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重重地压在他的头顶，逐步收紧的力道像是一只正在缓慢收紧的钩爪，稍长的指甲嵌入他额际的皮肤，剐蹭出淡淡的红痕。


    “跟上来，小子。”


    他意味深长地扔下一句，手中的酒袋子一收，抬脚便勾起地面上那块被寂绞星藤缠绕的木板——他用的力气很大，上头缠绕着的，已有手腕粗细的藤蔓在不知名的力量下应声折断，报亭内山髓灯幽暗的星光照下，里昂才看清那是一处暗道的入口。


    这暗道的大小看着约能容纳一人通过，黝黑的甬道深处，隐隐透出零星的山髓之光。


    马上到率先翻身跳了下去，他甚至没太借助下头事先安置的爬梯，悠远的黑暗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重响。


    ——以及紧随其后的，一声难以忽视的惨叫声。


    里昂：“……。”


    苏珊：“……。”


    仅是片刻的窘迫。


    里昂被苏珊压制着推到那暗道入口的附近，他扫了一眼那下方的路，爬梯的轮廓淹没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绝非跳下去能安然无恙的高度。


    “——我应当不用像他那样下去吧？”里昂仰起头。


    “如果你能的话。”苏珊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里昂：“……。”


    他不能。


    片刻之后，当里昂终于顺着爬梯一路下到底层的时，还未等到他完全从爬梯上下来，在他上头仍站在入口处的苏珊单手抓着藤蔓，她先是将上头的木板盖好，紧接着便是直接一个空翻跃过他提前落在了地面上，女人撩了下散落的长发，冷淡地评价了一句。


    “太慢了。”苏珊。“难以想象，像你这样的体力，是怎么从坠尘区来到这里的。”


    里昂被她说的一僵，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嘛，嘛，苏珊，别对他要求太高了。”边上的马上到当即打起了哈哈，他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站立着，面上全然没有了先前那副严肃的模样，语气里却是不着边际地带上几分调侃。“他毕竟才是个孩子，还需要妈妈抱呢哈哈哈哈。”


    这家伙——


    明明自己先前才出了一个大糗。


    里昂的视线隐晦地落在他那明显被刮破的衣服上，面色一黑。


    “好了，不要在这里插科打诨了。”苏珊却是头疼地摆了摆手。“首领还在等我们，这里距离根据点还有段距离，这小鬼也不够老实，路上可得看紧些。”


    首领——？


    里昂面上不显，却是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先前，这个叫做苏珊的女人说，这个组织的目标不是卡莉，而是自己。


    这毫无理由——他不过只是一个在坠尘区随处可见的孤儿。


    除非——


    他回想起在来到安德拉家族内部见到那块记载着古代文字的碑文，以及那块预示着第100道谜题的黑匣——


    除非，母亲伊莉雅可能藏有一些他未曾知晓的秘密，这些秘密可能会眼前二人所在的组织有所联系。


    他正在思索间，马上到已然带着他们穿过数道错综复杂的岔道，这些岔道多半需要成年人弯着身躯爬行，但是对于孩童身躯的他来说足够宽敞——里昂抓着道路口盘根错节的寂绞星藤藤蔓，他默不作声地跟在男人的身后，万象解析潜移默化地自他的指尖发动，暗道的结构顿时宛若清晰的立体化地图般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自从间隔安德拉家族一条街道后的报亭离开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正穿过高位区那条最为宽敞的主干道。


    此刻距离先前第一次钟鸣已过了许久，再过两个神山时，卡莉和妮娜就会回去。


    ——他必须在那之前，回到宅邸中去。


    算算路程，此刻他们所前进的方向暗道存有两个方向的岔道口，一侧出口处直指高位区的中端，那里是维序者的中心，想来并不会是二人的目的地；另一侧的出口处则直指高位区的边缘，那里远离安德拉家族的统辖范围，是偷渡者们的聚集地。


    说起来，这些人曾经提到过坠尘区……


    难道，这些人是从下面来的偷渡者——？


    蜿蜒暗道的出口是一处杂乱的草堆，几缕天际折射的光亮照射下来，将周围那片掩饰用的绿色草皮染成刺目的亮色，甬道的末端与一片垂直的坑洞维系在一起，与先前他们下去的位置一样，边缘挂着一条由粗糙藤蔓编制而成的爬梯供人攀爬。


