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窗外车水马龙的嘈杂声和小熊尾巴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哈罗德·芬奇率先打破了沉默，用艾琳听来足够沉痛的口吻艰难开口，她知道老板此刻的叙述是在自揭伤疤：“我本就是为了防止再出现911才创造‘机器’，而我和奈森当年都认为把它上交国家，是最合理的选择，但……奈森的死让我知道在交付前夜，他的担忧是对的，现在考文女士你将更多的细节说了出来……我原本就支持机器不适合被公众知晓的观点，清楚必须保密，可曾经的我想不到为了保住机器存在的秘密，官方能做得如此绝……对不起，里瑟先生，抱歉，因为我……”


    “不，哈罗德，我不怪罪你，当年给我和卡拉下执行内容的是考文女士，本质上决定将我们灭口的更是我没见过的更上级，机器本身没有问题，从结果看她持续完成你当初给的设定，每天提供社保号码。在接到机器相关任务前，我作为CIA早就完成了许多见不了光的任务，反而是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给了我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目标。”


    这是艾琳第一次听见约翰·里瑟由衷倾诉这么多，她抬起头看向他和芬奇，二人间弥散出一股令旁观者都能察觉的“惺惺相惜”氛围，而约翰·里瑟一贯正色严肃的深邃眉眼变得下垂舒展，配合微微上钩的嘴角，整个神情无比柔和，眼眶内甚至看起来“水分充盈”，看得艾琳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脑海中竟然冒出一个“楚楚可怜”的形容，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赶紧垂手摸了摸感受到大家情绪低落而蹭贴在脚边的小熊，当掌心传来又短又密的毛绒触感，艾琳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但也在刚刚，亲耳听见约翰自己承认了曾经应该不止一次完成了灭口任务。


    艾琳·维斯停止撸小熊的后脑行为，盯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沉思：


    那么自己呢？是的，严格意义上自己没有杀过人，但在那个荒无人烟却充斥着怪兽和各类机关陷阱的异世界里，自己早就杀怪杀到麻木，只是回归现实后，选择延续原本朴素的价值观，假装那好似没有具体时长的异世界经历是南柯一梦。


    可索菲亚的存在清晰提醒着自己，异世界的一切经历都是真的，是自己当初执意要按约定将索菲亚带回到这个对她而言陌生的现实世界，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她被原本设定的程序自我销毁。


    在那个无人的异世界，对自己而言索菲亚早就不是单纯的AI助手，而是同生共死的唯一挚友。


    如果只是按“手上沾血量”算的话，自己或许远比约翰多得多，现在也没资格假装是不曾经历过黑暗的天真大学生，现在听到这个黑暗面真相而受到巨大的价值观冲击。


    不，应该说这是回到现实后从当事人口中亲耳听见，还是有直接的冲击，但自己眼下只是在消化情绪，接受这个真相，并且给出决定。


    现在想来，自己还没有真正杀过人，或许是那个异世界对自己的唯一仁慈吧。


    最重要的是，自己亲眼见到的是如今和自己一样奋不顾身救人的约翰·里瑟，是和自己一样朴素救人的他。


    ……


    就在艾丽西亚·考文被眼前约翰·里瑟和哈罗德·芬奇的友情画面感动时，很快发现了另一种“异常”——缺少了以往必然出现的艾琳声音。


    没有惯常的直白吐槽，甚至她现在一直垂着头不说话。果然对于普通应届大学生而言，这些交谈内容足够动摇价值观？


    她现在会怎么看待机器，怎么看待饱经世故的自己三位？更重要的是她不仅仅是普通应届生，更是那个不输给机器的超级AI的“好朋友”，本质上是那个索菲亚的“用户”，这点重要到不可小觑，甚至此刻她们的态度可能会影响今后机器的运行。


    当哈罗德·芬奇接收到约翰·里瑟的真情流露，感动于对方的善意和理解时，很快发现自从艾丽西亚·考文说完后，艾琳·维斯迟迟没有发声，侧头看去，就见一贯阳光开朗无视严肃性的她，此刻正垂着头，手缓慢的从小熊的后脑一路撸到尾巴尖——显然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然了，对于应届生的她就算身边多了高科技存在的索菲亚，刚刚那些叙述的内容也足以颠覆她以往的认知，但考虑到索菲亚的能力和存在方式，眼下艾琳·维斯思考后的表态至关重要。


    约翰·里瑟随着二人的视线也自动聚焦在以往乐天派的艾琳·维斯身上，看着她低着头边思考边极其缓慢的撸着小熊，他看得出小熊此刻有些紧张又像是极力平复心情一样，呼气声很轻又有些急促。


    ——从今天的营救行动中能看出它是很合格的军犬，可它一进门就对艾琳展露超乎预料亲近服从，现在又是这样一副紧张顺从的模样，这短短时间内前后的态度转变……小熊对艾琳·维斯的态度实在有些特别。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听完这些最机密的信息后，艾琳·维斯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既觉得艾琳作为普通应届生如果因为害怕想退出也不奇怪，又想她留下来，因为索菲亚最好还是在“视线”内最安心。


