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辛夷有泪(一)
作品:《圣女救世指南》 三日后,镇幽珠归于碧火台,禁制加固。
圣女将历凡劫,澜渊圣境上下严守,缜密无疏。珞瑶嘱咐:“如有幽族异动,即刻唤醒我。”
四下僻静,唯有丹狸作伴,她躺在卧榻上,自行驱动法力,缓缓进入了沉睡。
人间草木,天地蜉蝣。
醒后爱恨离空,只作梦一场。
……
辛夷城。
拂晓时分,鸡鸣夹杂着犬吠,没过多久,街头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喝,彻底惊醒了沉睡的城池。
“快追,别让她跑了!”
身披甲胄的铠甲士兵接踵而来,冲翻了沿途的货摊,混乱之中,一个身穿囚服的女子从人群中奔了出来,脚上拴着的铁链断成了两半。
女子拼命地向外逃,不知在何处夺了把匕首,对着那些士兵迅疾出刀,趁势放倒了好几个。眼见更多的人冲了上来,她寡不敌众,险些被制服时又狠狠挣脱了。
一片人仰马翻,女子发丝胡乱散下来,在大街拐角的地方被另一队人马生擒。
她被缴了械,一抬头,眼前竟不是负责押送奴籍者的侍卫,而是一辆马车。
“放开我!”
她狼狈地挣扎着,身后的侍卫们追上来,看见来人是谁后立马赔起了笑容,好言好语地讨要囚奴,继而遭到厉斥:“放肆!向二公子要人,谁给你的胆子?”
偌大一个辛夷城中,谁人不知城主对二公子宽纵有加?
侍卫首领当即垂首,再也不敢说捉逃奴归案的事,满面惶恐地带着手下退下了。
女子被押在地上,逆着光,疾风吹眯了她的眼。
风停后,管家方掀起车帘,一个白衣男人独坐在车中,面有病容,看上去不过弱冠年岁,垂眼见她,微微俯下了身去。
熹光普照,他的眼被映成了琥珀般的颜色,唇边笑却是冷的,“抓到你了,沈娘子。”
……
一群人马浩浩荡荡离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收押被贬入奴籍的女子,将她带回了府邸。
“公子,沈娘子那边该如何处理?”
管家不明主子的心意,隔着门试探问,得到一句简短的回应:“带进来”。
房门很快打开,女子被守卫押进来,扔在了地上。
她撑起身子,直视眼前坐轮椅的男人,那双眸子里透着几分莹莹蓝光,像落难的狼。
在她毫无畏惧的注视里,男人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沈流玉,你和你父亲可不太像。”
三月前,一桩贪墨大案横空出世,线索直指左侍郎沈胥,沈胥官职被罢免,未及查出确凿证据便畏罪自裁,最后横死狱中,算是结了这案子。
按照辛夷城律法,其女沈流玉受到牵连,当被充入奴籍。
男人容貌清隽如玉,脸色却是久病的苍白,身下坐着轮椅。
他低下身去,“替我做一件事,我保你不会被贬为奴。”
沈流玉少时才名初显,被称有治世之能,不输其父,后来没了动静,怕是恐招摇惹来是非,才被迫收敛起锋芒。
一旦成了奴籍,就再也没有了进入仕途的机会,流玉原本是怕的,可自从父亲死后,她就不怕了。
“放我走,我不会再为你们明家卖命了!”
她想站起来,又被守卫死死压了回去,却不肯低下头,冲着他厉声喊,“我父为辛夷城殚精竭虑,到头来含冤而死,遭人投毒被说成畏罪自戕,你还敢找我做事?你怎么敢!”
辛夷城主膝下子嗣不丰,其中长公子名珲,性子最是温和宽厚;二公子名璟,空有一个光风霁月的名讳,却是个孤僻阴郁的主,且自小体弱,有短命之相。
也正是因此,近年来城主多重用长子,行二的明璟仍受宠眷,但终究在政局上落了下乘。
明璟看着流玉挣扎,没有说话,直到她力气渐渐耗尽,才对管家说了什么。
片刻,守卫带着一个纤瘦的女子走了进来。在看清女子的长相后,流玉大震,“杨柳?!”
