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抬眼乜了马上到一眼，她缓缓提起里昂，匕首作势就要在他的脖颈间滑动——然而就在这一瞬，似是由于视野的抬高与压迫感的骤然提升，里昂视角的余光陡然瞥见此前滑落在地面一角的叶纸，上头用笔墨渲染的字迹繁复而庞杂，映在他的眼中，却逐渐凝练为一份简洁的情报。


    ——可利用。


    结合此前的零星情报。


    不。


    不一定有关联。


    但是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边说边想了！


    “等等。”


    里昂陡然抬高出声，他的手心渗出明显的汗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促。


    “我知道你们的最终目的是伊登大主教！”他直视着苏珊的眼睛。


    女人即将滑动刀刃的动作一顿，她的目光落在里昂的面上，似是带上了几分打量之色。


    这一切落在里昂的眼中。


    赌对了——！


    如此精密的暗道，敢于在维序者眼皮子底下建立据点的胆量，这个组织的目标，果然不单单只是赫洛斯。


    接下来，就是抛出更多的诱饵，不能给她留任何思考的空间！


    “我的能力能帮助你们探出更多属于神山教的秘密。”少年因被压迫而略显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费力地仰着头，仿佛正被匕首抵着咽喉的人并不是他一般。


    “赫洛斯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我和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他银灰色的眸色强压着恐惧。“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利。”


    旁侧的马上到只仰头咕噜噜喝了口酒，畅快地发出几分鼻息声。


    “真是好酒。”他咂了咂嘴。


    “继续说。”苏珊冷声道。


    “杀了我，虽然不会对你们造成太大的影响，但是至少，赫洛斯会知道有人在针对他，并且，已经到了即将动手的地步，如此一来，你们针对他女儿卡莉的计划便会落空。”里昂道。“将连续几日的费心蹲点浪费在我这样可有可无的弃子身上，对你们来说得不偿失，不是吗？”


    里昂一边说，一边推测着苏珊的反应。


    ——没错。


    就算他是赫洛斯的养子，对于了解赫洛斯的人来说，应当清楚他在这个宅邸中最为在乎的，从来都只会是被他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卡莉.安德拉。


    这个组织——如若说苏珊以及这个叫做‘马上到’的车夫，还有这些已经出现的暗道预示着某个隐藏着的庞大组织的存在的话，他们的目的便绝无可能是自己，只可能是时常作为安德拉家族预备家主而外出的卡莉。


    他这一次的外出应当只是碰巧撞上了这一桩陷阱。


    他们挟持卡莉的目的，恐怕是为了要挟赫洛斯，并借由他的存在掌握神山教大主教伊登的位置，进而执行某种不可告知的计划。至于计划的目的，可能是刺杀——？亦或者是某种原因复杂的政变？这一切与他而言无关紧要。


    “你如何知晓我们的最终目的与大主教有关？”苏珊质疑他。


    “猜测。”里昂。


    “猜测……？”苏珊的话语中带上几分讶异之色。


    里昂没有说话，他只是轻微的转向落在地面的叶纸方向轻微地努了努下巴，苏珊顺着他的意思看了过去——那是一页印着大主教伊登演讲活动照片的报刊，她看过那篇报道，讲的是大主教将会亲自参与下个月即将展开的，有关于一年一度的神山祭祀的事情。


    “仅仅凭借这个？”她的语气中带上几分不可置信。


    “赫洛斯不是传统的贵族出身，他的爵位不是世袭，而是因其登顶的事迹成就。”里昂道。“从政治立场来说，要害他的人可能性有许多，最直观的推测便是其他贵族。”


    “高位区资源有限，多分出去一个爵位，原有的贵族们就不得不瓜分出一部分利益，但是，若你们是其他贵族势力的部下，方法和路径未免过于直白与拙劣。”


    他说到此处的时候，马上到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使得里昂不得不分神瞄了他一眼。


    “抱歉抱歉。”邋遢车夫摆了摆手。“你继续，你继续。”


    里昂面色稍沉。


    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在明里暗里地嘲笑他。


    从他翻墙出来遇到那帮羊车车夫们起，分明从最开始就设计好了将他引到报亭这边！


    “赫洛斯在平民中威望很高，也是唯一非世袭的贵族，是王政府用以树立登山者制度，许诺常人努力即可上升通道的象征和筹码。”少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在某种程度上，神山教需要维系他的地位，用以维持表面的公平。”


