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让清荷去找郭释的婢女玳瑁，找了一处芳草堂内歇脚处，让郭释好好缓一缓神。


    周择另外使了银钱让人送了饮子来，叶秋声倒了一杯饮子放在郭释手里，双手包着她的手，轻声宽慰：“郭小姐受惊了，我和周家表弟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任孟成想来也不敢信口雌黄，今日之事，郭小姐忘了吧。”


    郭释点点头，勉强挤出几丝笑意，屈身行礼，“方才受惊失礼，还未谢过叶三小姐、周二公子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叶秋声忙伸手拦住郭释行礼，“郭小姐不必如此。”


    三人沉默地坐在室内，周择神色不明，叶秋声关切地看着郭释，郭释垂眸不语。


    一双环髻侍女跑进来，在郭释面前站定，神色慌乱，语带哭腔，“小姐……”正是郭释的侍女玳瑁，她见郭释无恙，才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婢子有罪，没有寸步不离地守在小姐身边，被奸人找到可乘之机，万幸小姐无恙，否则婢子万死不足谢罪。”


    郭释伸手拦住玳瑁，柔声安抚了她两句，末了又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话。


    叶秋声见状，起身开口告辞：“郭小姐既无恙，我与表弟就告辞了，表兄和家中小妹久未见我二人，想必也担忧不已。”


    郭释表示理解，想起身相送，被叶秋声柔声劝阻。


    周择不慌不忙起身，盯着郭释，语气毫不客气道：“郭小姐，此时说这些话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恕我直言，你生得这样貌美，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你运气好碰到了表姐和我，结果反而想着装傻糊弄过去，别最后稀里糊涂误了自己。”


    “阿择。”叶秋声轻声出言阻止他的直言不讳。


    周择见叶秋声喊停，瞪了郭释一眼，气得撩起衣袍大步走出内室。


    叶秋声转头低声向郭释致歉，“表弟他性子直爽顽劣了些，还请郭小姐不要在意他的胡言乱语，郭小姐日后出门，确实还是尽量同其他夫人小姐们一道稳妥些。”


    见郭释摇头并不在意周择的失礼，并表示，“多谢二公子、叶小姐警示，我记下了。”


    叶秋声同周择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叶秋声才开口询问：“你方才怎么那么大火气？”


    周择想到方才的事就火大，“我已经制住了任孟成，他也交待这事有猫腻，结果呢，她倒好，大度地饶过那登徒子，若这中间当真有郭项插手，那她以后可有得防备了。你说好端端的郭项为什么要撺掇任孟成去非礼自家妹妹？”


    叶秋声摇摇头，看着周择皱起的眉梢，陈述一个事实：“你对郭释小姐的安危很是在意，甚至有些失态。”见周择愣住，又叹了口气道，“你并非郭小姐本人，此事的前因后果，我们外人未必知晓。她一个女子，被登徒子冒犯就已经很难堪了，若内里当真有郭项插手，还要顾及到郡公府的名声，她有什么难言之事，也是情有可原。”


    “总之，她没有主动开口求助，就是郡公府的家事，轮不到外人去置喙。”叶秋声最后陈述道。


    “郭小姐可能就是那位世外客先生，我只是觉得可惜，她那样才华横溢的女子，面对这样的处境，也要委曲求全。”周择开口，语气里满是遗憾。


    “世外客先生？是万卷阁写传奇传记的世外客吗？你怎么看出来的？”叶秋声惊诧道。


    “我见过世外客上楼走路的姿势，还有她那双素白纤手，郭释小姐与世外客走路的样子很是相像，约有七八分。所以我才怒其不争，她笔下的传奇故事写得多好，有徐女郎、范丽娘，我原想着，能写出这般故事的女子，定然也是心比天高的奇女子，可她自己偏偏装聋作哑，当真教人窝火。”周择口中赞着世外客，此刻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和记忆力，郭小姐看着怎么都不像那位世外客先生罢。


    叶秋声闻言一笑，“那你更应该相信她了，能写出荡气回肠、义薄云天的徐女郎，那她心性定然坚韧无比，不管是出于对她本人的尊重，还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此事都应该到此为止。”


    太原郡公府内灯火点点，主院内灯火通明，有婢子仆从往来如锦鲤在塘中游弋，其他院落灯火明明暗暗，犹如兽目闭合。


    琼枝馆里自打去年郭迦出阁后，馆内东面她闺房所在四五间屋子，再也未再亮起过明灯，偌大一个琼枝馆，夜里风声不止，仅郭释西面卧房还亮着微弱的烛火，格外寂静冷清。


    郭释在卧房里悄悄整理着书稿，心里悄然叹息，郡公府看着金玉光鲜，实则内里一片荒芜，每年租户上缴的田宅租金哪里够这么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私下各房哪个不想着做点旁的营生。


    母亲早逝，留给姐妹俩的嫁妆大半都以各种名义填进郡公府年复一年的开销里了，姐姐郭迦出阁陪嫁的嫁妆一部分还是姐夫那边提早送来府上的，留给自己的也所剩无几。郭释实在是没法子才打起了写传记售卖的主意，又因着京城双姝的相貌名声在外，次次送稿都要特意装扮，惊险非常，幸好有玳瑁机灵，遮掩一二。


