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矿洞里摇晃，甜腥的铁锈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温长恭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只因眼前这口温家禁矿仿佛已化为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成山似的堆在父亲面前，成为温长恭扬眉吐气的证明。


    可走到第三个岔口时，老把式停住了。


    温长恭踹他一脚：“怎么不走了？”


    风。


    洞里有风。


    并非从外面灌进来的那种，而是迎面扑来的温热的风，它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深山朽木，又像陈年旧纸。


    老把式盯着前方那片黑暗，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可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因为温长恭叫他走。


    那道姑说“寅时三刻，煞气最弱”，现在不就是寅时三刻？也许这风就是煞气散去时的动静？


    他压下那点不安，继续向前。他们很快到达洞窟，火把的光照亮那处开阔的空间。


    还有那些蛇蜕。


    温长恭皱起眉。


    他虽然一早就知道青嶂岭多蛇，却没想到蛇蜕能够铺满洞窟裂隙，大的比人还宽，层层叠叠，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灰色。


    “这……”老把式脸色发白，“温大爷，这不对劲。”


    温长恭没理他，目光越过那些蛇蜕，落在洞窟深处的那面岩壁上——


    艳赤色的纹路。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昧心砂？


    “挖。”他说。


    “大爷！”


    “挖！”温长恭回头，眼睛里的精光让老把式后头的话全咽了回去，“那些蛇蜕有什么可怕的？深山老林有几条蛇怎么了？你们干一辈子活没见过蛇？”


    他顿了顿，看向那堆蛇蜕，冷笑一声：“就算真有蛇，老子三十多个人，还怕一条长虫？”


    家丁们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举起锄头。


    第一锄下去。


    那些蛇蜕纹丝不动。但温长恭没注意到的是——通往洞窟的某处石壁上，极薄极淡的黄纸，轻轻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贴符的人手很巧，选的是一处常年背光的岩缝，颜色又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火把照不到那里，温长恭的人更不会抬头去看。


    第二锄、紧接着第三锄。


    家丁们朝那面矿脉走去，他们的鞋底沾了草叶土砾，也沾了那把粉末。


    温长恭亲自走过去。


    他站在矿脉前，看着那妖冶的石头，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伸出手，想去摸一摸。


    “温大爷，我来。”老把式拦住他，“您别沾手。”


    温长恭收回手，却不肯后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家丁们举起锄头，朝那面矿脉砸下去，砸在矿脉上。


    这一瞬间，洞窟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温长恭愣了一下。


    然而那道风并不是冲他来的，它越过他，越过那些家丁，直直扑向岩壁上的爆破符！


    轰。


    闷闷的一声，并不响亮，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可那炸开的不是岩石，而是那面矿脉！


    它从内部迸裂，裂缝从顶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众人瞠目结舌地盯着那些裂缝里涌出来的尘土。


    赤色晶粉飘散在空中，火光所及之处，皆亮闪纷飞，它们如仙昀所言，带着一股如同百花齐放的甜香，以极快的速度占据整个洞穴。


    它们从那道裂隙里喷涌而出，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温长恭脸上、手上、钻进他的口鼻、甚至糊在他的眼珠上。


    他愣住了。


    温长恭甚至没有问那是什么，他只来得及咳嗽一声。


    然后那咳嗽就停不下来了。


    “大爷！温大爷！”


    老把式和手下的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长恭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咳得眼前发黑。


    他咳出的东西溅在地上，暗红色的，混着黑色的血块。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他也站不直身，只得抬起头。


    火光里，他看见那些家丁的脸，一张比一张白，一双眼比一双眼惊惧。


    他们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


    温长恭僵硬地转过头。


    裂隙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盏灿金色的灯。


    不，那是一对比人头还要大的竖瞳。


    温长恭的腿彻底软了，他趔趄跪下去，膝盖扑通砸在碎石上，仿佛没有知觉。


    他张着嘴，想喊、想叫、想跑，可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那两只眼睛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是看着。


    像看一只自己踩进陷阱的老鼠。


    温长恭等人身后的矿脉还在崩裂，那些红晶粉尘还在往外涌，他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在往他肺里、血里、骨头里钻。


    他想起了那个道姑，忽然记起那日分别前，她站在门边回眸的那个微垂的眼神。


    温长恭当她为自己魅力所折服，不敢直视，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道姑根本不屑于看他。


    她冰冷无情的眼神，与眼前安静巨大的蛇眸缓缓在温长恭愈发模糊的视线里重叠。


    他似乎还看到了第三双眼睛，十几年不见，温长恭震惊自己居然还能想起那个名字。


    仙朗……


    “尔何罪——”


