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两样
作品:《缠腰》 裴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总算是安全上了船。
船舱之中,扶鸢趁着分发食物时低声警告阿宁:“你今后的每一日,都最好睁大了眼睛活!可别让我有一次逮到机会!”
甫一进门的裴宴打眼便瞧见那一幕,快步上前低喝一声:“阿源!”
扶鸢咧嘴一笑,“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提醒她好好吃东西,千万小心!别噎着了!”
阿宁接过干粮,“多谢告诫。”
夜色低垂,晦暗不明的船舱中,阿宁坐在窗口,手撑着下巴远眺江面,眉头微紧显得心神不宁。
这时,一道人影跃现门外,他没有敲门,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改白日那身草寇打扮,换了身素蓝长衫,冠玉束发,重回往日神采。
他面色温和地朝阿宁一笑,转身轻轻拉住门,扣上门栓后缓步朝她走来。
阿宁下意识后退两步,“公子这么晚了……”
“你我本就是夫妻,住一处自然是应当的。”他率先打断。
不过是做了他一年的宋才人而已,她顶多算个妾室,哪里算得上是夫妻。
裴宴蓦地上前拉住她的手,好叫她再难以逃避,遂又将人领着坐上船舱里侧的小床,抬手轻抚向那张脸,“阿音,你瘦了。”
说着,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缓缓下滑,落到衣领。
略微冰凉的手触到脖颈间的肌肤时,阿宁吓得仓皇起身,跑出去两步,“公子,我的名字并非宋音,从前种种皆身不由己,您就当做前尘往事忘了便好!”
裴宴的手还滞在半空,略有几分孤寂。
他何曾看不出她的拒绝,早便知晓她对自己从未有过爱意,但总归是存有几分情分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叛镇北王,真要跟着他逃往江州。
“那般浓情蜜意,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他抬眼望过来,浸纱般的眼眸里,满是温情,“莫非你厌恶我?不愿再同我做夫妻?”
“并非如此!公子仁厚,至今没责难于我,我岂会厌恶?岂敢厌恶?”阿宁垂眸躲开他的眼神,声音轻得似一阵风,“只是扶鸢说得没错,我与裴镜……”
“你不必告知我此事,我不在意。”他冷声打断她,“往后,你就做宋音。”
阿宁面上神色凝滞片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适。
裴宴缓缓起身追上来,抬手捏住了她的肩头,动作轻柔,“阿音,你并非毫无破绽,只是我甘愿沉沦。”
说罢,他低眸凑上去,盯着那绯红的唇,欲要落下一吻。
阿宁抬手挡住。
她从未爱过裴宴,那些欢好温情,不过是为了任务迫不得已做出的牺牲,如今她得了自由,有了尊严和傲骨,却还是要做不愿做的事情,那同从前被摆布的棋子又有何两样?
“公子!我不是宋音,也做不了宋音!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若你瞧见我原本的性子,你未必还会喜欢。”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阿宁的动作顿住了,看着他紧追不舍的模样,她心头莫名发慌,眸色一凝,她道:“我回京后嫁过人也有过孩子,只是裴镜为了报复我,搅和了这场婚事,孩子也没保住。”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先后顺序不同罢了,为使他免了那份心思,她也顾不得旁的了。
裴宴听后果然面色一震,变得有些难看,只不过那副神情方才现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初。
“阿音,你不必如此堵我,不管你的过去如何,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我也不在意你心里有或没有我,只要你人是在我身边的,便足够了。”
阿宁心下了然。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忍受对方的心里有旁人?
至少她做不到。
裴宴并非真的爱她,大概也只是喜欢这张脸这副身子罢了,做个消遣的玩意儿,外边光亮哪管里边坑坑洼洼是何模样?
阿宁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有些乏了。”
裴宴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无妨,你先好生歇息。”
说罢,他身形缓慢又带着几分失落的淡漠转身,一步一顿地朝门口走去,屋门发出低缓的声音,那道身影在门口伫立片刻,方才抬步离开。
夜间阿宁无法安心入眠,总觉得有些反常,时常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可事实证明是她多心了,裴宴即便有不妥之处,也比裴镜那丧心肝的好!
就此安稳过了一夜,裴宴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也没再强求过榻间之事,只是言语间有些疏离。
两日后,待船靠了岸,正备换上另一艘大些的船,一道清甜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前方冒出。
“公子!”