    一张张书稿都是她精心遣词造句写下来的，说是心血之作也不为过。


    起初，郭释为了书稿能尽快出版成书，一再退让，屡屡向万卷阁妥协书稿的故事走向和结局，再三删改，后来世外客慢慢有了名声，话本传记也有了被追捧的市场，自己才多了话语权，好保留笔下故事的完整性。


    玳瑁看着面色如常的郭释，举着烛火走近床榻，将手中燃得高亮的烛火放在床榻一侧高台上，室内较之前亮了两分。


    “小姐，过两日不如婢子帮您送书稿吧，今日婢子实在失职，害您受了惊吓。”玳瑁试探着开口。


    郭释整理书稿的手一顿，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朝玳瑁安抚的一笑：“幸好侯府二公子还有叶小姐到得及时，我没什么大碍”，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并未散开，“你说是九哥的侍女宝珠借口腹痛难忍，让你先送她就诊，另外告诉你遣了璎珞来侍奉我，对吗？”


    玳瑁毫不迟疑的点头，脸上泛起懊恼自责，“婢子岂敢扯谎？宝珠、璎珞都是府上的侍女，我想着送她就诊也不会耽误太久，对不住，小姐，我应当以您为先的。”


    “她们有心算计，也怨不得你。”郭释轻声叹道，自己能写出书中义海豪情、快意恩仇的各色女子，她们在书中武艺高强，仙法玄妙，而自己，尽管孤身一人，却仍躲不过世俗观念的裹挟，郡公府恩情的束缚。


    九哥郭项同公主府的张岚被宫中指了婚，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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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也要把自己拉进公主府这滩泥沼。


    任孟成已逝的前夫人苏氏是什么下场，京中哪家哪户不知晓，但凡疼惜女郎的人家哪里还敢将女儿许配给他做续弦，公主府是富贵乡、锦绣堆不假，可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去享福。


    郭项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不重要，毕竟自从姐姐出嫁后，府里长辈看她的眼神愈发无情，明晃晃、冷冰冰，仿若在看待价而沽的货物，或许他们还指望着自己能凭借美貌飞入天家，前面不就有个活生生的前例嘛，只不过用他们的话说，郭昭仪运气差了些，没有为陛下诞下子嗣。


    经此一遭，郭释心里结结实实长了教训是真，这郡公府里，放眼看去人比花艳，满目锦绣，可手足之间互相算计，不也是常态吗？


    “你早点歇着吧，过两日再看看。”郭释胸中莫名涌上一股叛逆的火苗：你们想以小博大，我偏不叫你们如意。


    周择想着左右无事，又好奇得紧，不如在万卷阁蹲点碰碰运气，他倒是要看看，郭释究竟是不是鼎鼎大名的世外客。


    索性直接在万卷阁二楼雅间里早晚蹲守，间歇同抄书的贫困学子畅谈大晋天南海北的人文风光，甚至还有出海的传说，一时间称得上是书斋内的散财童子，美酒珍馐，如流水一般，大手一挥，任由在场诸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老少男女，皆可尽享。


    郭释身着胡服装饰，头戴幕篱，帽裙长可障身，足以遮挡得严实，坐的是租来的牛车，距离万卷阁还有几十丈就下了车，让玳瑁背身隐好踪迹，独自抱着锦盒踏进了万卷阁。


    甫一踏进书阁，郭释心里头就有些犹豫，今日书阁里相较往日里有些嘈杂，还有酒气萦绕不散，与往日里大不同，但难得改头换面出门一趟，机会不多，她不能白白浪费。


    掌柜的一看她的装扮与怀中锦盒，心里多半已有数，见眼前女子将袖中一块上书“世外客”三字的木牌举到他面前，又很快遮掩去，掌柜的唤了往日里负责世外客作品的管事，客客气气将人迎上二楼。


    周择自然没看到大堂里的一幕，但他运气不错。


    郭释将锦盒里一半的新书稿交给管事，若管事承诺在三个月内将上卷出版，届时她自然会送来另外一半，双方都是合作过多次的老熟人，一切都很顺畅，管事将之前结余的两成余款付给郭释。


    郭释心中松了一口气，留下锦盒，庆幸此次依旧顺畅无阻，步伐轻快地踩着楼梯下了二楼，出门与玳瑁会和。


    偏偏郭释下楼梯的动作与长长的幕篱就被眼尖的周择看到了，想起前几日叶秋声扶着郭释自奇树台踩着阶梯而下的动作，脑中当时就闪过“郭释就是世外客”的念头，当即抬脚翻窗而出，沿着屋檐暗中追人。


    郭释果然在不远处与她的婢子玳瑁上了一辆不太宽敞的牛车，周择一路跟在牛车后，见二人下了牛车又进了路边一家京中有名的柜坊，周择猜测二人是存取银钱，约一刻钟后主仆二人又步履轻快地出来。


    周择本欲现身，当面确认郭释另外一重世外客的身份，脑中却闪过郭释那日坚忍的模样，以及表姐口中郭释的难言之情，再看看街市上浑身放松，颇有闲心左顾右盼的郭释，鬼使神差的，没有选择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