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翻身面墙，心里又开始有点过意不去了，人家三番五次地帮了她，她这般对他，好像是有点过分。如此思索着，她又翻了个身，得，这样越发不能心清意静了。


    正当百川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时，上官寒端着个托盘又回来了，他将托盘搁在旁边的案几上，百川伸头去望，一碗荷叶莲子粥，青翠悦目，还有几个小碟，分别盛着煮熟的苦瓜、绿豆和少许西瓜，一眼看过去，极为精致。


    “午膳后继续躺着，明日不要再来了。”


    冷冷说完，上官寒转身又走了，连给百川纠结的机会都不给。


    一阵沉默后，百川咂巴了一下嘴，终是馋不过，端了碗来呼呼吹了半天，尝了一口，好吃得直点头，想不到，上官寒竟藏着这等手艺，如此普通的粥也能熬出这种境界，还有小菜，苦瓜煮熟后还用冷水浸过，诶？居然还佐以冰糖，恰好她不爱吃苦。


    那绿豆也煮得软糯沙甜，居然还弄到了西瓜，他从哪儿弄到这么多东西，平时他们义诊，中午吃得都极为简单。百川一边感慨，一边呼哧呼哧将面前的饭菜吃得精光，吃饱喝足后复沉沉睡去，待醒来，案几上碗筷已收拾妥当。


    傍晚，休息了半天的百川精神饱满，跟着弟子返回纳川谷的路上，她忍不住凑到上官寒身边问：“无论如何，今天多谢你。”


    “无论如何，别再倒下了，”上官寒语气平淡，“毕竟暑病可大可小。”


    这么一算，这几日，已经被他照看两回了。


    “说起来，这两次多亏了你。”


    上官寒侧目瞧了她一眼，发出一声冷哼，何止是两次。他目光清冷中透着丝谐谑，让百川感觉有些自讨没趣，她摸摸鼻子，重新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你做饭手艺还真不错，清粥小菜都能做得这般可口。”


    “医门出生，配药熬药，顺便学了点食疗烹饪。”上官寒头也不回地答她。


    她也是从小学医啊，怎么她就不会？百川简略地回顾了一下自己的生平，她好像更擅长拿刀切割，估计她也就切菜还可以。


    果然，隔行隔山，同行内亦隔山。


    同行的弟子有离得近的听见二人对话，纷纷交换了个眼神，小声嘀咕：


    “上官寒居然会做菜？”


    “有谁敢吃，会不会被毒死？”


    “我反正是不敢。”


    嬉笑间，百川凑上来，悠悠地来了句：“我吃了，但如你们所见，暂时还没死。”


    众人面色讪讪，纷纷找个借口开溜。


    “都什么跟什么啊。”百川斥责一句后，转头对上官寒道，“都是些年轻弟子，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无妨，毕竟纵使是百川师者，不也怒斥在下草菅人命么。”


    他连一个眼神也未给她，自顾前行，独留百川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气，恨不能仰天大喊两嗓子才能疏发郁结。


    第二日，百川果然还是跟师尊告了假，倒不是觉得体力不支，而是怕再跟上官寒啰唆两句，真的会把自己气死。她算是明白了，这上官寒的手是不是经常使毒她不知道，但是他的嘴是真的能让把人毒死。


    盛夏午后日头渐强，百川躲在纳川阁内避暑。


    田假期间的纳川阁内，全无丝毫喧嚣，静如异世。为了保护典籍，修建时便有意改造的墙壁，使得室内春夏秋冬，四季恒温。


    百川喜欢这种阴凉清爽的静谧，打小便爱躲在书间角落，清心，安稳，连灰尘气息都熟悉得令人定心，终年似一日如常。还有什么日子胜过于此？她定是上辈子积的福，此生幸遇师尊，拥有这些，还有什么可烦恼的？


    问过自己三两个问题，百川顿时觉得一切忽然都顺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略一失神间，窗外一丝暖风吹得眼前典籍翻过数页，百川回神，将泛黄书页翻回方才看的那页。手指抚过书缝，轻轻压了压。眼前的书阅过几行，百川静默思索，她记得这书还有几册，是放在……


    熟如身体器脏方位，百川纵是闭着眼，也能随心找到。


    “你不用查阅书目，便知道书放在何处？”


    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着实吓得百川一个趔趄。来者如幽魂般脚步无声，他长身而立，面具泛着冷光，眼神中透着几分玩味，让百川有种阴魂不散的不详之感。


    “你怎么在这？”


    “我问的你尚未回答。”


    这人真的是……


    百川闭上眼顺了顺气，冷言冷语道：“我自小出入书阁，这里的书名和对应的摆放位置，大半都能记得。”


    “哦？”上官寒挑眉。


    这人整日看不出表情，刚才那个升调的“哦”字，她姑且当作赞美好了。


    “我已将这书阁布局印入脑中，”百川用指点点自己的额角，“这里也有一个纳川阁，闲来无事，我常闭了眼在此处行走。”


