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阿鸾

作品:《九时墟

    乔如意确定自己是睡着了。


    但伫立在一处商街的街头时,又觉得自己是无比清醒。


    这里,似曾相识。


    眼前的繁荣与喧嚣,都仿佛曾在心底最深处预演过。


    由黄土与碎石层层夯实的长街,再用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坚实厚重。


    两侧多是平房或一层高的木构屋舍,屋顶铺着厚厚的青灰板瓦,墙是版筑的夯土墙。临街的店铺,门面多是可拆卸的木板,赭色或黑色的漆柱撑起宽阔的檐廊,为行人遮阳避雨。


    空气里的气味古朴而热烈。


    粟米饭食蒸腾的朴素香气,从食肆里阵阵飘出。


    泥土、木料、毛皮、麻布这些最质朴材料混合的气息,构成了这城池最基础的底色。


    陶器碰撞的闷响,木匠拉锯的嗤嗤声,贩夫走卒响亮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闹,车轴辘辘碾过石板的沉闷滚动。


    城中百姓衣着多是本色麻布或粗葛,男子多着短褐,女子则长裙曳地,外罩直裾或曲裾深衣,颜色以青、褐、白为多。


    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回响。


    乔如意转头,就看见一名红衣少女纵马穿过人群,红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一抹火焰划过喧嚣的市井。


    也是这市井中为数不多的鲜艳之色。


    乔如意站在街头,盯着渐渐离近的红衣少女。


    是她!


    不陌生。


    在梦里不止出现过一次,甚至是跳出梦里,在恍惚间也会看到她的影子。


    红衣少女策马而来,街头百姓们纷纷让道,大多数人瞧见她时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大家纷纷同她打招呼,十分热络。


    “姐姐看我!”几个小孩子都在蹦跳着,试图引起马背上少女的注意。


    地方口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马蹄嘚嘚中,传到乔如意这里,只化作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里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云”,又像是“阿昀”,听不真切。


    少女在马上也不时侧身点头,或扬鞭轻笑致意,姿态洒脱自然,与这市井烟火气浑然一体,毫无隔阂。


    乔如意能感受到她心中的雀跃,那种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但少女的视线频频投向街道尽头,似乎在急切地奔赴一个重要的约定。


    乔如意跟在红衣少女的身后。


    她既是旁观者,又能感受到少女心中的急切与欢欣,那情绪如同鼓点,敲击在她的感知里。


    她随着少女的目光向前望去,街道尽头,一座规制明显高于周边民宅的建筑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楼阁,木构为主,青砖为辅,屋顶是庄重的四阿顶,覆着整齐的黛瓦,檐下似乎还悬挂着某种仪仗之物,在风中轻扬。


    楼前有一片空地,立着一面高大的建鼓,鼓身漆红,虽未擂响,已显肃穆。


    门口有身着整洁布衣、腰束带子的侍者垂手而立。


    少女径直朝着那座楼阁策马而去,门前侍者见她,不仅未加拦阻,反而恭敬地微微躬身。


    乔如意心中的熟悉感愈发浓烈。


    这座城,这条街,这座楼她一定见过,甚至来过。


    这念头毫无依据,却顽固地盘踞心头。


    就在她试图抓住这丝缥缈的熟悉感时,少女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递给迎上的侍从,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那楼阁敞开的的大门内。


    乔如意不及细想,跟了进去。


    是处茶室。


    室内的陈设古雅精致。


    正厅中央摆着一架古琴,几位乐师正在调试音律。


    墙上挂着水墨山水,角落里的青瓷花瓶中插着几枝半开的梅花。


    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静静品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熏香。


    少女进屋时,不少茶客同她打招呼,看得出都是老熟客。


    又一布衣少年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姜公子在楼上等你呢!”


    少女点头,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木质楼梯。


    她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节奏,乔如意能感受到她的期待和愉悦。


    乔如意跟着上楼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下意识往楼下柜台看了一眼,却没再看见什么人了。


    刚刚跟少女说话的那位少年……好像挺熟悉。


    念头闪过也就闪过了,乔如意立马跟着上了二楼。


    楼上清净,走廊两侧是竹编门,门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写着“听雨”“观云”“闻香”等雅致的名称。


    少女是进了最里间,门上木牌写着“知音”二字。


    乔如意轻轻推开竹门。


    是一间不大却极其雅致的茶室。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一位身着锦色长袍的男子正伏案作画,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男子闻声抬头,刹那间,乔如意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眉目清朗如画,唇形优美,温润如玉的气质,却是乔如意再熟悉不过的。


    姜承安?


    怎么会是他?


    乔如意正惊愕间,就见少女很是兴奋地扑入男子怀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梅询哥哥!”她娇声,“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可顺利?”


    这一声梅询哥哥,乔如意听得一清二楚了。


    不是……姜承安?


    可那张脸明明就是姜承安的。


    梅询低笑出声,任由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中满是宠溺。


    乔如意站在茶室一角,如同透明的幽灵。


    她能看见梅询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怀中的红衣少女。


    少女仰头看着梅询,“你答应过要给我讲途中见闻,不许耍赖!”


