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漂亮朋友

作品:《[足球]情人与雀鸟

    在博科尼大学的第二年,芬夏逐渐适应了生活的节奏。她的成绩保持在中上游,不算顶尖,但足够体面。她很清楚学位只是继承之路上的必要装饰,真正的考场在校外,在米歇尔审视的目光下。


    她与叔叔之间形成了一种谨慎的平衡。她会定期向他汇报古堡项目的进展,只陈述事实,从不流露迷茫。米歇尔一开始总会尖锐发问,试图找出她决策中的稚嫩,但芬夏的准备总是充分得让他挑不出错。


    渐渐地,他过问的细节变少了,眼里的挑剔也偶尔掺杂一丝认可。这是一种建立在实用主义之上的信任,脆弱而珍贵,她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换取有限的自主。


    她和吉儿依然分享生活,但对话的深度却大不如前。吉儿的话题围绕着伦敦的艺术圈、她的最新画作、那些来了又去的朋友。芬夏讲述古堡的工程和学业。她们默契地避开了可能引发争执的雷区,比如米歇尔叔叔,比如那个芬夏从未见过的安杰洛,又比如吉儿一再推迟的归期。


    在米兰,芬夏并未结交太多朋友。但在几个小组作业里,她与同系的玛蒂娜和卡罗建立了不错的合作关系,偶尔会一起去图书馆复习,或是在考试结束后喝一杯咖啡。他们的友谊很轻松,不涉深入,这恰恰是芬夏需要的,一点正常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社交点缀。


    她更稳固的友谊仍然在西蒙尼那里。他们经常通电话,在他随队来米兰比赛时也会私下见面喝点东西。谈话之间,他总是很自然地提起菲利普。


    “他那边压力很大,”西蒙尼摇了摇头,“去年他受伤后缺席了三个月的比赛,俱乐部高层和球迷都对他不太满意,今年帕尔马连续引进了恩里科·基耶萨和埃尔南·克雷斯波,他几乎是失去了他在锋线上的位置。他和我们认真谈过,打算在今年夏季的转会窗离开帕尔马。他的经纪人图里奥·廷蒂说,有西班牙和英格兰的球队在接触他。”


    芬夏听着,偶尔抿一口咖啡。


    1996年的夏天,邮递员照例送来了当天的体育报纸。一个并不起眼的版面角落,她注意到了那条消息:菲利普·因扎吉,正式从帕尔马转会至亚特兰大。


    有一次,西蒙尼无意间提起:“下周他们要去圣西罗踢客场。”芬夏记住了日期。


    她独自去了圣西罗球场,买了一张位置不错的票。淹没在数万欢呼与呐喊的球迷中,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宁。她望着那个身影,不知疲倦地跑位、抢点、射门。他当然不知道看台上有一个她,她的注视只是万千目光中的一缕。但这种无声的、无人知晓的关注,成了她那些紧绷日子里,一个隐秘而柔软的出口。


    那一年,古堡酒店的开业筹备占据了芬夏大部分精力。她往返于米兰和巴勒莫之间,敲定每一个重要事项。酒店定于来年春季正式开业,前期宣传已经悄然启动,获得了不少媒体的关注。为了扩大酒店的知名度,她开始随着米歇尔出席这座西西里首府的名流晚宴。


    宴会上的人们称米歇尔为“堂·米歇尔”或“兰佩杜萨阁下”,更有人执起他的手,低唤一声“亲王”。


    当芬夏被引荐给这些西西里最富有与最具权势的人物时,她自然而然被冠上了贵族的称谓。兰佩杜萨家的女继承人。阿洛黛拉小姐。


    “即便如今贵族头衔更多是荣誉象征,我们的影响力依然存在。”米歇尔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这片土地仍看重血脉与姓氏。记住,阿洛黛拉,永远不要忘记你流着怎样的血。你的姓氏才是你最大的财富,能为你敲开许多看似紧闭的门。”


    他领着她穿过光影交错的人群,有时停下与某位显要寒暄。一位老派绅士朝他们走来,米歇尔从容驻足。


    “安东尼奥,让我向你介绍我的侄女,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兰佩杜萨家族未来的希望。”