    这是百川的静心大法，无聊或者觉着不顺时，她便随意找个清静之地，闭了眼，就如进入了书阁，脑中广袤，任其踏步，心亦自由。


    “竟有这本事，有些了得。”


    面前之人眼眸微敛，似是听见什么让人愉悦的消息，鲜红的唇角勾起，配着华美的面具，如妖似魅，却令百川越看越觉得渗得慌，难道是因为这些天对他成见过深导致？


    上官寒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开口问道：“我欲找《针灸甲乙经》研读，不知位于何处，百川师者能否告知？”


    “西五架四排第七本。”


    百川想了几息，开口告诉他。上官寒顺着她说的方位寻去，果然见到三本。


    “另需?《千金方》一书，不知位于何处？”


    “东八架七排第二十四本。”百川闭目思索，继续道。


    上官寒再寻，仍是分毫不差，正欲再问，百川不耐烦地皱起眉：


    “你耍我玩儿呢，能不能自己找？我又不是你的馆藏检索册。”


    “初次见识百川师者这等本事，不禁叹为观止。”


    上官寒语气平淡，倒是听不出“叹为观止”该有的情结，但百川估且相信他是被自己惊叹到了，于是谦虚地摆了摆手。


    “雕虫小技罢了。”


    “若是在下自寻典籍的话，不知纳川阁可有书目索引一类的册子？”


    “有是有，”百川想到自己身为师者，他人既需疑问，她没有不解惑的道理，便耐着性子答道，“但最初以反切法规类索引，典籍过多，查阅起来仍旧繁琐，后来就弃之不用了，干脆以医典类型粗略归类索引，例如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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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针灸分两类，大致记载呈列的书架序号，再自行于该书架上下查阅，倒是省去了查找索引的麻烦，能精确到某一书架也便够了，别的楼层其他各宗的典籍亦是如此检索。”


    “原来如此。”


    上官寒听得极为专注，听完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让百川感觉他可能是真的勤学好问，语气便也和缓了许多。


    “所以呢，你为何今日也没去义诊？”


    上官寒扬了扬手里的书册：“如师者所见，于医理上有所困扰，便告假一日来查阅典籍。”


    正当二人言谈间，一位医宗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说是前日得肠痈那大户家少爷的爹娘为感谢纳川书院，特意做了红豆冰招待众弟子。弟子们见作为主要功臣的百川师者和上官寒不在，皆觉得受之有愧，便让他提了两碗带回谷里。


    “红豆冰？”


    百川听到后忙凑了过来，她数年前虽说是买过，却被白翎那个小白眼狼偷吃了，吃就吃罢，也没想着给她留一口，后来觉得这东西又贵又麻烦，她就没再买过。


    “还好弟子学了些内功心法，脚力尚可，不然这冰都要化了。”


    小弟子一边打开食盒，一边介绍，那顾家是当地富有的乡绅，后院地下筑有地窑，贮存冬季的冰块，待到三伏天里供老爷夫人及各房姨太消暑用。而且顾老爷格外交待，酷暑天气，百川师者身子单薄，可千万要保重健康，莫要再累病了，这点沙冰权当暂时消暑。


    “这怎么好意思呢，救人本就是我等职责分内之事。”百川谦虚道。


    “那家老爷还说，待来年田假时，他们家会去别处避暑，故此处的屋子会空出许多房间来，他家老爷愿意提供后院三五间清静屋子供纳川书院作问诊之用，也凉爽许多。”


    百川听罢很是欣慰，现在这间义诊医馆是纳川的产业，空间狭小环境闷热，他们问诊辛苦，病人休息得也不舒服，要是真能多借几间房，那是再好不过了。她笑呵呵地让小弟子替她谢过那家老爷，小弟子点头收到后就转身离开了纳川阁。


    百川将两碗红豆冰端出来，见上官寒正坐在阅览桌前，头也不抬只顾看手里的索引册，她将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与他面对面坐下。


    “作医者的成就之感，莫过于此了罢。”她一边吃着面前的红豆冰，一边感慨。


    上官寒拿着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末了也只说了一句：“生冷之物，多吃无益。”


    “这么热，吃一点没事的，人家的一片心意呢，那孩子手术能如此成功，也多亏了有你。”


    说话间，她忽然想到那家人居然知道她昨日中了暑热，一时有些疑惑，然后她瞄了眼上官寒，心里了然：“难怪昨日弄来那么多食材，估摸着也是去这家弄的吧。”


    “去复诊那孩子伤口愈合情况时，人家一番盛情，难以辞却。”上官寒搅动手里的勺子，抿了一口，蹙眉道，“太甜。”


    还挺装，百川挑了下眉，语气故作轻松地调侃：“甜就对了，这就是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味道。”


    上官寒闻言，手中一顿，然后他眼神怪异地看向对面之人，蓦地勾起唇角，笑得阴鸷诡谲：


    “不知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代价，又是何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