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百川手里的勺子一个没拿稳，掉进碗里。她神色僵硬，见对面之人一副好整以暇地模样，一下子就没了胃口。


    “一次成功总要付出百次代价。”上官寒支着胳膊看她，说得清冷沉郁，“你现在倒能吃得心安理得。”


    这人，合着一天不怼她就活不下去了是吧。


    百川深吸口气，然后伸手抢过上官寒面前的那碗红豆冰，两口干掉：“怎么着，我就是能吃得心安理得。”说完后又把自己面前的一碗一口闷掉，抹了把嘴，瞪着眼看他。


    沉默着看她连喝两碗，上官寒蹙眉，那勺，他都用过了。


    “你还不乐意？你又不稀罕。”百川手里叮叮哐哐地收拾着碗勺，一边忿忿地冲他道，“上官寒我警告你，进了纳川阁你行事最好收着点，万事都得有个度明白吗！你最好守住本分，若是日后被我逮到行不义之事，你看我不……”


    百川拿手点了点他，斟酌半晌也没“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拿两指指向自己的双眼，又反手指向他：“你逃不过我的眼睛。”


    上官寒轻呵一声，抬眼看向她，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那就有劳百川师者监督。”


    说罢一撩衣摆，起身出了纳川阁，独留下百川一人在原地发彪。


    他居然还好意思先走，他凭什么摆谱，他这个……他……她为什么不是法宗的，她也要辅修法宗！每每骂不过他，当真是气煞人也，气煞人也！


    又过了几日，七月流火，伏暑消退，傍晚的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丝丝凉意，这也意味着今年的田假研习快结束了。


    百川与往年意气风发地开始灰头土脸地结束不同，今年因为那次成功的肠痈手术，她难得有了声望，还为明年义诊寻到了好处所。


    结束那日，顾家老爷在酒楼定了几桌，非要在义诊最后一天晚上款待百川他们。原本百川不想答应，顾老爷却觉得百川不给面子，待问过师尊后，最终决定可稍微小聚一番，与当地百姓联络联络感情。


    只不过饮酒一定要适度，师尊最后一再嘱托。


    到了城里最大的缘客来酒家，顾老爷一家加上医宗弟子，雅间里一共摆了三大桌，场面很是热闹。百川正扳着指头清点人数，白翎与李弘煜二人竟然也出现在人群中。


    “师尊担心有新入门的弟子喝多了场面难堪，恐你一人应付不过来，特意让我来看着点。”白翎看着满桌的酒很是兴奋，“不过既然来了，索性我也来几杯。”


    “师尊就是担心这种情况发生，所以让我跟着他过来。”看着白翎舔着唇，李弘煜无奈地向百川说。


    “没事儿，这不还有上官寒呢。”


    百川听白翎一说这名字就浑身一凛，连好好喝酒的兴致都没了。


    不过既提起他，百川忽然想起来清点人数时怎么没见着他，环顾四周寻他的身影，正好看见刚进门的上官寒，四目相视后，百川先行抹开视线，但想想不应该，她凭什么先认怂，于是再度抬眼，只见他扫视一眼人满为患的大厅，表情有些不耐，然后避开人群在靠门的那桌找了个位置，只可惜他人还未坐下，就被眼尖的顾老爷发现，然后一个劲地给他拉到主桌来了，且硬给按到百川旁边坐下。


    “上官恩人请上坐！”


    感觉到上官寒周身清冷的气场，百川心里有些兴灾乐祸。受着吧，好好感受下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味道。


    百川一边坐着顾老爷，一边坐着上官寒，白翎便紧跟着也坐到了百川对面，从始至终一直咧着嘴看她。李弘煜挨着白翎坐下，百川一抬头就撞进李弘煜柔和的笑眸中，表情又是一讪。顾老爷忙着在其他两桌安排坐次，剩下他们几人各笑各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只有上官寒反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拿过桌上的壶为自己倒了杯茶，悠悠地抿了一口。


    另外有一桌的弟子都已经喝过一巡，互相熟唠起来，笑声劝酒声不绝于耳，更显得这桌突兀无比。


    白翎看着隔壁桌气氛活跃，心中很是羡慕，又不放心留百川在这桌他自己去玩，故而愤愤咂舌：“小川儿你看这帮弟子，真不懂事。”


    “今年的弟子大多是去年刚入书院的新生，受训时日短，尚不熟悉谷里的规矩，自制力自然薄弱些。再说，你不也是来蹭酒喝的。”


