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啊。”


    苏珊笑了，她的眼睛眯成一条弯弧，稍长的黑色刘海垂落下来，遮掩住她的神情。


    就在此时，似乎是到了某个时间节点，高位区中枢倚靠神山而建起的巨大钟楼猛地传出两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以钟楼为圆心，迟缓地一圈圈蔓过街道两侧，紧接着，此前便系统设计好的星形山髓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骤然望去，像是点点繁星散落在了城镇之中。


    “这是高位区的第一次钟鸣，正逢傍晚天黑之际，意思是八点整。”见里昂被那钟声所吸引，苏珊自然地开口解释道。“第二次钟鸣会在午夜十二点，也就是四个神山时之后，预示着一天的离去，人类文明又仰赖着高山度过了一日。”


    女人停顿了片刻。


    “如何？这片景色很美丽吧？”她意味深长地道，眼底闪过一抹不明觉厉的暗色。“是不是与你在坠尘区看到的不同？”


    里昂一怔，他当即警惕地看着面前的苏珊，他不动声色地缓缓后撤一步，下一秒，便感觉到女人抬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的力道很紧，腕力不似是一个女人该有的。


    “里昂.怀特索恩。”名为苏珊的女人看着他。“你需要跟我来一趟。”


    “维序之环的人就在附近。”里昂任她拽着，面上却是冷静下来。“如果我在这里大喊一声，他们就会立刻发现你隐藏在报亭中的据点，我被送回去，最多被认为贪玩偷溜出家门教训一顿，但如此一来，对你们的影响是否太大？”


    “你果然和情报中一样聪明。”苏珊却是笑了。“报亭中的暗道，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看来，正如那个人所说的，你的能力会对我们很有用。”


    里昂面色微动。


    那个人……？


    “既然我敢在这里抓住你，你猜猜。”苏珊抓着他的手将他拉近她，她的鼻息凑到他的耳畔。“我到底怕不怕，你在这里叫人？”


    里昂面色一僵，他咬紧下唇，片刻之后，似是放弃了挣扎一般，他的态度软了下来。


    “我知道了，苏珊姐姐。”他放轻声音，面上流露出几分瑟缩害怕的神色。“我不会逃跑的，你的力气太大，弄疼我了。”


    “别想着在我面前装可怜。”苏珊挑了挑眉，却是将他的手抓的更紧了，她的手腕故意用力，直到满意地看到男孩面上不受抑制地发白起来。“真不巧，不是只有你从坠尘区出身。我们比你所想的，更加了解你。”


    里昂瞳孔一缩。


    这个女人……


    很危险。


    巨大钟楼悠远的鸣响声淹没在鸟类扑扇翅膀的微响之下，里昂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些什么，他便被女人强压着带进了屋子里。


    门被重重的关上，带动着报亭里头封闭空间内浮动的灰尘仿佛都跟着晃动了一瞬。


    他被重重地推到墙壁上。


    里昂没有说话，他撑着边上的柜子缓缓站起身来，抬起的面上眸色暗沉。


    “你来自坠尘区……？”他问道，像是一次确认，又很快自我否定。“不，你绝无可能来自那里，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你。”


    “里昂.怀特索恩，现在是我在提问。”苏珊拉过一旁的长椅坐下，她抬手撩拨过刘海，长腿交叠，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回答我的问题，视你的回答，我会决定是否留下你的性命。”


    里昂一僵。


    “赫洛斯.安德拉为什么会突然收养你？”她看着他。“据我所知，像他那样的人，绝无可能轻易收养像你这样的孩子，你用了什么手段？——亦或者，是破镐术？”


    破镐术？


    莫非，她是在指万象解析——？


    里昂一怔，他的脑海中回闪过迷宫中古老立牌上用古老语言工整写就的那三个字，以及赫洛斯曾经在制服他的时候，所使用的那些能令万象解析失效的，神秘而诡谲的力量。


    果然，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他拥有这样超出常人的力量。像这样异于常人的能力还有许多人拥有，且在这背后，还存在着一个他并不曾知晓的力量体系。


    而如今他知道了。


    这个力量体系的名字被称为——破镐术。


    无论如何，眼下还是必须先将她应付过去才是。


    “我不知道。”里昂的声音带上几分忐忑之意，他的面上显露出几分拘谨。“那一日，他突然来了坠尘区，然后就领养了我。”