杨柳与她年纪相仿,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好友,沈府倒后,杨柳居然落进了明璟手里……
毫无疑问,杨柳是明璟威胁她的筹码。
直至此时,明璟才说出自己的条件,“我送你去长公子府邸,你替我监视明珲,她就留在我这里,我会善待她。”
他盯着沈流玉,毫不意外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否则,就让她替你入奴籍吧。”
流玉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死死盯着他。明璟并不在意,咳了几声,管家忙上前奉热茶,又被他推到一边。
前不久,辛夷城经他之手向外城输送铁矿,中途竟遭土匪劫去,至今去向不明,原先矿运使是他的人,事发后被夺职罢免,新上任的人选则是长公子府邸的亲信。
多年以来,矿运司一直是他手下的地盘,如今却只有拱手让于他人。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那位兄长,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蓄意为之。
“流玉,别管我,你快走!”
杨柳口中塞着的布团被取下来,急急摇着头,朝沈流玉大声喊。
尽管好友如此,可沈流玉如何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思虑片刻,到底是忍着屈辱,问:“我怎么相信你?”
“条件我已经说明,信不信由你。”明璟软硬不吃,淡淡睨了她一眼。
男人生了一张温润如玉的仙人面庞,却心胸狭隘,半点没有仙人的气度。沈流玉被气得不轻,囚服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她思绪暗暗飞转,杨柳虽出身平民,但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家中无罪,没有入奴籍的理由。何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明璟师出无名,岂敢对杨柳下手?他上头还有城主和长公子,如何就能只手遮天!
要是他敢,她必定去刑狱司敲鸣冤鼓,闹到整个辛夷城人尽皆知,也要让他自食恶果!
“我不做。”流玉磨了磨后槽牙,压着声音道。
明璟目光骤冷,“由不得你。”
他出尔反尔,几乎是立刻否决了沈流玉的决定,可见根本就没准备给她选择的机会,不过是试探和羞辱。
流玉怒火中烧,那一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脱了身后的守卫,随后膝行两步向那架轮椅冲过去,扑到明璟的右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快拉开她!”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回过神的守卫蜂拥而上,好不容易才将流玉拉到一边,死死按在了地上。
人群散开,明璟脸色越发的白,手上赫然多了一个渗血的牙印,看上去触目惊心。
方才他竭力想甩开沈流玉,却无济于事,被她一口咬死了手腕,那力道,就好像扼住了他的咽喉。
沈胥性子温和沉稳,这哪里是他的女儿?这根本是只野蛮的狼!
“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明璟盛怒上头,咳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守卫们不敢耽搁,忙连声称是,拽着沈流玉退了下去。
……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日。入夜后,管家推着明璟到花园里透气,后者兴致缺缺,看见侧面厢房透出的一点微弱烛火,嘴角更沉下去了几分。
管家观察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禀道:“沈娘子一整日都没有进食,先前又在侍卫营那里受了苦,恐怕……”
明璟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在替她说话?”
“奴才不敢。”管家忙低下头,“奴才只是觉得,如今沈娘子对公子颇为重要,若公子想让她日后效忠,还是不好过于苛待。”
明璟望向不远处房门紧锁的厢房,不耐地哼了一声。
他之所以大费周章保下沈流玉,是因为其父沈胥曾在长公子府邸做过两年教书先生,与明珲有师徒之谊。
沈胥死后,明珲哀恸不已,还在府上偷偷做过几场法事,超度亡师在天之灵。
明珲手下麻烦的人很多,想在他府上安插细作,不容易。唯有沈流玉,他不仅会放下心防,还会因愧疚对她宽容有加。
“咔嗒”一声,房门上捆着的粗锁链被解开了。
今日明璟精神尚好,于是暂时离开了轮椅,他踏进厢房,看见沈流玉抱膝坐在墙角,门框、窗棂上有用硬物撬过的痕迹,可惜还是木板和铁锁技高一筹,没让她得手。
见明璟进来,流玉立刻站起了身,眼神警惕。
明璟冷笑一声,“你还真硬气。”
他自小体弱,每日用膳迟一刻钟便会胃痛难忍,经常还要加鸡汤参茶之类的汤汤水水调养,沈流玉宁死不屈,原来是因为有一副硬脾胃铁肚子。
明璟不能久站,也不理会她,自顾自进了内室,他在软榻上坐下,无意扫了一眼沈流玉,目光停了停。
沈流玉来时一身囚服,披头散发的模样凌乱又狼狈,明璟嫌晦气,叫人把她的衣裳换了,没想到她最后什么都没选,用木簪绾了发,身上也只穿着件最朴素的白衣。
她还在为亡父守孝。
这一念头一入脑,明璟无言了,所有刻薄难听的狠话都堵在了嘴边,又被逼无奈咽回去,戳得他嗓子眼生疼。
“沈胥胸怀天下,是个好臣子,可惜,胸怀天下的人一向没有好下场。”
烛火闪烁,照着明璟寂寥的眉眼,“就像我母亲。”
流玉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忽然软化,脑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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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一瞬。
明璟的母亲姓华,是辛夷城主的前任夫人。十八年前,辛夷城中的河流遭不明毒气污染,百姓喝入腹中,横死者无数,华夫人通晓医术,当时身怀六甲,为救城中百姓仍喝下毒水,以身试药。
后来,她成功研制出了药方,但因为时间拖了太久,自己已然毒素入体,无药可医。
半年后,华夫人血气耗竭,用尽最后的力气生下二公子明璟,就此溘然长逝。明璟自娘胎里便受毒素影响,才会天生体弱多病,一直拖累他至今。
流玉站在原地,本就心怀丧父之痛,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动容,可想起他说的“胸怀天下者都没有好下场”,她极不认同,那点动容又像秋风扫落叶般转瞬平息了。
“夫人心念苍生,二公子没有这份心思,当然不明白。”她硬邦邦道。
“我是不明白!”
