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
作品:《霜雪明》 第61章 月华升扶善惩恶
凄凄寒风吹动他的衣衫,苍老的身子愈显单薄。
“此事千真万确!”说书老者有些激动,几次想要伸手握住陈溱,又见她是个少女,此举委实不妥,便把双手颤颤巍巍地悬在空中。
陈溱见状忙伸手拖住说书老者的双臂。老者又道:“周章老爷是咱们樊城有名的大善人。实不相瞒,小老儿往日里就是受过周老爷的接济,才没冻死在数九寒天里。”
陈溱静静听着。
“三日前顾平川派人闯入周家宅院,绑了周小公子,让周章老爷以小姐来换,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老爷哪里舍得?周老爷不是没想过报官,可那官府听了顾平川的名字,断定周老爷是在胡说,竟把他赶了出来。”那老者说得悲愤,迎风咳了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溱心想,俞州官府的人未必知晓顾平川的身份,但一定听说过他的威名,所以那些人拒绝周章,大概不是因为忌惮秦振英的身份,而是担心被敌不过顾平川反而伤了自己。
“周老爷被官府赶出来以后,觉得无颜面对家中女儿,竟躲在墙脚处落下泪来,恰被小老儿看到了……”说书老者哽住,抬手拭了拭泪,才又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男儿也是肝肠日忧煎的老父啊,想当年周大公子从军,周老爷一夜白了半个头,真是……唉!”
陈溱听着,莫名有些难过。那过庭之训、拳拳之爱,自己是再也无法拥有了。
“小老儿知道后,就想在这说书摊子上讲述此事,如果能吸引到三五个愿意仗剑而出拔刀相助的江湖侠士,小老儿这书就没算白讲。那云倚楼再厉害,不是也被八百侠士镇压了?顾平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以一敌众吗?”
“那,这位周老爷找到了多少个愿意帮忙的?”陈溱问道。
说书老者面露难色:“远赴独夜楼雇杀手是来不及了,咱们樊城周围又没什么江湖大派,周老爷统共也就找到了二十来人……”
陈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若真是顾平川,那二十来人还真不够他打的。说来无色山庄的人来樊城,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那老者见她凝眸思索,当她有所忌惮,便道:“小老儿并非强迫姑娘出手,姑娘若是为难……”
陈溱打断他道:“你说劫走周小公子的事儿发生在三天前?”
“正是。”那老者道。
那他们派人去周府劫人的日子不就是……今天?”
月上枝头,街巷寂寂,陈溱并未进周家宅院,而是伏在了附近的屋顶上,借墙边侧柏挡住身形。
一来,她晨间见到了宋长亭,担心无色山庄的人也在周家院子里,见到了委实麻烦。二来,她此番并非是初入江湖,已经没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了。
打更人将将唱过戌时到,陈溱便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至少十人。
最前方一人脚步轻快武功颇好,断后的那一人脚步比其他人重得多,如果不是习武不精,就是负着重物,比如人。
没过多久,陈溱果然瞧见十几个身形跃上了周家围墙,可天色太暗了,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先屏气凝神悄悄跟上。
这些人里除了为首之人穿着赤色锦袍外,其余人都是黑衣蒙面,最后那人背上背着的想来就是周小公子。
他们轻功步法精妙,不是独夜楼的“履星”,不是无名观的“御气凌空”,也不是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陈溱见识不多,辨不出他们的来路。
这些人对周家宅院的布置了如指掌,不出片刻就到了周家正堂。那堂中灯火通明,想来周章和他请来的侠士们已在堂中严阵以待。
陈溱朝正堂瞧去,神色一凝。
大邺文人喜欢给自家宅院的小景题匾额和对联,从前见山院中就挂着不少,而周家正堂上挂的匾额题着“一溪霜月”。
她猛然回头,隐约瞧出见正堂大门正对的垂花门上挂着“万里风烟”。
陈溱忽怔住。
“万里风烟,一溪霜月”,这是她父亲悬在落秋崖见山院正门上的一对匾额。“万里风烟”挂在内侧,而“一溪霜月”悬于外侧。
山门外是风卷烟尘滚滚,而山门内仍有小桥流水人家。
锦袍人一脚踢开堂门,随即迅速向侧方闪避,躲开了一波羽箭暗器。
“老套!”锦袍人不屑一笑,对着堂内扬声道,“你们就这么点本事?”
陈溱回过神来,辨了辨声音,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不像是顾平川。可堂内等候的侠士们却是怒从心起,只见一皂衣汉子提着对儿四尺长的八楞锏翻了出来,道:“狗贼,吴爷爷今天来取你的命!”
锏是重兵器,传说可以隔着盔甲砸死人,非力大者不能提起。而这姓吴的汉子更是魁梧高大,气势凛凛。他说罢,扬起双锏就向锦袍人砸去。
却见那锦袍人双足不动身躯乱倾,不倒翁似的躲开了吴大汉的攻势,还扬声对堂内道:“老周章,你可想好了,你儿子在我手里,他们要是任由他们乱来,我就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锦袍人的话用内力递出,声音不大,却让周宅中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溱被这么一提醒,目光移到了周小公子身上,但见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大团布,在最后那黑衣人背上干瞪眼。
堂内的周章登时慌了神,踉踉跄跄跑出来道:“别,吴大侠快停手!”
吴大汉手中双锏不停,呸了一声骂周章道:“爷爷就是过来打架的,哪有停手的道理?”
说罢双锏打在锦袍人的剑身上,不料那是把软剑,被双锏压成新月的弧度也没崩折。
“咱们是来行侠仗义的,又不是来炫耀武功的!”另有侠士道,“保住周小姐,救下周公子才是真本事,他们要是死了伤了,出去以后人家只会嘲笑咱们!”
吴大汉还是不听,便又有人道:“吴二,你来此莫非不是为了周家,而是为了顾平川?”
此话一出,周章这边爱惜声名的侠士皆投鼠忌器按剑不动,而另一边的十几人却一拥而上持兵刃将那吴二团团围了起来。
只是,最后那人向前冲时忽觉身上一轻,再回头是背后的周小公子
已经不见了。
陈溱独自一人使轻功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可拖着一个人却是跑不快了,忙冲堂前那群侠士喊道:“动手啊!”
周家公子已被救下,江湖侠士们没了顾忌,当即一拥而上,十八般兵器纷纷朝那些人砸去。
而那锦袍人却翩然一跃,从两拨人中间飞了出来,直逼陈溱和周小公子而去。
周小公子身上的麻绳早已被“拂衣”挑开,陈溱将他往前一推,自己转过头去飞身而起,剑尖直指那锦袍人。
锦袍人瞧见“拂衣剑”,脸色一变。只这一瞬的功夫,那小姑娘已飞身疾掠至他面前,如羽箭离弦,令人咂舌,而玉掌翻飞,直击他肩头。
锦袍人以攻为守,持剑在自己臂上一抹,剑刃向陈溱掌上削去,陈溱却将左臂一缩,右手“拂衣”挥出,在锦袍人面前划出一道耀目的白弧。
他们两个离得近,陈溱这一招攻击范围极大,锦袍人只得一个后仰躲开,再腰间发力直起身子。
一仰一起间,锦袍人已回过神来,只见他目光殷切,长剑疾点,问道:“他在哪?”
陈溱专心致志地和他对招,没有应答,锦袍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说,他在哪?”
陈溱这才扬声问道:“谁在哪?”
“顾平川,他在哪?”锦袍人一急,说话声音大了起来,引来了院中众人目光。
陈溱挑眉:“怎么,你不是?”说罢,剑走偏锋,一记骇鳞直逼锦袍人腰间。
寻常情况下那锦袍人应后仰、起跃或侧身躲避,可他却猛然向下一蹲,左脚撑地右腿伸直给陈溱来了一记扫堂腿。
陈溱只得使轻功起跃躲避,锦袍人猛然站直举起两臂,双掌对着空中击了几下,次次打在陈溱脚下,时重时轻,打乱了她的轻功步法。
陈溱眼见自己脚步凌乱,索性跨起大步来,像是想要逃离锦袍人掌控。
锦袍人冷冷一笑,心想:“你跨一步我挪一步,你如何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陈溱见锦袍人为了避免自己逃出他的掌心,频频调整脚步,他们二人几乎是上下正对。而锦袍人仰首向上看,这样的角度,他必然看不清楚竖直的东西……
而此时,院中众侠士解决完了其余人,听到此人不是顾平川后不由更怒,一齐向这边冲来。
锦袍人便欲速战速决,当即内力汇于双掌,欲将陈溱震个经脉寸断。可一波真气打出,上面的小姑娘竟纹丝不动。
锦袍人心中一惊,又使了一波内力,不想气劲尚未打出,手上忽钻心一疼,他盯着从自己手背上冒出的剑尖,双目暴突——
这小姑娘一剑刺穿了他的掌心!
陈溱将“拂衣”贴着右腿外侧滑下,为的就是此时。
锦袍人双手猛得一收,陈溱却在他抽手前一刻借力跳出,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前来帮忙的侠士们无不大惊,有几个反应快的忙去堵那锦袍人,不想那人虽受了伤,但轻功不减,左右躲避绕开众人,跃上屋檐跳了两下就消失在了一片夜色之中。
“好快的轻功!”有人赞道。
锦袍人走后,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陈溱身上。只见少女浑身上下仍带着戾气,可面颊清秀,唇似嫩樱腮若桃花,活脱脱就是观音像中的捧珠龙女。
周章忙上前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陈溱没有答,而是注视他双目道:“我且问你,你家这对‘万里风烟,一溪霜月’的匾额是谁题的?”——
作者有话说:肝肠日忧煎。——李白《寄东鲁二稚子》
万里风烟,一溪霜月。——辛弃疾《念奴娇·梅》
第62章 月华升一溪霜月
夜幕昏黑,寒月凄白。周章的面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此事容老夫慢慢禀告。”
陈溱闻此,知其中必有文章,心都惊颤了起来。
周章向二十来名侠士逐一道谢,逐一安顿后,又命家丁将儿子带下去,这才对陈溱道:“小女侠随老夫来吧。”
周家的几个家丁打着灯笼在前面开路。寒夜之中,灯火昏黄。周章叹出一团白雾,道:“实不相瞒,老夫家中的这两个匾额是前些年才换上的,取名的那个人叫沈溪。”
“哪个沈,哪个溪?”陈溱问道。
“是沈腰潘鬓的沈,一溪霜月的溪。”
陈溱指尖微攥。那是她母亲姓氏的“沈”,落秋崖山门匾额的“溪”。
“他原本就叫这名吗?”陈溱问道。
周章喟叹道:“这老夫就不清楚了。寻常奴婢的卖身契上都会有本名,但那沈溪是以罪人身份入的奴籍,名字便也隐去了。他本名叫什么,恐怕只有官府的人才知道。”
罪人,奴籍。
夜风穿林而过,陈溱的心口上下起伏。
周章继续道:“老朽的大儿子名荣,从小调皮,不好好念书,最爱和跟别人上山打兔下河摸鱼。他十岁那年,老朽与拙荆商量,准备给他找个伴读。
“这樊城之中,能供得起孩子念书的都是富贵人家,谁愿意把宝贝儿子送来做个侍从家奴呢?贫苦人家倒是愿意,但与荣儿年纪相仿的孩子都是些从没念过书的,得从识字启蒙学起,老夫觉得不妥。
“光启元年冬天,熙京有个官老爷乞骸骨回到了老家樊城,带过来了一众家奴。樊城的宅院不比熙京的府邸阔大,官老爷用不到这么多下人,索性转卖他们的卖身契。
“老朽想着,熙京是咱们大邺的都城,那老爷是大邺的官员,他家中的侍从里指不定有博学多才的,便去瞧了瞧。果不其然,老朽找到了一位能识字、会习武的少年,便是沈溪。”
西,熙京。
能识字,会习武。
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四周阒寂,陈溱忽然想起一些久远到早该忘记的事。哥哥总喜欢抱着她给别的小孩儿炫耀,好像有个妹妹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人们回想起三四岁前的事,总容易生出庄周梦蝶之感。但事易褪色,情却难移,旧事或许是虚妄,可那眷恋依赖之情依旧无比真实。
后来长大了些,哥哥经常带她在落秋崖附近玩耍,她在静溪摸鱼被水冲走了鞋,哥哥背她回去,累得第二天吃饭都不想下床。
同气连枝,他护着她的,又何止七年前那一次?
周章带她穿过外院,指着前方倒座上一间低矮的木屋道:“前面那间屋子就是沈溪的。”他接过家丁手里的灯,照亮了门前最后一段路。
陈溱忽然近乡情怯起来,她有些失神,生怕推开那扇门见到的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又怕见到那人后他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了。
徘徊片刻,她缓缓踱过去,轻推开屋门,拿过侍从手中烛火朝里一照,蓦地瞪大了眼:“空的?”