    天音自九天垂落，非钟非磬，非丝非竹，清越如编钟齐鸣，幽婉如灵蛇低语，每一声都震在神魂深处，动人心魄。


    虚空微震，如击长夜，灵蛇显灵入耳便教人俯首屏息。


    温长恭由跪转拜，脸埋在碎石里，压得脸上血痕斑斑，他止不住地哆哆嗦嗦抽噎，眼眶里却流出血泪，无人看见，他的一双眸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两只空洞。


    “我……我……”温长恭茫然听见自己的心音。


    灿金色竖瞳猝然一颤，极为不满，语气也变得严厉：“温长恭，尔何罪！”


    古音震心，温长恭的眼前忽然变幻出那个道姑的身影，从头到脚都遮挡着，唯独一双冷冰冰睨他的眼。


    “温长恭，仙朗和彭惠是怎么被你逼死的？”


    天音幻化成一道幽怨的年轻女声，一字一字砸在温长恭匍匐的背上，将他软趴趴的脊梁压断。


    她唤他的名字，像唤一件死物。


    “你……你……”他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混着血沫，“你到底……”


    女声打断他，“回答我！”


    温长恭当然知道答案，那是他亲自将同窗好友塞进父亲手下做监工，又让他负责开采这处矿洞，也是他后来让人把那个姓仙的抓过来逼问到底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宝贝，竟然一行百人，只剩下仙朗一人独活？


    可他张嘴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骂她，想喊人，想求那两盏灯别再看他！


    温长恭管不了自己的嘴。


    “是……是我让人……”


    他说出来了，温长恭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掐着他的喉咙，把他的舌头往他想说的反方向拧。


    “你让人怎样？”


    “把他……吊起来……”


    “为什么？”


    “他不肯说……”


    “不肯说什么？”


    “不肯说……”


    温长恭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说什么。


    他在不打自招！他在当着这满洞的人招！那些逃跑的家丁里还有没跑远的，正躲在拐角处探头探脑地看。


    他们听见了。


    他们全都听见了！


    可他的嘴停不下来。


    “他当时一个人活着走出来，其他人都死了！问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他却只说有鬼吃人！”


    “鬼？”


    “呵呵！我不信有鬼，定是他中饱私囊独吞了宝物，把人都害死就死无对证了！”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那是我温家的东西！一个外来的乡巴佬也想分一杯羹？做梦！彭惠那小娘们我也看上了，却一门心思跟那穷小子成亲，呵呵！”


    他在说什么？


    “后来呢？”那道女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来？后来他都快被我打死了也不肯说，那我只好把彭惠也吊起来，哈哈，他们两个真犟啊，一块死了，真不识好歹！”


    “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你逼着干活的那些人、你烧杀抢掠的那些人，嫖的、杀的、虐的、死的、病的、被你赶出去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问今天什么天气，“这些年，有多少？”


    温长恭张了张嘴。


    他下意识想说没有，想说不知道，想说这不关他屁事。


    可问题落进他脑子里，忽然像滚雪球一样滚起来。


    多少？


    温长恭回想，第一个是谁？


    是那个姓王的，干了一年多开始咳血，他让账房给了三两银子打发走，后来听说死在家里，老婆孩子后来也搬走了。那是哪一年？十年前？二十年前？


    还是父亲的十一姨娘？她叫什么来着？那细皮嫩肉的小女人，一掐就哭，投井投了二十几年了还没人发现吧？


    他记不清了，这些年经手的人命，他记不清了。


    温长恭的脸开始扭曲。


    “多少？”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脸从青紫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颜色。


    他的嘴唇已经咬出血来，血顺着下巴滴在碎石上，滴在他自己咳出的血块旁边，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他从肺里呛出来的。


    “五六七八……二十……二百？我……我记不得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根羽毛，可当它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洞窟都静了。


    堂堂一手遮天的温氏嫡长子只需要躲在祖先的荫庇之下，勾勾手指就有人替他们杀人放火，又哪里需要记得名字呢？


    没有人说话，他们仿佛都在听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秘密。


    连那道裂隙深处，都静下来了。


    温长恭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滩乱七八糟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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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肩膀开始抖，然后是后背，最后是整个人，那抖动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不成形状的、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他在笑。


    “我记不得了……哈哈哈哈……我记不得了……”


    温长恭蓦地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得像一块被人揉烂的破布，眼睛瞪大，眼珠子转来转去，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嘴角还挂着血，咧着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可是温长恭，我又何罪？谁敢给我定罪！哈哈哈哈……”


    他跪在那里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口水混着血淌下来，笑得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丁一个个脸色发白、一步步往后退。