    老人执起她的手,俯首落下一个吻手礼。“兰佩杜萨的玫瑰,你的风采让我想起了你祖母,当年的她也是如此光芒初绽,令整个巴勒莫为之倾倒。欢迎回来,亲爱的孩子,你的归来让这座岛屿重现了它昔日的光辉。”


    这就是巴勒莫的现任市长。想起米歇尔在前一晚给她的宾客名单,她微笑道:“您过誉了,市长先生,能回到这里是我的荣幸。”


    一位银行家也加入了谈话。“啊,兰佩杜萨的珍珠,”他举杯致意,“我在报纸上读到关于城堡酒店的报道,没想到您如此年轻,真是令人惊叹。也许不久之后,我们都该去您的酒店举办经济论坛了。”


    “那将是我们的荣耀,先生。兰佩杜萨城堡随时欢迎您。”


    银行家笑着颔首,转向米歇尔。芬夏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水。


    “阿洛黛拉?”


    她回头。


    一个妇人正缓步走来,裙摆曳地,步履从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间,三层鸽血红宝石项链叠戴,每一颗都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出一片艳艳光斑。


    是卡塔尼亚夫人,一位声名显赫的航运大亨遗孀。


    “多古典的名字,”她在芬夏面前立定,“像从十七世纪的小说里抠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芬夏的面容上慢慢踱过,“可年轻人啊,总爱用现代当借口,把老东西一个不剩地、拆得面目全非。我听说,你对那座古堡进行了大规模翻新?”


    声音不高,恰好让周围几位宾客侧目。空气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看戏般的寂静。


    “亲爱的,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为了塞进冰冷又廉价的玻璃和金属,你已经把那些漂亮极了的巴洛克浮雕给撬了?”


    芬夏的笑意收敛了。“您费心了,夫人。我们聘请的是米兰最顶尖的古建筑修复团队。对待历史的痕迹,只做必要的填补加固。至于居住体验,我的确希望为客人带来这个时代的舒适。”


    她稍稍停住,“毕竟,古老的鬼魂或许不需要现代的空调,但我们的客人需要。”


    几声低笑在近处响起,有人举杯,有人轻轻点头。卡塔尼亚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梢终于挑起。


    “有点胆量,也不乏幽默感。但愿你的经营能力,和你的口才一样出色。”


    晚宴在继续延展,不断有人前来致意。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欣赏的、评估的,甚至略带审视的,犹如夜风中浮动的烛火,映照她也试探她。她行走在其间,是一枚尚未定音的琴键,正慢慢找准自己的节拍。


    交谈的间隙,芬夏举着香槟杯偶尔停驻在宴会厅最大的那面古董镜子前。她凝视着镜中每一件乏人问候的镀金家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站在一片海底废墟中,这些深海国度的居民在她四周涌动如同长满眼睛的潮水,打出奇异怪诞的手势,在虔诚模仿几个世纪前的领主晚宴。


    她看见一个坐在安乐椅上神游的老妇人,像一尊落入珊瑚丛中的神祇,面庞的轮廓充满国王般的尊贵,一边侧面是美丽女子,另一边侧面是美丽男子,眼睑深处闪动着仿佛被淹没又仿佛能淹没一切的光。


    恍惚间,这个镜中的苍老女人变成了她自己,她变成了这个苍老的女人。但她仍然是一个陌生人。会有人走过来对她说:


    “请原谅我的冒昧,阁下。我曾在时光的另一端见过您,并将永远记得您。那时您青春正盛,容光初绽,人人都说您美。现在,请允许我这样说,与您年轻时的容貌相比,我更沉醉于您如今的面容。那时您是年轻女人,现在您已是传奇本身。”


    -


    天气像是一夜之间转冷,成千上万的游客都不见了,被时刻表带走。


    走在公园里,树叶掉在头上,在脚下飞舞。城市里的石头路原本平滑发亮,现在逐渐黯淡。运河的颜色失去了夏日的光泽,雨时骤时疏地落下,河面开始上涨。阳光似乎也意兴阑珊,不再情愿每日辛劳地跋涉至米兰,即便来了,也只是短暂地拂过大教堂哥特尖塔的塔尖,或为斯福尔扎城堡的高墙涂上一抹淡薄金色。