“他不在这里了。”周章道。
陈溱怔怔地看着他。
周章见这小姑娘一路走过来的神态时喜时忧,心中便猜出了七七八八。此时他长叹一声,正欲解释,便见那小姑娘冲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一方桌、一圆凳、一矮床、一木柜,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陈溱看着屋内摆设,目光慌乱,按着桌边喃喃道:“他有没有说他是哪一年生的?他有没有什么随身携带的东西?”
周章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此时见她失态,自己也于心不忍,连忙道:“沈溪来到老夫家中时是十四岁,算来应该是先帝弘明八年生的,他随身带着的东西只有一只小铜镜,老夫也是偶然间见过一次……”
陈溱几乎可以笃定沈溪就是自己的哥哥了。她攥紧衣袖看向周章:“沈溪,在哪?”
“老朽对不起小女侠呀!”周章扑通一声跪下,浊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陈溱见状,心中蓦然一紧,拇指指甲掐破衣袖嵌入食指指肚。烛火将她的脸映得苍白,她怔怔道:“他……出了什么事?”
“不是,没出事,没出事!”周章抬袖擦了擦泪,连忙解释道,“沈溪他、他代我那不争气的两个儿子从军去了!”
陈溱呆住,问:“你说什么?”
“是今年五月的事。”老周章耷拉着脑袋道,“听说有戎内战,换了新的单于。新单于穷兵黩武,恒州边境烽火连天,俞州挨着恒州,遵朝廷之命大肆征兵援边,只要不是寡妇带着女儿的人家,都得出个男丁,我那两个儿子不争气,沈溪他,他就……”
陈溱打断他:“他在恒州?”
“是。”周章道。
陈溱微微一顿,转身大步走出屋去。
待周章起身跑出去追时,却只见长夜寂寂,素月清冷,只闻寒风呜咽,冰水叮咚,早已没了伊人倩影。
恒州,恒州……
陈溱足尖轻点,在夜色中疾奔,像是准备就这么不分昼夜地奔赴恒州。
江湖险恶,战场残酷,她岂会不知,他又岂会不知?贱籍之人想要脱离为奴为伎的命运,要么像她一样步入江湖落草为寇,要么如他一般踏上战场建功立业。
他们兄妹两个,终究是一样的。爹娘只教过他们如何昂首挺胸做人,从没教过他们如何卑躬屈膝!
没过多久,陈溱忽觉胸口一闷,腥甜冲喉,忙停下脚步按着心口蹙起了眉。
陈溱站定后便觉头脑发昏,四肢疲软,掩唇咳了两下便见几点殷红,再一探查内息便知是中了毒。
她这一路都很小心,方才在周家和锦袍人交战时,既没中暗器,也没瞧见什么奇怪的烟雾粉末。再说了,那锦袍人若要对她下毒,不得把毒物藏在他自己掌心?
桌上的灰尘?陈溱指尖一捻残灰,却并未发现异常。
她闭上眼睛仔细思索了一番,而后骤然睁眼。
宋长亭。
今日在面摊子前面和无色山庄的五个人交完手,宋长亭过来跟她装模作样地说误会的时候,为何要走得那么近?
但她当时并未发现,因为那毒不似迷离香需要用杜若香花掩盖气味,它无色无臭,隐于无形。
无色山庄,名不虚传。
毒宗宗主,当真狠毒。
此时,樊城另一间屋中。
宋长亭揭开灯罩,将一支小铜管递到烛火上转着圈烤,道:“你也学学你姐姐。”
“学我姐?”宋苇航哼了一声,这小子人不高火气却大得很,骂骂咧咧道,“谷神教都那么对姑姑了,我姐还巴巴地去汀洲屿参加什么狗屁花会,咱们无色山庄还要不要面子了?”
铜管烧热,管口逸出一缕白烟。宋长亭将里面的粉末倒在纸上晾着,对宋苇航道:“一直端着面子不参加江湖上的盛会,咱们无色山庄会被孤立。这些事,等你以后接管了山庄,自然就明白了。”
宋苇航执拗得很,不屑道:“拉倒吧爹,你要是真觉得姐做的是对的,为什么还禁她的足?”
“禁她的足是因为她没经过我的同意私自出海,你爹不要面子吗?”宋长亭伸手在宋苇航头侧一推,把他的脑袋按得往一边歪去。
宋苇航挪开几步甩甩头,冷冷一笑道:“爹,你儿子被人欺负你却把人给放走了,你还有什么面子?”
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自己才是老子。
宋长亭却只当他还在生气,便好言劝慰道:“吾儿莫恼,爹已经给她下了‘无及’,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发作了。”
宋苇航登时双眼一亮,望向漆黑寒冷的窗外。
陈溱在樊城城外树林中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调息御毒。
片刻之后,她缓缓吐出一缕浊息。
宋长亭实在是狠辣,他专门下这种发作慢的毒,陈溱发觉的时候为时已晚,何况她方才在周家运功应敌,血行加速,毒气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想要尽数剔除哪有那么容易?
此时她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再去找精通毒理医术的人帮忙。
寒月西沉,潮湿的泥土气息中夹杂一缕血腥。
夜风微动,静谧的树丛灌木里传来簌簌声响。
陈溱双耳一动,霍然睁眼,便见一柄折扇打着旋飞向她的面门!
陈溱当即侧卧下去贴地一滚,折扇钉在树上,扇骨兀自颤动,铮铮作响。
“啧,好身手啊!”林中有人怪里怪气地称赞道。
他话音未落,树巅又飞射下来几枚细小的暗器。陈溱左趋右避,暗器尽数没入泥土之中。
“再多扔点,让我看看那小子教出来的人功夫怎么样!”
暗器果然更乱更急,陈溱抽出拂衣来抵挡。铁器相撞当当作响,刺耳震心,惊飞了一群浅眠的鸟雀。
“果然是‘拂衣’!”树上那人又道。
陈溱咬牙,心想:“早晚要把这柄到处招事儿的剑给扔了!”
夜色正浓,陈溱瞧不清东西,有暗器擦着肩飞过,划破了她最外面的衣裳。若不是冬天穿得厚,那暗器能钉进她的血肉里。
陈溱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敌暗我明,她手中又没有能用来扔的东西,如何应付他们?何况这暗器丢来的速度极快,仿佛能将夜风撕碎……
陈溱忽然福至心灵,跃开数步,阖上了双眼。
既然潜心诀已修到了第七重,那她为何不试试听风辨声呢?
双目一闭,陈溱的耳力更为敏锐起来。她将“拂衣”使得飞快,柔如尘丝抚面,韧若彩带当空,疾似利斧破竹,挥舞之间竟无一枚暗器近得了她的身。
暗器骤然一停,树巅传来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赌气一般道:“不扔了,下去打。”
陈溱稍怔,忽觉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她睁开眼,抬手,只见自己指尖夹了一粒豆大的小铁珠。
第63章 月华升倒戈相助
月色森凉,照破凌厉杀机,夜风穿林,吹出萧飒嘶吼。
有人如乳燕般自树巅俯冲而下,抢上前来,右掌击向陈溱左肩头,其势锐不可当!
可行至一半,那貂裘胜雪的少年似是微微一顿,掌势竟略微收敛。可掌击出就如箭离弦,而此掌内力充沛气劲骇人,若是强行停下,必会将出掌之人整只臂膀震断。
只这一瞬的功夫,陈溱便足下生风侧身避开,衣裙卷起满地枯叶,翩然若蝶,而左掌从那少年右臂下穿过,似是要还他一掌。
那少年犹豫不过一刹,此时见对方手掌击来,登时聚精会神踢地后避,右臂往回一收,再猛然出掌相击,但此时掌势绵绵,已没了初时的雷霆之势。
掌心相击,真气与真气碰撞,一阵猛烈的掌风向四周扬开,将满地黄叶荡出一条干净的小道来,狭窄笔直,有如利斧劈就。
两人收掌时皆是身子一晃。
陈溱毒气入体,本就精力不济,又经此番损耗,面色霎时一白,按着心口瞧向对面还没自己高的少年。
那少年目光躲闪,偏过头去,陈溱只能瞧见他精致流畅的侧脸和领口肩头上迎风轻颤的貂裘细绒。
此时,从树巅上下来的另一个人也把折扇从树干上拽了下来,走到两人跟前。
这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堂堂,气势慑人,正是任无畏。他直视陈溱道:“小丫头,我问你,顾平川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任无畏冷笑一声,折扇指向拂衣剑,“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溱还没解释,萧岐却先开了口:“两年前我就在别处见过此剑,早说‘重要线索’是这个,我就不来了。”
任无畏突然被自己的师侄拂了面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挪来挪去,终于停在了萧岐身上,道:“即便如此,这丫头和你师兄的关系必然还是非比寻常,不然她为何要去周家?”
陈溱正在回想两年前自己见过什么人,闻此恍然醒悟,语气里都带了嫌恶:“周家的事是你们干的?”
为了骗顾平川出来,假借人家的名号做恶事,称得上是卑鄙无耻。
“不是!”萧岐忙道。
任无畏皱眉道:“你跟她解释什么?”
“不行!”萧岐终于转过脸去,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盯着她,清清楚楚道,“周家之事,确是我门内弟子所为。但我和师叔刚到樊城,才听闻此事。”
两年前,萧岐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溱早已因内息紊乱昏了过去,而今秋碧海青天阁那夜,她却是清清楚楚地见过这
双眼睛的。
这个孩子……很怕她吗?陈溱想不明白,索性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任无畏听萧岐当真解释了一通,生怕他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便抢先道:“‘瑶镜全,金瓯固’,有戎犯边,陛下点将讨伐,玉镜宫弟子自当义不容辞。顾平川跑了,我玉镜宫不该捉拿他吗?”
陈溱觉得有些好笑,她抱起双臂,偏过头道:“他都躲起来了,自然是不愿意去,那你们还捉他做什么?难道他一到恒州就会心甘情愿了?你们不怕他当逃兵吗?”
任无畏被陈溱问得哑口无言,正想着怎么辩解,又听她轻笑一声,睨着他道:“你们真有本事,就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投靠朝廷报效边关,威逼强迫算什么?”
“威逼强迫?”任无畏道哼笑一声,“玉镜宫食了几十年的俸禄,享了几代边关百姓拥戴,玉镜宫的武学皆是上阵杀敌的招式,玉镜宫弟子皆为驱敌扬威做准备。顾平川承了玉镜宫和朝廷的恩才练就一身武功,携剑报君、破虏安边、黄沙穿甲、马革裹尸,这都是他该做的!”
夜风凄寒,有如鬼哭。任无畏说得激动,额上都跳起了青筋。萧岐伸臂在任无畏面前挡了挡,对陈溱道:“恒州军民尚在战火之中煎熬,天下道义昭昭,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还请告知我们。”
“你现在和我讲什么体恤恒州军民,讲什么天下道义?”陈溱面色苍白,目光却又哀又狠。这副模样颇为诡异,看得萧岐和任无畏俱是一怔。
她冷呵一声,继续道:“我倒是见过一个体恤恒州军民,顾忌天下道义的人,可惜早已被你们效忠的朝廷当做山匪给——”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萧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任无畏尚在心神激荡中,无暇顾及其他,厉声对陈溱道:“我再最后问你一遍,顾平川在哪儿?”
毒气上来,陈溱胸口发闷,咬牙道:“不知道!”
“好!”
任无畏说罢,折扇一出,扇骨直指陈溱,可刚甩出去三寸就被一只稍显稚嫩的手拦住。
“你中什么邪了?”任无畏喝道,“她刺穿了你魏师兄的手掌,我不废她一只手,回去怎么和你裴师叔交代?”
萧岐平静道:“裴师叔我来应付。”
说罢捏着任无畏的扇子走到了陈溱面前,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微一蹙眉,道:“手伸过来。”
这少年屡屡相护,陈溱心中也起了疑,但见他并无恶意,便缓缓抬起了手。
“哈哈哈,原来在这儿!”一阵嘹亮的声音传来,三人齐齐侧头,便见到了一个威武的中年男子,正是宋长亭。
陈溱脸色陡然一沉,便听宋长亭对她面前的少年道:“岐儿,把她捉好了!”
萧岐亦是一惊,下意识唤道:“舅舅……”
陈溱倏忽明白过来:玉镜宫的弟子、宋长亭的外甥,那不就是淮阳王的长子,小郡王萧岐吗?
眼见宋长亭就要飞身过来,萧岐顿时攥住陈溱手腕,带她躲开两丈,对宋长亭呵道:“站住!”
