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曹晚书学账济亲
作品:《表哥他心有猛虎》 自那日起,曹晚书并几个姐妹日日往老太太房中习学规矩。这日学的是管家理账的功夫。
老太太端坐榻上,背后垫着弹墨绫子靠背,两个小丫鬟在旁捶腿。
老太太命人搬来一摞账册,都是往年府中采买用度的记录。她先不言语,只让几个姑娘各自取了一真一假两本账目细细查看。
“祖母,这账目破绽也太显了些。市面上鸡蛋便是最贵时,也不过百文一筐。这一两银子的价,怕是凤凰蛋了罢?”曹金书说罢,掩口而笑。
曹玉书也翻到自己那本,蹙眉道:“一月五百筐鸡蛋,便是一人一日食十个,也得百十号人才吃得完。咱们府上统共不过这些人口,哪里消受得了?”
老太太看着曹晚书和坐在末位的曹兰书:“晚丫头、兰丫头,你们可看出什么来?”
曹兰书怯生生道:“孙女愚钝,两位姐姐说的,便是孙女想说的了。”
晚书将账本又翻过几页,才徐徐道:“祖母,这明面上的虚价浮数,自是容易看破。孙女倒觉得,真正的关节不在这些地方。”
“哦?你且说说。”
晚书指着账本一段:“您看这修缮花园一项,三月里支了三百两银子。后头附的明细写着:购太湖石二十块、移栽牡丹五十株、添置石凳六张。单看无甚不妥,可翻到四月账目,同样写着补买太湖石五块、添牡丹十株。既已修缮完备,何须月月补买?”
“孙女方才粗算,单这一项,一年多支的银子就不下五百两。这还只是明账上的,若商行与管事的有勾连,虚报数量,只怕十倍于此也不止。”
老太太默了半晌,惊叹道:“好个玲珑心肝的丫头。”
说罢命丫鬟重新上茶,细细讲起这管家账目里的乾坤来。
晚书听得入神,豁然开朗。
从前在现代也学过会计,但是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般天地。
当夜,晚书伏在小炕桌上,就着烛光翻看那些账册。
这些陈年旧账里,藏着许多往事。
譬如哪年府里娶亲、哪年修建别院、哪年灾荒减了用度等等,倒像是一个家族的兴衰实录。
她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已过了三更。
三个丫鬟早熬不住,在外间榻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最后冷元子实在忍不住,披衣进来劝道:“我的好姑娘,这都四更天了,便是有天大的学问,也不急在这一时。仔细明日头疼。”
晚书这才依依不舍地合了账本。
天才蒙蒙亮,果子便来掀帐子:“姑娘快起,今儿可不能贪睡。”
晚书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道:“又是什么道理…?”
“老一辈说,社日睡懒觉,一年都昏沉呢。”果子一边说,一边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
冷元子端来温水服侍洗漱,又打开妆奁,取出一根五彩丝线编的细绳,上头串着瓣晒干的蒜头。“姑娘低头。”她说着将绳子系在晚书颈间。
晚书对着镜子照了照,哭笑不得:“这又是什么讲究?”
“辟邪的。”梅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新折的桃枝,“今日街上有社戏,热闹极了。大姑娘、四姑娘都去瞧了,咱们也去吧?”
左右无事,晚书便应了。
一行人出了角门,长街上人声鼎沸。
路旁搭了戏台,演的是土地公巡春。远处空场上摆着香案,供着三牲果品,几个乡老领着众人祭拜。
曹晚书这才明白,原来春社是祭祀土地神的日子。
坊间百姓凑份子买酒肉,祭罢便分食,谓之“散福”。
晚书看了一会儿,忽见人群里闪过一个熟悉身影。
那人骑着匹青骢马,神色匆匆,仔细一看,是安亭蕴。
“二表哥这是往哪里去?”
安亭蕴见是她,连忙下马:“是五妹妹啊。家母旧疾突发,我正要去请大夫。”
细问之下才知,安亭蕴今春刚将父母从山东接来京城。
他母亲曹氏患有怪病多年,起初只是腰背酸软,渐渐直不起身,如今已卧床不起。这几日病情加重,时昏时醒,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
晚书心下恻然,她闲来无事,倒是翻过很多医书,便道:“表哥若信得过,容我去瞧瞧姑母可好?”
安亭蕴正愁寻不到名医,闻言忙道:“妹妹肯去,自然是好的。”
安家赁的宅子在榆钱胡同,是个一进的小院。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还种着几丛晚香玉。
进了房门,床上躺着个妇人,面容憔悴,双颊凹陷。
“这是二舅舅家的五姑娘晚书。”安亭蕴俯身温言道。
曹氏喘息着打量晚书:“好孩子,难为你来看我。”说着突然咳嗽起来。
晚书忙上前为她抚背,这才发现,曹氏的后背是佝偻着的。
“姑母这病,可是午后发热,夜间盗汗,遇阴雨天便加重?”
