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错位曲
作品:《[足球]情人与雀鸟》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问。
“重温旧梦。”吧台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她妩媚一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这是一阵从审视变为迷惑的暂停。
“……你是谁?”
“连旧情人都认不出来了吗,菲利普?”她歪了歪头,任由一缕发丝滑过肩,“还是说,我现在该叫你‘皮波’了?”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吉儿?既然来了都灵,我这个东道主应该好好招待你。”
芬夏的红唇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轻飘飘掠过他手边的酒杯,转向吧台后,“一杯‘教父’,谢谢。”然后才扭回头,饶有兴致道,“就像你一样,皮波,‘教父’,经典,浓烈,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溺进去,最后只留下一丝……危险的苦杏仁味。”绿眼睛在昏光里微微闪烁,像猫在暗处收拢的瞳仁。
因扎吉没有立刻接话。教父?这是他私下偏爱的酒。是巧合,还是有人特意告诉她?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我不记得你从前爱喝这个。你更喜欢的,好像是甜滋滋的贝利尼。”
“人都会变的,亲爱的皮波。”芬夏迎上他的注视,毫不退避,“就像你,当年那个皮亚琴察的小男孩,如今成了报纸头条上的足球明星。”
因扎吉低笑一声,不置可否。他转了话题。“西蒙尼介绍你来的?他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信使?”他用指节在吧台台面上轻轻一叩,“还是说,我那总爱操心过头的弟弟,终于觉得他风流倜傥的哥哥,需要某位特定的女士来……关照一下了?”
“难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来看看?”她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却不喝,只是晃,看冰块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看看我的老朋友如今栖息在哪片让人纸醉金迷的花园里,看看那些,”她的眼波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那些频频侧目的女郎,“……翩翩飞舞的蝴蝶们,是否真的更懂得让你快乐。”
因扎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过去的片段似乎被这句话勾起。
“快乐有很多种,吉儿。有些短暂如气泡,有些,或许能持续得久一点。但重温旧梦?”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警告意味的笑,“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醒了就很难再做一遍。尤其是当——”
他停住,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里,“梦境里的人可能已经变了的时候。”
“哦?”芬夏晃杯的动作一滞,旋即,她垂下眼,将杯子往前一送,杯壁与他手中的威士忌碰出一声清脆的低响。
“也许变的只是做梦的时间和地点。至于人,”她抬起眼睫,重新跌进那双如同揉皱的旧报纸般,铅灰、褪色的眼底。
“依然是那个人。”
她举杯啜饮一小口,一股灼热液体滑过喉咙,像咽下一簇暗火。
爵士乐队开始在小舞台上就位。慵懒的萨克斯旋律流淌起,不少客人放下酒杯,把目光投向尚且空荡的舞池,仿佛在等待,等哪一对外向的男女率先开舞。
芬夏听着乐声,在心里打着节拍。她知道身侧那道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
第一段演奏快要告一段落时,一个打扮得格外正式的少女和她那西服明显宽了一码、头发用发胶喷得硬邦邦的男伴壮起胆子,吃吃笑着,下场跳舞。他们的模样是那么羞怯扭捏,乐手们不禁互相眨眼偷笑,即兴吹出一段俏皮的滑音,像在为这场青春的开场伴奏。
芬夏不禁微微一笑。青春,她在心里喟叹,总是这样,笨拙,大胆,却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在想什么?”因扎吉的声音传来。
她的视线仍追随着那对旋转的年轻人。“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也想起,有些勇气似乎只属于某个特定的年纪。过了,就再也不会有那种全然不顾的姿态了。”
“也不尽然。”他把酒杯悬在两指之尖,“真正的勇气,有时候恰恰是知道自己会输,但依然选择去做。这和年纪无关。”
她转过脸,凝视着他:“是吗?皮波。那现在的你,还敢做明知道可能会输的事吗?”
