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在!!!还在!!”


    史元庭吓得魂都飞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他的手,声音都劈了:“没少!一块儿皮都没少!”


    赵卫国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住,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头看着史元庭那张急得通红的脸,眨了眨眼:“……真在?”


    “真的!千真万确!俺亲手给他穿的裤子!亲眼看见的!好好的!完整的!一颗不少!”


    史元庭一口气说完,脸更红了。


    赵卫国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子一软,一屁股滑坐到地上,靠着床沿,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着,眼眶微微泛红。


    史元庭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声。


    堂屋里,样板戏的咿咿呀呀清晰地飘进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史元庭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扶着赵卫国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按到床边坐下。


    他偏过头,做贼似的往堂屋方向,飞快瞄了一眼——


    柴爷爷正对着这边,端坐在沙发上。


    茶杯在手,戏声在耳,眯眼享受。


    确认没留意这边,史元庭才收回目光,把脑袋凑到赵卫国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起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语速极快。


    从赵卫国上午离开医院开始讲起——


    柴爹在楼梯口演戏,张大力带人围困,老爷子亲自出马。


    那两双筷子,那碗汤,那碗药,那把刀……


    那赤裸裸的人,那差点被劁掉的……


    赵卫国的眉头,越听越紧。


    等史元庭讲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慢慢缓过来。


    悬着的心一点点落回肚子里。


    这么说来,是——


    死罪已免,活罪难逃?


    人没事,就好,就行!


    他偏过头,若有所思地透过半开的门,望向堂屋里那个端坐的背影。


    又扭过头,看了咽床上那个双目紧闭,人事不省的柴毅。


    沉默了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军装——


    衣领,袖口,扣子,从上到下,一丝不苟。


    下一秒,脸上立刻换上


    脸上的表情,变戏法似的,瞬间换成了笑眯眯的模样。


    笑得那是热情又乖巧,迈步走出主卧,踏进堂屋。


    “老爷子!”


    他几步走到沙发跟前,微微弯腰,脸上堆着谄笑:“您看这都到饭点了。正好今天家里做的饭多,这会儿还热乎着呢!走,去我家凑活吃一口!”


    柴爷爷端着茶杯,眼皮轻轻一掀。


    看了赵卫国一眼,没推辞,淡淡点了点头。


    慢慢放下茶杯,起身关了电视剧。


    背着手,慢悠悠往外走。


    赵卫国一看这么好说话,心里一喜,连忙小跑着冲出去。


    那辆被丢在墙边的自行车还歪着。


    他一把捞起扔在院子地上的网兜,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堂屋,“啪”地往饭桌上一放,朝里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小史!饭在这儿!你自己吃!”


    话音没落,人已经追出门去,跟在柴爷爷身后,消失在院门外。


    史元庭站在主卧门口,愣了两秒,才走到饭桌边。


    伸手,打开网兜。


    伸手掏出网兜里的饭盒,一个个打开——


    “嚯——!”


    红枣小米粥,稠乎乎的,又香又糯。


    土豆炖豆角,油汪汪的,看着就香。


    葱炒鸡蛋,金黄软嫩,量还不少。


    旁边那包,是四个大白馒头,暄腾腾的,还温着呢。


    史元庭眼睛瞬间亮起小星星,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开心地搓了搓手。


    咽了口唾沫,抓起筷子,往椅子上一坐,美滋滋地开吃。


    今儿个,可真是个好日子!


    团长的受难日,俺滴开荤节!


    他夹起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


    哇啊啊啊!香——!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军区,干部单身宿舍里。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响着,光线暗淡。


    顾明远躺在硬板床上,昏迷整整八个小时后,眉头终于动了动。


    指尖也蜷缩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


    低矮的天花板,斑驳的墙皮。


    窗户外面黯淡下来的天,让他愣了足足三秒。


    这是哪儿?宿舍?!


    他抬起手,扶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喉咙干涩得像是冒了烟,连呼吸都带着疼。


    “顾参谋?顾参谋!”


    旁边一道声音惊喜地响起,一张大脸凑到顾明远眼前。


    是留下来照顾他的那个战士,姓周,平时话虽多,但嘴很严。


    “您可算醒了!”


    小周推了推他,连声呼唤,脸上笑开了花,“你是知道不?你昏迷了八个多小时,可把俺们急坏了!”


    见他睁眼,连忙转身提起暖水壶,往桌上的搪瓷杯里倒了些热水,又掺了点凉的。


    这才小心翼翼地扶顾明远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手边。


    顾明远一把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子干涩才慢慢被压下去,人彻底清醒过来。


    脑子里混乱的记忆,也瞬间回笼。


    一点一点记了起来——


    医院,休息室,柴爹,张大力……


    他正说着话,突然眼前一黑。


    “我……怎么回来了?”


    他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小周,声音还有些哑。


    小周站在一旁,立正站好,言简意赅地开始汇报。


    把柴家使诈,强行带人,胡柒晕倒……


    最后把人接回吉省,团长送回家属院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顾明远听完,闭了闭眼,疲惫地抬手挥了挥:“我这儿没事了,你去帮史元庭把被褥送到团长家去吧,你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小周立正,敬了个礼:“是!”


    转身,利落开门,出去。


    “嘭——!”


    门一关上,宿舍里重新恢复安静。


    顾明远坐在床边,揉着发胀发疼的脑袋,忽然哼笑出声。


    那笑声里,满是无奈又戏谑的意味。


    “这一家子……”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全是狠人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顾明远靠在床头,想起从前的事,越想越觉得讽刺。


    想当初,柴毅被逼婚,逼得发狂发疯。


    三天两头被家里押着去相亲,相了一个又一个,烦不胜烦。


    柴爹他们追到军区来,堵在团部门口非要他给个准话。


    柴毅被逼得没法,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放狠话——


    “再逼我,我就嘎了自己!让你们彻底断了念想!”


    那会儿,气得柴爹抄起棍子,追着他满操场跑。


    那场面,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柴毅在前面跑,柴爹在后面追,身后还有帮手“助威”。


    一边追一边骂——


    “你这个不肖子孙!”


    “老子打死你!”


    “嘎?你敢嘎一个试试!”


    ……


    跑得操场上的灰,都扬起来有三丈高。


    呵呵!


    顾明远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现在倒好,如他所愿!


    真要“嘎”啊!


    却要千防万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