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朝随着姜心白一路穿过村落小镇溪流山川，不足半日，临近一座云雾缭绕的青山，流云浮动间，隐约可见山腰之上飞桥瀑布、石阶武场，以及如星般散落的苍松古院。


    剑势俯冲而下，到了一座药香浓郁的庭院内，周围晒药、分药、拿药的弟子们见状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叫着：“大师兄，大师兄……”


    “小师妹？！”看到前面姜朝各个面色一变，待再看清那两个血人，一个个神色更如乌云盖顶。


    姜心白没多说指挥前头几个人一起将人抬进医室里。


    不一会儿，一名胸前佩有火焰纹徽章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其他人纷纷让路。


    姜心白唤了一声道：“南回，我给他们喂了你炼制的回血丹，回来的时候也一直用灵力护着心脉。”


    越南回相继给两人把了脉，随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的瓷瓶，倒出两枚朱红色丹药一一给两人喂下，方才松了口气道：


    “师兄不用担心，你为他们输入的灵力恰好给了他们生机。这两枚回血丹是山下一家药铺新炼制出来的，药效比之原来的回血丹方增了近五成。有此丹加持，落山落海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脸上伤痕需要一些时日恢复。”说到丹药之时，他眼中才添了几分亮色。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姜朝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扫视着这间医室。早在御剑之时，她便暗中向两人输了青灵，他们自然不会有危险。


    不过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大小姐，”她道，“你不会是全宗门的小师妹吧？”


    姜昭看到两位师兄没事，也放下心来，听到这番问话，理所当然回道：“当然啦。”


    姜朝扶了扶额，面对这史无前例的辈分骤变，实在不想多说什么。她从前所至之处，谁人不畏之惧之，谁不尊一声夜主？！


    如今青史留名，恶名成了美名，也是被天下人尊一声夜神的！


    姜昭显然并不能体谅她的心情，解释道：“原本落云宗弟子只有大师兄、三师兄还有我三人，后来外人慕名而来加入落云宗，年岁又大都比我年长，也就跟着叫我小师妹，后来我就成了全宗门的小师妹。”


    “小师妹有哪里不好？我觉得还好，这样师兄师姐都会宠我。不像大师兄，因为爹爹常年闭关，大师兄年纪轻轻就得代理宗主处理宗门上下大小事务。动不动就罚抄宗规，尤其三师兄跟我被罚得最多！”


    “那就好。”姜心白放下心来，左右寻了寻，从人缝里捕捉到姜朝，又唤道，“小师妹，你过来。”


    姜朝转回身望他，并不过去。


    真当她是召之即来的不成？


    姜心白脑门似是跳了跳，转而又叫了站在最前面一名背着大刀的方脸弟子，道：“金刀，你待会儿带小师妹抓一副安神药，送她回棠梨小院。”说罢，便急急忙忙出去了。


    黄金刀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僵在了原地。其余弟子们低声嗤笑起来，各自散了继续忙自己的事，全程像没发现这里有姜朝这个人一样。越南回倒是发现了，他冲着姜朝冷哼一声，转身去给两名弟子配药去了。


    众人散去，正厅只剩他二人站着，黄金刀挠了挠头，不得不听大师兄令，视死如归般走到姜朝面前：“小师妹，走吧。”


    见他不情不愿，姜朝挑了挑眉。不过正好她也得快点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也没为难他，乖乖跟在他身后出了医室到旁边药房抓药。


    那位大师兄考虑得挺周到，若是原来的小姑娘，见到心上人杀害同门师兄，怕是早就吓得心魂出鞘了。


    “没有？！”黄金刀失声惊叫，姜朝闻声看去，他回头尴尬笑了一下，向前一步对着那名药柜弟子小声道，“上午落风师兄刚送来两盒人参，现在怎会没有？你快点拿来！”


    药柜前的弟子摆弄着戥子，头也不抬：“我说没有就没有了。”


    黄金刀看他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气得想进去揍他一顿，只是想到身后的小师妹，好歹压住了自己的暴脾气，又转向另一边，笑着问：“落霞师姐，你这可有？”