宋长亭真的停下了,却是愣住的。
萧岐这才放下心来,但转头一看到自己的手还抓在陈溱的手腕上,登时如被火烫了般将她甩开。
陈溱原本涌内力护住了心脉,可方才运功与那少年打斗时血流加快,真气疾涌,已然冲破了屏障。此时毒侵心脉,已是真气虚浮,体力不济,被他骤然一甩,竟顺势踉跄了两步。
萧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要给人家看毒,慌里慌张地隔着衣袖扶她两把,道:“手腕。”
陈溱将手伸过,衣袖一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萧岐却拈着她中衣袖口往下一拉,这才隔着层薄薄衣料把手指搭了上去。
陈溱见他手足无措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恍惚间就想起两年前从洛水上捞起来的那个小孩子。
陈溱仔细地辨别着萧岐的眉眼,竟然是他吗?
任无畏和宋长亭站在一边眼睛都看直了,却见他们的小郡王号完脉脸色瞬时冷了下来,沉着脸看向宋长亭:“无及,解药。”
宋长亭嘴角一抽,勉强笑笑:“你在胡说什么?”
“拿来。”
陈溱微惊,果然是宋长亭。
宋长亭脸色陡然一冷,怫然道:“都说见舅如见娘,今日站在这儿的要是你娘,你也要这样说话吗?”
陈溱瞧见萧岐那一瞬的脸色带了点莫名的颓丧。
他道:“她来也是一样的。”
宋长亭一愣。
“拿来。”萧岐继续道。
宋长亭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了过去。
萧岐抬臂接住,拨开塞子蘸了点在指尖一捻,冷声对宋长亭道:“我辨不出?”
宋长亭大惊,心想,无色山庄毒术不传外姓弟子,二姐怎么会……
萧岐还看着他,一双眼眸威严不可逼视,竟盯得宋长亭心中一怵。但他转念一想,还好自己把航儿留在了附近,这丫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便冷冷一笑,把解药扔了过去。
萧岐确认无误后才把解药递给陈溱,又对任无畏道:“师叔,让她走吧。”
任无畏哼笑一声,觉得这个师侄真是中了邪了:“咱们下山就是来找你师兄的,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你要放过她?”
“让她走。”萧岐看向他,“玉镜宫向来恪守君臣之道,师叔不会违抗我的命令的吧?”
这回换任无畏愣住了,连宋长亭都朝他投来了同病相怜的目光:他们的小郡王长成了,翅膀硬了。
“好啊,好啊……”任无畏拂袖背过身去,“我倒要看看你回到青云山敢不敢这么跟你师父说话!”
萧岐向陈溱使了个眼神让她速速离开。
陈溱当然知道他违抗师叔和舅舅的命令后,来日面对师父和母亲时要承受什么。
她思索片刻,对他道:“多谢!”
萧岐没有答话,默默注视着她走远。
陈溱走后,林中三人各怀心思,气氛十分凝重。
宋长亭眼珠子骨碌一转,道:“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着。”萧岐道。
笑话,放宋长亭去追截她吗?
任无畏瞧起来怒气冲冲,若非宋长亭在此,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半个时辰后,萧岐终于放宋长亭离开。见他走远,任无畏勃然大怒道:“你这小子发疯了还是中邪了?还是说你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萧岐被他说得一懵。
任无畏观他神色,还以为自己说中了,当即痛心疾首道:“你还真被美色冲昏了头啊?”
“玉镜昭昭,护我河山,我清醒得很。”
任无畏哪信,继续捂着心口道:“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你今日瞧这小姑娘好,明日瞧别的小姑娘更好,殊不知这天下的貌美女子都一个样,尽是些夺人性命的傅粉骷髅,有什么好?你看看你裴师叔,面对大邺第一美人都能不为所动,你再看看你,你这样……”
“等等!”萧岐终于听明白了,睁大了一双眼,连忙打断任无畏道,“不是这个。是,是我在东山上和师叔说过的那个。”他越往后说声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音。
任无畏这才豁然开朗。他是快意恩仇之人,顿时就理解了萧岐。但理解归理解,斥责还是要斥责的。他道:“杨鸿化身为讨逆校尉,他去玉镜宫
找人,你以为是得了谁的授意?找不到你师兄,咱们怎么和你师父交代,怎么和陛下交代?”
“我去。”萧岐道。
“你说什么?”任无畏没听明白。
萧岐道:“我去恒州西北大营。”
“你……”
“我不可以?”
任无畏摇头道:“若只是要个鼓舞士气的吉祥物,你当然可以,萧氏任何一个子弟都可以。但是陛下现在怀疑你裴师叔消极应战,咱们这一仗必须得打赢,还不能赢得太简单,这个度,你如何把握得了?”
夜幕开始渐渐褪色,星星像灯火般一盏盏熄灭。萧岐道:“玉镜宫磨剑,本就为斩敌寇头颅。他可以,我一样可以。”
任无畏默然良久,仰首望了望穹庐,心想:“这天,又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儿子下次出来就到了可以搞cp的年纪了。
感谢在2021-09-2118:25:15~2021-09-2618:2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Y4个;小琦同学、月出、酸汤馄饨、哎呦喂、锦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子汽水煮鱼、酸汤馄饨10瓶;猫桑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月华升林间杀机
林中漆黑,陈溱聚精会神地将真气汇于脚尖,踩在枯枝败叶上也没多大声响。
她深知那小郡王拦得住宋长亭一时拦不住他一世,所以服了解药之后便强撑着身子迅速离去。
陈溱边走边想,自己今日欠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太对,当年似乎是自己先救的他。
罢了。江湖这般小,昔日萍水相逢的人,明日就可能拔刀相助;江湖这般大,其中的恩恩怨怨,谁又能说得清呢?
听他们方才的话,樊城之内已有玉镜宫弟子,她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便索性继续向西北方走去。
天色尚晦暗,陈溱在林中行着,忽听到几阵沙沙声响。
成群结队,不像是野兽。
听得出,这些人已经尽力小心了,但他们当中有三五个功力不济的,陈溱走得又快,是以那几个武功差的不得不奔跑起来。
陈溱闭上双眼,于一片黑暗之中凝神分辨。
衣料摩擦窸窸窣窣,鞋踏枯叶簌簌沙沙。
十三人,其中有三个是轻功差的,而这三人又是两个拖着一个跑,看来被拖着的那人身份非比寻常。
人有点多,陈溱心想。
解药生效还得过些时候,她没有把握能在十人围攻之下安然脱身。
陈溱睁开眼眸,看了看尚且昏黑的夜幕,忽提气凝神加快脚步,“唰”的一下闪至树后。
身后脚步声顿时乱七八糟,而后齐齐一顿,朝这边冲来。
陈溱借着树身遮挡,弯腰捡了几枚石子揣在腰间,顺着树干飞速爬了上去。
此时正值冬日,草木零落,树枝光秃,顶上没什么能遮掩的。林中虽是漆黑一片,但陈溱马虎不得,便摸出一粒石子打向附近一棵树的脆弱枝桠,同时轻踢脚下树枝借力跃出,紧紧抱住了另一棵树的树干。
石子激射过去,树枝喀吧折断,那些人的目光纷纷移了过去。又听嗖嗖砰砰几声,像是有什么暗器破风疾射而出,打在了树干上。
陈溱眯眼望向那棵树,隐约瞧见十来根寒光闪闪的短针。“这么高,还是从下往上扔,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陈溱这般想着,更不敢草率行事,索性屏气凝神看向下方。
“人呢?怎么全打空了?要你们都是干什么的!”有人暴喝道。
陈溱听到这声音就认出了来人,宋苇航这臭脾气还真是没变过。
她不明白,宋苇航这群手下怎么就没趁他爹不在事,把他套在麻袋里揍一顿呢?
宋苇航的手下们显然没有这个胆,被骂了一通也只有一个人走了出来,细声细气道:“小少爷,这女子也不知道学的是哪家功夫,她轻功太……”
“我不是说过是碧海青天阁?”宋苇航斥责道,“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说着还抬起胳膊踮着脚,在那人额头上戳了戳。
被骂得毫无脾气的手下连声道:“是,是……”
陈溱轻哼了一声,摇头想:“有个过于护犊子的老狐狸爹和一众诺诺连声的受气包手下,难怪宋苇航这般暴躁易怒,蛮不讲理。
“说来刚才那小郡王和这宋苇航还是表兄弟,两人看起来差不多大,怎么就一个讨喜一个讨人厌呢?
“不过话说回来,宋苇渡和宋苇航是亲姐弟,性子都天差地别,何况表兄弟?”
见手下们点头哈腰,宋苇航终于稍消了点气,伸出一根手指对空点了点,道:“我爹说了,她中了‘无及’。‘无及’是何意?是毫无挽回余地!你们十来个人,连个快死的人都追不上,要你们有什么用?”
手下们更无法理解,互相使眼色,终于派出一个人道:“小人斗胆问一句,这人都快死了,您还追她做什么?”
陈溱也不明白,方才小郡王问宋长亭要解药的时候,宋苇航不在场,在宋苇航眼里,她陈溱应该是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了,他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地来追?
莫不是看他爹长时间没回来起了疑心?
谁知宋苇航这小子根本没这么高的觉悟,他把手指攥得咔吧响,道:“她们害小爷我失了面子,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我要狠狠地、狠狠地把她们全都揍一顿,包括那个高越之!”
一众无色山庄弟子:……
宗主要不您把位子传给小姐吧,这小少爷一没气度二没脑子的,能干个什么?
陈溱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要狠狠揍自己的宋苇航,心里盘算着小孩子怎么打长记性,但身形却一动未动。
她在等待时机。
如今生死一线,解药尚未完全生效,她不能贸然出手。
“继续找,她肯定没跑远!”宋苇航又道。
陈溱记得,方才那小郡王和他师叔在树巅朝自己激射扇子和暗器的时候,她并不能看清两人的身形。所以,藏在树上暂时是安全的。
无色山庄的人点了灯,分散开来在林中仔细寻找,陈溱在树巅紧紧盯着宋苇航,时不时丢两颗石子试试内力,再趁机换一棵树藏匿身形。
夜幕之上,藏蓝色渐渐褪去,东方将明。
解药虽未完全生效,但她等不得了,就是此刻!
陈溱自树巅俯冲而下,无色山庄弟子们只听“咻”的一声,一个人影已撞入他们之中一把捞起了宋苇航,把那小少爷高贵的脖子圈在自己臂中。
“都住手,退后!”陈溱对周围人道。
十来个无色山庄弟子面面相觑,而后按着刀剑缓缓后移。
宋苇航见状忙喝道:“别管我,拿下她啊,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平时百依百顺的手下们此时却没一个人听话。
如陈溱所料,宋长亭溺爱幼子,给他选的随从必是以保护宋苇航的安全为首要任务,其次才是伺候这小少爷开心。如今宋苇航在她手上,这些人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跑什么?”宋苇航气急败坏,双手扒着陈溱捞他的胳膊道,“她敢动小爷吗?她敢动小爷一根手指头,我爹……”
“咔——”
宋苇航眼珠子瞪得溜圆,缓缓松开手递到眼前——
这女的把他右手食指的骨节给掰错位了!
“宋小少爷,慎言啊!”陈溱在他身后道。
宋苇航想扭头去看她,奈何陈溱仅用一条胳膊就把他箍得死死的,那胳膊瞧起来还没自己的粗……
宋苇航这才反应过来她要么没中毒,要么毒已经解了,忙大声问道:“我爹呢?”
陈溱没好气道:“放心,没死。”
宋苇航听她这话,还以为自己爹被人家打了个半死不活,当即举起不能屈伸的指头,带着哭腔对无色山庄弟子们喊道:“快救我……”
陈溱却对那些人喝道:“退后!”说罢钳制着宋苇航就要往林外小道上走。
那些弟子却也不傻,他们互相交换了眼色,一齐堵到陈溱面前,选出一人对她道:“划下道来吧 !”
原来是谈条件。陈溱松了一口气,道:“你们都在这儿站着,半个时辰后才能离开,等我下了山就把这家伙放了。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偷偷跟着,我就……”
宋苇航被陈溱勒得吐舌头翻白眼,不用她威胁就表演出了一副将要咽气的样子。
那些人互相使了使眼色,点头同意。陈溱这才捞起宋苇航冲出密林。
天幕浅浅,太阳尚未出来,陈溱顺着山路往下跑,忽听见身后传来“咻咻”几声!
她忙按着宋苇航往地下一扑,滚了三滚躲开,睁眼时只见地上斜插着几根细针,与昨夜树干上的无异。
陈溱目光一冷,提着宋苇航霍然起身道:“看来你们是不想让他活命了?”
无色山庄这些弟子在江湖上混久了,深知不能轻易信人,便想趁这小姑娘不备直接把她解决掉,没想到这背后一招竟被人家给躲开了。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这些人便也不再客气,纷纷举起细竹筒来,冲着陈溱猛吹。
陈溱目光一变,原来是竹筒吹矢,怪不得他们能将针丢得那么远。
这些人本意是让这小姑娘无暇顾及他们的小少爷,不料陈溱想都不想,拉过宋苇航就挡在了自己身前。
宋苇航连中数针,滋儿哇乱叫道:“能不能吹稳?你们瞎吗,想扎死我?”