乐声在这一刻攀上一个轻微的高潮。
“敢。”他说,“每一天都在做。”
人愈来愈多。都灵城里的老派面孔矜持地聚在四周,用酒杯掩住嘴角,对不远处那些蹩脚模仿他们作派的新贵投去若有似无的一瞥。
最新来的是一群艺术圈里正冒头的年轻人。他们把摩托车嚣张地停在俱乐部门外,皮夹克在走动时吱嘎作响。他们围作一团,对台上乐手们的灰礼帽与条纹长裤评头论足、大开玩笑,对传统爵士乐满怀轻蔑。言下之意是:今夜屈尊至此,不过是恰好无处可去。
领班带着职业性的温暖微笑,但他的眼睛猜疑地眯了起来,“我们是瓦伦提诺介绍来的。”小伙子们中的一个高声嚷道,像在宣布某种特权。
侍者接过他们脱下的还带着室外寒气的皮夹克,不安地看着他们推杯换盏。
瓦伦提诺?那个被某位太太带过来的小无赖?侍者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天的新客人有点过于丰富了。”吧台边一位常客晃着酒杯,低声道。
“如果说头一位驾临的,是值得全场绅士竞相追逐的宝石——”他举杯朝芬夏的方向彬彬有礼地致意,随即摇了摇头,“那么后来这一批……”
他的同伴啜饮一口,冷冷接道:“不过是些四处飘荡的烟灰渣。”
“可别小看烟灰渣,”第一个说话的人意味深长地提醒,“有时一脚踩上去没熄灭,能把好鞋都烫个窟窿。”
“我总觉得今晚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吧台后的调酒师晃动着雪克壶,眉头紧锁着。
“是天气吧,”有人咕哝,紧了紧衣领,“这大雾没完没了,潮气都钻进骨头缝里了,叫人心里也跟着发闷。”
俱乐部里,皮夹克们开始不守规矩地点起烟。烟雾让本就低徊的灯光更加昏暗,室内很快陷入半黑暗。他们没有融入欢闹,而是牢牢把守一个角落,手腿挥动,酒水四洒。前去提醒室内禁烟的侍者刚走近,便被几句粗话和充满威胁的手势顶了回来。
混乱的导火索,是一个穿着姜黄色长裙、正随音乐舞动的女生,不慎撞入了他们的领地。一杯啤酒全数泼在了她昂贵的裙子上。她气冲冲转身,皮夹克满腔讽刺地道歉。她更生气了,向穿短外套的时髦男伴抱怨。皮夹克们则站在那里一脸鄙夷。
“你不打算正儿八经跟这位小姐道歉是吧,老兄?”女生的舞伴在音乐声中提高嗓门。
皮夹克们围拢过来,像出了鞘的弹簧刀。一张张垮着下巴的苍白脸孔在烟雾中看起来全无分别。
“就算我不道歉,又怎样?”他们晃着空酒瓶,“我的啤酒可也全浪费了啊。”
几位穿着得体的先生抛下女伴,聚在姜黄色女生男伴的身后表示声援。争吵迅速升级,推搡,叫骂,不知是谁先挥出了第一拳,局面顿时炸开,变成一团在黑蒙蒙中翻滚的怒吼与扭打。
拳脚挥舞,酒瓶被抡起、砸碎,玻璃碴四处飞溅。一只酒瓶脱手飞向天花板,“砰”地一声击碎了复古吊灯的一枚灯泡,四周顿时陷入更深的令人心慌的昏暗。
混乱进一步蔓延。两个皮夹克竟朝着试图躲避的乐手冲去,后者正惊叫着点亮打火机,想稍微看清战况。
更多的侍者们匆匆冲过,赶去保护受惊的绅士淑女们。调酒师猛地跃出吧台,像动作片主角那样越过翻倒的矮桌、凳子、沙发、障碍物,一头扎进战局中心。
芬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吧台边缘。她吃惊地看见皮耶罗正揪着一个公子哥打扮的青年那完美无瑕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前后摇晃,直到对方张开嘴发出哀嚎。
“亚历克斯!”因扎吉像在喊一只撒欢过了头的猎犬,“差不多得了,那家伙快哭出来了。”
皮耶罗手上动作不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他哭。这王八蛋撬走我女朋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怂样!”
“撬走你女朋友的那位不是演电影的那个吗?”因扎吉悠悠道,把酒杯搁回台面,“这位又是谁?”
“那是上一个。”皮耶罗终于松手,让那青年像一袋土豆般软倒在地。他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仿佛方才那场单方面施暴只是一段热身运动,“这位是上上一个。”
因扎吉轻笑出声,侧身挡在芬夏斜前方,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把她与那片混乱隔开。
“你们球员的报仇都这么……直接吗?”芬夏睁大眼睛。
“分情况。有时候,简单直白最有效。”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领班的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人,“请住手!各位先生!”
俱乐部主管匆匆出现,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因扎吉顺手从吧台上捞了瓶没开的苏格兰威士忌,塞进主管手里。
“压压惊。”他的语气见怪不怪,“跟联赛结束后的庆祝现场挺像的。我是说,那些喝高了的球迷。”
主管抱着那瓶威士忌,欲哭无泪。
然而这场骚乱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不知是谁在混乱中高喊了一声:“警察来了!”像被按下了倒放键,又像浴缸拔掉了塞子,那群皮夹克瞬间松手,以惊人的速度互相招呼着,撞开人群,从各个出口蜂拥逃窜,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侍者们沉重的喘息、西装绅士们发出的小小胜利呼声,以及女伴们低低的抽泣与抱怨。
“我会笨到打电话报警吗?”领班喃喃地问了个无需人回答的问题。
劫后余生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有人开始低声苦笑。调酒师用一种高昂的声调提议喝一杯,零星响起了附和的应声。
有人搬来梯子,换上一只普通灯泡。骤然亮起的白光冷酷地照出一地狼藉:满地碎玻璃,破椅子东倒西歪,一大摊深色的酒液渗进地毯。主管巡视着俱乐部场地的损害如何,皱眉撇嘴,苦相连连。
乐手们这才惊醒,爬上舞台不安地检查乐器。鼓、贝斯、萨克斯、小号……竟都奇迹般地完好无损。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
灯光下,因扎吉偏头看向身侧的芬夏。她脸上没有什么惊惧,正扫视着四周。
“典型的意大利夜晚,”他评价道,“热闹,混乱,结束得莫名其妙。”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稳握着酒杯的手上,“没吓着吧……吉儿?”
“有一点。”她说,“不过,比起某些场合的暗流涌动,这至少直白得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