    又一年过去了。


    有时候,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后,她站在米兰公寓的窗前。一整夜,一弯细细苍白的镰刀月下,一颗孤星浮在雨里。整座城市陷落在湿冷的雾气里,楼下的车灯流淌成河。


    于是,那双眼睛浮出,形状像记忆中某片零星的亮光,带着小鸟一起旋转。她想见他。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球场遥远的距离。


    -


    “尤文图斯签下他完全在意料之中,毕竟他上个赛季的表现太出色了。也许是亚特兰大的孱弱迫使他必须无所不能,抢点、盘带、凌空抽射、任意球、点球、头球……他玩转了所有的射门方式,这使得他在球场上更加耀眼。他令球迷又爱又恨,报纸上写着:‘我们的意甲最佳射手和最佳新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忠诚’,他戴上亚特兰大的队长袖标没多久就选择了奔赴豪门的召唤。”


    “上个月,爸爸为这事和廷蒂吵了一架。爸爸认为他这几年转会太频繁,会让人觉得缺乏定性,影响他作为职业球员的口碑。廷蒂没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菲利普自己的决定,廷蒂只是帮助他。”


    芬夏握着电话,耳边是西蒙尼对他哥哥的赞美和担忧,那些热烈的形容词——出色、耀眼、疯狂——在她的意识表层滑过,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一个念头,确切地说,是一段盘旋已久的渴望,此时愈发清晰。她需要见他,悄悄见他,而这件事,没有西蒙尼的帮助几乎不可能实现。她将整件事又一次在脑海中推演。


    “足球就是他的生命。他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缓自己进攻的脚步。这赛季一开场,他简直像着了魔,进球,进球,还是进球,上周,超级杯决赛中,他梅开二度,帮助尤文图斯3比0战胜维琴察,夺得了冠军。于是,报纸头条又变成了‘超级皮波闪电两连击,都灵城迎来新宠儿’。听听这些见风使舵的话,他成功在尤文站稳了脚跟,让所有人闭嘴惊艳。我真的替他高兴,他终于能肆意释放自己的天赋和努力……”


    窗户的玻璃倒影里,她的面容浮在夜色之上。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想见他一面。”


    兴致勃勃的讲述被中断了。“什么?”乍吃一惊的疑问,很快接上恍然大悟,“啊,是啊,你们好多年没见了。确实,你的酒店刚开业半年,可以找他来站台。不过,你有他的号码吧,你要是直接找他,我想他肯定不会推辞。”


    “我不想打给他。有没有……一个私密的环境。我想去都灵见他。我不想提前告诉他。”


    沉默、震惊和仿佛早知如此的语塞在听筒后蔓延。


    轻快的喜悦无影无踪,情绪在瞬息之间翻转,劈头盖脸,让人冷汗直立。


    “为什么呢?”西蒙尼平静地问,“芬夏,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犹豫了,她不知道他究竟了解多少,他既温和,又敏锐,可是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谈过这些。她直到此刻才发觉,对于一对异性朋友而言,多年以来,他们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关于心动、关于约会对象、关于爱而不得的对话,这似乎很不常见。


    “你知道的。”她说,她一直信任他,她始终相信他的直觉,“……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他笑了一声,却显得怅然若失,“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许多。我们都变了很多。但菲利普从来都没有变。我没有他那样的激情,对足球的执着。从小到大,一直没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像他燃烧得那样彻底。芬夏,小的时候,你总显得对什么都不在乎,原来是你变了,对不对?还是说……其实是我错了。你长大了,终于有了让你执着的东西。又或者,你其实一直都在执着,只是我……从未真正看懂你?”


    似乎有一阵痉挛在他的话语里掠过,“我曾以为我们很像,性格和气质上,比你和吉儿更像,也比我和菲利普更像。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越来越像他了?像他一样,眼里只看得到一个目标,再也看不见其他?”