无色山庄的弟子们心中亦是骂骂咧咧,心想要不是他们怕误伤,没给这波针上用毒,不然还真能让他原地暴毙。
陈溱挟着宋苇航转身便跑,那些弟子锲而不舍地继续追着。
但陈溱拖着宋苇航,步伐一下子慢了下来。
她凝神想,带着宋苇航本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筹码,如今成了累赘,实在是不值。况且她现在毒已经解了,那些人未必追得上自己。
于是,陈溱拎起宋苇航猛地一抡,宋小少爷伴着一声惊叫飞了出去,无色山庄的弟子们慌忙去接。陈溱立即掉头,足尖飞点,疾奔而去。
可陈溱不识路,没一会儿就奔到了一处山崖。她霍然转头,宋苇航一行又重振旗鼓追了过来。
这宋苇航,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陈溱借着熹微晨光往崖下看去,隐约能瞧见烟雾之中一片青碧。
看来这崖不高。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拂衣”在崖上一勾,踢着石壁往下奔去。
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落在别人手上!
“追,快追!下去啊!”宋苇航拍着那人脑袋道。
“小少爷,这不能下去啊!”
眼见胜利在即,手下们却像见了鬼一样,宋苇航心中烦恼,质问道:“为什么?”
那弟子冷汗涔涔:“这里是拂衣崖,下面是无妄谷。”
“无妄谷?”宋苇航年纪小,并不了解当年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弟子解释道:“无妄之地,云倚楼。那下面是云倚楼啊!”
第65章 无妄谷剑光竹影
天际乍现一道亮白,晨曦欲出。
四溅的火花在崖壁上疾速下滑,卷着乱石滚落。
良久以后,崖底碎石乱草之中,一道身影随红日缓缓升起。
陈溱右手握着剑柄,左手二指抬起“拂衣”银光如旧的剑身,迎着日光凝视了一番。
“拂衣”不愧是名剑,被她当缓冲物在石壁上划拉了两回,剑刃上竟然只磨出了三五处芝麻粒大小的细微折损,换成寻常兵刃恐怕早就废了。
看完剑后陈溱才环视四周。
入目尽是朦胧的白和欲流的翠,烟笼青竹,幽幽瑟瑟,风摇玉枝,簌簌潇潇。阳光穿入竹枝缝隙,淡淡金辉将逆光的竹叶映成墨般的浓绿,恰是入画之色。
陈溱喃喃自语道:“山崖下竟有这么一片茂林深篁。”
她将剑收回腰间,抬手擦了擦脸,向竹林中走去。
有竹林必然有水,有水就有出口,她可不想一直在崖底深沟里待着。
竹子长得很密,没有刻意留出供人行走的小道,晨间竹秆上又凝着白霜水雾,陈溱在林中穿梭,衣裳被沾染得又潮又湿。
而地下积着厚厚的竹叶,被林风和雨水吹洗得惨白。
处处都昭示着此处无人打理,乃是一片野竹林。
竹林幽寂,朝露沾衣,除鸟鸣外再无别的声响,陈溱逐渐放松,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啪嗒——啪嗒——”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谁家的窗子没有关牢,于风中来回摆动敲打窗棂。竹林中鸟雀惊躁,在这幽森的竹林中稍显诡异。
陈溱立刻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啪嗒——啪嗒——”
那声音像是正在朝她奔来,陈溱心中一惊,登时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速度这么快,猛虎?豺狼?
不对,野兽怎么能发出“啪嗒”的声响?难道是只打了铁掌的豺狼?
她还没想清楚这个,林间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
陈溱:……
她其实没有那么胆小,但还是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心想,还好天已经亮了起来,要是在夜里撞见此情此景,她不被吓个半死,也要怕上好几年竹林。
陈溱想过掉头逃跑,可在听到林间笑声时却一动都动不了了。
那声音又清又魅,像是云雾幽篁中蕴生的精怪妖灵,双唇微启,就能惑人心神。
惑人心神?陈溱立即调动浑身真气抵御,奈何那咯咯笑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
陈溱拔出“拂衣”来,气撼剑身,吟出“铮——”的一声嗡鸣。
然而声音还是不够响亮,不足以抵抗那珠落玉盘般的笑声。她又忙拔下鬓间芙蓉钗来,钗头与剑身相撞,“叮”的一声锐响,灵台顿时清明。
然而,那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清清泠泠的笑声已近在咫尺。
陈溱本以为有人在装神弄鬼戏耍她,不想那人毫不躲避,在她六丈远处将步子缓下,款款向这边走来。
白雾未散,灼灼红衣跃入林间。
那女子曳屐提裙,步履轻盈,像一只翩然的飞鸟。因方才奔跑过,所以她的面颊略显酡红,似粉荷含娇。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朱唇激丹,巧笑轻抿。
灿灿日光透过树梢,在她身上映出斑驳竹影,水波一般荡漾起来。竹叶之上滑落水珠,滴在她的脸颊上,如芙蓉承朝露,明媚娇艳,当得起风华绝代。
陈溱连稳了几次心神,目光才从这女子脸上挪开。
原来刚才的啪嗒声是她脚下木屐发出来的。
不对,她踩在满地竹叶上,脚下只有木屐声?
陈溱微挪步,听着自己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霎时一沉。
普通人穿木屐踩在竹叶上,两种声音都不能避免。习武之人着木屐踩在竹叶上,轻功水平不同,发出的声音也大小不一。
这女子是如何做到鞋蹋竹叶无声,而木屐清脆作响的呢?
好精妙的轻功。
正想着,那女子已曳着屐走了过来,她身姿窈窕,姿容摄人,却歪着脑袋,带着一种与浑身气质不符的少女娇憨启唇:“你来陪我玩儿吗?”
陈溱知晓这女子武功极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赶路……”
话音未落,那女子乘着轻霭飘然上前,玉臂揽上了陈溱的肩。陈溱浑身一颤连忙挣脱,奈何被这女子钳制得死死的。
更毛骨悚然的是,这女子在她耳边吐息如兰,柔声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烟波湖上风光正好,当真要辜负吗?”说着一双眼睛还睨了过来。
陈溱冷汗直冒,不知怎的就想起揽芳阁鸨母梁三娘的话。
“真正的花魁无需扭转腰肢,无需挥舞广袖,甚至无需颦、无需笑,就能让人心神摇荡,那才是妩媚入骨。”
可是……这哪里不太对吧?
还好陈溱脑中还存着一丝清明,才能在这红裙女子骤然出手之时偏头避开。
女子的掌缘擦陈溱左耳而过,陈溱只觉耳畔一阵嗡鸣,当即毫不犹豫地出掌朝那女子猛力一推,这才从她臂间挣脱。
那女子突然变了脸,一挑长眉,道 :“你打不过我,凭什么带我走?”
她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陈溱心中犯了疑:这么好看的人,莫非是个疯子?
虽这般想着,陈溱还是盯着她一双明眸回了句:“我只是路过,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那女子果然不听她解释,足尖轻点衣袂翩翩就要朝她袭来。
“得罪了!”陈溱提剑于面前横劈,使了一招“浩浪”,剑尖直击那女子的肩头。
那女子已至陈溱身前三尺处,稍一动就要血溅当场,却突然腰肢一转,前驱后避,红鲤摆尾般水滑灵巧。
而其后仰之时亦不忘出手相击,对着陈溱腰侧推了一掌,咯咯笑道:“还你的!”
她那掌看似飘逸轻盈,打在身上却有如铁烙,陈溱登时被击得血气翻腾,唇齿之间隐有一丝腥甜。
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陈溱看向那女子洁白如玉的手掌,忽想起冯怀素手中静时柔韧动时刚强的尘丝,当即将剑柄一转,递了招无涯,朝那女子拦腰斩去。
沧海浩淼“无涯”,平静而暗藏杀机。
那女子伸手在面前一拂,两根纤纤玉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剑身。
陈溱大惊,忙握着剑柄往回扯,可拂衣却像在那女子指间生了根,任她怎么用力都不能移动分毫,亦无法伤及那女子一星半点。
女子瞧向她,嫣然一笑,食指与中指稍松,拇指和无名指一屈一弹,柔韧的剑身被她击得一个回弹,剑尖直朝陈溱脸颊刺去。
陈溱双瞳骤然一缩,仰首去避,同时右臂疾挥,将剑身带远,这才堪堪避开。
陈溱这边生死一线,那女子却咯咯巧笑,道:“再来!”
陈溱怫然不悦,心想:“这女子要打便打,摆出一副逗趣的样子做什么?不是疯了,就是有意戏弄。”
但目光触及她清丽的双眸时,忽又想:“这人本就是个疯子,心智保不准与幼童无异,和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陈溱索性按剑直言问那女子道:“姑娘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红裙女子神色又是一变,横眉冷目道:“放过?那日洛水之畔,你可曾放过了我?”
说罢手臂向身侧一探,生生折折下一根竹秆,二话不说就朝陈溱砸来。
陈溱心中暗骂自己没事和一个疯子聊什么,当即提气点地,翻身躲避。
此处竹子密密匝匝,陈溱在其中闪避颇为费力,干脆就着一根小臂般粗细的修竹攀了上去。
孰料那女子也足点竹秆跃了上来,红裙似一团跃动的火焰,手中竹杖挥舞如风,挟着猛烈的气劲朝陈溱逼来。
陈溱是拿着竹竿和持剑的人打过的,自然明白剑击何处能使持杖的人处于劣势,于是频频侧身避开竹尖,“拂衣”斜斩,“喀喀”几下就把那竹杖切断了两尺。
那女子却浑不在意,杖短一寸她便近身一寸,杖头在陈溱身上疾点,陈溱躲开三五下总要中上一下,持剑的右臂、抱竹秆的左臂,还有前胸都被那竹杖戳得生疼。
陈溱心中暗道不妙,又不敢背对这红衣女子,干脆边打边退,目光向后瞟去寻找契机。
熟料契机未到,危机先来了。红裙女子以竹杖疾点陈溱臂上麻筋,又朝虎口猛击。陈溱只觉手臂酸麻手腕一痛,竹杖头却又在剑柄处一挑,陈溱的剑脱手而出。
“拂衣”剑势未消,嗖嗖挥舞,斩断了好大一片绿竹方才停歇。剑尖斜插竹中,而余威不减,剑身和剑柄兀自颤抖。
陈溱瞪大了眼,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来,这种恐惧就像风浪乍起那日,她们在海上随波漂荡,随船颠簸。
对方的力量强大如斯,她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红裙女子乘胜追击,扬起竹杖砸向陈溱肩头,陈溱猝不及防,被震出一口血来,而身子也顺着竹秆滑落到地上。
握着竹秆的左手又疼又烫,掌心的皮被磨破,鲜血渗出,将她的手和竹秆黏在一起。
那女子翩然下落,木屐在凄白竹叶上“啪嗒”一响。
陈溱右手按着起伏的胸膛,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那女子如今脸上悲喜难辨,灵魂像在世外游荡。她紧紧盯着陈溱,提起竹杖走了过来。
“啪嗒啪嗒”的木屐声像是在敲钟。
女子横握竹竿抵在了陈溱胸前。陈溱被逼得向后猛仰,身后的修竹被压弯到极致,“咔嚓”一声折断,参差不齐的锋利端口直抵陈溱的背。背上鲜血淋漓。
那一瞬间,陈溱切实地感受到了武功上的压制和临死前的恐惧。
恰值此刻,竹林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小楼,住手!”——
作者有话说: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司马相如《上林赋》
第66章 无妄谷竹溪小筑
陈溱与那红裙女子齐齐向竹林另一边望去。
青竹幽翠,云烟渐散,白衣如雪的女子长身玉立,满头乌发拧成随云髻。她深蹙着眉,将一支玉笛横在唇边。
笛声清远悠扬,被林间微风递送到耳畔。
婆娑春雨浸润江南,绵绵柳枝垂下河岸,在流水之中勾住一朵被打落的梨花,纤弱的细枝在花瓣边缘描摹,又似不胜酒力般将其放过,任其打着旋儿被潺潺细流带向远处……
柔柔的江南小调吹响,陈溱面前的红裙女子神色一凝,而后逐渐怔住。
竹杖跌在惨白的落叶上,骨碌两下,发出咚咚几声闷响。
陈溱腰间连忙发力,绕过那红裙女子直起身来。这一动,背后竹刺的伤口撕裂般疼,她蹙起眉,猝不及防地哼出了声。
这声音极其细微,但还是被面前的红裙女子捕捉了去,她霍然转身,就要再次擒住陈溱。
陈溱心中暗道不好,正要挣扎着跑开,那边的白衣女子忽将内力一注,笛音浑若天籁,笛风卷起地上竹叶,翩飞着将那红裙女子裹在其中。
陈溱趁机躲开。
“小楼,不要怕。”白衣女子启唇道。
红裙女子却疾挥衣袂,飒飒香风将她周身的竹叶尽数卷去。
白衣女子再次注入内力,却不扬风卷叶,而是将笛声稳稳递出。
“小楼,不要怕。”她又道。
红裙女子忽然将手按在了头侧,皱着眉阖上了眼。
陈溱看着她,心底忽生出一种莫名的心疼来。这女子分明伤了自己,可她是个不辨是非的疯癫之人,自己又怎么和她计较呢?