阿宁伸直脖子眺目过去,一人群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她脸上带着妥帖的微笑,双目目不斜视地,紧紧盯着自己身旁的裴宴,好似周遭的人皆不存在似的。
白衣女子端方雅正,一身素净打扮清丽脱俗,尤显亭亭玉立,宛如静谧湖水旁傲立的白鹤。
“灵姿,你怎么来了?”裴宴边轻声唤着,边朝那女子迎了上去。
这便是裴宴新婚燕尔的妻子,扶鸢口中的三姐罗灵姿。
扶鸢略有几分得意地朝阿宁看过来,晃了晃脑袋,带着讥讽地啧了一声。
此时的阿宁身上还穿着那件紫红华服,发髻散乱后,被她随意挽在腰间,两侧碎发随着妖风肆虐不停往脸颊上贴,称得上是狼狈不堪。
裴宴与罗灵姿当着众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可谓是蜜里调油。
进入船舱后,阿宁孤身坐在角落沉默不语,那罗灵姿也当阿宁不存在,自始至终只将眼神停留于裴宴身上,与他相谈甚欢。
裴宴纵然有心与阿宁说话,也好几次被罗灵姿刻意打断叫走。
直到用过午饭,阿宁在甲板上放风,罗灵姿才朝她款步走来,“宋才人,我见过你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有了考量,大概是在哪一场她已经遗忘了的宫宴上吧。
不等阿宁说话,罗灵姿紧接着道:“纵然你先在公子身旁伺候,但我现在才是公子的正妻,我并非不能容你,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阿宁正备解释:“我不……”
“过了前面那个关口,我们便要入江州地界。”罗灵姿立即打断她,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从前的你如何我不管,只是今后你入了江州入了府门,当谨言慎行,事事以我为尊,即便公子宠你,但在我诞下嫡子之前,你不得有孕。”
罗灵姿嫁给裴宴,虽说是族中给她的重任,看重的是皇室血脉。
可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她对他还是存有几分心思的。
只是裴宴对她始终疏离淡然,即便成了婚也迟迟不愿行房。裴宴说,他有一个心愿未了,只要迎回他心心念念之人,他便给罗氏一个皇室血脉。
阿宁听罗灵姿这么一说,也再无心多言,大概罗灵姿也不想听她说话,说完不曾停留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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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离去。
河面的风呼呼狂啸,渐渐夹杂上细碎水珠,拍在脸上还有些发疼。
不久,裴宴也站上甲板,“阿音,下雨了,莫要着凉。”
阿宁直言:“罗灵姿说在她生下嫡子之前,我不得有孕。”
她不加掩饰地直说了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裴宴会作何回答。
裴宴面色凝重了几分,哏了半晌方才道:“时局未稳,孩子的事,不急。”
阿宁笑道:“若我想要孩子呢?”
听见这话,裴宴脸上神色竟有几分错愕和惊喜,可一想到他对罗氏的承诺,神色又透出几分为难,“两年,两年之后,我们再要也不迟。”
雨丝斜斜落下,愈发密了,悄悄的毫无声息的便沾湿了鬓角,阿宁望着河面沉默良久。
想来他的处境也并非那般自在。
裴宴见她没有应答,忙追问:“可好?”
这道声音之中,藏着乞求藏着安抚。
阿宁转过脸来,朝他款身一拜,“公子,我自知戴罪之身,不想到了江州还给你添乱,还请到了江州,就让我自行离去。”
方才她还说想同他要个孩子,惊喜的余韵还未褪去,她又说要离他而去,如同在做着美梦时,一巴掌将他扇醒,如何能叫他不急?
“不可!”他声音带着些怒意和冰凉,“你唯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不日日忧心于你的安危!此事莫要在提!”
说罢,他即刻喊来秦栩,让秦栩带阿宁回船舱中歇息。
秦栩面色忧虑,劝慰道:“您就安心去江州吧,下官亦会帮着公子护好您!”
可他刚走,门口便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异响,阿宁疑惑地上前推了推,面色一冷。这小小船舱,竟被他落了锁。
阿宁无言苦笑,不过又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夜色靡靡,门口的锁眼传来细碎声响。阿宁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的机会。
门锁被转开的那一瞬,一道紫红人影便似轻隼捕食般冲了出去,朝着江面一头扎进去,正拿着锁链的秦栩,端着餐食的裴宴,蓦地抬头瞪大了眼,满脸惊愕。
水花溅起的瞬间,船上立即嘈杂一片。
“阿音!来人,来人!全都下水去找!”船上响起裴宴略微失控的语调,“切勿伤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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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城,侯府别苑。
经几个大夫掏出看家本领全力救治,裴镜伤口渗血总归是止住,口中不住地吐血也暂且收住了。
可即便命保住了,魂儿却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时常仰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无力地低垂着。到了夜半时分,突然便会不受控制地大喊痛哭,接连几日折腾下来,他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
更深露重,裴镜好不容易闭了眼睡下,侍从可算松了口气,忙拾了水盆帕子出了内室。
一片氤氲着青雾的梦境之中,裴镜睁开了眼。
“世子,你瞧我今日给你束的发如何?”
一道熟悉的清甜嗓音自身后而出,他失意的双眸倏地睁大,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缓缓回头,便瞧见那令他魂牵梦萦无数次的场景。
阿宁身着垂穗青衣,稍稍歪着脑袋,正笑意盈盈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双眸好似叶片上的晨露,莹润明亮。
“阿,阿宁……”他站起身,细细瞧上一遍,猛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往怀里揽,往心窝子揉。他声音嘶哑,几度哽咽:“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