瞪着沈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你又故意这样!不是说好了不能使这一招嘛……”


    他嘟囔着,却又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玉起身,往桌案边行去。


    案上已摆好了清茶与几碟点心,沈琢先端起茶盏,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点心也要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细细地喂到她唇边。


    谁也想不到,令朝野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指挥使、满手血腥的“笑面阎罗”,在自己府中竟是这样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


    沈玉由着他喂了几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琢脸上。她知道,他方才那些话虽然被自己打断了,可却只是忍着罢了,并没有真的释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沈琢:


    “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一见到姜穆,确实觉得她很好,忍不住同她多说了几句话,可是……”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她虽好,却比不上你,这世上只有你,在我心里排第一……你若心里不痛快,我今后不与她来往便是。”


    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柔顺美好,让人心底那些阴暗的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沈琢垂下眼,茶盏热气氤氲,他抬起头,顿了一下,看着她,正色道:“姜穆……只准有姜穆一个。”


    姜穆来自江东之地,年少时流落乡野,举止虽粗蛮些,可心性通透,甚至有别于京城众人的一份单纯。


    旁的贵女看不惯她,她能结交的人本就简单,这样的人和沈玉在一处,才不会伤害到她,更不会让沈玉的心神有半分从他身上偏移的可能性。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玉姐姐,你知道的,我见不得你同旁人好。”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可你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所以……所以,姜穆可以。”


    他忽然又抬起头,咬牙切齿地恨恨补了一句:“但是,只准有这一个!若有下次,我便……”


    话未说完,沈玉粲然一笑,回握住他的手,倾身向前,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沈琢的话戛然而止。


    沈玉却没有半点不自然,仍旧笑语盈盈地看着他:“好,就这一个。”


    沈琢怔住了。


    接下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


    丫鬟捧来朝服,沈玉替他穿上,理好衣领袖口,配戴官帽、插簪固定,他就像个木偶似的任她摆布,一脸神思漫游的表情。


    沈玉淡笑不语,轻轻推了推他:“好了,去上朝罢,下值回来记得给我带新茶。”


    沈琢怔怔地点头:“好。”


    正在这时,却有下人来报,说是安国公府三姑娘遣人送了两只锦盒来。


    沈琢回过神来,与沈玉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意外。


    打开锦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茶饼,茶香清幽,是上好的云雾青。


    沈琢疑惑了一瞬,翻出茶饼一瞧,随即笑了。


    他自然认得这些茶饼——昨日太子殿下还说要拿去赏人,结果便到了姜穆手里,近日又被送到了他这里?


    他命人去打听,很快便知道了昨日国公府发生的事。


    听完下人的回禀,沈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子殿下替他还人情?一还就是十块上等的茶饼啊……真是大手笔。


    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殿下啊殿下,您这是替我还人情呢,还是借我的名头,给人家姑娘送东西呢?


    他想了想,没有将茶饼收下,而是命人原封不动地送回东宫,又取过一张纸条,提笔写下四个字,折好放进锦盒里。


    纸条上只有四个大字:


    “臣不敢收。”


    ……


    午后,东宫。


    明崇下值回来,正欲歇息一二,便见青峰捧着两只锦盒进来,面色古怪。


    “殿下,沈大人把茶饼退回来了。”


    明崇笔尖一顿,抬眸看去,疑惑:“沈琢?他退茶饼?”


    青峰打开锦盒,其中九块茶饼整整齐齐码着,上头还压着一张纸条。


    明崇取过纸条展开,便见那四个字:臣不敢收。


    笔走龙蛇,仿佛能隔着纸条瞧见沈琢那放肆的大笑。


    明崇脸色一沉。


    他自然明白沈琢这“不敢收”是什么意思,不敢收,是因为知道这不是给他的。


    可那又怎样?他本就是替沈琢还人情,东西送到沈府,合情合理。


    “再去。”他放下纸条,语气淡淡的,“直接送去国公府,交到姜穆手里,不许经旁人之手。”


    青峰领命而去。


    然而不到一个时辰,青峰便回来了。


    他两手空空,明崇抬眼看他。


    青峰硬着头皮上前:“殿下,姜三姑娘说……”


    他踌躇、犹豫、吞吞吐吐。


    明崇有些不耐烦,眉眼一凌:“她说了什么?”


    青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姜三姑娘说,她晚上回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与沈姑娘以茶会友,是私交,与殿下无关。


    殿下的茶饼,她无功不受禄,请殿下收回,若殿下执意要送,她便只好拿去送给街边的乞丐,权当替殿下积德了。”


    明崇的脸色铁青,殿内一片寂静,青峰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明崇忽然冷笑了一声。


    “无功不受禄?”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一个无功不受禄。”


    他垂下眼,将那张写着“臣不敢收”的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纸篓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