良久以后,红裙女子缓缓睁眼,目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最终看向了吹笛之人。
见她瞧着自己,白衣女子才将内力一收。
竹叶纷纷落下,红裙女子怔怔地望向那边,一双眼睛含雾带水,恰似烟雨迷蒙的江南。
白衣女子收起玉笛,朝她伸手,道:“小楼,过来。”
那红裙女子嫣然一笑,像个孩童似的提裙扑进了她的怀中。
白衣女子一手轻抚着她的背,另一手捻起一小丸茶饼似的东西递到她嘴边,柔声道:“小楼不要怕。”
自这白衣女子出现后,那红裙女子就十分听话,脸上戒备之意、浑身疯魔之气皆是烟消雾散,乖乖地将那一小丸咽了下去,然后挽起白衣女子的手,倚着她的臂站好,听话得就像孩子见了娘。
白衣女子轻叹了一声,转身带红裙女子离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林间还有一个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溱,道:“随我来。”
陈溱一头雾水,看那白衣女子的举动,她与这红裙女子颇为亲密,而这红裙女子是个疯子无疑,她们两个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这山崖下面?
见白衣女子并无敌意,陈溱便忍着浑身疼痛从远处的竹秆上拔出拂衣,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竹林,入目就是一片火红。
遍地都是赤红的花朵,花极小,每朵六瓣,柔嫩娇艳,随风招摇,映出虚虚晃晃的一片红烟,笼在茫茫花海上,莫名带着一股妖冶的压抑感。
白衣女子侧过头对陈溱道:“小心些。莫要让这花沾到你的伤口。”
陈溱登时明白过来,仔细地看着脚下。
可这花越看越觉眼熟,仔细一想,把这花朵摘下来搓成团可不就是这白衣女子方才喂红裙女子吃下的小丸?
花海踏尽,面前出现一条涓涓小溪,顺着小溪往上游走,没过多
久便闻水声哗然。
前方是数丈高的石壁,一道细细的水流自壁上垂下,而石壁之下、瀑布之前立着座亭亭竹屋,匾额上题着“竹溪小筑”。
白衣女子将红裙女子带入房间安顿好,这才过来拉陈溱坐下,问道:“你手上这把剑,是从何处得来?”
陈溱道:“别人赠的。”
那女子道:“原是如此。”
“你信了?”陈溱眨了眨眼。
那女子笑:“为何不信?”
陈溱便如实道:“很多人都问过我这把剑的来历,我说了,他们都不信。”
白衣女子又笑道:“那些人在乎的不是剑,而是曾经拥有这把剑的那个人。”
陈溱问道:“你认识他?”
“他算什么?”白衣女子不屑道,“那小子就算敢下这无妄谷,见了我也得乖乖叫师叔。”
陈溱瞳孔一震,“无妄谷?”她突然想起这白衣女子叫那红裙女子小楼,什么小楼?哪个小楼?她指了指另一边屋门紧闭的房间,怔怔道,“她……”
“这里是无妄之地,她自然就是云倚楼。”
她是云倚楼?
陈溱更惊,喃喃道:“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白裙女子站起身来,呵了一声,冷冷道,“她身上有宋家的奇毒‘无妄’,若非如此,那些江湖侠士又岂会善罢甘休?若非如此,这小小山谷又怎么困得住云倚楼?”
陈溱震惊之余,静下心来想了想,云倚楼虽神智不清,但武功尚在,她一个内力登恍惚境的绝顶高手又怎么会出不去呢?
陈溱抿了抿唇,问道:“云前辈中毒和能不能出谷有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却摇了摇头,不再透露,而是道:“方才你看到的那一大片赤红花朵,便是无妄。”
陈溱登时瞠目,心道,如此说来,那这山谷之中岂不是到处都是毒?
白衣女子看出她的担忧,叹了一声道:“不必忧心,无妄花需得服用或是沾染伤口才会生效。”
陈溱这才放下心来,可刹那间又想起刚才这白衣女子喂云倚楼吃下的那个东西,可不就是无妄花?
她心如鼓擂,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便试探地问面前的白衣女子道:“那,敢问前辈又是何人?”
“我呀……”
白衣女子尚未回答,那边竹屋里就传来了云倚楼的声音:“涵天。”
陈溱来不及想这江湖上哪个高手名叫“涵天”,白衣女子就提起下裳跑了过去,急声唤道:“小楼!”
陈溱便在她身后跟着。
竹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陈溱觉得自己踏入了蓬莱仙境。
浑圆的竹窗是敞开的满月,窗外石壁苍苍,壁上清泉流响,溅起朵朵碎玉琼花。
窗下支着一张青竹美人榻。云倚楼斜倚榻上,长发斜斜挽起,红裙葳蕤垂地,凝脂般的双手和玉足从裙下探出,红白相映,纤秾得中。
她无需动,只静静地侧卧着,浑身曲线便流畅地绘于榻上,身姿窈窕如盛夏山光,而眼眸婉媚似深秋水影。
云倚楼以手支额,双眸静若止水,波澜不惊地向两人看来,浑身上下已无方才的娇憨和狠戾,唯余慵懒柔媚。
白衣女子见她已不再疯癫,面色一喜,道:“你若是还困,便再歇会儿,不必忧心其他的事。”
云倚楼却喟叹一声,将支额的手一收,半坐起身来,问她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辰时二刻。”白衣女子答道。
窗外水声泠泠,云倚楼道:“又短了。”
白衣女子神色一黯,却又笑笑安慰她道:“无妨,我在这里。”
云倚楼转过头来,就看到了白衣女子身后站着的小姑娘。她见陈溱面颊苍白,衣裳上还沾了血,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皱眉看向白衣女子:“我又伤人了?”
白衣女子向陈溱使了使眼色,陈溱方才还在痴痴地看着云倚楼,忽然被两人一齐瞧着,略有些慌乱,连连摆手道:“没有……”
云倚楼哪里会信,向她招手道:“过来我看看。”
陈溱看向身前的白衣女子一眼,白衣女子微微点头,陈溱朝竹榻走去。
云倚楼坐起身来,扶着陈溱的双肩将她转过去,便瞧见了她背上拳头大的一团嫣红血迹。
陈溱背对着她,却莫名能感受到云倚楼凝视自己伤口的目光。方才云倚楼朝自己出手时可谓是毫不留情,白衣女子若是晚来片刻,她恐怕要被云倚楼活活钉在竹桩上了。
云倚楼也能想象出方才发生了什么,她伸出手,纤纤指尖在快要触到陈溱背上伤口时又猛然一蜷。
这是怕碰疼了她。
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手搭在云倚楼肩头:“小楼,不全是你的错,不要过于自责。”
在听说这红衣女子是云倚楼,而云倚楼又是因中了毒才会有方才的举动以后,陈溱心中也辨不出这事究竟应该算到谁的头上去了。
十七年前,拂衣崖上的是是非非已模糊难辨,唯余三两件趣事被茶楼书馆当故事讲了又讲。
不过,用毒的无色山庄总归是难逃其咎的。
云倚楼向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直身盘腿,将手掌抵到陈溱后心。
一股绵绵密密的真气自后背渡入,陈溱浑身的经脉都活络起来,体内真气奔涌,全在响应那股真气的调动。
陈溱明白云倚楼是在为自己运功疗伤,立即凝神运功,让浑身真气顺着云倚楼那股真气游走。
两年前宁许之为陈溱疗伤时,她尚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此时云倚楼的真气绵绵灌入,她才知晓恍惚境高手的内力有多精纯。
据顾平川所说,《潜心诀》是内功秘籍中的极品,江湖上二百年来唯一一个窈冥境的高手便是修的潜心诀。
陈溱从揽芳阁出来以后,遇到的江湖前辈无一不称赞她内力浑厚,可浑厚总归是量上的,精纯却是质上的。
云倚楼的真气分明只有涓涓一股、细细一缕,可力量强悍,足以调控陈溱的奇经八脉。
陈溱想,怪不得她只需要在林间笑两声,就能惑了自己的心神。
恰在此时,云倚楼稍稍一顿,蹙眉道:“潜心诀?”
陈溱微怔。
云倚楼撤掉一掌,将陈溱稍稍转过来,凝视着她的侧脸,双瞳微颤:“蕴之是你母亲?”
第67章 无妄谷故人之谊
陈溱忽想起,母亲当年时常提起云倚楼。可寻常人知道了《潜心诀》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落秋崖,而不是沈蕴之。
况且她母亲嫁与她父亲本就是个秘密,满山师兄师姐都不知道沈思就是沈蕴之,这云倚楼和那顾平川是怎么从潜心诀联系到她母亲的?
云倚楼心中已有了猜测,又问道:“弘明七年,我去恒州的时候,蕴之即将临盆,怀的就是你吧?”
陈溱有些许发怔。以往有许多人在她面前提到过她的母亲,但无非是称赞沈蕴之资质如何高、剑术如何好,从未有人和她说过母亲如此私密的事。
她沉默片刻,道:“是我哥哥。”
云倚楼微愣,和那白衣女子对视以后垂眸一笑,“好,好啊……”说罢撤去双掌,又问道,“那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她……”陈溱忽有些说不出口,便望向云倚楼。
她眼眸中有亮光,那是经年避世之人偶然得知故人消息后萌生期待的目光。陈溱便看着这点亮光逐渐黯下去。
“出了什么事?”云倚楼逐渐蹙起眉头。
陈溱答道:“弘明十九年的时候,朝廷派人围剿落秋崖,我娘那时就……就和我爹一起不在了。”
这次不止是云倚楼,连那白衣女子都惊得以手掩唇道:“围剿落秋崖?”
云倚楼十指紧攥红裙,阖上双眼,睫毛轻颤,道:“这无妄谷外,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见云倚楼伤神,那白衣女子就把陈溱带回原先的屋子,拉她在竹椅上坐下,自己鼓捣着瓶瓶罐罐道:“我曾有缘见过你爹娘一面,若非小楼提醒,我还真不知道当年一对儿
冤家似的静溪居士和惊鸿剑竟结了连理。”
陈溱闻言好奇地看向她,这白衣女子瞧起来不过二三十岁,为何会知道她爹娘的事?但她立马又想到了云倚楼。云倚楼成名之时她尚未出生,可云倚楼如今的容貌却与桃李年华的女子无异。
江湖传闻,一些功法修到极致可驻容焕颜,看来不假。
“敢问前辈是何人?”陈溱问道。
“对了,方才没有来得及和你说。”白衣女子用桑皮纸盛着药粉药膏走过来,道,“我姓水,叫做水涵天。”
陈溱心中默念水涵天三个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个人。转念一想,这水涵天应是与云倚楼一起避世多年,她的传闻自然就渐渐淡去了。
陈溱又问:“前辈方才说自己是玉镜宫的人,又为何会见过我爹娘?”
水涵天扶着陈溱的肩让她转过去,又去拉她肩头的衣裳。
陈溱一个激灵,忙按住了水涵天的手。
水涵天被逗笑,“小姑娘就是脸皮薄,不褪衣裳我怎么给你上药?”说罢又道,“青云山玉镜宫本就在恒州,我当年奉师命下山锄恶时,恰好遇到了去恒州的你父母。”
陈溱这才稍稍缓和,背过身去,道:“原来如此。”
水涵天给她涂着药道:“小丫头,你既已无家可归,不如就留在这无妄谷,小楼与你母亲是故交,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得去恒州找我哥哥。”陈溱道。
水涵天问道:“他为何会在恒州?”
陈溱将原委说了,水涵天便道:“西北大营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你又不是定西将军,如何能在几万人中找到你要找的人?”
陈溱垂眸不语。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恒州以后怎么找到哥哥,可唯一的线索就指向恒州,她怎能不去?