明璟突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她是心念苍生,可何人念过她?她喝下那毒水的时候,又何曾考虑过我!”
“她死的时候父亲哭得死去活来,结果没过多久就另娶了续弦,凭什么?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她一辈子!”
他又动了怒,嗓子都哑了,管家忧心不已,忙上前帮他顺气,又悄悄向沈流玉使眼色,求她别说了。
流玉站在原地,顿生哑然。她没想到明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生出几分不该那样说的自悔。
在他心里,恐怕自己相当于为苍生所害,又有什么理由心念苍生?
半晌,明璟喝了参茶,看上去好转许多,许是感到疲惫,便不再主动说话了。
流玉抿起唇,也在软榻上坐了下来,侧头一望,见明璟右手靠近手腕的地方顶着一圈清晰的牙印,是她白天的时候咬的。
再往下,他消瘦的手腕上缠着一串十八子紫檀珠,看上去古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圆润饱满的珠子呈紫褐色,衬得他手上的皮肤愈发惨白,像脆弱的瓷器。
流玉盯着那处,声音稍稍放轻了,“以前,我父亲常常提起华夫人,还说二公子本非庸才,又得百姓爱戴,若非体弱,不应是如此处境。”
明璟听后没有再发怒,而是笑了,唇边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只能自保了。”他说。
两人视线相对,沈流玉没笑,他也笑不出了,略显焦躁地把手腕上的珠子拽下来,握在手心里。
良久过去,明璟长舒了口气,好似叹息,“白天我说过的事,你再想想吧。你去明珲那里做我的眼线,告诉我他的一举一动,我会查清沈胥之死,为你报父仇。”
这次,他明显有了更多耐心,情绪已然平复了,甚至为沈流玉加码,提出了更有利于她的条件。
流玉垂着眼眸,管家苦口婆心的劝告又在耳边回荡,“沈侍郎生前为官清正,辛夷城上下有目共睹,且贪墨案了结时并无确凿罪证,城主心中尚有疑虑,只要沈娘子珍重自身,何愁他日不能为父洗冤呢?”
“好,我去。”
她下定了决心,眼眸始终直视着他,“但你必须保证,不许动杨柳。”
明璟:“一言为定。”
交易已经达成,他终于心情舒畅了几分,起身欲离开厢房,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鬼使神差道:“沈流玉,你最好是诚心为我卖命,而不是因为可怜我。”
没有人想要旁人的怜悯,她可怜辛夷城的二公子,谁又来可怜她,可怜那些缺衣少食的百姓?
“我为的是辛夷城。”流玉说。
房门打开,照进来一地月光。明璟径自笑了,不知是笑她的天真还是赤诚,“我才说了你和沈胥不像。”
……
神山上,浮生镜中光影浮动,映出两张熟悉的面庞,又因沾染凡尘之气而显得有些陌生。
“看来他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
沧丞站在镜前,神色放松,一边又感到费解,“不过神族下凡,灵气强盛,为何会投身成一个病骨支离的药罐子?”
朝梧常在下界行走,且早年也有过渡劫的经历,因此对人间的事了解得更多,她道:“你不必忧心,我想,这应该是他自己的选择。”
下凡历劫者凡羸弱多病,要么是本体修为不稳定,灵台虚弱,在历劫时就会受到原身的投射,要么是受历劫者自身意识的指引,只不过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身强体健,所以才显得“明璟”的状况稀有。
沧丞听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朝梧的话打消了他一半的疑虑,但还有一半——如果说这是羲洵自己的意愿,那他为何要这样选呢?
难道他为了早日帮珞瑶冲开情窍,打算亲自“献祭”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