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家住了四天，这四天，她都躺在床上想事情，想着想着哭一会，哭一会又睡一会，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


    奶奶在大半年前去世，该悲伤的人早在那个阶段悲伤过了。再加上孟家的人和奶奶没有血亲，奈奈怕自己的悲伤搅了别人的安宁日子，遂躲起来。


    蒋清风就坐在田字窗边上，要么看书，要么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想跟他聊一聊。


    “我......”


    闻言，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向背后，确定是不是奈奈在说话。


    “我是不是很自私，蒋清风。”女人躺在枕头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声音被水浸透了。


    男人走至床边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家里这些亲戚。”林奈奈这些天一直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跟你在一起之前，因为害怕被辞退，所以漠视你的感情，在你与我之间，我优先选择了自己。”


    “跟我妈一家，跟二叔一家在一起时，害怕他们会缠上我，把我当人脉用，当银行用，所以我刻意地厘清和他们的关系，我从不主动联系，从不立刻回他们的消息。”


    “我心里怪二叔二婶，为什么奶奶去世都不告诉我。可我忘了，这就是我立的规矩啊。”


    “除非生死，不受原生家庭的干扰。在奶奶与我之间，在妈妈与我之间，在亲缘与我之间，我都优先选择了自己。”


    眼泪从两侧的太阳穴滑落，没进她的卷发里。


    她翻身，和蒋清风面对面，流着泪冷嘲道：“人都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是天罚。”


    罚她不敢再直面留学时的绚烂，只要一想起冰岛的快乐，就想起奶奶的逝世。


    罚她日日拷问自己的灵魂，拷问自己配不配得上得到幸福。


    蒋清风紧抿着唇，眉心处始终有一道浅浅的纵纹：“我们都是人，奈奈。”


    “人在没有强大到能托起一整个家族的时候，也只能优先选择自己。”


    “是，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林奈奈的眼泪还是静静地往下淌，“可奶奶没等到我，她走了......”


    她的声音梗住：“我...我就快可以托住她了，我...我也想反哺，想成为她的庇护，可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了。”


    她哭得满脸泪痕。


    蒋清风心痛，伸手帮她擦眼角下巴。


    可女人一顿，她率先感受到的不是温度，是沙沙的阻力和粗粝。他的动作很轻，触感却异常清晰。


    林奈奈坐起来，牵过男人的手缓缓展开。上面是一道道新结的细长的痂，横七竖八，有些痂已经脱落，长出淡淡的粉色的新肉。


    林奈奈倒吸了口气，哭腔止住，抽噎道：“怎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得。”蒋清风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想抽回手。


    可林奈奈已经用力攥住，还去握他的另一只手。两只手上都是。残痕在这双漂亮分明的手上，对比强烈。


    “怎么会不小心划成这......”她的声音忽而停住，想起前些天祭拜奶奶，蒋清风替她除了坟圈边上的草。


    “是草割的？”一眨眼睛，两串泪吧嗒嗒掉下来。


    蒋清风宽慰她：“是我笨，不知道怎么弄。”


    “那你就该停下来啊。”


    “第一次跟你见奶奶，”蒋清风淡笑着摇摇头，“停下来不礼貌。”


    “你...”看着那些密麻的划痕，看着看着，林奈奈崩溃大哭。


    声音碎不成调，情绪在狂风里打着旋。


    *


    连楼下都听见了。


    孟原握着笔，蹙眉问自家姐姐：“要上去看看吗？”


    “改你的试卷。”孟音呲他，“妈说了，让我们少上去打扰姐姐。”


    孟原瞪她一眼：“你现在怎么这么凶啊？”


    “我凶？我是看见你的分数，心梗，就你现在这样，本科都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们家出你这么一个大学生也够了。”


    孟音把手里的书卷成棒，迎头敲了他一下：“没出息，我跟奈奈姐都那么要强，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上进的弟弟。”


    孟原当即跳起来，朝着院子外面吼道：“妈，姐打我。”


    “滋，”孟音捂住他的嘴，起身将他按回去，“你给我坐下。”


    她一改训诫的口吻，蹙着眉，语重心长道：“孟原，一定要好好学习。”


    少年挠挠脑袋：“我知道啊，这不是学不进去吗，我不比你和奈奈姐聪明。”


    孟音：“游戏怎么打得那么溜啊！每次登陆都能看见你在线。”


    孟原：“……”