水涵天叹了一声,“方才提防着你,才没有与你细说,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她起身推开窗子,望着远处血雾一般的花海道,“无妄之地、无妄谷皆由无妄花得名,无妄便是无妄花的毒。此毒非比寻常,它的毒药就是解药,解药就是毒药,中毒之人若不继续服用无妄花,就会神智不清,疯癫而死。”
陈溱惊奇不已,掩好衣裳,心想:“如此说来中了无妄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离不开无妄花?用此花对付别人的人未免太恶毒了些。”
“而无妄花只生长在无妄谷中,采摘下来以后,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枯萎干瘪,再无药效。我曾想过在别处种植无妄花,但都未能成功。”水涵天透过窗子望向谷顶,“无妄谷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无妄花就是那把锁,它们一同将云倚楼困在了这里。”
陈溱顿时明白了过来,无妄时不时发作,水涵天要照顾云倚楼,自然也不能随便离谷。
云倚楼当年冠绝江湖,让这么一个光芒耀眼,惊才绝艳的女子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如同拉云霞入泥沼,十七年前出此主意的人可谓是手段狠辣,心肠歹毒。
水涵天观她神色,知她有所触动,便又道:“我今日吹的那首小调是淮州民谣。”
“云前辈以前很喜欢听?”陈溱问道。
水涵天笑笑,又叹了一声,才道:“小楼说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听,因为她的母亲常哼这首小调哄她睡觉。”
陈溱点头。当年沈蕴之也会哼唱一首《水调歌头》哄儿女,依偎在母亲怀中入睡,的确每个人最安心的时刻。
“即便是在无妄发作的时候,她也能分辨出这支小调。”水涵天走到陈溱身边坐下道,“所以你无需担心她再伤你。”
陈溱连忙摇头道:“我不是惧怕云前辈……”
水涵天却打断她道:“小丫头,你猜猜我今年多少岁?”
“啊?”水涵天突然发问,陈溱下意识地细看了她两眼,只觉她的肌肤白皙滑腻,双眸清澈明亮,是个正当好年岁的女子。
水涵天见她看得细致,掩唇一笑。陈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忙移开目光道:“晚辈不敢妄言。”
“我今年四十有二,却容颜未老。”水涵天倾身靠近陈溱,道,“小姑娘家都爱惜容貌,你不想留在谷中向我学习驻容之术吗?”
陈溱却道:“驻容与自身修为有关,水前辈就算教了我,我也未必能学会。”
水涵天微惊,怔了片刻摇头笑笑,起身道:“罢了罢了,你便先在此处安心养伤吧。”她说罢,起身掩门离去。
水涵天和云倚楼相处多年,一眼就看出云倚楼十分喜爱这小丫头,这才想把她留在无妄谷,可惜,可惜。
水涵天走后,陈溱坐在竹榻上听着屋外流水淙淙,却莫名让她心烦意乱起来。
若自己没有别的事,留在无妄谷中照顾云倚楼,让水涵天能抽出身来寻找解药,那最好不过,可她既然得知了哥哥的消息,又怎能弃他于不顾呢?
每过多久,屋门再次被推开,一抹绛红映入眼帘。云倚楼倚门笑道:“小丫头,你的功力不抵你母亲十之二三,如何去找你哥哥呢?西北大营的统帅还是那裴……”她想了想,走进来几步,回头问水涵天道,“裴什么来着?”
陈溱讶然,她虽然习武晚,但十分勤奋,功夫在同辈里不算差,可怎么还不及母亲十之二三?
水涵天怔了片刻,答道:“裴远志。”
“对,还是那裴远志吧?”云倚楼继续道。
陈溱点头道:“应该是他。”
云倚楼走到榻边坐下,注视着她道:“此人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你武功平平,如何斗得过他?”
陈溱眨眨眼,不解道:“我只是去找人,他为何要和我斗?”
云倚楼和水涵天面面相看,而后,水涵天上前道:“裴远志是我师弟,此人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治军甚严,你恐怕连西北大营都进不去。”
陈溱仍是有些不明白,水涵天看向云倚楼。
“小丫头。”云倚楼忽正色道,“若我说,我云倚楼能有今日下场,半数都是拜他所赐,你还觉得你能胜过他吗?”
她说罢,站起身来,稍稍前倾,向陈溱伸出了一只手。
万籁俱寂,唯余水声哗然。
那瞬间,陈溱突然愣住,瞠目结舌道:“你说,是他……”
陈溱当然明白云倚楼此举何意,她看着云倚楼递过来的那只手,紧攥了自己的指尖。
云倚楼望着她,眼眸中是不可言说的深沉和坚定:“听我一言,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才能护住自己,护住你想保护的人。”
陈溱垂眸,两年前姚江上说过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只是很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我总想着要是我最够厉害,是不是这种感觉就会少很多。”
……
她渐渐松开指尖,向云倚楼递去了自己的手。
无妄谷的夜晚格外寒冷,屋内点了灯,云倚楼坐在榻边削着竹笛,瞧了一眼床榻,对陈溱道:“侧着睡,别压到伤口。”
陈溱却往她跟前挪了挪,眨眼看着她。
云倚楼笑笑,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竹笛道:“有话问我?”
陈溱撑着床榻半坐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道:“想问我娘。”
“她啊……”云倚楼望向窗棂,有些出神,“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汀洲屿,那是十九年前啦。弘明六年的杜若花会,她持‘惊鸿’惊艳四座,而我在台下悄悄研究她的剑法……”
陈溱后背有伤,人也昏昏沉沉的,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云
倚楼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步履虚空,木屐踏在竹板上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出竹溪小筑,站在河边一块青石上,仰首望谷顶。
弯月如刀,繁星明灭。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云倚楼望着天幕道:“我方才剥开她的衣裳看了看。”
水涵天步子微顿。
云倚楼举起双手,凝视自己布满薄茧的纤纤指尖,紧蹙双眉道:“她胸前、手臂上全都是淤青,背后还有一圈竹刺刺出来的伤口,我……”
分明是曾经睥睨天下的人,如今伤了故人之女,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无措。
“小楼,不是你的错。”水涵天上前按下她的手,道,“是我昨夜睡得太沉,连你跑了出去都没有发觉。”
云倚楼骤然转身:“怎么能怪你?”
她叹了一声,眺望远处一片漆黑暗红的无妄花海。
无妄谷,她在这里待了十七年,当真是了无希望。云倚楼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有一天,无妄花不起作用了,你便……”
“若有一天,无妄花不起作用了,我便带你出谷寻遍天下。”水涵天仰望夜幕,声如清钟在谷底鸣响,“我去闯那毒宗无色山庄,把他宋家子弟全部抓来当着宋长亭的面一个个杀了,我倒要看看无妄是不是真的没有解药!”
谷风凄寒,将云倚楼一缕发丝吹到面前,从洁白的额头垂向嫣红的唇。
她叹了一声,如累极的孤雁:“涵天,你何必步我后尘?”
第68章 无妄谷山林隐逸
入冬后,一日冷过一日,无妄谷底夜夜都能听到竹声潇潇,可溪水却迟迟没有结冰,依旧滋养着那大片大片血雾似的无妄花。
云倚楼说她的衣裙是用无妄花浸染的,所以才呈现出这般妖冶的红。她坐在溪边,褪去木屐和鞋袜,将一双玉足伸进冰凉的水中,溪水绕足过,翩然若凌波。
“行走江湖,还是得学一学磨剑砺刀,这种要命的事儿总不能依靠别人。”云倚楼对蹲坐一边的陈溱道,“我瞧这把剑早就该磨了。”
陈溱后背上的伤刚好就被云倚楼拉出来挨冻磨剑,却没有半句抱怨,规规矩矩地把拂衣按在她刚挖出来的磨刀石上。
溪底的石头都被流水养得浑圆,唯有河床底下还遗留着些许可以拿来磨剑的。
“多蘸些水,从剑脊往剑刃磨。”
“角度可以稍大些。”
“这功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磨剑的力度和角度还得靠你自己把握。”
陈溱见自己只是蘸水磨剑,都被冻得手背青紫指尖通红,而云倚楼足尖浸水那么久却肤色如常,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前辈……”
“嗯?”云倚楼偏头看她,轻挑起一只眉,姿容摄人。
陈溱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回去,在腹中绕了七八个弯儿才小声吐出来:“师父……”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打了个颤。
陈溱在碧海青天阁待了两载有余,孟启之和宁许之虽于她有教诲之情,但也只是她孟师伯、宁掌门。她还从未叫过谁“师父”。
云倚楼被她脸颊上不经意间腾起的红云逗笑,手指点着身旁沾水的石头,道:“算来,加上你,我也就收过两个徒弟,十八年没带过徒弟了,我还真有些生疏。”
陈溱脑中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嗯?怎么还有一个?稍稍冷静下来才想起当年在小舟上,秀娘分明是提过钟离雁师从云倚楼的。
罢了罢了,叫都叫了,陈溱心一横,继续问道:“师父不冷吗?”
云倚楼的脚顿了顿,双手撑着背后的石头,抬头望向远处道:“小时候我跟我娘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会冷,后来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陈溱明白,那个“后来”就是云倚楼习武之后。可她听了师父的这句话,莫名有些难过,好似那娘俩一起在河边浣衣的情景也随着“后来”、“再也”一起烟消云散了。
“无论是外家功夫还是内家功夫,练到极致都能无惧寒暑,外家功夫靠的是铜皮铁骨,而内家功夫靠的是浑厚真气,我修的是内家功夫。”云倚楼又道。
这些年来陈溱一直觉得自己内力修炼得不错,可如今看来,仍无法望云倚楼之项背。
陈溱若有所思,继续磨剑。她低头看向“拂衣”时忽想起了柳玉成的话——顾平川在拂衣崖以一招之疏败给了“沉鱼剑”。
她在竹溪小筑住了几日,都没瞧见云倚楼用剑,心中好奇,便问道:“师父的佩剑‘沉鱼’如今在何处?”
“沉鱼?”云倚楼头都没抬,“埋了。”
“埋了?”
“‘沉鱼’死了,我就给埋了。”
那些故事里都讲,对于江湖高手来说,人就是剑,剑就是人。陈溱知道此言非虚,人们说起沈蕴之就会说到“惊鸿”,人们谈起云倚楼就会提及“沉鱼”。
陈溱听不明白“沉鱼”死了是何意,但她知道云倚楼是不想再见到“沉鱼剑”了。
云倚楼手中虽无剑,但指点起陈溱的招式来却句句在理,熟稔得仿佛亲自练过洪波十三式一样。
陈溱问时,云倚楼却道:“我自幼待在烟波湖畔,怎么会学过碧海青天阁的东西?这些不过是当年与你娘切磋的时候悟出来的。”
陈溱更惊,一时间对她这新师父五体投地。
寒冬渐深,谷外白雪茫茫,谷底溪流潺潺。
水涵天望着远处的红雾道:“还好这无妄谷里冬凉夏温,能让无妄花四季常开。”
《潜心诀》本是落秋崖陈家密不外传的心法,但陈溱觉得云倚楼实在是没有贪它的必要,便将其中疑惑不解的地方告诉了她。
得云倚楼点拨,陈溱这些日子内力进展不少,方才才能帮上水涵天的忙。
无妄又发作了。
水涵天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以后就一直深蹙着眉,陈溱问时,她才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十七年前,一日一次便可,如今竟连五个时辰都撑不到了。”
陈溱望向远处茫茫渺渺的无妄花海。
鲜明魅惑,那是盛放的妖邪。
水涵天忽按着玉笛道:“小楼不是赠了你一支竹笛?来,我教你吹那支小调。”
陈溱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连忙摸出揣在怀里的竹笛,学着水涵天的样子吹了起来。
谁知水涵天的眉头越皱越深,片刻后终是将玉笛一收,缓下神色,问陈溱道:“你在教坊司待过五年,不应该是懂一些音律的吗?”
云倚楼知道沈蕴之的许多事,又收陈溱为徒,指点她武功,陈溱自然是十分信任她,便毫无隐瞒地把自己的事告诉了她。
如今水涵天问起,陈溱只好如实道:“那时我还不能自如操控浑身内力,有一次拨弦震碎了只玉杯,我就没有再沾过丝竹管弦了……不,大概三年前,我弹过一次琵琶,不过是为了杀人。”
水涵天脸上有诧异之色,心想,用声音伤人是内家功夫修炼到极致的高手才会使的招式,这小姑娘倒是天赋颇高。
陈溱一门心思在笛子上,回忆着方才水涵天的指法,垂首又吹了两声。
这次没有水涵天笛声的遮掩,奇奇怪怪的竹笛声便再也无所遁形。水涵天神色一凛,伸手握住了竹笛,将手指堵在了笛孔上,委婉道:“要不咱不学了,你师父的无妄要是突然发作,你就大声喊我。”
陈溱却是不服气,眼巴巴地瞧着水涵天手里的白玉笛,试探道:“水姨,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笛子的问题。”
水涵天当即将自己笛子递给她,道:“请!”
