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时间里的小鸟

作品:《[足球]情人与雀鸟

    吉儿的电话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的呢?


    或许是大学开学的半年后吧。仍然是和以前一样事无巨细,她在伦敦艺术大学就读,有太多事要讲给芬夏听。起初芬夏会认真记下她提到的每个名字,奥利弗、保罗、那个总在画室待到最晚的西班牙女孩……但渐渐地,这些人名和故事开始变得模糊、重叠,令人感到三心二意。


    她太忙了。芬夏想。于是,芬夏很难看懂吉儿的生活了,因为总有新人物跳出来,夹在新剧情里,而新的分岔又会在打通当前关卡后忽然闪现。她的故事变得纷乱、华丽,却陌生。


    “你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策展课教授吗?他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独立画廊的开幕仪式,我认识了……”


    芬夏握着电话,“嗯”了一声。她还记得吉儿上周提到过的一个男孩,可显然他早已从姐姐的故事里退场。有时候芬夏问她细节,她会含糊地说“哎我早就忘了嘛”。


    而芬夏很少有新的东西能讲给她听,即使她已经来到米兰,开始了在博科尼大学的学习,但所有新鲜的事情在第一个月就讲完了。似乎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生活里缺少了吉儿。


    她对西蒙尼说:“我不记得没有她的生活,更不要说去想象了。可我现在正在过这种生活。”


    “长大了,大家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就像我和菲利普,他离开皮亚琴察去了帕尔马,而我留下了。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你不能指望谁永远停在原地。”


    “这不一样。我和吉儿……我们曾经像一个硬币的两面。”


    “或许正因为曾经太近,现在才会觉得特别远。你感觉她变了,但她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成长。”


    芬夏曾认真地记录吉儿离开的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直到月非常现实地进位为年。她感觉是一年零四个月一周,也可能是一年零四个月两周。


    “抱歉,假期里导师介绍我去一个艺术工作室学习。”吉儿打来道歉的电话,背景音里充斥着喧闹的音乐和英语交谈声,“圣诞节,圣诞节我一定回来。”


    然后是,“亲爱的,我没法,圣诞节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但我真的没办法见到他。他不是我们的家人。”


    我不是你的家人吗,吉儿?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来伦敦吧,来伦敦找我,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安杰洛一直想见你。”


    安杰洛?那个英国厨师?你的第八任还是第九任男朋友?


    “这次我是认真的,他是个好男孩。来伦敦吧,亲爱的,我把他介绍给你。”


    听筒里吉儿的声音急迫又充满幸福。是的,幸福,她姐姐想象中的幸福,她感觉一阵倦怠。这种倦怠让她痛苦,让她想难以置信地大笑,想冷冷地自嘲。


    “吉儿,”她说,打断她姐姐喋喋不休的诉说,“我没办法去伦敦。你知道,我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坚持,他难道会把你关起来不让你走吗?”


    “我没办法。”芬夏重复,“我答应过他,我不能去伦敦。”


    “好,”吉儿说,“我知道了。我很遗憾,亲爱的,安杰洛一直想见见我的双胞胎妹妹。”


    “可是,你干嘛这么听他的话呢?”吉儿最后问。


    芬夏没有回答。


    她们的脐带正在断裂。她想。


    后来,没有课的时候,走在米兰城里,她常常会感到一种缓慢的坠落,一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却无力挽回的绝望。


    她的手指正不由自主地松开吉儿。她明白自己悬在一个高处,抓住吉儿是为了自己能保命——抓住那些共享的童年回忆,那些彻夜的悄悄话,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和眼神,那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


    仿佛抓住这些就能证明自己的一部分永不会迷失。可随着她手指的松脱,在她下面有一股空气轰响着,那是孤独的呼啸,是失去半身的虚空,是意识到过往不可追的恐慌。她体内的一切都在艰苦地收缩,她想要猛力把自己向上抛去,可是,顶端又在何处?


    “明天会来。”


    明天已经来了。明天,明天里有她和吉儿吗?


    吉儿奔赴了她的伦敦,她的安杰洛,她闪着光芒的全新宇宙,在那个她亲手编织的明天里,从容地为芬夏熄灭了灯。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坐在米兰大教堂的中心。她看见千百扇彩窗里,天使和圣徒飞翔在她身边,看见圣母玛利亚,天主之母。她低下头,亲吻胸前的黄铜小鸟,将它攥在湿润的双手里。


    她改了信,她从不和叔叔争吵,她压下吉儿的不满。她讨好叔叔,她留在意大利,她拼尽全力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她想要吉儿快乐。


    “我真的做对了吗?”


    “吉儿去了伦敦,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城市。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明天,她很快乐。这不正是我想要给她的吗?”