曹氏连连点头。
晚书转身对安亭蕴道:“这是骨痿之症,古称龟背佝偻。”
安亭蕴不懂医理,但听她说得在理,忙问:“可能治么?”
“需得从补益肝肾,强筋壮骨入手。具体方剂,我还需查证典籍。”
当夜,晚书一回府便扎进书房。终于在《岐黄精要》中寻到些线索,又翻出《千金方》、《外台秘要》,相互参详。
一大早,她亲自赶往安家。
安亭蕴正服侍他母亲用药,见她又来,连忙迎出。
晚书将方子递上,又细细嘱咐:“这药须文火慢煎三个时辰。服药期间忌食生冷,每日午间扶姑母在院里晒太阳,还得每日揉按腰背穴位。”
曹氏被她感动,叹道:“不想我病到这个地步,还能得晚辈如此尽心。”
晚书鼻子一酸,强笑道:“姑母说哪里话。您好生将养,等表哥当了大官,您还要享诰命夫人的福呢。”
安亭蕴送晚书至门外,深深一揖:“妹妹大恩,亭蕴没齿难忘。”
晚书忙避开:“表哥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原该互相扶持。”
安亭蕴轻轻叹了一声。
曹晚书疑惑问:“表哥为何事发愁?”
安亭蕴默然片刻,道:“不瞒妹妹,这些年为母亲治病,家里田产铺面已变卖大半。此次赴京,已是破釜沉舟。”
晚书这才知他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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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安家虽非显贵,总该是小康之家,不想艰难至此。
“表哥如今入了翰林,总有俸禄可依罢。”
安亭蕴苦笑道:“翰林院应酬繁多,前日同年邀我去赴诗社,单是入门帖便要五两。”
晚书想了想:“倒也是。表哥如今是官身,四季官服、拜帖门敬,一样也省不得。”
她说着说着,忽然灵机一动:“表哥可善书法?”
“尚可。”
“我听说琉璃厂一带,常有店家求名人题匾。表哥是天子门生,新科进士,若肯挥毫,一幅字少说也能得十两润笔。还有,国子监附近多有富家子弟求人代写文章,表哥文采斐然,没准儿还能多赚几个呢。”
谁料安亭蕴正色道:“代写文章有违圣贤教诲,此非君子所为。”
晚书心里默默吐槽了他一番:真是迂腐。这一不偷二不抢,凭笔墨功夫换些药资,倒成了违背圣训?可见这圣贤书读死了,反不如市井妇人懂得变通。
她到底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只道:“那我回去再与母亲说,将我家京郊一处小田庄借与表哥家打理,收成对半分行否?总好过荒着。”
她这番安排倒周全,既全了读书人的体面,又解了燃眉之急。
安亭蕴眼眶发热,道:“不必了。这般劳烦府上,我心何安呢。”
“亲戚间原该守望相助。还有你那些诗社文会不必次次都去,择一二清贵的参与便是,还能省些银子。”
她的话,安亭蕴听进去了。
不过曹家的那处田庄他没要,只接些笔墨营生,日子宽裕许多。
可喜的是,曹氏服药半月,晌午晒太阳,已能靠坐片刻。月余时,在搀扶下,也能缓行数步。
这日,安亭蕴照常往翰林院听讲。
新科进士们多在假期中四处宴饮,唯他每日必到,风雨无阻。
课毕,众人散去。
他独坐窗下,将今日所讲与曹晚书对她说过的话一结合,才恍然大悟:“史书中的治乱兴衰,与一家之收支盈缺,道理原是相通的。”
凝神间,身后有人道:“安进士好勤勉。”
回头一看,是翰林学士□□。
这位苏学士以博学耿直著称,寻常进士难得见他一面。
安亭蕴忙起身行礼。
□□摆摆手,踱至案前,见他纸上密密麻麻记的不仅有史论,还有米价田租等数,不由奇道:“安进士这是在算经济账?”
安亭蕴赧然:“让学士见笑。学生家贫,不得不算计这些俗务。”
□□拈须微笑:“《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这理财之事,何俗之有?倒是那些只知吟风弄月,不问稼穑的,才是真俗。”
说罢,在他对面坐下,与他论起古今赋税之制来。
从唐代租庸调,讲到本朝一条鞭法,又说到地方胥吏中饱私囊的种种手段。
安亭蕴说了很多,引得□□抚掌称赞。
“怪道这几日不见你赴宴,原来在此处琢磨真学问。那些个琼林宴、曲江会,倒少了你这枝锦绣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