    姜朝在他背后望过去，恰好碰上那位师姐瞥过来的一眼——有几分犹豫却又暗藏着愤怒。


    “背叛宗门之人怎好意思还来用宗门的灵药，”就在这时，越南回拿着药单从门外走来，冷着一张脸，活像是别人欠他灵石似的，“大师兄容忍你，我炼丹殿可不会将弟子们辛辛苦苦得来的药材给一个忘恩负义背后捅刀的小人！”


    “越师兄，”这番话一出，黄金刀脸上那丝被针对的怒气熄了火，他无奈笑道，“不管怎样，她毕竟是我们的小师妹，是宗主唯一的女儿。”


    越南回一掌将手上药单拍到桌子上，怒声道：“她将《云梦剑法》送给烈云野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是落云宗的小师妹，是宗主的女儿！”


    “从前她将宗门灵宝送给烈山宗也就罢了，可《云梦剑法》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知道吗？！但她还是做了！就为了那个不把她放在心上的情郎！”


    “南回！”落霞严声道，“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落云宗都要被宗盟除宗了！”


    周围的弟子们看向姜朝的眼眸中都带着熊熊燃烧的怒火。


    越南回怒视着姜朝：“你知不知道，落云宗被除宗，没了宗盟修炼资源的补给，全宗上下所有人的修炼大道都要就此止步！”


    黄金刀面色发白，手臂却牢牢将姜朝挡在身后。姜朝目光被他那双颤抖着却始终不曾收回的手吸引。


    黄金刀软声恳求道：“越师兄，”


    “出去。”越南回截断了他的话，一指指向门外，“这里不欢迎你们。”


    其余弟子们也跟着逼近过来，叫道：“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黄金刀被逼着步步后退，颇为狼狈，不知是谁推搡了一下，手臂上顿时划出一道血痕。姜朝神色当即一变，黑漆漆的眼神透过他的肩背看向对面那群人。


    “你们这是干什么！”突地，一声暴喝传来，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门外，皱眉看着这副场景，快步进来一掌轰开了逼近的人群，毫不犹豫挡在了姜朝面前，


    “大庭广众之下，打架斗殴欺压师妹，成何体统？！昭昭好不容易回来，你们是要把她逼走吗？！”


    众弟子一见来人便被吓得缩了头，越南回皱着眉开口道：“大长老，是她……”


    “是什么是！没规矩！”大长老扭头瞪了一圈，重点瞪了两眼为首的越南回：“还在这杵着干什么，都给我回去好好思过！”


    话落，转身看向姜朝，眼中的怒意瞬间消失，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哄小孩一样：“昭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走，爷爷送你回去休息。”


    越南回急声道：“云梦剑法的事还没问清楚呢！”


    大长老面色急转阴，更大声斥道：“你们小师妹累了，没看见吗？！人家别的宗门哪有像你们这样的，小师妹一回来，就一窝蜂堵在门口兴师问罪？！都给我闭嘴，回去抄十遍宗规！还看？再加十遍！”


    越南回胸腹震动，却终究不敢再开口。


    大长老这才消了怒意，铁青着脸把他们挥了回去，扭回头来，又是一副灿烂慈祥的笑脸，柔声道：“昭昭，我们回去。”


    姜朝差点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老头还真是个变脸大师。


    她偏头看了看四周被训得半句话不敢说的人，笑声道：“好呀。”


    棠梨小院。姜朝挥挥手和大长老告别，果断关上屋门。扫了一圈屋子，没发现修炼用的蒲团，只得盘腿坐到了地上，闭目修炼。


    过了片刻，姜昭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问问我云梦剑法的事？”


    姜朝只得睁开了眼，淡声问道：“那是你做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以前真的送了很多灵宝给外人，连师兄他们都觉得是我。”


    姜朝闭上双眼：“是不是你无所谓，不是你最好。不要再说话了大小姐，我需要打坐巩固修为。”


    “……哦。”


    这一身青色灵力太过显眼，为掩人耳目，还是得将其伪装一下。


    一凝神修炼，之前被强力压制住的滔天灵力又开始震荡起来，摧枯拉朽冲向四肢经脉。


    今日青灵归位，又炼制出了天元丹，两相相加下，灵力已成堤下洪水，蓄势待发。只是这具身体多年未曾修练，太过孱弱，一时经受不住再一次的晋级，还需巩固一下。


    这一修炼便是一夜，直至日光透过方窗投射成条条光影，丹田中汹涌的青灵方才彻底平息下来，不甘不愿地化为乳白色浅滩。突然，只听屋外“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木窗都吱呀吱呀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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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朝骤然睁开双眼翻身下床，手刚贴上屋门，黄金刀的声音就传了进来，他似是守在门口，隔着屋门，声音很近，也很紧张：“小师妹，你醒啦哈哈。现在还不晚，要不你再回屋休息会儿吧。”