    百川斜眼看了下上官寒，脸上银色面具更显得他气质沉郁，仿佛水面凝脂似的不合群，连想过来向百川敬酒的弟子都讪讪退去，难怪白翎会觉得不自在。


    “别抱怨了，喝吧。”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遥遥敬向白翎。白翎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将杯中倒满，欲回敬百川。百川拍拍手上的花生衣，刚端起杯子，蓦地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百川诧异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上官寒。


    “别喝这么急。”


    白翎不满地看着上官寒的动作，咂舌道：“不就一杯么，就能喝醉了？上次小川儿明明喝了一坛，这种货色的酒，让我喝上五六坛一点反应都不会有。”


    “还好意思说呢，那天喝了三四坛酒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百川嘲讽。


    “谁说的，我当时可清醒得很。”


    “哈！”百川干笑，“那天也不知道谁当着人面耍流氓……”


    百川还没说完，白翎忙往她这儿丢了粒花生米，一边急急解释：“我那时以为你睡得不省人事，我才……”


    百川将怀里的花生米丢进嘴里，继续挖苦：“什么酒品，还真没见过这样的。”


    “喝多的人酒品能有几个好的？”白翎红着张脸抵死维护尊严。


    “你看我，喝完了还能安安稳稳自己摸回房间，一丝不苟梳洗干净了再自己爬回床，一觉睡到天亮。”


    百川得意洋洋地说着，一旁上官寒也不言语，只端起茶杯，掩去上挑的嘴角，却恰巧落入李弘煜眼中，一时间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第一次认真观察起这个戴着面具的人。


    后者觉察到视线，他抬脸，面具后墨如潭渊的双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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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对上李弘煜，李弘煜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敬向对方，上官寒亦是以茶代酒，回敬一杯。


    后来好在是顾老爷返回席间，这桌气氛才活跃起来，但百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有几道视线在她周围打转，一时间却又没能细辨。


    翌日清晨，百川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经过纳川阁门口的操练场时，被已经结束晨练浑身汗湿的白翎叫住。


    “你起得够早啊。”百川有些惊讶，这白翎，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想到还挺刻苦。


    “小川儿，待会儿咱们一块儿出谷玩去吧。”白翎将弟子服上半截扎在腰间，光着膀子一边擦汗，一边嘲百川咧嘴傻乐。


    “不行，我没空。”


    “每次我找你出去玩儿你都各种借口。”白翎感觉特委屈，连身上精壮的肌肉似乎都一并委顿了下去，“那要是李弘煜或者上官寒这俩找你，你会拒绝不？”


    “李弘煜才不会成天想着玩儿呢，上官寒更不可能，尤其是上官寒，还有三天就是纳川的入学考选了，从今日开始我要在医宗堂和众师者闭关出题，按照师尊的嘱咐，上官寒也要参加这次的考选，到考选结束为止，我作为出题考官根本不能私下见他。”这几日她忙都忙不过来，还玩儿呢。


    末了百川又将白翎光着的上半身打量一翻，不满问道：“你一大清早就穿成这样儿？”


    白翎先是一愣，本应很是自信的身材被她这般直来直去地问起，他忽地就有些不自在起来：“这不早上没人么，天又热……”


    百川皱了皱眉：“过几日考生就要入谷，到时候谷里人多嘴杂，虽说平日里你们剑宗同门互相熟悉无所谓了，但难保有重礼教的考生看不惯，可别传出什么对纳川不利的流言来，毕竟，咱们男女兼招。”


    她一脸严肃，说完便快步朝医宗堂走去，留下白翎伫在原地，光溜溜的背脊上湿汗被风吹凉，他打个冷战，两只胳膊捂着胸口，忽然觉得无比尴尬。


    未来的三天里，百川每日早早来到医宗堂，忙着安排考选日程，斟酌试题，拟定评级标准，并尽量避开上官寒。


    以上官寒的水平，当师者都足够了，入学考选不在话下，考点方面百川一点也不为他担心，只除了不可控制的人为因素，要知道，与上官家素来不合的黄氏，在第二轮面审的师者中占有不少席位，其中包括当初竭力反对上官寒留在纳川的黄继，好吧说实话，她其实很担心。


    朝廷科举三年一次，纳川考选虽每年秋季都有，但因入选数额少，其紧张程度并不亚于前者。


    考选为期七天，第一日是报名登记，第二日分不同宗开始初筛，持续三天，第四、第五天全书院师者批阅考卷并统计等级，初筛通过者参加第六日的师者面审，当晚给出入选名单，参加第七日的最终考核，即各宗师者面审，最终遴选人数比例大约不到百分之一。


    百川吸了口气，也是奇了怪了，她怎么感觉，这次比她自己当年考选还要紧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