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奈肝肠寸断，下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子。


    起先跟她对峙的二婶也心生不忍，疾言劝道：“别哭了。哭也没用。”


    见她没反应，二婶颠了颠手里的竹篮：“去看看老太太吧。”


    地上的人才缓缓抬起头，五官因极度的痛快扭曲在一起，颤抖着，借蒋清风的力站起身。


    院子外围了一群人看戏，二婶随便呵斥了两句：“走开，走开。”


    回头叮嘱林曼曼和林顺也一起去。


    就这样，“衣锦还乡”的人，此刻几乎被蒋清风架着，艰难地往山上走。


    以前她总跟奶奶来祭奠父亲。现在，奶奶也埋在这了。


    白色的碑林顺着山势层叠向上，他们跟着二婶，最终停在半山腰处、一颗松树下。


    树冠的斑驳投在墓碑上，墓碑上的照片是从奶奶的老年证上拓下来的，不擅长在镜头面前笑的老太太，硬是把嘴角挤成了弧形。


    “半年没来，草都长这么高了。”说罢，二婶走进草堆里，伸手拔除。


    二婶的话，墓碑上的字、照片，都像一双无形的手，反复搅拧奈奈的心脏。


    她想上前帮忙，身旁的蒋清风却代劳了：“我来。”


    男人撸起袖子，学着二婶的样子，弯腰把手伸进草丛。


    可他没干过农活，用蛮力，随着草根被拔出，他的手心也一凉，像是被瓷片揦出的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


    蒋清风没声张，见伤口也不深，握了握拳又继续。


    等到墓碑周围一圈的草都干净了，二婶从篮子里拿出黄纸、元宝，又从裤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将其引燃：“老太太，奈奈回来看你了啊。”


    说罢，她朝林奈奈招手：“过来，给你奶奶磕个头。”


    女人走上前，直愣愣跪在石阶上，膝盖撞上水泥，声音又闷又钝。


    二婶“嘶”得一声，听着都觉得疼。她接火燃香，把香递到林奈奈手里，又念了一声：“老太太，奈奈回来看你了啊。”


    林奈奈的眼泪跟线似的往下滴，却没有声音。


    二婶看她这个样子，叹口气：“人啊，就跟那地里的庄稼一样，该收的时候，老天爷就会收。你也节哀，要是见了你哭得伤心，老太太咋安心去啊？”


    话糙理不糙，林奈奈听罢，果然抬手，急切地想把眼泪擦干净。


    按照他们的习俗行完跪拜礼，二婶像完成任务似的，收拾好竹篮子：“你跟我一起回啊？还是......”


    林奈奈沙哑道：“我跟奶奶待会儿。”


    “行。”二婶招呼自己的两个孩子，先行下山。


    蒋清风立在拜台外面。


    而林奈奈倚着碑座坐了两个小时，她想和奶奶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汹涌的羞愧。


    直到日薄西山，她才衰败地爬起来：“我们走吧。”


    脸上除了疲惫，就是哀伤：“抱歉蒋清风，连累你在这陪我。”


    “说什么傻话。”男人柔声斥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借以给她力量。


    两个人一言不发，依偎着走回镇里，却在二叔家门口撞见了一脸焦急的孟音和吴青霞。


    “妈？”林奈奈无气无力。


    孟音率先跑近他们：“妈知道你先来这边就着急，怕你太伤心。”


    吴青霞也跟了过来，一脸的舍不得：“奈奈，你还好吧。”


    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二婶一家推门出来：“嫂子你怎么来了？”


    即便吴青霞改嫁了，这么多年，他们碰见了也还是这么叫。


    吴青霞：“来接奈奈。”


    二婶的嘴还是厉害，讥笑了一声：“奈奈到底也是我们林家的姑娘，怎么，嫂子还怕我们欺负她啊？”


    吴青霞的眼睛只是心疼地盯着奈奈：“我不管她是谁家的姑娘，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女儿。”


    二婶一噎。


    得知奈奈回来的消息，才临时从车队返回的二叔打圆场：“阿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大家一起吃吧。”


    说完，他的眼睛落在蒋清风身上，问道：“你是奈奈的男朋友吧？”


    众人的眼光才齐齐落在这个气度清华的男人身上。


    不是他不惹眼，恰恰是因为太惹眼，大家的视线都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只一瞥，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猜想这是什么人家出来的清贵人？


    蒋清风点点头：“是，叔叔阿姨，第一次见面，还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


    “第一次来家里，也没好好招待你...”二婶招呼他们进家里坐。


    被吴青霞拦住：“不了，我那边已经做好了，孟音的爸爸还在车里等我们呢。”


