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难眠

作品:《九时墟

    茶溪镇民风的淳朴与热情,让乔如意一行人倍感不好意思。


    安顿下来不过一个多时辰,小院的门槛就差点被踏平。


    先是隔壁的胖大婶送来一篮还冒着热气的米糕和几样自家腌的脆萝卜、酸豆角,说是给远客垫垫肚子。


    接着是对门的阿婆让小孙女拎来了一篓子水灵灵的青菜,说是刚从园子里摘的,新鲜。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送来了新碾的米、还有两坛据说埋了好几年的杏花酒。


    那阵仗,仿佛他们不是暂住两日的过客,而是要在此落地生根的新邻居。


    推拒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大家放下东西,留下一句“别客气,都是自家产的”,便笑呵呵地走了。


    因此,当晚这顿在檐廊下摆开的晚餐,便格外丰盛。


    除了耆老特意差人送来的几样茶溪镇待客硬菜——


    一盆奶白色、鲜得掉眉毛的清炖溪水鱼,一盘腊肉炒嫩笋,一道用杏花蜜渍得晶莹剔透的糯米甜藕。


    之外,邻居们送来的各色吃食也都被陶姜和周别他们张罗着摆上了桌。


    松软的米糕切成了小块,爽脆的小菜装了几碟,青菜简单清炒,翠绿油亮。不知谁家送来的炸小鱼金黄酥脆,豆干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碟红艳艳的、看着就开胃的辣椒酱。


    着实是有不少丝绸之路上的美味。


    众人围坐在檐廊下,借着灯火和月光纷纷动筷。美食下肚,几杯杏花酒,白日里的疲惫感也渐渐消散。


    乔如意夹了一块糯米藕,甜糯适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余光瞥见身边的陶姜,正神色如常地喝着鱼汤,乔如意心中一动,凑过去,压低声音,“姜姜,是我估错了?”


    陶姜正舀起一勺鱼汤,闻言动作顿了顿,斜眼看她:“什么意思?”


    乔如意眼神往对面看似专心吃饭、实则耳朵微微侧向这边的沈确那边瞟了一下,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桌人都隐约听到的音量。


    “我以为你会张罗着换房间呢。”她话锋一转,声音稍微提高,“姜姜,你要是被某人胁迫,或者觉得不方便,可一定要告诉我。别的不说,我想收拾某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对面一直“专心”吃饭的沈确,连装都不装了,筷子往碗边一搁,抬起头看向乔如意,“这话怎么说的?我完全尊重她的想法好吗?”


    他说得一脸正气。


    陶姜放下汤勺,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沈确。廊下的灯火映在她脸上,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故意的好奇。


    “是吗?沈确,那你跟我说说,跟我一个房间你紧张了?”


    沈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看着她那双澄明的眼睛,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夜晚时分,那间铺着红艳艳并蒂莲被褥的房间,孤男寡女,灯光朦胧的画面。


    一股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窜了上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耳廓。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微微提高了声调,“可笑!我紧张?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孤男寡女的,该紧张的是你吧?”


    陶姜非但不恼,反而哼哼笑了两声,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沈确,“没错啊,孤男寡女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闷笑,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默默给乔如意夹菜的行临。


    这一声笑,让沈确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向行临,语气里带了点被看穿后的羞恼。


    “笑什么?我怕?我一个男的我会怕?”


    行临只是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乔如意也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肩膀微微耸动。


    陶姜见行临和乔如意都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眼珠一转,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我倒是真想换房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乔如意,语气变得真诚,“我跟如意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正想有段闺蜜时光呢。行临,要不你跟沈确凑合一晚?”


    她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乔如意配合地抬起头,眼神“不经意”地扫向沈确。


    沈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话。


    “不换。”行临抢先一步开口。


    平静,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陶姜挑眉,“咱们换一下,更合理,你跟沈确都是男的。”


    行临这才抬起眼,语气平淡却笃定,“我不想跟个大男人,同盖一张大红色的喜被。”


    桌上又是一静。


    沈确何其机灵?


    立刻接上话头,“没错,我也不想。谁要跟个大男人枕一个鸳鸯枕头?”


    坐在旁边的鱼人有正夹起一块炸小鱼,闻言抬头,一脸不解地看了看行临,又看了看沈确。


    “这天气,晚上又不冷,被子肯定盖不住,就是个摆设。再说了,我和周别都一个被窝睡过,不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没说完,桌下的脚就被旁边的周别狠狠踩了一下。


    鱼人有痛呼一声,手里的炸小鱼差点掉回盘子里,转头看周别,“你踩我干嘛?”