    孟音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妈之前做手术用光了家里所有的储蓄，如果不是奈奈姐，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厂里拧螺丝呢。当然，你不一定，但我肯定是没学上了。我永远记得奈奈姐对我的好。”


    说着，孟音悄悄指楼上：“姐姐压力也很大的。我听人说，创业表面风光，但内里就像是把巨石往山顶上推。”


    “我们这种出生的孩子，没有家庭的帮衬，一个不小心，巨石滚下来，那都不是失败了，是被碾得粉身碎骨。”


    孟原听得一知半解：“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孟音指着他刚刚越过及格分数线的试卷：“想让你努力，用工，将来好帮奈奈姐一把。”


    “你也太高看我了？”少年翻了个白眼，“我能帮奈奈姐什么。”


    “是，你现在是没什么用。你唯一的优点是年轻，还有救。”


    “你...”孟原一时间竟听不出她是在夸自己还是贬自己。


    孟音苦口婆心：“爸爸妈妈是帮不上我们什么了，可我们姐弟三个可以相互帮助啊。”


    “我看过很多传记，一个家族开始走上坡路，就是要相互支持，相互托举。我的大学专业是市场营销，我加入了辩论社，我的同学朋友都会成为我的资源，我会以优异的成绩从南城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努力生活扎根。”


    “到那个时候，我就会成为奈奈姐的一条后路，同样的，我也会是你的一条后路，孟原。”


    少年蹙眉沉思了好一会。


    孟音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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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你以后学什么，士农工商，哪怕是打游戏，你也要咬牙给我打进明星队。”


    “不仅为了挣钱，更是锻炼心智，提升判断力，构建思维框架......”


    忽然觉得说这些他现在也体会不到，孟音摇摇头又改口：“我们要成为彼此的退路，给彼此新的视野。”


    “我们要在彼此时运不济的时候，伸一把手。我们的根在地下紧密相连，共享养分，也共同抵御风雨。”


    孟音有些激动：“这才是家族的意义啊。光是等着奈奈姐一个人出去奋斗，给我们叼食儿回来，给我们交学费，那跟扒在她身上吸血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孟原猛地摇头，“其实我跟妈提过，我成绩又不好，就不要浪费奈奈姐的钱......”


    孟音打断他的话：“不用奈奈姐出，我马上就能挣钱了，到时候二姐出。”


    “不管你将来做什么，请你先考上个大学。”


    对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来说，大学录取通知书，依旧是他们走向大城市的通行证。


    “哦。”少年熄了火。


    见他闷闷的，孟音打了一棒又给个大枣：“下次班级排名要是能进前十五，我明年带你去环球。”


    “真的？”少年眼睛亮晶晶，“我们班从来没人去过。”


    孟音就知道。


    掏心掏肺这么多，还不如一张环球影城的票。


    也十七岁了啊，该懂事了啊。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比他敏感明白多了。


    不过单纯也有单纯的好处，好教。


    孟音点头：“真的，要前十五名，少一名都不行。”


    “明白。”臭小子扭头就开始改卷子上的错题。可两分钟后，又扭起头，“二姐，奈奈姐姓林，我跟你姓孟，我们算一个家族吗？”


    “怎么不算，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吗？”


    孟音仰头望向二楼：“姓什么不重要，信什么才重要。我信我姐。”


    *


    翌日清晨，林奈奈和蒋清风收拾好行李，准备前往机场，返回深城。


    叫的车已经在镇子口等了。


    孟音孟原，孟叔吴青霞都来送行。


    “原想着给你们准备一点特产，又怕来回拎着碍事，”吴青霞牵起林奈奈的手，“想吃了就随时回来。”


    “好。”


    “你奶奶的事...”吴青霞顿了顿，“......会过去的。”


    林奈奈抿唇：“嗯，会过去的。”


    她的眉毛很淡，眼皮还浮肿着，眼下挂着两片淡淡的青影：“妈，不要安静地病、老、死。”


    吴青霞一怔，只听奈奈继续说道：“身体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想办法。心情不好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解闷。等你退休了，天高海阔的跟孟叔出去转转，我出这笔钱。”


    表情温柔也坚毅，月光与剑同时出鞘。


    吴青霞鼻头一酸，摇头道：“妈没事，你忙你的。”


    一旁的孟音笑着挽起妈妈的手臂：“我会长大的，我会帮姐姐的。”


    “你说你什么都没给我们，可你忘了，妈妈，”女孩儿笑得明媚，扭头看向姐姐，“你把我们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