    “啊？我这都开始做了啊。”二婶既慌又失落。


    “下次吧。”说着，吴青霞已经领着林奈奈他们往巷子外面走了。


    二婶的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她看着林奈奈离开的背影，眼皮一眨不眨。又回头看自己的女儿林曼曼，再去看孟音的背影。


    她知道孟音考上了好大学。


    上次赶集遇到吴青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孟音能考上那么好的大学，多亏林奈奈，从外面给她寄什么真题，什么名师讲解，教她学习方法......叭叭叭的，二婶听不甚明白。


    她只知道林奈奈今非昔比了。


    她的脖子抻得直直的，青筋在晒黑的皮肤下快速跳动，终于还是追了出去：“奈奈，奈奈。”


    “我知道你刚得知老太太的死，现在很难过，我...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开口。”二婶忸怩了一下，倏忽抬起眼皮，“可孟音是你的妹妹，曼曼也是你的妹妹，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林曼曼跑过来，低头蹙眉拉住她妈的袖子：“妈，你别说了。”


    “你闭嘴。”二婶呵停自己的女儿，又一脸焦急地看回林奈奈。


    “曼曼今年毕业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原本都定了，去社区的卫生服务站当个小护士，可位置忽然就被人挤了。怪我和她爸没本事......”


    “好了，”这回是二叔截断了她的话，“这事等下次再说。”


    二婶提高音量：“下次？老太太都去世了，奈奈以后还回不回这个家都两说，哪里来的下次？”


    说罢，她走近林奈奈，牵起她的手：“你对孟音孟原那么好，二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曼曼也是你妹妹啊，二婶知道你现在出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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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帮帮曼曼？”


    没等林奈奈回答，孟音出声帮她挡掉：“婶婶，想让别人帮忙，至少得自己亲自开口吧。”


    孟音盯了林曼曼一眼：“现在看来好像是婶婶剃头挑子一头热，万一姐姐答应了，曼曼又不愿意怎么办？婶婶还是先和曼曼商量好，求人也要有求人的觉悟。”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林曼曼说的。


    一行人在夕阳下走出了巷子。


    徒留二叔一家，僵直地站在门口，良久才撤步回屋。


    林曼曼也是高自尊的人，听了孟音的话，把自己锁在屋里。


    二婶叫她吃饭，她也不肯出来。


    二婶便骂道：“人家孟音说得是正经道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一天到晚哭丧个脸，好像谁都欠你的。没人欠你的，我和你爸养了你这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说完，把单独盛出来的饭菜放在房门口的凳子上，扭头走了。


    林曼曼窝在被子里，想起妈妈的话，想起自己被人顶掉的位置，想起从小对奈奈姐的妒忌、羡慕，想起自己飘摇不定的未来，哭了一夜。


    *


    另一边，林奈奈一行上了孟叔的车，蒋清风坐在副驾。孟音，吴青霞，林奈奈三母女坐后面。


    车子是问邻居借的，跑了十几年的老油车，打了三次火才打着。


    孟叔不好意思地跟蒋清风打招呼：“怠慢你了。”


    “不会。”蒋清风礼貌，但话不多。一直从后视镜里，打量后排的林奈奈。


    吴青霞把攥着林奈奈的手，等车子开起来，才出声安慰道：“都会过去的。”


    “妈，”林奈奈的鼻尖又一酸，“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吴青霞看了她一眼后，微微仰起头：“因为我懂你奶奶的心思。要是换了我，我也不想让你回来。”


    “为什么？”


    林奈奈自问她会回来，无论她手上有多忙的事情，无论从英国飞回来的机票有多贵，她都会飞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


    吴青霞不答，只是嗟叹：“刚才你二婶矮下面子求你，我能理解，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为了子女的前程，什么面子里子都能豁出去。“


    “可你奈奈，还有孟音，”吴青霞看了她们俩姐妹一眼，“你们俩都是好样的，考上了大学，走进了大都市，学的专业我们听都听不懂。我们没法给你们钱，没法给你们人脉，更别提给你们以后的道路提供什么建议。我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们。”


    吴青霞轻笑：“我们唯一能为你们做的，就是安静地病、老、死，不拖你们的后腿。”


    “妈，你说什么呢？”孟音先出声呛她，“你这么说，那我们成什么人了？白眼狼，忘恩负义？”


    吴青霞瞪了她一眼：“你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嘴巴越来越快了。”


    孟音刚想说：正解，因为我加入了辩论社。


    可看姐姐还是一脸的怆然，她闭上了嘴。


    吴青霞叹口气：“奈奈，别自责，奶奶是爱你，才不想拖累你。”


    闻言，林奈奈猛然扭头捂住自己眼睛。


    千万种感受同时袭来，互相撕扯，最终化为漉漉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