    周别没理他,冲着陶姜笑,说话更直接,带着点少年人的促狭和看穿一切的得意。


    “陶姜,你放心大胆地住。沈确要是真敢对你耍流氓,你一只手就能把他撂趴下。”


    沈确:“……”


    脸色黑得像锅底,狠狠瞪了周别一眼。


    趁着他们几个斗嘴打闹,乔如意又悄悄凑到陶姜耳边,这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对沈确虎视眈眈了?”


    陶姜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同样压低声音,“乔如意,你用词能不能稳妥点?我是对他虎视眈眈吗?”


    她顿了顿,用气音飞快地说,“我是对他的身体虎视眈眈!”


    乔如意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出声,低声笑骂,“可出息你了,陶姜。”


    陶姜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野,脸颊微红,但嘴上不输阵,“不这么想还能怎么着?就算行临同意换房间,你也不爱跟我睡一个屋吧?”


    乔如意挑眉,“不啊,我还是很乐意跟你同床共枕,说说悄悄话的。”


    陶姜一撇嘴,“信你个鬼!你跟行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窘迫。


    “但说实话啊,还是尴尬的。你跟行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跟沈确……我们俩算怎么回事啊?”


    乔如意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姜的胳膊。


    谁说发生过关系,同床共枕就会心安理得了?


    她和行临之间,虽然确实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但像是现在这样,被有意安排,共享一整夜的寻常时光……她其实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的。说不紧张,不忐忑,那是假的。


    桌上,关于换房间的争论基本已成定局。


    沈确对着陶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奈。


    “你看,不是我不配合,是行临他嫌弃我,根本不爱跟我一个屋。”


    陶姜又是呵呵两声,懒得搭理他。


    -


    檐廊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溪水声潺潺,杏花的淡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晚餐结束,众人收拾了碗筷,又闲聊了几句镇上的风土人情,许是那坛邻居送来的杏花酒确实有些后劲,又或许是白日迷雾林的折腾耗神,几人都觉得有些乏了,便也早早歇下。


    推开东厢房的木门,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在摇曳的烛光下,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乔如意看着那红艳艳的一片,脚步微顿,心口那股从晚餐时就若隐若现的悸动,此刻又清晰了几分。


    行临在她身后关上门,落了栓。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帮她取下头上那支简单的木簪。


    “累了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乔如意,“有点,酒好像有点上头。”


    行临接过她手里的簪子放在桌上,又提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


    递了一杯给她,“喝点水,缓缓。”


    乔如意接过,小口抿着。


    水温适宜,带着淡淡的甜,她捧着杯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床红被。


    行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那光滑冰凉的被面,指尖掠过上面金线绣成的、栩栩如生的鸳鸯。


    “看着是有点喜庆过头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乔如意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丝滑。“耆老可真是……”


    行临应了一声,面对着她。


    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在昏暗中却异常明亮,专注地锁着她。


    乔如意被他看得口干舌燥。


    他的目光不加遮掩,十分大胆。


    “既然都安排好了,”他搂过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和晚餐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逗弄截然不同,此刻更多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们是不是也别浪费老人家的一片好意?”


    乔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她读得懂,有温柔,也有被这特殊环境和那床红被悄然催化的、不加掩饰的情动。


    乔如意喉头发烫,气息促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她微微仰起脸,似笑非笑,“行临,今晚你喝了不少酒。”


    “所以,你就当我是醉了。”行临低下脸,薄唇凑近她耳畔,低哑,“才不想遮掩心思。”


    “什么?”乔如意被他的气息撩得气息更短。


    腰被他箍紧,能感觉出他是使了些手劲的,相比之前珍惜的对待,此时此刻多了几分强硬和昭昭野心。


    他的唇近乎是压在她耳畔,低低说,“如意,我想要。”


    这么,最直接的心思。


    乔如意比他更直接。


    他话音落下,下一秒,她就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心里给出的解释是:酒精作祟。


    但心底有个更坚定的声音在说,要自己的男人,犯法?