    “我选择留在意大利,继承爸爸的姓氏。兰佩杜萨家族需要一位继承人。”


    “现在,我们都得偿所愿。”


    “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她对着小鸟微笑了一下,小鸟没有说话,它被困在时间里,纹丝不动。


    她忽然间好想念家。


    想念自行车在家门口一圈圈轧过的哐当声。想念降霜的早晨,窗前石榴树的健康冷冽。想念那座废弃公园里的萤火虫在小镇的浓雾中发亮。想念那顶猎鹿帽、陶瓷小娃娃、钢笔画里两个肆意大笑的金发女孩。想念衣柜中永远端庄的深蓝色套装。想念泛绿的花朵和一脚踢得高高、飞进院子的足球。


    想念五月,整个春天藏起一个少年,像一朵走散的云,一阵阴绿的雨雾,像她不曾说出口的眼睛。


    -


    圣诞节的第二天,吉儿打来电话道歉,可芬夏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吉儿,我理解你厌恶他。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处境。现在的我没办法忤逆米歇尔叔叔。你很清楚,我们之中必须得有人留在西西里。这不仅是为了我们彼此的幸福生活,也是为了爸爸的期望。”


    “我知道。”吉儿沉默了一阵,轻声说,“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妹妹。我的家人。”


    “在我心里,你同样如此。”


    这个圣诞节,芬夏回到陶尔米纳,正式接管了家族在西西里岛的酒店业务。


    她的第一个考题,是一座她力排众议、在巴勒莫购入的废弃古堡——一个宏伟却沉疴缠身的庞然大物。


    这是她第一次独挑大梁,她知道自己必须要让米歇尔眼前一亮。她没有选择家族企业的惯常班底,而是决心组建一支真正理解她愿景的队伍。


    圣诞节结束后,她回到米兰。在市中心的咖啡馆里,她见到了专攻历史建筑修复的建筑师法比奥,他的代表作是一座荣获国际大奖的托斯卡纳修道院改造项目。


    “其实,我寻找的不只是一位建筑师,而是一个愿意倾听石头诉说的故事、懂得如何为我们这个时代翻译它们的人。”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手绘概念图和一系列记录古堡变迁的老照片。她将其中一张壁画特写推向法比奥。


    “时光剥蚀了色彩,但故事还在那里,我们能不能不只修复它,而是让人们读懂这种美丽?”


    建筑师的审慎神态正在被一种渐生的兴趣所取代。他摩挲着咖啡杯,“结构评估做过了吗?西西里的日照、经年累月的海风侵蚀、可能存在的地基问题……”


    “初步报告在这里。”芬夏递过另一份文件,“我知道困难有多大,预算也有限。正因如此,我才不想把它交给只看得见数字的人。它需要一位诗人,用现代材料写诗,却不丢掉历史的韵脚。我认为您是意大利少数能做到这点的人。”


    法比奥喝了一口咖啡,沉吟着。风险确实存在,委托人也年轻得令人惊讶,但眼光倒是很难得。其实,他这些年渴望的不就是这种项目吗?不只是一项工程,更是充满温度和智慧的艺术。


    “我相信,”芬夏继续说,“当石头重新开始歌唱时,价值自会走来。”


    法比奥抬眼望着她。“好吧,”他说,“请告诉我更多。”


    说服法比奥后,芬夏并未停步。她的下一站,是艺术史学家埃琳娜·莫拉蒂教授的办公室。


    首次拜访时,这位意大利巴洛克艺术权威只是矜持地听着,未置可否。芬夏没有气馁,第二次她带着更详细的资料前来。


    她指向图纸上一处繁复的装饰曲线,“教授,这些,凝结着十七世纪的权力与审美。我不想让它们成为一个个精美而僵死的标本,那样没有意义。有没有一种方式,让历史在我们的时代苏醒?”


    “有趣,”教授最终说,“非常大胆,但确实有趣。好吧,我同意加入。”


    最后一块拼图,是年轻的财务分析师马可。芬夏用邮件发出了邀请:“我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挑战:将无法量化的文化价值,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这支由她一手组建的团队,第一次集结是在城堡内部。没有会议室和幻灯片,只有稀薄的天光穿过高窗,尘埃在光柱中旋转浮动。


    她领着众人走过长廊,让他们亲手触碰粗砺的石壁和沉睡在阴影中的雕像。


    “我们聚集在这里,展开的是一场必须心怀敬畏的对话——对象是历史本身。”


    “今后我们每一个决定,都应该能回答两个问题:我们是否对得起这座建筑数个世纪的缄默?我们能否为下一个世纪的客人创造独一无二的感动?”


    这套“与历史对话”的理念,像一条无形的丝线,贯穿了此后的工作。


    对于那些宴会厅的彩绘、回廊的拱券、锈迹斑驳却难掩精美的锻铁阳台、城堡标志性的巴洛克立面,她批准了最高规格的修复预算。修旧如旧,让时间本身成为最昂贵的装饰。


    但她同样清醒,如果不能在城堡里融入舒适的现代体验,它终将只是一具华丽的木乃伊。


    她推翻了将地下室改为酒窖的初案,构想出一个新空间:一座融合智能酒窖与恒温spa的感官圣殿。


    客房的穹顶和石窗会被保留,空调系统将隐匿其间。所有家具都委托当地工匠打造。一位致力于传扬本地传统食谱的米其林主厨,未来将在城堡的宴客厅里,重现西西里滋味。


    那片荒芜已久的城堡花园,也逐渐苏醒。“它不该只是用来观赏,”她在团队会议上描述,“spa精油、餐厅菜肴,都可以从中而来。它也可以是客人萃取一瓶特色香氛的露天教室。”


    她想要创造一个能自己呼吸的生态,让每个离开的客人,都能带走一段属于西西里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