    “自然不会。”梅询牵着她走到书案前,“你看,我正在画此行见闻。”


    案上铺开的画卷已有三尺余长,墨迹未干。


    乔如意凑近看去,不禁惊叹。


    画中描绘的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远处宫殿巍峨,画工精细入微,连行人脸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这便是长安,天子之地。”梅询说。


    少女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画上:“真想到长安看看。”


    “总有机会的。”梅询温柔地看着她,“等我下次去长安述职,带你同去。”


    “可以带我去?”少女眼睛一亮。


    梅询但笑不语,转而从书案下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给你带了礼物。”


    少女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支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造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鸢鸟。


    “真好看。”少女爱不释手。


    “在长安东市一家铺子里看到的,一眼就觉得适合你。”梅询取过发簪,轻轻插入少女的发髻中。


    那一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红宝石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紧跟着,眼前光景猛地一拧,像被人粗暴地翻了一页。


    刚才还满是人间烟火气的长街,霎时被一片浑浊的黄沙笼罩。


    天色是铅块似的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里卷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那热闹的叫卖声、孩童的笑语,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嘈杂。


    那是金属摩擦的声音,马蹄践踏石板的声音,还有沉重呼吸和压抑呜咽的声音。


    长长的街道,此刻被黑压压的铁骑填满了。


    人马皆覆着暗沉的甲胄,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铁色。


    他们沉默地列队,像一道移动的、冰冷的铁墙。


    梅询被十几个骑兵团团围在中间。


    他的长袍下摆已被撕破,沾满了尘土和刺目的、暗红色的血。


    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也溢着血丝。


    他站得有些摇晃,一手捂着左肋,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


    乔如意无法上前,却能清晰感受到另一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绪。


    是那红衣少女的,悲恸、愤怒,像岩浆在她心底翻滚。


    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小心!”乔如意下意识想喊,声音却卡在虚无的喉咙里。


    一支黑色的羽箭从侧后方某个刁钻的角度射来,迅疾如电。


    梅询抬眼时,眼底泄露惊恐之色。


    箭镞狠狠扎进了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带得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大步,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梅询哥哥!”


    乔如意猛地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冲了出来。


    少女扑到梅询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目光触到他肩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以及肋下、身上其他伤口不断涌出的血,整个人都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是吓坏了,试图用手去捂住他肩上的伤口,可温热的血立刻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梅询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大颗的冷汗,嘴唇翕动,要少女赶紧走。


    少女不走,强忍着眼泪,咬着牙想将他扶起来,可梅询伤得太重,加上那一箭,几乎已耗尽了力气,身体沉重得根本不是她能拖动的。


    围着他们的骑兵们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只是沉默地收紧包围圈,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发出嘚嘚的响声,像催命的鼓点。


    乔如意能感到少女心底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悲怆被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情绪取代,那是焚尽一切的愤怒。


    就见红衣少女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那一张张覆着面甲、冰冷无情的脸。然后,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骑兵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一匹格外神骏的汗血宝马静静立着。


    马背上,一个身影逆着昏暗的天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出他身量颀长,穿着一身不同于普通骑兵的、更加精良的玄色盔甲,头盔下的阴影完全掩盖了他的相貌。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成了这片铁血天地的中心,所有沉默和压力似乎都来源于他。


    少女的目光与他撞在一起,没有言语,但乔如意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的意味从马背上传来。


    下一瞬,少女松开了扶着梅询的手,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起地上那柄染了血的长剑,剑尖拖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再看奄奄一息的梅询,仿佛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情感都灌注进了手中的剑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誓要撕咬敌人的兽,低吼一声,竟是不管不顾,朝着那汗血宝马上的玄甲将军冲了过去。


    围着的骑兵似乎没料到这少女如此悍勇,愣了一瞬。


    就在少女冲过两名骑兵之间的缝隙,剑锋即将够到那匹汗血宝马的前蹄时,马背上的身影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腰间的佩刀。


    只是手腕一翻,马鞭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少女奋力刺来的长剑剑身。


    “锵”一声轻响,带着内劲的一卷一抖。


    少女手中长剑顿时脱手飞出,咣当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汗血宝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微踏动,马背上的人稳如山岳。


    少女抬起头,死死瞪着马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盔甲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一丝玩味,语调平稳,却清晰地穿过风沙,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他轻轻啧了一声,然后,乔如意听到了那句让少女浑身剧震,也让梦境外的她心头一紧的问话——


    “你的刀呢?”


    -


    乔如意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黑暗中,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梦里那铁骑的轰鸣、黄沙的粗粝、还有梅询肩上刺目的血红和少女凄厉的呼喊,仍死死攥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真实的、闷钝的疼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


    许久,乔如意才感觉到腰间手臂的存在,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紧紧箍着她。


    是行临。


    梦里那冰冷的铁甲与此刻温热的躯体形成明显的对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乔如意缓缓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向身旁的男人。


    行临睡得很沉,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沉睡中的柔和。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看着看着,乔如意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一个念头——


    他竟与梦中那个逆光而立、一身玄甲、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将军,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又觉这个念头十分荒唐。


    真是魔怔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罢了,怎么会联想到行临身上?


    乔如意定了定神,目光细细描摹着行临的脸。


    却见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来。


    仿佛他也沉浸在某段并不轻松的梦境里。


    乔如意轻叹,刚想抬手轻抚他的眉心。


    忽然——


    一声模糊的、压抑的呓语,从行临紧抿的唇间逸出。


    那声音极低,含混不清。


    乔如意迟疑,凑近了去听。


    这一下就听清了。


    行临口中念的名字是,阿鸾。


    乔如意浑身像是被无形的针扎到,骤然僵住。


    紧跟着就见行临蓦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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