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境
作品:《日夜不同夫君》 意识回笼,她正坐在一张宽大松软的大床上。
入目是大红盖头,她一把掀开,抬眼扫去,又是这间熟悉的房间,雅致却不简陋,摆设名贵却不俗气,以往所见皆显清净,今日却有所不同,四处挂上了红绸,全是喜庆吉祥布置,连蜡烛都换成了红色。
屋外传来隐约的喜乐声和宾客的笑语,混着鼓乐的热闹,模糊又遥远,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着大红嫁衣,这居然是洞房花烛的场景。
“吱”地一声,门轴轻响,一慈祥妇人端着一盘素面悄然进门,又麻利转身合上房门,这才快速走向黎容。
妇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随和,手脚利索,朴素绵衫外套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袄。
她望见黎容,眼睛里全是光亮,但她全程没有说话,走到黎容跟前时,黎容已然泛出眼泪。
“嬷嬷……”黎容哽咽呼唤,泪水自然滑落。
这是美梦。
这才是她该有的梦境。
端着美食进来的哑嬷嬷,满心满眼只有她,见她落泪,赶紧将手里的餐盘往一旁的小矮桌上一搁,立马转过身将她佣进怀里,轻轻抚她的后背,耐心爱抚。
黎容却越发泣不成声,紧紧环住哑嬷嬷的腰,一声声唤着“嬷嬷”,好像这么抓住她,就能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眼下的一起的障碍都能烟消云散。
梦境中的哑嬷嬷依旧不会说话,她只能静静听着她哭泣。
黎容落泪,哑嬷嬷霎时红了眼眶。
待黎容情绪稍微平复些,她才轻轻扶起她,双手比划着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黎容看着哑嬷嬷忧心的样子,不想惊扰这场美梦,抿唇摇头,“没事,就是想你了。”
黎容拉起哑嬷嬷的手揉了揉。
哑嬷嬷宠溺地叹了口气,这才将矮桌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桌上,示意她过去吃。
黎容并不饿,但迎着哑嬷嬷关切的眼神,她还是走向桌边,拿起了筷子。
她埋头吃着,哑嬷嬷动身关上了房间所有的门窗,这才在她桌对面坐下,继续比划道:“容儿,你是害怕周大人吗?他看起来并不会伤害你,眼下离开计划落空,晚些再找机会,你切莫伤怀。”
周大人?周臣野?
黎容沉浸在美梦里,竟一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的环境。
虽然这让她更加清晰意识到这是一场易碎的美梦,但她已然习惯这离奇孟浪的梦境,就算听到周大人几个字也并无惊讶。
她冲嬷嬷笑了笑,假装说笑道:“嬷嬷觉得我嫁的是周臣野?”
哑嬷嬷疑惑了一瞬,却没有说出胸中的疑惑,又催她吃东西,又继续比划:“周大人品行或许并不坏,若是逃不出去,就留在周府也好,世道如此,外面的世界不一定能如你所愿。”
黎容知道这是梦境,她并不想去纠正哑嬷嬷的谬误,放下筷子,抬手去抚摸哑嬷嬷紧皱的眉头“嬷嬷别担心,十岁那次我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并没那么简单了。可不论是黎宅还是沈府,亦或是周府,我若说不上话,上不了桌,不能为自己拿主意,哪里都不能成为我们的栖身之所。”
说到“我们”的时候,黎容自然而然地捏了捏哑嬷嬷放在桌面上的手。
哑嬷嬷从来不阻止黎容的决定,她很快依顺了黎容的想法,“好,只要你想好了就行,你交给我那些银子,我都妥善保管着,你不用担心……”
她刚比划两句,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一道中年妇人和一名年轻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阿野,你别胡闹,宾客都还没走,你就跑回房里像什么话?”中年妇人的声音带着劝阻,却饱含喜悦。
年轻男人脚步声越走越快,完全不回应。
“你这孩子。”中年妇人嗔了一句,临到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抓住男人的手腕,“罢了,我知道拦不住你,那你把这个带进去,这是你祖母送给孙媳妇的新婚礼,明早记得戴着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莫要辜负了老人家一番好意。”
男人急着甩掉母亲的脚步终于停下来,气氛好似融洽了许多。
黎容见怪不怪听着屋外动静,身旁的哑嬷嬷却十分紧张,麻利收拾了桌案上的面碗,又跑去床边取来大红盖头,赶紧盖到黎容头上,拉她起身欲回到喜床,生怕被人发现她私自揭下了盖头,偷吃了一碗面。
黎容见她如此着急,不由得按住她的动作,随手扯掉了默默刚给她盖上的盖头。
她的梦里,哪有别人颐指气使的道理?她不仅不慌,反倒提步走向门口,在哑嬷嬷始料未及的注视下,骤然拉开了门。
门外两人同时怔住,雍容华贵的周母瞪大双眼,满脸诧异。
身着大红喜服的周臣野乌发高束,身上沾着微微酒气,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喜悦之气,见到黎容眸子瞬间亮了许多,嘴角的自然而然露出一抹欣然的笑意,减弱了不近人情的冷冽,这才发现他竟也有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一面。
黎容被他看得不适,不自觉向下看去,扫向周母举在周臣野面前的那只珠花纹金手镯上。
她可真会做梦,白天错过的,夜里做梦都在想着。
这手镯质地纯正,珠花莹润,做工精良,果真是佳品。
就是不知道真实的镯子是否也长这样。
黎容无视哑嬷嬷和周母意外的目光,抬手拿起那只手镯戴上了自己手腕,金器抬色,衬得她白皙腕间那条红色指痕更加刺眼。
“真好看。”她自然地夸了一句,目光平静地从周母诧异的脸上划过,最终落在周臣野漂亮的眉眼上,又抬起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送我的?”