于是陈溱用实力证明了云倚楼削的笛子一点问题都没有,每个音都准的很。
云倚楼说,数九寒冬是修习内功最好的时候,习武之人无需刻意吞纳吐息,只消在冰天雪地里多待些时日,内功进展就能比平时快上许多。
无妄谷冬日不下雪,云倚楼便让陈溱每日出谷,在山顶待一两个时辰。
是以,陈溱在这个冬日里没少爬山也没少挨冻。
从拂衣崖走到山顶倒是容易,从无妄谷底爬到拂衣崖上却难。山崖近乎垂直,当真是猿猱欲度愁攀援,陈溱却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下来。
冰雪消,寒梅发。莺燕高啭,碧草生。
光启七年三月,春光正好。
“师
父的意思是,招式应千变万化,不该拘泥于固定的形式?“陈溱若有所思地问道。
云倚楼带徒,不似碧海青天阁也不似落秋崖。她既没有给陈溱功法秘籍让她照着修习,也没有一招一式地指点,她甚至连剑都不拿,但就是这样,莫名有了一种言传身教的意味。
云倚楼用绿竹点着地道:“所谓招式,就是别人总结出来的套路,初学者照模学样确实进展飞速,但后期都难以寸进。想要突破,要么不断地学习新的套路,要么就丢掉这些套路,打破壁垒。”
“打破壁垒?”
“你说你去年去了汀洲屿?”云倚楼看向陈溱。
陈溱点了点头,云倚楼又道:“棍杖、刀剑、拂尘、披帛,俱是兵刃。”
陈溱凝眸思索,而后双目一亮道:“我明白了!”
云倚楼这番话其实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出招讲究灵活应变,另一层则是世间武学皆是一家,棍法、枪法、刀法、拂尘、披帛,皆可用在剑上。
陈溱顿觉豁然开朗,心想自己从前只照着洪波十三式练,实在是狭隘了。
有陈溱在谷里照看着,水涵天稍放心了些,有时会出谷走走。
三月将尽的时候,水涵天带回来了一包莲子,说要种在竹溪小筑后的小塘里。
溪流从石壁上冲激直下,在崖底砸出一片小石塘,用来栽植莲花正好。
陈溱这半年来武功精进不少,笛子却没什么长进,可她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时不时就要找水涵天请她指导一番。
水涵天正握着竹竿翻塘底淤泥,陈溱便在她旁边吹了两声。
水涵天双手一顿,神情复杂道:“不如你跟你师父学学用真气催动声音的招数?我看你挺有天赋的。”
陈溱:……
但她转念一想,初入无妄谷那日,云倚楼在竹林之中轻笑,只一两声就让她心神动荡,可见云倚楼的确会用真气催动声音。而她自己头一次下手杀人用的就是琵琶,以气入音也不是不能尝试。
这般想着,陈溱就真的去找了云倚楼。
“以气入音?”云倚楼立在水中,红裙漂动,如一朵滟滟睡莲。她手握莲子跃上岸来,往陈溱身上弹了弹水珠,笑道,“别人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你是还没学会走就想飞!”
陈溱以手掩面一避,刚想说句,既然这样,那徒儿明年再来问,却听云倚楼继续道:“催动自身真气扩散声响容易,将声响化作兵刃却难。以气入音要是是容易,百兵之王就是唢呐了。”
此话一出,陈溱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各路高手敲锣打鼓吹唢呐大战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寒颤。
云倚楼将莲子放在一边,又道:“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此举孤注一掷,是当年我在拂衣崖上用的最后一招。”——
作者有话说:云倚楼:AOE技能不能乱放。
第69章 无妄谷独步天下
溪水空灵,淙淙流响。
陈溱跟着云倚楼越过无妄花海,穿过青翠竹林,来到拂衣崖下。
时值暮春,崖壁上长了些许青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狭小的横向小口,约莫三寸长一寸宽,整整齐齐地码到崖顶。
云倚楼便问陈溱道:“你刺的?”
“嗯。”陈溱点头。
武者不是神仙,轻功不是飞翔。使用轻功时需要时不时落地去借力,可这拂衣崖高达数十丈,怪石嶙峋,陡峭异常,单靠轻功如何能上去?
陈溱便一手握剑一手握剪,拂衣刺出一道裂缝就把剪刀戳进去支着自己,剑再往上刺,如此反复,才爬上了去。
“鬼点子不少。”云倚楼后退几步道,“瞧仔细了。”
云倚楼说罢,跨步欺近崖壁,纵身而起。她轻功与攀援并用,手脚在石壁上又是借力又是抓附,如鸾回凤翥,顷刻间已掠上数丈。
陈溱爬过百来次拂衣崖,深知石壁陡峭光滑,稍有不慎就会跌下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倚楼,见那红影越来越小,最后稳稳地立在崖上,她才放下心来。
可下一瞬,这心就又一次提了上去——云倚楼正顺着崖壁往下滑。
拂衣崖陡峭如斯,径直滑落和陡然坠崖有何区别?
陈溱凝神远望,隐约能瞧见云倚楼一边手抓壁上突出的石块调整自己和崖壁的距离,一边脚踩凹陷处、踢凸起处减缓下冲之势,如此反复,最终身轻如燕地翩然落在地上。
陈溱登时目瞪口呆。
云倚楼走过来,对她道:“以后多练。”
陈溱双颊一红,心想自己冬日里只想着去崖顶修习内力,没能悟到师父让自己顺道练习轻功的苦心,当真是大意了。陈溱点头如捣蒜,还不忘问道:“师父这招轻功有名字吗?”
云倚楼道:“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招式太多,便懒得取名。”
“哦。”
见陈溱像是有些失落,云倚楼便又道:“你母亲当年倒是喜欢取名,什么‘溯洄’‘如晦’‘鸢飞’‘鱼跃’的,你若喜欢,这些招式的名便交由你取。”
“真的?”陈溱有些不敢相信。
“名字而已,当然是真的。”云倚楼道。
陈溱想了想,道:“那就叫它……‘登云揽月’吧!”
“随你。”云倚楼笑笑,又仰首望向崖顶,正色道,“那日有八百零八人来此捉我。”
亲耳听云倚楼把此事说出来,陈溱心中五味杂陈,道:“他们以八百之众欺师父一人,称不上侠士。”
云倚楼当然知道她是向着自己,伸手到她发上一拂,道:“我闯上青云山,杀了玉镜宫七十二名弟子,包括涵天的小师弟。”
陈溱不觉讶然。
云倚楼一直注意着陈溱的神色,微微一笑,望向山崖继续道:“拂衣崖一役,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弘明七年暮秋,云倚楼提“沉鱼剑”闯青云山,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其中包括长清子的小徒——时年十七岁的薛无量。
冬日里天寒地冻,五谷不生,最适合围坐在火炉边上饮酒下棋讲故事,云倚楼挑衅玉镜宫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邺武林。
次年春,妙音寺方丈空寂大师、无色山庄庄主宋长亭、汀洲屿谷神教教主白蘅、碧海青天阁掌门卢应星、丐帮帮主包驰于东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议云倚楼之事。
武林大会的规矩是,五大帮如若意见不合,那就在参会诸人中比出一个天下第一来,听他号令。
虽说规矩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比试,可老一辈们早已功成名就,懒得和小辈们斗法,所以武林大会的擂台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那届武林大会比出来的天下第一是玉镜宫骆无争座下弟子顾平川。
自长清子许诚归顺武帝萧掣以后,玉镜宫就极少参与江湖之事,骆无争此时派弟子夺魁,意图显而易见——玉镜宫要云倚楼偿命。
弘明九年暮春,八百零八名侠士在俞州境内追捕云倚楼,四月初三,将其逼到拂衣崖上。
这些侠士之中,极少是真的与云倚楼有仇的,譬如那些玉镜宫弟子;少数是想来查明白事情真相的,譬如空寂大师和白教主;多数是打着伸
张正义的名号前来防患于未然的。当然,还有些人纯粹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来看看传说中风华绝代、心狠手辣的云倚楼究竟是个什么样。
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人,不屑做那以多欺少的事,都把云倚楼逼到绝路上了,还要自持身份地摆出江湖规矩,要跟她比划比划。
彼时,云倚楼立在崖边,背靠深渊绝壁嫣然一笑,道:“我赢了,你们难道就会放过我?”
“云女侠。”白蘅率先走上前道,“老身知道你不会滥杀无辜,你今日不妨将事情讲明白……”
她话还没说完,便有玉镜宫弟子愤然打断道:“不会滥杀无辜?难道我同门师兄弟七十一人,还有小师叔都惹了她云倚楼、都活该死在她剑下吗?”
此话一出,八百余人俱是缄默,似是在等云倚楼为自己辩解。
“没错,那七十二人全都与我无冤无仇。”云倚楼神色平静,“但是他们拦着我杀人的路了。”
八百余人齐齐看向崖边的红裙女子。
一直以来,无故杀害七十二弟子都是玉镜宫的一面之词。如今云倚楼亲口承认,却无丝毫悔意、无半分愧色,当真是嗜杀成性、铁石心肠。
妙音寺的空寂大师拄着禅杖走上前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莫非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吗?”
云倚楼昂首道:“不错。”
“那便先从我师兄弟三人开始吧!”
空寂说罢,左手行佛礼,右手禅杖朝前一递,就是一记降魔杖法中的“扫千军”!
云倚楼连剑都不拔,将一手负于身后,神女驾雾般飘飘然避开。
空寂一招未中当即又接一招,杖头激转,铜环当当作响,击云倚楼前心而去。而此时,空念、空明也持杖迎了上来。空念大咤一声,空明则是行佛礼道:“女施主,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从前你们为何不渡我?”云倚楼说着甩出臂弯披帛,将空寂的禅杖一卷,带到了空明面前。
空寂吃了一惊,陡然撤去内力,猛然回转的气劲将他五脏六腑都震得颤了三颤。
空明眼见师兄为护自己而受伤,当即冲上前去扶他,而空念则把禅杖往地下一撑,纵身跃起,再猛一抡杖,当头朝云倚楼砸去。
空念横练外家功夫,一身精壮肌肉,那玄铁禅杖足有五十四斤重,这一记当头棒喝打下来,必得让云倚楼血溅当场。
云倚楼侧身滚地,堪堪避开,禅杖在地下砸出个碗大的坑,尘土飞扬。
云倚楼稍稍微站定,空念便又挺起铁杖往她身上疾点。云倚楼左右趋避,姿态娴雅似舞,躲着躲着就闪到了空念身侧,手臂一伸,直直握住了杖身。
空念也没想到这云倚楼出招毫无章法,当即就要把禅杖拔回来,可他调动浑身真气,臂上青筋暴突,杖身却纹丝不动。
练外家功夫的力气都远大于常人,男人的力气都远大于女人,空念登时又急躁又羞愧,臂上力道更大,脸憋得通红。
云倚楼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看着他道:“小师父,你有这般菩萨心肠,为何不怜悯怜悯我呢?”
云倚楼话音未落,空念便弓步下蹲,六环玄铁禅杖贴地一扫,逼得云倚楼不得不离地。
云倚楼跃起后,空念便将杖尾一蹬,杖头唰地一下抬起,直敲云倚楼而去。云倚楼将臂上挽的披帛轻轻一甩,那披帛便攀上了空念的禅杖,牢牢系在杖头底下。
空念催动内力,想要震碎披帛,可云倚楼用绵绵真气护着红绸不说,还巧笑着把它往过来扯了扯,轻声道:“小师父,你当真不怜悯我吗?”
“呸,不知羞!”当即有人啐道。
空寂空明也也拥了上来,两根禅杖贴地递出,齐齐一挑。三杖相撞,金石之声响彻云霄,四人皆被震得臂膀一麻,云倚楼登时撒手。
空寂空念空明互看一眼,三柄禅杖一齐向上递出,杖头相碰,铁环相击,竟隐隐奏出佛音。
传闻妙音寺中有菩提宝树,宝树受佛陀神力,枝叶光茂,周围常放光明,恒出妙音,妙音寺便由此得名。
佛音阵阵,在场之人无不讶然,功力不济的已经开始捂耳按头称痛。
云倚楼长眉稍稍一挑,披帛离手,牢牢地缠住了空念的那柄禅杖。
佛音仍在,而气劲顿消。
此招名为“菩提妙音”,与道家剑阵类似,需有固定数量的人合力出招,而空念的禅杖被云倚楼的披帛束缚无法鸣响,佛音气劲自然就破了。
妙音寺三人俱是一惊,云倚楼却娇声一笑,理线挽纱一般将披帛一点一点往自己身边拽,道:“小师父,这里都是些笑面虎、伪君子,我一介弱女,如何斗得过他们?”她说着话,还不忘盯着空念的眼睛。
空念浑身一颤。他自幼在妙音寺长大,哪里听过这些?而此时各大门派都在场,他弃杖也不是,芒鞋在地上拉出两道又长又深的印子。
云倚楼望着他,巧笑睇眄,眉目含情:“不如,你来帮我?”