    ——他并未说谎。


    那一日，他刚带着利用万象解析的能力从他人处窃取来的食物满心欢喜地回到屋中，便见到屋中骇人的血泊，以及那柄摔落在地面上的，刻着安德拉家族图纹的匕首。


    那样的出血量，以母亲羸弱的身躯，近乎只能指向一个结果。


    也是在那一日，他的天塌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用力地发白，却是突然讽刺地笑了一声。


    “那个男人，不过是把我当做送给他女儿的玩具罢了。”里昂。“像我这样的角色，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我是使了点伎俩，可那些在他的眼里就像是小孩子班门弄斧一般滑稽，谁知道他为什么要收养我？”


    苏珊面色不改，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里昂的身上，里头闪过几分明显的打量之色，似是在盘算着他的话中有几分可信。


    “已经够了吧……？”里昂的声音带上几分颤抖，他的神情掩盖在刘海的阴影之中。“就算你们抓住我，也无法对那个男人造成任何威胁。”


    苏珊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却是从长椅上站起，缓缓逼近面前的里昂——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泛着银白光泽的匕首死死地贴着他的脖颈，她的眸色暗沉下来。


    “那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的意思是吗？”苏珊舔了舔嘴唇，她在里昂的耳畔低声道。“你既然是坠尘区出身的人，对没有价值的人的下场，应当比我清楚吧？”


    说话间，苏珊的力道缓缓下压，里昂感到自己的脖颈被划出一道隐晦的红痕，献血顺着破口缓缓滴滴低落，迟缓的意识与温热的痛意慢慢地涌了上来——


    这女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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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真的？！


    “赫洛斯的养子如若在这里被杀死，维序之环的人一定会彻查此处，我在此处附近出示过安德拉家族的家徽，还向维序者报备过我的行踪。”里昂略微提着声音道，他银灰色的眸强撑着冷硬。“这下方的暗道想必花了多年修建吧，这么看来，我的性命还挺值钱的？”


    “你这家伙——”苏珊眸色骤然冷硬下去，她正要出声——


    “他在骗人。”


    一道略显戏谑的男音陡然响起，却是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声响，自报亭的后门处走进来一个打扮邋遢的男人。


    ——正是马上到。


    他仍然穿着那件半垮了一半的衣服，手里却提了一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他自打从那贵族的府邸里出来，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马上到摇晃着手中的酒瓶，跌跌撞撞地靠在门边上。“他就连出个门都只敢偷偷摸摸地翻墙，他能上哪儿去联系维序者，也就能哄哄你这好骗的小姑娘。”


    闻见他身上的气味，苏珊面露嫌隙，她的额上青筋暴起。


    “我应该说过，不许你这样随意的进来。”她拧着眉。“要是叫外人看见了怎么办？”


    “如果我不来，你可不就被这混小子骗了？”马上到抿了口酒，他的目光隐晦地掠过里昂苍白的面容——他显然已经知晓马上到和苏珊可能是同一伙的，且他们从他离开贵族府邸之前，就已经在暗处监视着他了。


    “——所以我说，快趁现在把他杀了，这样才好叫我们进行下一步计划。”那邋遢的车夫挥了挥手。


    里昂面色惨白。


    他的呼吸一滞。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他离开府邸之前就被盯着。


    他今日离开安德拉家族的计划从未告知任何人，也不可能有人提前针对这件事作出规划。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伙人，他们从一开始就蹲守在门口。


    但是，就算蹲守他又有什么用处？


    他们明显是冲着赫洛斯去的。


    说到底，到现在他就连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安德拉家族都不知晓。


    不对。


    要冷静。


    冷静下来。


    里昂死死地咬着下唇。


    思考。


    一定要思考。


    他的目光难以抑制地反射出苏珊抵在他脖颈上泛着寒光的匕首影子，一时间，母亲伊莉雅的音容样貌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还不能死。


    他决不能，这样轻易地死在这里。


    一定有办法——


    趁着苏珊不注意向后撤？不可能，这女人的腕力极大，以他的反应速度绝不可能逃的过去，体力缠斗唯有死路一条。


    利用价值制衡与威胁——？


    可是，他已经没有底牌了。


    底牌——


    里昂一怔。


    一时间，他的面上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