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大明,骂人也是一种消费

作品:《冒名入仕,我熬成了大明权臣

    “咚!咚!咚!”


    主簿廨内,林川正研究着卷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鼓声,震得窗户上的浮尘簌簌而下。


    “击鼓鸣冤?”


    林川眉头一挑,前世作为档案局精英,只在故纸堆里见过这玩意的记载,实地体验还是头一遭。


    旁边一个正贴签的书吏撇了撇嘴,头也不抬:“咱们江浦县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敲鼓的,县民彪悍,喜爱私斗,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告状,官司比锅里的米都稠。”


    林川心中好奇,想去前头看看这古代版“人民法院”是如何运作的,于是随手扯了个“核对案件卷宗”的由头,袖着手,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前衙大堂。


    县衙门口,场面堪比后世挂号处,黑压压的一群老百姓排成长龙。


    江浦县的百姓确实彪悍,个个瞪着眼、红着脖子,手里攥着状纸,不像是来告状的,倒像是来约架的。


    然而,大堂之上,明镜高悬,却空无一人。


    “诸位,散了吧!”


    典史刘通剔着牙,斜靠在朱红大柱上,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县尊老爷旧疾复发,今日不能开堂,有冤的先憋着,等老爷贵体康健了,再来不迟。”


    林川站在偏门前,听得暗自吐槽。


    “贵体康健?昨晚那顿接风宴,吴怀安这老小子左右开弓,吃得比谁都欢,这会儿估计正窝在小妾怀里宿醉未醒,在后衙挺尸呢。”


    不过这一觉睡到下午,确实挺过分的。


    老百姓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这江浦县民风确实硬气,当场就有不少人开骂了。


    “又病了?上月说偏头痛,上周说腿抽筋,这县尊老爷是纸糊的吗?”


    “可不是!我为了这桩侵占田产的案子,连着等了三天,眼看着兜里的盘缠都要花光了,他倒是病得稳当!”


    就在这一片骂骂咧咧声中,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格外刺耳、甚至带着几分快活的声音:


    “哎哟,我看呐,县尊老爷这是昨日在迎宾楼接风,山珍海味吃伤了胃!听说那酒菜剩下的都能喂饱半条街的流浪狗,老爷这肚子忙着消受福报,哪有空装咱们这些小民的冤屈?要我说,老爷这身子骨,怕是早晚得病死在酒缸里哟!”


    空气,瞬间死寂。


    刘通的动作僵住了,慢慢放下剔牙的手,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紫青。


    说话的人叫张二赖。


    这张二赖在江浦县也算是个名人,年轻时在市井里混过青皮,虽然现在干正经买卖了,但那身痞气和那张贱嘴却一点没变。


    “你说什么?”刘通慢慢放下剔牙的手,狠狠瞪去。


    吴知县可是他亲姐夫,更是他在江浦县横着走的招牌!竟敢有刁民辱骂姐夫!当真找死!


    “我说……县尊老爷大吉大利,早日康复!”张二赖见势不妙,想滑跪。


    “现在说吉祥话,晚了!”


    刘通大怒,指着张二赖喝道:“好个刁民!公然诽谤县尊,目无王法!王捕头,把他给我拿下,关进大牢!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哎!刘大人!使不得啊!我就是说句玩笑话……哎哟!”


    王捕头几个箭步冲上去,锁链哗啦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把张二赖往刑房拽去。


    张二赖被押走时,正好经过林川所在的侧门。


    按照规矩,犯人入狱,主簿这边是要登记名目的。


    王捕头停下脚步,对着林川拱了拱手:“林大人,这刁民张二赖在门口辱骂县尊,刘大人交代,先关进去醒醒酒。”


    林川面色沉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回到主簿廨,他没有去登记,而是从书架底层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大明律》。


    作为前世的档案局精英,查阅文献、严谨考证是他骨子里的习惯。


    “辱骂本属长官……”


    林川的指尖在发黄的纸张上快速滑动,忽然停住。


    “凡部民骂本属长官者,杖一百,必须其长官亲闻,乃坐其罪。”


    林川盯着“并亲闻乃坐”这五个字,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这是个逻辑Bug啊,张二赖是在县衙大门口骂的,而吴怀安正缩在后衙被窝里,除非吴知县有顺风耳,能隔着三道院子听见门口的闲言碎语,否则按照律法,这‘亲闻’二字根本不成立。”


    没有长官亲口确认,仅凭旁人告发或者间接证据,这罪名很难坐实。


    但林川也清楚,在大明基层的潜规则里,知县的小舅子说你骂了,你就是骂了。


    法律是讲逻辑的,但刘通不讲。


    “这一百大杖,用的大荆条,真要打下去,这张二赖怕是要去见他祖宗了。”


    林川叹了口气,虽然也觉得这张二赖嘴确实欠,但这种滥用私刑的行为,让他这个现代灵魂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林川还是没忍住,打算去大牢视察一下。


    作为主簿,监督监狱和囚犯名册是他的本职工作,刘通也挑不出理。


    还没走到大牢门口,却见几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阴暗的入口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一瘸一拐,裤子后面全是血迹,脸色惨白,但神情异常乖巧,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张二赖?”林川愣住了。


    这么快就放了?


    跟在张二赖后面的是个中年捕快,三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一副苦瓜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头。


    这人叫王犟,在衙门里是个异类,人如其名,脾气又臭又硬,干了快二十年捕快还是个最底层的。


    “林大人。”王犟停下脚步,机械地行了个礼。


    “他这是……怎么回事?”林川指着张二赖问道。


    张二赖见了林川,竟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那声音听着都疼:“多谢大人关心……小人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小人这就回家,给县尊老爷供个长生牌位。”


    说完,他在两名同乡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跑了,那背影活像被狼撵了。


    林川看向王犟:“刘典史气消了?”


    王犟沉默了片刻,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气没消,但钱够了。”


    林川眉头一皱:“钱?”


    王犟自嘲地笑了笑,那副苦瓜脸显得更加苦涩:“林大人是读书人,又是新来的,不知道这牢里的门道,张二赖在里面挨了十棍,不是《大明律》里的杖刑,是咱们江浦县衙的‘消灾棒’,刘典史发了话,想要全着身子出去,得看诚意。”


    “张二赖这厮虽然嘴贱,但还没活腻歪,他让亲戚当了两亩水田,凑了三十两银子的保命钱交给王捕头那儿,刘典史拿了钱,亲自在卷宗上改了笔录,说张二赖那是‘酒后失言,无意冒犯’,这才摆摆手放了人。”


    林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能这样玩?


    吴知县在后衙“生病”,王捕头在前面抓人,刘典史在后面收钱,一张口就是三十两银子,这业务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哪是衙门,这分明是一条成熟的、分工明确的官场绑架勒索一条龙产业链!


    “这种事,没人管吗?”林川下意识地问道。


    王犟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眼神里满是荒诞讥讽:


    “管?只要大牢里没死人,谁管他是张二赖还是李四?大人,您穿上这身绣着黄鹂的绿袍,不就是为了坐在这规矩上头吃口安稳饭吗?”


    王犟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黄昏中显得格外僵硬。


    “一个在衙门底层混了十几年的老捕快,为什么敢对我这位新来的县衙三把手说这种掉脑袋的真话?”


    林川嘀咕了一声,十分警惕。


    这王犟是单纯的脾气犟,还是在投石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