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大恩
作品:《缠腰》 骏马一路疾驰,直至身后的追兵完全没了踪影。
身后的人气息渐渐平稳,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周身,他两只手紧紧拉着缰绳,将阿宁牢牢护在身前。
逃跑的路线直冲绥秧地界,这里此前刚经历一场混乱,满目疮痍,还未恢复从前。
过了桥,一行人便将桥索砍断,任它落入湍急激涌的滚滚河水中。毫无退路。
这时,身后的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阿音,你受苦了。”
“多谢殿下还肯来救我。”
“哪里的话,若是早知你如此艰难,我该早些来救你。”
到底是曾经的太子,他即使落魄了,还是有旁人无法匹敌的实力,说出来的话也莫名令人信服。
半道上,一行人找了处隐蔽的林子稍作休憩,阿宁一下马,只感觉双腿发软。
她方才回头被裴镜那嗜血的眼神吓得丢了魂,她已经受不住好不容易逃了,又被抓回去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了,方才硬撑着一股气,全凭着那股求生欲望才坚持冲了这么远。
就在此时,扶鸢倏地跳下马,拿着刀朝她直直奔来,阿宁却早已无力再战。
“阿源!”裴宴挡在她面前轻喝一声,“你私自替换接应人,致此计划失败,损失多少人?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你可知罪!”
“公子恕罪!”扶鸢不服气地半跪地上,又抬头指向阿宁,“但您也欺瞒了我们!这个细作害了多少人?您却隐瞒她的身份,还说她是您极为重要的人!”
裴宴平和道:“于我而言,她就是重要的人。”
阿宁神色一顿,看向那双笃定的眼睛时,只觉心虚不已。
扶鸢将刀尖插入土壤,恶狠狠道:“公子,您新婚燕尔,说出这样的话,就没有考虑过三姐的感受?”
听到这句话,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裴宴,他神情坦然,并未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
士族之间相互拉拢,大多都靠政治联姻,裴宴要想在江州得到庇护,自然是免不了的,就如同他在东宫一般,总是被塞进许多世家贵女。
他也只有一应收下,按她们娘家官阶给她们封了个良娣保林什么的,整个东宫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在江州,只怕也少不得同样光景。
况且江州易守难攻,地域广阔又极其富庶,那些还愿意以君臣之礼相待的人,只怕还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夺回江山,重揽大权。
扶鸢又道:“你还当她是什么香饽饽!秦栩同我在牢中亲眼所见,这个女人跟裴镜之间不清不楚,只怕是床都滚烂了!”
“罗源!”裴宴鲜少动了怒,直呼其名。
扶鸢却依旧不停嘴:“耗费人力财力救这么个人,我不同意!叔父他们不会同意!整个江州还愿意追随您的人更不会同意!”
紧接着,人群中超过半数的人也跟着跪下,齐齐一声:“请公子三思!”
裴宴被人多次忤逆难堪,此刻竟没了应对之法,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能依旧被人尊称一声公子,无非是因着他身上的皇室血脉,他就那般站着,身体僵直。
做缩头乌龟并非阿宁的做派,可这件事的确是她曾经犯下的错,没什么好辩驳的,也难以辩驳,她若是贸然出言,只怕更会引起共愤。
这时,秦栩敛着衣袖站了出来,“镇北王从前对宋才人有养育之恩,她会受人蒙蔽和摆布也属无奈之举,如今,她已与逆贼划清界限,况且……”
“秦栩!你莫不是也被她所惑,竟还帮她说话!”扶鸢打断道。
“罗公子慎言!你此番说辞莫不是还要冒犯公子!”
秦栩气恼地一甩衣袖,“况且,人已经救下,若是在此时处决,岂非空跑一趟,落得个两头空?她比我们更了解敌人,将来若是能帮我们反攻,岂不是更为值当!”
还是秦栩的这番说辞更合时宜,这话倒是让叫嚣的人停歇下来,唯有扶鸢还满脸怨色。
裴宴把阿宁带到一旁,温声说:“别怕,有我护着你。”
阿宁微微屈膝,“多谢殿下。”
裴镜轻抚上她的手背,“我已不再是太子,你同他们一般唤我公子便好。”
阿宁点头时不经意抽回手,又问起嘉颖的消息,才知她已安全出宫,毫发未伤,被裴宴派去的接下,顺利入关,到了江州地界。
嘉颖有了裴宴的庇佑,必定余生顺遂了,心头大患彻底平息,阿宁也没了后顾之忧。
犹豫再三后,她直言道:“公子,您的大恩大德阿宁今生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如今我的身份难堪,便不再牵连于您,还是就此别过。”
她若是留下,江州那些士族必定有所异议,恐会影响他的威信,影响那些士族对他的臣服。
裴宴听见这话,眉头骤然一紧,抬眸看向她,“你不必担心这些,我能处置好。”
阿宁深知他说这话时的无力,要想安抚那些士族,无非就是联姻,再诞下带有皇族血脉的孩子,好叫他们安心。
而她,只怕是保命都得战战兢兢。
任凭他如何说,阿宁都坚持要走,裴宴似乎有些急了,说话不经意也重了些。
“你且知你欠我的,就该今生还了!我不信有何来生!你合该留在我的身旁一生一世,为我生儿育女!”