    “西蒙尼,”她低唤道,“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小时候,我在丛林里东躲西藏,窥探这个世界,看所有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们不知道我在那里,没有人能找到我。其实我在等一颗果子。等他长出脚,自己走过来。落进……鸟儿的心里来。”


    “但他永远不会,是不是?他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小时候我不能体会,甚至很久以后才明白——你说得对,是足球。只有足球,值得他献上全部。他再分不出什么给别人了。我该怎么办呢,蒙内?我没有办法让他自己向我走来了。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只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妹妹。”


    “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见他。我只想要——”话在这里停住。


    她忽然笑了一下,“只想要一个夜晚。以一个女人的样子,一个漂亮朋友的身份,留在他的回忆里。哪怕只是一道若即若离的影子,一缕……藕断丝连的晚香。”


    很长一段寂静。听筒里只有彼此轻缓而克制的呼吸声。


    而后,一声温柔的叹息传来:“长大了……就会令人的心绪如此复杂。如此,不顾一切。芬夏,我希望你明白,我永远不能够拒绝你的请求。我希望你真的明白。”


    话语再度凝滞,片刻之后,幽幽续上,“他常去‘月食’,都灵的一家高级会员制俱乐部。”


    他还是不忍心让我失望。她想。


    “那里只对会员和内部推荐开放。你什么时候想去,提前告诉我,我会帮你安排好。”


    “谢谢。”


    “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


    十一月某个夜晚,雾气如纱幔垂落,填满都灵城,盖住剪去树梢的行道树。一辆豪华轿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大路往前开,一路不曾转弯,最终停在了那家月食俱乐部门前。


    侍者们静立门廊,浓雾像被雨淋湿的毛毯披覆在肩上。时间尚早,对于这里的常客而言,夜晚还未真正苏醒。


    那辆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滑开,走下一位披着白狐皮大衣的小姐。


    侍者们目光微动,交换眼神,站姿愈发挺直。


    其中一个人步下台阶,欠身致意:“晚上好,女士。”


    “因扎吉先生介绍我来的。”


    “原来如此。”他神色舒展,侧过身,用手示意门内,“欢迎您,兰佩杜萨小姐。请随我来。”


    俱乐部内灯光低徊,钢琴声在角落流淌,像不愿惊扰俗世美梦。


    菲利普·因扎吉坐在他常坐的位置,转着手中的尼格罗尼。深红的酒液边缘,一片橙子像一抹将尽的落日,斜倚在杯壁。他早就瞧见了那个女人,事实上,整个俱乐部里男人们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曾掠过她的身影。


    一张新面孔。一个极美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美人,模特、记者、侍应生……她们涌上来又退下去,眼底燃着各色的火。那些笑靥、情书、房卡,带着唇温与香水味落进他掌心,仿佛只要触碰这位都灵城新秀的衣角,就能攥住名利场的入场券。


    这个女人,这个独坐的女人,她为什么来这里?


    半小时前他就留意到了她。起初她静坐于暗处,如一泓凝结的影,只隐约瞥见一双纤长无暇的腿。


    继而,客人渐多,侍者为她端上一盏黄铜烛台。打火机嚓地点燃,烛芯燃起的红点在夜里发亮,像带着危险信号的灯火——停步,勿近,像银钵里的红玫瑰的一点花心,烛泪汩汩凝珠,花瓣无声无息,落在血色的桃花心木矮桌上。


    烛光里,她的双肩向后仰去,面孔抬起,却不是全部,只有那一抹侧影。纤细,优雅,金发雪肤,她的侧脸是波提切利绘就的美丽肖像,绿色眼影下是更绿的眼,跃动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胸脯前也失了危险。只这一侧颜,便美如维纳斯,赤裸的,自海浪中诞生的女神,正以静谧的眸光凝视都灵靡丽的夜。


    要不要过去请她喝一杯?他偏过头,任由不知是“乔吉娅”还是“海伦娜”将酒杯递至唇边。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上前搭讪的男士皆铩羽而归。那张孩子似的小嘴,又娇艳,又柔软,但更冷酷无情,难道是爱神厄洛斯那面金弓的孪生姊妹?那张唇一张一合,会对男人吐出怎样的话语?是拒绝,还是挑逗?可毫无疑问,每个人都很清楚,她未曾显露一丝笑意。


    “真没意思。”对面的皮沙发窸窣一沉,熟悉的腔调探过来,“皮波,你还是这副样子,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懒得抬眼,唇角已经先弯了:“怎么,嫉妒了?”