    屋门被从外面锁住了。姜朝后退两步，试探道：“师兄，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小师妹回去休息……”没等他话音落下，外面倏地又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喊声。


    姜朝：“……”


    姜朝懒得跟他耗，一脚踹开屋门走了出去。


    “小师妹！小师妹有话好商量！是大师兄不让我说的，不关我事啊啊！！”黄金刀连连后退，双手却张开着不让她过去。


    姜朝桃花眼眸微微眯成了月牙，含着笑又带着危险：“不行啊。”


    “啊……什……”没等他说完，一个手刀砍到了他脖颈上，姜朝单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拖到角落，施了个隐匿的术法：


    “以后可小心点吧，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好，动手前还告诉你一声。”拍拍手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处又被迫停了下来，门墙处竟有淡淡的金光符文流转。整座小院都被人以防护符护了起来。虽不过是低阶符箓，却也画得极为精妙，在这符修没落之地，足以拦住九成练气修士。


    可惜，他遇到的是姜朝。


    姜朝挥手破了几道符纹，果断撕下墙上被迫显现的符箓，团成一团扔到了一边，抬脚走了出去。


    “夜渡，落云宗出事了？”


    她声音颤抖，姜朝没计较她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淡声回道：“不知道，去外面看看。”


    顿了片刻，又声音幽幽道，“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你们这宗门里面，有叛徒。”


    “……怎么可能？！”


    姜朝脚步一僵，待被这喊声震荡的脑海重新恢复平静，方才继续向前：“你信任你的师兄们，我却和他们无甚交集。是不是他们，一探便知。”


    大小姐顾不得担忧了，满眼都写着“你胡说八道”五个大字。


    姜朝嗤笑一声，神色又严肃起来。沿着石阶向下，越走越觉古怪，行至现在，她竟一人也没发觉。忽地，她身形一顿，退了半步，看向石壁下方，那里有一连串的血珠。


    顺着血点的痕迹，竟一路到了药殿。


    “畜生！天道在上，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妈的！落云宗的人简直比茅坑里的臭石头还要硬！乖乖交待其他人在哪里，小爷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你这小脸长得倒挺标志……”


    “我就算是死，你们也休想得逞！”


    一血衣少女独身站在药殿之前，冷寒剑光月影阵阵，周身灵力暴乱四起，对面数人当即色变，毫不犹豫，数十长剑一齐刺向她。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残影闪电般袭来，于无数剑尖锋芒下劫走血衣少女，眨眼便消失无踪，好似是人的错觉。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


    “搜——！”


    “青宗、大石宗的人留在这里，遇到落云宗弟子格杀勿论，其余人跟我去后殿！”一群人手持血剑冲杀而过。


    姜朝隐在丛林后，右手扶着少女的背悄然输了几丝青灵。


    “落霞师姐！”脑海里的哭声震天，“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师姐。”


    “……小师……妹？”落霞声音虚弱至极，她刚刚是要自爆与那些人同归于尽，若非姜朝劫得及时，怕早就没命了。


    姜朝看着她身上的鲜血，紧闭了闭唇，不知该说些什么。落霞挣扎着从胸口掏出一个储物袋：“药……”话没说完便陷入了昏迷。


    这储物袋里的药材大概是用来救其他弟子的，所以她才护得那么好。


    “她没事。”姜朝开口截断了脑海里的哭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储物袋，将她抱进了药房柜台底下施了个隐匿术法。


    想了想，她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样东西——赫然是周宁越给的夜神殿客卿令牌。写了些东西发过去，这才收回令牌，看向前方：“在外巡查的没有领头人，主力必然是去围剿大军了，修炼之地、弟子聚集之处……”


    姜朝回想来时在空中看到的落云宗场地分布，迅速锁定了一个位置：“落云宗演武场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