    行临没料到她会主动,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跟着化被动为主动。


    带着杏花酒残留的微醺甜香和彼此越来越滚烫的气息,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乔如意双手攀上他的肩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烛火不知何时被行临挥手带起的微风拂动,剧烈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


    房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触感变得异常敏锐。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彼此交织的、愈发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皮肤相触时传递的滚烫温度……一切都成了无声的催化剂。


    乔如意被带着,缓缓向后,倒在了那床柔软的被面上。


    红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滑腻独特的触感,却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环境。


    行临的吻离开了她的唇,一路向下,带着灼热的湿意。


    乔如意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海浪之上,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动作里蕴含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深情与渴望。


    她放任自己沉沦,指尖深深嵌入他紧绷的背部肌肉。


    夜还很长,窗外的溪水声成了背景音。


    月光悄悄移动,偶尔照亮床边地上,凌乱交叠的、属于两人的衣物。


    相比东厢房一触即发的旖旎气氛,中厢房这里就显得微妙得多。


    房间里也有一张桌子,上面同样有水和杯子。


    沈确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倒了两杯水。


    陶姜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似乎在平复心情,又似乎在犹豫什么。她能感觉到沈确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让她背脊微微发僵。


    好吧。


    餐桌上多豪爽,此时此刻就多社死。


    “喝水。”沈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算太近,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看吧,就连他都失去了平日里的嘚瑟。


    陶姜转过身,接过他递来的杯子。两人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一下,都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


    陶姜低头喝水,借此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沈确也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吞咽的声音,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那个,”最终还是陶姜先开了口,她清了清嗓子,没看沈确,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想怎么睡?”


    话音刚落,就听沈确在一旁呛得直咳嗽。


    陶姜愕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子一烫,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俩怎么睡?”


    好吧,越描越黑。


    弄得陶姜一个大红脸,沈确听着这话也挺不自在。


    孤男寡女的相处,完全与平时相处不同,这算是他俩第一次。


    若搁平时,陶姜来这么一句,沈确肯定有下句话等着,比如说——


    我就知道你早就对我垂涎三尺了。


    可这样调侃的话,在单独面对陶姜的时候,他就说不出来了。


    沈确承认,自己竟紧张了。


    他清清嗓子,打量着地面,语气尽量平静,“我睡地上也行,这地板是木头的,铺点东西不冷。”


    他说着,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想找找有没有多余的被褥或者可以垫的东西。


    但显然,耆老只“贴心”地准备了床上那一套。


    陶姜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看了看被自己团到床里面的被子,又看了看光秃秃的地板。


    “那个,被子……”她也结巴了,“要不你盖那床被子?我不用盖也行,或者盖我的外衣……”


    这提议听着就很别扭。


    沈确回头看她,见她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纠结和窘迫,不再是晚餐时那个伶牙俐齿、反将他军的陶姜,心里的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不用。你盖你的。我……”他顿了顿,“我靠墙坐一晚也行,不冷。”


    陶姜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和尴尬,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其实知道,沈确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气人,行事也让人捉摸不透,但本质上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否则,以他们俩那层尴尬的联姻关系和这一路同行积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与张力,他若真想做点什么,机会多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伸手将红被子铺平。


    “在床上睡吧。”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只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地上凉,真坐一晚明天该不舒服了。这被子反正够大,一人一半。”


    “你睡外边,我睡里边。”她指了指。


    沈确怔住。


    陶姜扭头看他,故作轻松,“你不会,真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吧?”


    沈确看着她故作镇定地安排这一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紧张感倒是消失不见了。


    口吻又恢复了如常,“欢迎之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


    沈确含笑,走到床边,“就这样吧。”


    气氛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安排而稍微松弛了一些。


    两人各自简单洗漱,然后便准备歇息。


    陶姜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她钻进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被子里,被面冰凉丝滑,带着陌生的触感。


    她能清晰地听到沈确也躺下了,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调整姿势的动静。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在寂静的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陶姜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晚餐时沈确被她问得耳根发红的模样,闪过他强作镇定说“我睡地上”时的眼神,也闪过此刻近在咫尺的、属于他的气息和存在感。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沈确特有味道的气息。


    同样的,沈确也并未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


    陶姜刚才那些故作镇定的安排,她扔枕头时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有此刻黑暗中她那边传来的、明显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他并非心如止水。


    恰恰相反,晚餐时被她撩拨起的那点心猿意马,此刻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就在咫尺之遥……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


    不能急。


    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时间在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陶姜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变得均匀悠长,似乎睡着了。


    沈确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的方向。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人形轮廓,看到她散在枕边的长发。


    他看了许久,眼神在黑暗中复杂难辨。最终,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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