    皮耶罗往沙发里一靠,威士忌杯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灯光笼在他那头深棕色的鬈发上,碎光熠熠。同样是斑马军团的风云人物,这家伙生了一张让姑娘们心软的脸,优雅又俊俏,偏偏他自己全不知道利用,只当是老天顺手送的赠品。


    暴殄天物。因扎吉下了个结论。


    “我看,下次签名会该叫人给你配个蜂箱。”皮耶罗睨着他,“省得这些姑娘们扑个空。”


    “我向来学不会对美人说不。”他不以为意道,“上帝给了我这张脸,我总不好辜负美意。”


    他的锋线搭档笑出了声,把肩头往他那边斜。“行,不辜负美意的因扎吉先生。”他把下巴朝不远处一扬,“那位新来的姑娘快把场子里的人都拒绝光了。你猜,她是冲谁来的?”


    他随口敷衍:“说不定是冲着你。”身侧依偎过来的女招待又想凑近喂酒,他不着痕迹地后仰半分,自己举杯啜饮了一口。


    皮耶罗装模作样地叹气:“冲着我就好了,可惜不是。”


    因扎吉没理他。


    他看见下一个被拒绝的男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那副神情让他本能地皱眉。这种将一切视为囊中物的从容、把拒绝也当作情趣的傲慢,他在太多场合见过,从没有一次觉得顺眼。


    他讨厌不懂欣赏美的男人。


    都灵的小报乐于把他描绘成女友月抛的花花公子,但他清楚,自己每一次心动都很认真。至于眼前那位公子哥,他只是想把一枚漂亮棋子收入匣中罢了。


    她会怎么回应?


    酒液映照的另一端,女人再度交叠双腿。绸缎裙摆翻涌如鳞片,丝料映光闪现,像剪刀刀锋,足以剪开任何虚伪的假面。她抬起一只手,对面前的男人说了一句什么。


    因扎吉眯起眼。


    那人脸上志在必得的笑容骤然断裂,嘴角倏地缩回,好似受惊的兔子仓皇缩回自己的洞穴。激动?羞恼?还是气急败坏?男人的身体前倾,手指压在桌面上,几乎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


    然后,她笑了。


    她终于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笑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味,仿佛眼前这人阴云密布的脸色,是一场值得欣赏的即兴演出。


    她笑着站起身,像是要随之旋入舞池,高开衩的绉绸黑裙相互摩擦,发出一种轻柔而倦怠的声响。被她遗落在座位上的人,目光追随她的身影,面庞涨成难堪的紫红色,愤怒底下,竟然还渗着一丝痴迷。


    因扎吉撤回视线,灌了一口酒。


    “对了,我刚从领班那里听到件好玩的事。”皮耶罗的声音飘进他耳朵里,“你猜怎么着?这位金发美人,是凭‘因扎吉先生’的推荐入场的。”


    什么?


    他猛地抬起眼。


    他的队友正对着杯口轻轻呵气,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简直欠揍到了极点,偏偏又欠揍得十分可亲。他眉毛挑起来,嘴角压不下去:“怎么啦,皮波,你推荐的客人,你自己不认识?”


    “……”


    “能请你喝一杯吗?”


    圆润透亮的声音响起,两人对话中的女主角,不知何时已停驻在他们桌旁。女人垂眸轻笑,“传闻因扎吉先生从不拒绝美人的邀约?”


    他偏过头。


    女人的面容在晃动的灯光与酒意中,逐渐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定格。任谁看了都会驻目的眉眼间,缠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意。


    可就是这疏冷的轮廓,正一点一点、不容抗拒地,与他记忆深处那个金发小姑娘的模样,叠在了一起。


    比方才更深的愕然击中了他。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