    这一刻三人都没有主动开口把艾琳.维斯喊回神，都在默默等候她最终的表态。


    艾琳最终搂住小熊的脖子，把脸埋入那毛茸茸的前胸大吸一口后，抬起头率先看向约翰·里瑟，直视那双漂亮的眼眸面无表情的开口：“里瑟先生，如果我的猜想或者理解没有错误，你之前的经历是因为相信自己的行动有利于国家，是在维护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听命完成任务，而经历过考文女士刚刚说的灭口背叛后，彻底失去了对官方的信任，但老板重新给你了一份确信自己这回是完完全全自主救人的工作，以这个为当下的生活目标是吗？”


    约翰·里瑟此刻只觉得艾琳的直视询问好似抵达了灵魂层面，眼下他相信自己正在经历艾琳曾经对根说过的，事关百分百信任的提问，好在这个问题他可以无愧于心的点头：“你猜的没错。”


    艾琳静静用视线描摹了约翰·里瑟的脸好几秒后，她选择相信对方的诚恳，刚刚冰冷的表情瞬间解冻，用那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微笑道：“果然！我就说约翰你是和我一样朴素的老好人！毕竟最初你的主动露脸就是没有计较安危的救人行为，如果你为曾经所做的一些任务产生道德上的不安愧疚，那就继续认真救下每一个人，俗话说‘送人玫瑰手有余香’，我相信每一次成功拯救，会一点点作为心里道德天平的另一头砝码，逐渐平衡抵消掉你的负罪感。往事已成，太过追悔也没法改变过去的结果，向我学习努力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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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朝前看！”


    约翰·里瑟就见艾琳越说越觉得她自己很有理一样，音量和嘴角的笑意都逐渐加大，说到最后主动走到自己身前试图像好哥们一样拍自己肩膀安慰，可惜第一次没碰到，第二次努力垫脚伸臂，自己也微微弯腰配合，让自己的肩头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


    “你看，你的这份细心，再次证明你心里的善意和温柔，约翰，我也已经是团队一员了，别小巧我的武力值，日后请安心让我配合你行动吧，我是指如果有需要的话。”


    ——明明是比自己小一半的岁数，却被像军队里的老伙计一样安抚，尤其是在拍不到自己头顶后转而继续试图拍肩的举动……眼前的艾琳·维斯的心理成熟度远高于应届生。


    想到这，约翰·里瑟对着艾琳也露出一抹赞赏与认可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道：“了解。”


    当这副温柔深情眉眼在超级近距离下注视着艾琳·维斯时，她只感觉收到了一种暴击，感觉浓密的睫毛扫在了自己心口，此刻胸口产生出一种不曾经历过的心跳过速和心痒，深怕让人这份微妙情绪，她赶紧借着继续劝老板的机会转脸看向哈罗德·芬奇继续道：


    “老板，我十分理解你对机器原本的安排，也清楚贸然让世人知道机器存在会引发混乱，甚至我更理解，你不想成为筛选人命的上帝，所以将机器交给了非个人的国家权力机构，让国家自身来通过机器打补丁，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为了保密，可以如此冷血，就像纯粹计算的程序一样，将人命视为数字，但从结果看，我是说机器的确到现在为止运行没有出错，而北极光也有在认真完成发过去的相关号码任务，因为我再也没见有出现911同类事件。


    既然眼下我们选择成为了无关号码的执行者，那就继续我们这边的拯救，能救一人是一人，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我们的每一次拯救会像一棵善意种子，每一次成功拯救都在了对方心里埋进一颗，每个人心里善意种子的发芽速度不同，但我相信那些人未来也会主动帮助救下其他人，这样逐步会形成一个无形的善意网络，毕竟救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所以我想我们救人产生的影响会逐步扩散，在未来会成为很大的助力。


    世间不可能真的消灭恶，我们只需要让善的比例变得越多越好。我坚信人类文明存续至今是源自人性中的善意和勇敢。啊，好像说得有些太……嗯……总之，我希望老板你也不要在心里太自责，也和约翰一样多像我学习活在当下，向前看哈哈。”


    哈罗德·芬奇眼见着艾琳越说越激动逐渐变回了他们熟悉的模样，尤其说到最后变为有些害羞傻笑的挠脸——她的心态调解速度一如既往的令人惊叹，自己也真的被她朴素直白的叙述内容说得有些心潮澎湃。她在听完黑暗面后依旧选择相信人类的善意，并愿意继续为此努力，她没有像很多初出茅庐的毕业生，会被现实冲击到理想破灭，走向另一种自诩清醒看破真相的极端思维，而是提炼出了她要为之奋斗的朴素理念。


    “艾琳……能遇见你真是我们的荣幸。”


    艾琳第一次见老板语气如此“深情”的夸赞自己，不好意思到再次搂住小熊，将脸躲到了黑褐色的狗身后小声道：“嘿嘿，过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