阿宁神色微滞。
裴宴见状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了火,又转言道:“就算你想走,也要先随我回江州躲一阵子,待时局稳定再做打算。”
“裴镜那般凶恶之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再擒住你,岂不是要将你千刀万剐?”
想到在闹市中看到裴镜的最后一眼,阿宁不由心头一震,“好。”
————
裴镜手中的冷锋,砍下最后一名死士的脑袋时,蒋池之子蒋无疾方才带兵姗姗来迟。
这蒋无疾比裴镜小个两岁,打出生起就多病胆小,幼年时被裴镜丢入深坑爬不起来,被一群人嘲笑后,便一直怕上了这位魔王表哥。
此前听闻他要来禹城,赶忙撂了军中闲职,跑出去逍遥了一阵子,还是蒋池屡次三番送信将他催了回来。
这一回来就听说有人截了法场,还传裴镜受了重伤,他不紧不慢地领了人来,打算在他面前威风一番。
没成想这一刚来,一只脑袋便血骨楞登地飞来。
“诶?诶诶诶诶,哎呀!”
脑袋落在他的脚下,咕噜转了两圈,吓得他接连后退。
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方一抬头,他瞧见了裴镜血珠遍布,恶若修罗般阴沉浸寒的脸,好巧不巧地又朝他所在的方向盯来。
蒋无疾脚下一软往后倒去,还是左右两个亲卫接住了他。
裴镜见到来了援兵,立即下令:“传我命令!禹城所有将士全数出动,即便搬山覆水!也要将人缉拿归案!”
说完这句话,他轰然倒地,蒋无疾被人扶着,看得目瞪口呆。
蒋无疾虽得了命令,可却并未十分上心,回头便问那当爹的该如何行事。
绥秧那一战,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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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底下是元气大伤,这会子付元昊也是重伤昏迷,他便也叫他应付应付得了。
上头当老大的如此,下头的人又岂会严阵以待?
莫说搬山覆水,稍高些的山头,也是马马虎虎遛了一圈便罢了,回去反倒胡报,说什么山都翻了好些遍,只是人早跑了。
裴镜虽说武功高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又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往他身上扑。
绥秧一战,他耗费了不少心神,还中了毒损了元气,这几日也没有一日是休息妥了的。
最重要的是,他无心恋战,一门心思扑在马背上紧紧相互的那二人身上,又气又急还恨,战场上分心无异于亲手把脑袋递到敌人手上。
故而他武功尚佳,也身中数刀,一时之间血流不止,若非那一身玄衣不见红,恐要更将蒋无疾吓晕了去。
裴镜这一晕便是两日未得醒。
待他悠悠转醒之时,还如何找得到人?
他光脚跳下床,原本还显得有几分高亢的精神,在听到人已出关再无踪迹时,犹如高塔倾倒,轰然一响。
全身的血气逆流,喉间一口滚烫,他噗声猛地吐出一口血,落得满地猩红。
裴镜伏在榻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绷开,渗出血色,原本纯白的衣袍迅速被染红,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消失殆尽,唯余一副死灰枯木般的模样。
他的面色透着死尸般煞白,微微发红的失神的双眸之中,晃动着泪光,下半张脸血点血丝粘连。
“阿……宁。”
那声音嘶哑破碎。
他伸出手去,对着视线里的虚无胡乱一抓,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左右不过是徒劳,他的阿宁这次是真的离他而去了,和裴宴,和那个男人跑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他伸出去的手最终无力垂落,搭在脚踏上。
伺候的侍从、药童瞧见这一幕皆大惊失色,众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他上榻,解衣止血上药又是好一番折腾,个个既紧张又疲乏,忙得大汗淋漓。
一出了屋门,裴镜这番举动和失意的消息,便如墨染白纸般极速扩散开来,蒋无疾听闻,一口雀舌茶水猛地喷洒出来。
“甚?你说甚!”
那人又将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了一番,蒋无疾的双眼越瞪越大,甫一起身便直冲裴镜所在的别苑,过于激动之下,绊住门槛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
要换做是平时,他必得挤眉弄眼叫嚷好半晌,可如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去看那魔王表哥失意有趣儿?
他爬起身拍拍膝头,便马不停蹄地赶路,一道风似地便凑到了别苑的院子里,可他是个怂的,不敢进门,只敢推了小半扇窗,悄悄往里头望。
透过窗缝,蒋无疾瞧见一群人在床沿走来走起,手忙脚乱。
“殿下气血逆流,伤口的血止不住,口中也吐血,怕是……”
“说什么胡话!殿下若是在禹城有什么闪失,咱几个咱几个全家也甭想活了,都把各自的看家本领给我摸出来咯!”
那人说罢稍稍侧过身去,露出侧卧在榻沿的裴镜来。
此时的裴镜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却仍能瞧出面色中的哀戚,微微张开的唇角不停淌血,顺着面颊往下流,蹲在榻旁的药童绞了帕子方一蘸干净,又立即淌下新的来。
可谓是道道血路无穷尽也!蒋无疾心中感叹完,又摇摇头:“啧啧!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