她话语是在问他,眼神却是非她莫属的笃定。
还没等周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周臣野长腿一迈,径直跨进门内,若不是他手里端着一方食盘,几乎身子贴着身子站在黎容面前,逼得黎容不得不退后一步,黎容这才留意到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她不免有些恍惚。
周臣野双手稳稳托着食盘,目光睨着眼前人,声音对着门外人:“夜深了。母亲请回吧。”
他身量极高,话语间,气息喷洒在她头顶,她能感受到温热气流拂动。
周臣野态度强硬,门外周母也拿他没辙,只好招手唤上门内的哑嬷嬷一同退了出去。
周臣野反手向后,稳稳合上房门。
黎容目光瞥向他身后:“为何要关门?”
周臣野眉头一挑,“怎么?你想被人看着?”
黎容自嘲一笑,“敢想这种事,还怕见不得人?”
“那是我母亲。”
“梦境罢了。”黎容淡定一瞥,蛮不在意。
话音落下,梦中人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那意气风发,炙热单纯的笑脸瞬间散去,环顾了一圈屋内和手里的馄饨,有一瞬的怔然,转眼又恢复了琢磨不透,邪魅不羁的笑意,再次迫近她一步,“沈大人看着才有意思。”
沈季延,他居然敢跟她提沈季延?
果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与沈季延一同去过周臣野府上,梦中就能梦见两个人的交集,以往她从未在梦中一听见过“沈季延”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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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垂下去的目光再次抬起来,“手抬起来。”
高傲的姿态,命令的语气,冷冰冰的神色,别具一格的作风,周臣野心中的兴奋感破笼而出。
她还是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但她眼里的情绪与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空壳皮囊全然不同。
他随手将手中那碗馄饨放到一旁,乖乖抬起左手,悉听尊便。
果然是做梦,如果不是做梦,她哪有资格对他如此呼来喝去?
黎容盯着他就像在看一条狗,“另一只手。”
周臣野又听话抬起右手。
在周臣野略有不解的眼神中,黎容缓缓将他的手送到唇边,嘴唇缓缓碰上他的手背,温软的触感让他身子一僵,然而刹那间,明显的痛感让他意识到她并不是吻他,而是在咬他。
他的梦一直很怪异。
都说梦境是没有五感的,但他的官感始终清晰,又不会因为痛感醒过来,周臣野起初怀疑这不是梦境,甚至以为不会再醒过来了。
直到经历数次之后,他才认定是自己的梦异于常人罢了。
痛感袭来,他却没有抽回手,但另一只手下意识掐上了她的喉咙,稍一用力复又松开,只皱起眉头,静静看着她毫不留情咬破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他才收回掐在她喉间的手。
她像是在跟他较劲,他抽回手,她才松开口,缓缓抬起头来。
周臣野没有垂目去看自己再次被咬破的手,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
鲜血沾上她的嘴角,令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
这是继第一次春梦之后,再次见血。
她明明做了坏事,却傲然无恐,淡然摸出帕子擦掉唇角血迹,理直气壮吐出三个字:“还你的。”
周臣野垂眸睨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完全不理会手上的血迹,蓦地欺身迫近,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看着她腕上被强拽掐出的红痕,“还这个?”
当然。
如果醒来后,她也能把他踩在脚下,她还会再报复一次。
黎容没应,便是默认。
周臣野:“那你当时为何要逃?有仇当场就报不是更爽?”
“不逃,难道赏你吗?”黎容挣开被他捏着的手腕,“抓住我,你会很兴奋吧?”
周臣野嘴角上扬,“当然,这场宴会最大的遗憾,就是让你逃了。”
“不过没关系。”他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脸上描摹,随即落在她大红嫁衣上,“过了今夜,我是否就不用当你是沈季延之妻了?”
某某之妻?像个附属物件。
黎容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记住,我,是,黎,容。”
“黎容。”周臣野黑眸亮了些,“好名字。”
话音落下,他一把将他抱起来,大步流星进入里屋,刚走两步,他发现地上掉了一块红布,仔细看竟是一块大红盖头,他顿住步子,再次环顾一圈屋子,“倒是挺敢想。”
言讫,他目光又落回到怀中人脸上,“不过,你真美。”
他好似很满意这次的梦境,碰到盖头的脚,本想径直踩上去,最后还是绕开了,大步向前,将她放在床上。
他落座床尾,拿起床边的一盒药膏,撩起她的裙角,欲替她上药。
黎容却踹了他一脚,自然收起双腿。
周臣野没有强硬碰她,只好奇地盯着她,“这次不是受伤来的?”
遥想以往每一次梦境,都正值她刚从别人榻上下来,且前情并不愉悦,甚至受伤见血,特别是第一次梦见她那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