    “所以，他一定会出席这次神山祭祀。”靠在墙角的邋遢车夫却是接着他的话顺了下去，他将酒瓶随意地搁置在一旁的柜子上，那双浑浊的双目转动过来，审视着被苏珊压制着的里昂。


    “而作为最优秀的登山者，对于目标是大主教的我们的计划而言，他会成为最大的阻碍。”男人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盯上卡莉.安德拉。”


    半晌，他抬起手来鼓了鼓掌。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每拍一下，里昂便觉得他身上诡谲的气质更增一分，这车夫的心思同赫洛斯一般令人捉摸不透，在这空洞而紧张的屋子里，那由缓及慢的掌声像是死神戏谑的嘲笑。


    “精彩的推理。”马上到说，他的音调诡异的上扬，情绪却是十分愉悦。“苏珊，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女人抵着里昂脖子的手稍稍松开，她抿了抿唇，面露不善，似是不愿坦诚自己的想法。


    半晌，她才道。


    “我辨不出来。”苏珊。“只是，听他这样讲，倒是将我们的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说到这里，却像是预判了什么一般瞪了马上到一眼，而后者却是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八岁小孩都比我聪明，你看出什么就直接说。”苏珊略带羞恼地开口。


    “你问他为什么知道我们的目的是大主教，这个答案很简单。”


    在苏珊怒视的憋笑过后，马上到却是悠悠地解释了起来，他的声音却是陡然沉了下去。


    “是你告诉他的。”


    “我……？！”苏珊一怔。


    “他在来这里的路上，就遇到了许多维序之环的人在附近巡逻，毫无疑问，他联想到他们在为下个月的神山祭祀戒严作准备。”马上到旋着酒瓶的盖子。“我们对他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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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解了，从他离开安德拉家族，一直到被我们抓住为止，他并不认为这是专门针对他的陷阱。”


    “所以，他推测，我们的目的是挟持时常在傍晚出门的卡莉.安德拉，而非里昂.怀特索恩。”


    他看向里昂，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后颈，古怪地转着脑袋，发出松散的咯吱声。


    “挟持卡莉.安德拉，直接指向的线索就是针对赫洛斯的行动，可是，如若是单纯仅仅针对赫洛斯，没有必要费如此大的周章修建如此大规模的暗道，于是，他进一步推测——”


    马上到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我们有更大的目标。”


    “而比神级登山者更加庞大的目标，毫无疑问——”


    “就是这个文明的统治者，神山教本身。”


    里昂一顿，他看着男人的目光逐渐危险起来。


    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羊车车夫。


    他到底——


    马上到却是神态自若地抿了口酒，眸光稍暗。


    “苏珊，这小子可危险了。”他提醒道。“不要相信他的任何话，也不要以一个八岁孩子的寻常视野去看待他，你会吃亏的。”


    “我知道。”苏珊啧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面前的少年身上，想到先前对方在刀柄架在脖子上仍能冷静套话的模样，一股莫名地寒意自她的心底腾升而起。


    “不过，只有一点，你算错了。”她俯下身来，泛着寒光的刀柄贴着里昂的面庞拍了拍，像是一条滑腻冷血的毒蛇蜿蜒而下。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别人，就是你——里昂.怀特索恩。”她道。“放心吧，本来也没想要杀你，一个小小的警示和某人恶趣味的测验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男人不以为然地唇角上扬。


    里昂一怔。


    一瞬间，他回想起此前苏珊曾经提到过的“那个人”，以及他们对他从坠尘区出身，及相应能力的知根知底。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费尽心力来寻找自己，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必须要问个清楚！


    “等一下！”里昂抬高声音，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苏珊。“你们是从坠尘区来的？我从未见过你们……”


    “喂喂，不是吧。”马上到出声打断他，他散漫地抬起眼，那张满是胡茬的面庞上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屑。“看来在贵族家里的生活确实叫你感到安逸啊，小子。”


    里昂一怔。


    “在坠尘区，你也是这么大喊大叫地试图获得更多信息的吗？”男人的声音仿佛带着尖锐的刺。“我想想，嗯，以你今日的表现来说，应该说幸亏你的运气足够好，走了狗屎运，才赶在赫洛斯收养你之前没有死在坠尘区里，成为旁人的饵食吗？”


    他宽大的手盖在里昂僵硬的头顶上，缓缓俯下身来——


    “想知道我们是谁——”


    “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又为什么对你如此了解。”


    “想知道信息，除了嘴巴，还有眼睛，耳朵和脑子。”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与里昂一般灰色的眼睛与他对视。“再不济，还有你那鸡肋的探测器能力可以使使，别什么都想着别人主动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