    里昂对于攀爬这样的坑洞极为熟练，是以他没废上什么力气便爬了上去。


    ——在坠尘区，像这样的坑洞与吊桥数不胜数，它们往往悬在一些陡峭而空荡的悬崖之间——没有安全措施，高悬的崖壁，垂直的山体，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生死悬于经验的体察与气运的降临之间。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看看吧。”马上到轻啧了一声，他拧开酒囊的袋子，仰头便抿了一口。“欢迎来到高位区的黑暗——‘废弃场’。”


    拨开杂草堆，映入里昂眼中的首先是一片荒凉的景象，大片寂绞星藤的土地化为粗浅的灰色，风声拂过的地方甚至出现了些许沙化的痕迹，此处靠近高位区领地的边缘，3500米的海拔风自下方席卷而上，在腐朽枯萎的藤蔓缝隙发出可怖的咆哮声，宛若魔鬼的低吟。


    此处修建的房子并不像是里昂在高位区经常看到的那些高耸的砖块建筑——漂亮，工整与规范，而更接近于坠尘区那片用简陋的石块亦或是天然的洞穴作为掩体的草率茅屋，这片镂空的建筑物衔接的并不规范，石块与砖瓦间的缝隙足有一指多宽，不少还塌陷了半边，可谓露天席地也不为过。


    “这一片周围的房屋是上个时代的贵族们舍弃的废旧城区。”苏珊沉下声道，她的眼底带上几分明显的恨意。“在上一次袭击过后，我们的据点被维序者摧毁，只能暂时躲避此处。”


    里昂没有说话，透过万象解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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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角，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片荒凉而渺茫的城区里，一双双危险而锐利的眼睛正试探性地注视着他的到来。


    靠近断崖的地方整齐地布置着一根根约有成年人手腕粗细的偷渡绳，它们像是一条条垂落天际的藤蔓，低端垂落至云端之下，直至淹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可想而知，这些人中并不乏极致的登山者。


    毫无疑问，这里是偷渡者的部落。


    他们是最为危险的，也是距离风险最为接近的人群。


    “走吧。”他听见苏珊落下一句，她象征性地压住他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拒绝地力道压着他向前走去。“首领就在里面。”


    里昂被她带着领到了一处空荡的石屋前，这栋石屋的上方用毛糙的兽皮缝制了一片暗色的罩布，看起来像是为了遮掩因某种特殊原因而崩裂缺漏的屋顶，屋子并没有门，唯有一连串月光藤的叶子串联着自上方垂下，山髓灯幽暗的光亮自门帘内侧透出，穿堂的海拔风浮动着，隐隐映照出一片漆黑的人影。


    “苏珊。”马上到的面色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他同压着里昂的女人对视一眼颇为不自在地开口。“我突然有事，便由你带他进去吧。”


    话语之间，他自离开暗道起便显得极为诡异的走姿再度引起两人的注意。


    苏珊：“……。”


    苏珊：“我知道了。”


    她面上的神色缓缓淡漠下来，肉眼可见地显露出几分不耐。马上到似乎也是知晓自己此刻状态的尴尬，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终于还是转身离去。


    直到男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苏珊才清了清嗓子，她站在门口开口询问。


    “首领。”


    黑暗荫蔽的门帘背后，久久未曾传来期许中的声响。


    苏珊顿了顿，她复又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首领？”


    长久的寂静与沉默过后，里昂才听到里头隐隐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月光藤的门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里头间隔地传出，声音沙哑，模糊而沉闷，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遮掩。


    “进来。”他说。


    苏珊掀开门帘带着里昂走了进去。


    直到走到里室，里昂才看清楚所谓首领的全貌——石屋内侧布置着一张简陋的石桌，坑洼不平的石桌上摆放着一顶泛着光亮的山髓灯，被称为首领的男人端坐在石桌之前，他身形纤瘦，全身以黑色的紧身衣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应当裸露的手掌都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


    男人的面上戴着一顶纯白色的半边面具，整张面容唯有下半张脸暴露在外，上半部分则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几缕杂乱的银色发丝乱翘着裸露在外，下颌的线条流畅而立体，肤色苍白不似常人，看着与上半的面具却也差不了几分。


    “首领。”苏珊自如地叫他，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上几分不自觉地期待。“按照您的指示，我将里昂.怀特索恩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