    蛇眸熄灭，人影逐渐清晰，直至一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女子走出阴暗。


    “罪无可恕。”


    她蒙面的巾帕下微微起伏，发出的声音确是那道蛇音。


    “装神弄鬼！”


    温长恭阴狠地抬起头，作势要将那女子扑倒掐死，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他的皮肤就像被烈火点燃一般，以野火燎原之势蔓延至全身，将一身肉皮灼烧得焦黑，疼得他皮肉绽开撕裂！


    “啊啊啊啊啊啊！”扭曲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那张非人非兽的狰狞面孔里喊出来，温长恭慌乱地手舞足蹈，“来人！水！水！水！”


    可哪里有火呢？


    老把式早已吓得躲在一边，嘴里念叨着温大爷被鬼上身了，一条腿已经往来时路转过去，随时准备跑路。


    然而他下一刻便看见一个女子。


    女子？


    几十个都是兄弟啊！哪里来的女人？


    他定睛一瞧，那人长得像白雪道长。


    仙昀的骤然现身，已经无法在一众警惕呆滞的脸庞上引起惊哗，他们只会把一眨不眨眼睛转到她那边。


    “贫道看错了，此时煞气颇重，诸位请回。”仙昀眉展眼明，轻描淡写地发话。


    “这……”有个忠心的，惊惶地指着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温大爷！这、这、这！蛇、鬼！”


    “作恶多端被收了呗。”仙昀懒得再装道姑，嫌恶至极，“你可以把他背出去。”


    别脏了灵蛇窟。


    仙昀径直往外走，也不管这些人被灵蛇瞳吓得屁滚尿流。


    洞外，温老爷被家丁搀着，跌跌撞撞赶来。


    他看见洞口乱成一团的人，以及扔了一地的火把和锄头。


    从洞里爬出来的人皆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喊着“有鬼啊！”“那矿炸了”“蛇神显灵！“温爷被鬼火烧死了！”


    温老爷看见了他儿子。


    焦尸被家丁逃跑时不慎颠断了四肢，原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现在只剩下瘦干一条，脸朝下倒在碎石上，唯独一颗脑袋完整，仿佛是一只头大身小的怪物。


    温老爷扑过去：“长恭！吾儿！！！”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抚上儿子枯木似的皮肤，脆得一碰就掉渣，他心一狠将其翻转，这一眼几乎要将自己吓死！


    温长恭尚完整的面皮上污血横飞，一双最像爹的眼睛像被利爪生生剜去，空余两个血洞，七窍还淌着黑血。


    温大爷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耳边是心有余悸的矿工在窃窃私语：“那矿自己炸了，明明没人碰！它就炸了。大爷他……他吸进去好多那个香粉……”


    温老爷抬起头，望向路尽头那道看不清的裂隙，什么也没有。


    “把消息封锁，给我查！我要将那贱人、抽筋剥皮给我儿陪葬！”温老爷压低声音，悲愤交加，气都喘不上来。


    “老爷！来不及了！”报信小厮脸色苍白，他滑跪在地，慌慌张张，“老爷！您快来看吧！”


    温老爷一拐杖甩在小厮脑门上，敲得小厮天旋地转，狠狠摔地。


    温老爷目露凶光，啐了一口浓痰：“有屁快放！”


    倒地小厮瞳孔涣散，似还在恐惧方才所见，只嘟囔着请老爷亲自去看。


    温老爷纵横官商几十年，横行霸道惯了，眼下又含着气，更是要找人出气，他定定心神，亲自替儿子盖上白布，才重整精神，杵着拐杖站起来。


    矿场那早有人给温老爷报信大公子又要开矿，平时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儿子，可这事不行。


    当年在温长恭抓走仙朗之前，他已请仙朗喝过一次茶，当时那正直的小子义正严辞地请他封矿，至于原因，他只从兜里捧出一团黑褐发灰的蛇粪，便不再言语。


    做生意的，多少都信点什么。


    温老爷从父亲那辈才搬来青嶂县，虽是后来户，却知悉此地有则传说，有灵蛇在青嶂岭修炼，不可扰。


    他虽半信半疑，却也没必要冒着风险一探究竟，他温氏不碰，自然也不会有人敢碰。


    只是没想到温长恭一直念念不忘。


    温老爷怅惘万分，直到被引到目的地。


    众人哗然，他抬起苍老的头颅，浑浊的眼睛也为之一颤。


    青嶂县依山而落，那面朝着县城的光秃嶙峋崖壁上，赫然是赤色红字——


    诛、温。


    “足矣？”


    “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