空念哪敢看她,当即阖眼默念清心咒。
云倚楼心中冷笑,这和尚只知道眼不见心不烦,岂不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铮——”
剑鸣之声响彻山林,空念登时清醒,云倚楼微惊,转头看向拔剑之人。
那人白发银须,神采奕奕,长剑一振,横眉怒道:“惑人心神,下作!”
云倚楼只一眼就认出了他,收回披帛道:“清霄散人,你是蕴之的师父,我不和你打。”
卢应星却冷哼一声:“沈蕴之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倚楼已经收了声,空念却浑然不觉,犹自阖眼默念清心咒,额上冷汗直冒。空明忙上前将他搀起。空寂则对云倚楼行佛礼道:“妙音寺败了,但贫僧还是要劝女施主一句,及早收手,回头是岸。”
云倚楼长袖一拂,笑道:“大师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回头,玉镜宫就能把旧账一笔勾销,你们这些人就能放过我吗?”
“玉镜宫当然不会放过你。”
众人闻言齐齐看过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刚崭露头角顾平川。
彼时顾平川被骆无争藏锋多年,刚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招呼都不打,便拔剑向云倚楼刺去。
云倚楼神色微变,“沉鱼”终于出鞘。
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的消息疯传时,“沉鱼剑”也被吹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沉鱼软剑”乃是神兵利器,云倚楼得了它才会那般厉害;也有人说“沉鱼”是邪剑,得到它的人都会走火入魔嗜杀成性;还有人甚至说“沉鱼”是西子冤魂所化,专门来索范蠡那等负心人的命。
鲜少有人知道,此剑叫“沉鱼”,是因剑身光亮如镜、清澈如水,最宜映照美人面。
就是这么简单。
见“沉鱼”出鞘,顾平川立刻打起精神,长剑挥舞,先招呼了一记“蟾蜍蚀月”,挑、撩、转、压,欲将云倚楼裹入他的“势”中。
熟料,云倚楼只是将沉鱼贴着他的剑身一抹,顾平川的剑势顿时被削去大半。
剑气剑势这些东西,只有作战之人和近处之人才能感知到,远处的八百侠士只见云倚楼亮了兵刃,当她终于遇到了对手,不由大喜。
顾平川稍惊,却不急躁,剑身一转,又接上了一招“山尽江流”。山尽江流是三虚一实的招式,看似山势渐收平野已见,可江水却潜流深涧暗藏杀机。
顾平川见云倚楼去挡他的虚招,心中稍喜,剑身一转就去击她空门。孰料云倚楼腰韧如柳,生生将那杀招避开了去,而手中“沉鱼”矫若游龙,朝他心口点去,顾平川只得仰身躲避。
接连两招落于下风,顾平川微一皱眉,隐约察觉出了不对,便又试了一记“雪落轩辕”,果然,那杀招又给她避开了去。
顾平川冷汗顿生,这云倚楼是故意逗他玩儿呢!
可身后有那么多侠士盯着,他总不
能退缩。转念一想,这云倚楼如此自负,他多让几招,先把她绕进来,再奋力一击,岂不是就能啪啪打她的脸?
两人就这样有来有往地过了五十多招,崖上众侠士看得心惊肉跳。云倚楼的剑每次要抹上顾平川脖子的时候,顾平川都能闪过,而顾平川的剑每次要击中云倚楼要害的时候,云倚楼也能避开,这胜负得什么时候才能分出来?
“胜负何时才能分?”顾平川心中也在想。
而云倚楼却像是玩够了,趁侧身之时,对顾平川轻声道:“玉镜宫的剑法当真精妙,多谢了!”
顾平川如遭五雷轰顶,下一瞬便见云倚楼曲肘向他身前猛撞,顾平川立刻屈膝后仰躲避。云倚楼却小退半步,“沉鱼”上挑、斜撩、反转、猛压,强悍的气劲将顾平川的剑带得“嗡嗡”鸣响,在他手中猛颤。
这一招,名叫“蟾蜍蚀月”。
“当啷——”
顾平川的剑掉落地上,众人大骇。
白蘅千里迢迢来到这儿纯粹是为了劝和,卢应星过来是想看看杜若花会上赢了沈蕴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以两人都未出手。
顾平川退下后,另有使匕首诡谲、暗器如雨的独夜楼弟子,长剑凛凛、拂尘翩然的无名观弟子,竹杖灵活、身法多变的丐帮弟子等等等等上来挑战,可云倚楼红裙翻飞、剑气纵横,竟无一败绩。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云倚楼收剑一笑,仰首对那八百人道:“如何?还比吗?”
拂衣崖上悄无声息,唯闻晚鸦归巢的鸣叫。
八百侠士都注视着崖边伫立的红裙女子,她气息丝毫不乱,身姿挺拔如竹,一双眸子比晚霞夕阳还要灿烂,目光平静地望向众人。
在场诸侠士心中都生出一种今年武林大会的擂台在拂衣崖而非东山的感慨。
“那看来是没人了。”云倚楼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道,“可惜,可惜。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
云倚楼说罢嫣然一笑,直迎人群走去。
前面站着的人方才看得最清,如今哪敢挡路,立马出于本能地让出一条道来。
云倚楼没走几步,便有人喊道:“不能放她走,这妖女如此厉害,又嗜血好杀,日后必是一大祸害!”
“对,她今日能屠玉镜宫,明日就能屠别的门派,怎么能让她走?咱们一起上!”
“对,一起上,她跑不了!”
云倚楼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其余帮主掌门秉持身份,不便多言,包驰却无甚担忧,一手拄竹杖,一手指云倚楼,道:“今日我八百侠士齐聚于此,你纵是天人降世,也难以逆转乾坤!”
“是吗?”云倚楼勾唇,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
八百侠士俱是一颤,也不知是被容光所摄还是被气势所震。
云倚楼抽出腰间竹笛递到唇边。
笛声婉转悠扬,如春风拂春水,春雨润春枝,而气劲穿云裂石,似疾风过松岗,暴雨穿屋檐。
妙音寺需三人才能奏响佛音,而云倚楼一人足矣。
笛音一转,凄切哀婉,逼人发疯。
功力尚可的双耳嗡鸣、眼冒金星,功力不济的肝胆俱碎、七窍流血,有人甚至举刀削去了自己的耳朵。
音刃与刀刃剑刃不同,凡是能听到笛声的人都会被云倚楼气劲所伤,避无可避,防不胜防,唯有远离。
可这拂衣崖上人数众多,如何跑得开?八百侠士拥挤推搡,有人甚至直接使轻功跳到了别人头上踩着一颗颗脑袋往外跑。
乌合之众,溃不成军。
笛声不绝如缕,饶是岿然不动的卢应星都禁不住赞了句:“好一招玉石俱焚!”
可强悍如云倚楼,真气内力也有用尽的时候,一曲奏罢,她轻按心口,微微蹙起了眉。
她今天与许多人交手,本就损耗了不少体力,如今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原先掉头跑开的侠士们见状,纷纷停下步子观察。
云倚楼强到可怖,但正是因为恐惧,这些人才不得不将她除去,以求一个安心。
他们自以为的安心。
拂衣崖上死伤遍野,草木皆腥。
云倚楼消耗太大,终是蹙眉按心,拄着“沉鱼”与天边红日一同滑落下去。
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怵惕恻隐。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妖女杀我派七十二弟子,她百死莫赎!”
“你玉镜宫口口声声说云倚楼伤你弟子,为何就不敢告诉我们她为何伤你派弟子?莫非她发了疯,无缘无故闯上青云山?”
“世上怎么就不能有无缘无故的事?我小师叔是什么人谁不知道?这妖女连他都下得去手,她早就疯了!”
“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之,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这秃驴是真修出了菩萨心肠还是被这女的迷了心窍?她方才吹笛伤我们时你怎么不去点化她?”
“休得无礼!”
“诸位听我一言。这拂衣崖下有一种花,名叫‘无妄’,乃我长姊栽种。误食此花者……”
他们争辩、商议、退让、妥协,最终达成共识,将云倚楼永远困在拂衣崖下。
十八载匆匆过,而今又逢暮春。
红裙女子仰首遥望春草青碧的拂衣崖,道:“云倚楼是力竭被俘,我从未败给他们任何一个人。”
拂衣崖一役,是云倚楼被俘之战,亦是云倚楼扬名之战。只不过是那八百侠士不愿提罢了。
陈溱听罢,顿觉怅然。
那场被江湖中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大战,说到底不过是两败俱伤。
可云倚楼在拂衣崖上又伤了许多人,那些侠士岂会轻易放过她?陈溱问道:“师父可还记得,那日为您说话的人都有谁?”
云倚楼凝眸略一思索,道:“大概是谷神教,无名观,还有妙音寺那三个和尚吧。”
“空寂他们?”陈溱微惊。
云倚楼颔首,道:“我也未曾想到。”
陈溱自然相信云倚楼杀玉镜宫弟子有缘由。只是,她原本以为妙音寺那三个和尚是不明是非、自以为是之人,不想他们当真是过去止杀伐的,陈溱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佩来。
想起汀洲屿的际遇,陈溱问道:“那,空念为何会投靠朝廷?”
“这我就不知道了。”云倚楼摇头道,“妙音寺是避世之所,空念是出家人,他不会轻易背离佛门,想来,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吧。”
陈溱点了点头,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问道:“师父,你当初为何会闯青云山?”
拂衣崖之役的起因是青云山,那青云山之事又是为何?
云倚楼闻言微怔,叹了一声对她道:“你还太小,这些事以后再同你讲。”
陈溱心中嚷嚷着自己不小,开口却乖乖问道:“要多久?”
云倚楼笑:“等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撑过百招。”
据云倚楼方才所说,那顾平川和她也不过过了五十多招,还是云倚楼让着他。陈溱有些许的不可置信,而后眼睛一亮,问道:“在师父手下撑过百招是个什么水平?”
“是可以放你出无妄谷的水平。”云倚楼说罢,手指拂衣崖顶。
有鸟儿洁白如玉,从无妄谷飞向拂衣崖。
“去,爬上山崖,让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2618:25:00~2021-10-0318: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琦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酸汤馄饨30瓶;猫桑15瓶;最美时光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无妄谷十年一剑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瞬就到了光启十三年。
“你把阿溱留这么久,也不怕她日后找不到婆家。”水涵望着正在崖壁上往上爬的陈
溱,对身侧立着的云倚楼道。
“婆家?”云倚楼讶然,同水涵天一笑道,“婆家有什么好的。”
水涵天也笑,继续看向崖壁上身轻如燕的陈溱道:“她如今轻功怕是比我还好了。”
“只是轻功吗?”云倚楼挑眉。
水涵天微怔,反应过来后调侃她道:“你倒真是倾囊相授。”
云倚楼亦望向崖壁,道:“我不过说些有的没的,跟那些手把手带徒弟的人没法比,是她自己悟性高。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放她出谷之前,我还得给她交代一件事。”
“哦?”水涵天偏头看她。
云倚楼又笑:“防止她瞎找婆家呀!”
陈溱从拂衣崖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云倚楼和水涵天正奇怪地瞧着自己。
她如今的个头已经和云水二人差不多高,脸颊较几年前稍瘦了些,稚气大消,身姿也出落得愈发玲珑窈窕,俨然是个大姑娘了。
“阿溱。”云倚楼唤道。
“嗯?”
云倚楼问:“你想出谷吗?”
陈溱一怔,她在这落秋崖下待了近七年,没有一日不在想出谷,倒不是因为想离开云倚楼和水涵天,而是因为她一直惦念着外面的人。
“来。”云倚楼握起竹杖,“与我过上百招。”
陈溱当然明白云倚楼的意思,只是如今已近黄昏,她的心怦怦直跳,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就在这儿?”
她话未说完,云倚楼已挥杖而至,厉声道:“敌人兵刃都亮了,你还要同人家商量?”
陈溱登时打起精神,而云倚楼手中竹杖直朝她头顶砸来,杖势夹风,毫不手软。
陈溱脚下斜跨,拂衣当空一拨,旁敲侧击地将那杖头打偏了去。
竹杖首端点落在地,砸出个三寸深的小坑。竹杖上有云倚楼内力相护,不会轻易被斩断,陈溱方才若是迎面去接那一杖,必会被震得双臂酸麻肝胆欲裂,持剑侧拨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云倚楼将杖法、棍法、棒法、剑法、刀法的路子都糅在竹杖上,招式反复,令人眼花缭乱。陈溱则是不拘路数,见招拆招,将云倚楼所教的灵活应变用到了极致。
拂衣崖下的竹林,这是她二人第一次交手的地方。只不过七年前两人力量悬殊,而如今陈溱已经可以和云倚楼过招了。
夕阳金辉斜映入竹林,二人身影交织,互不相让,顷刻间已过了十余招,饶是立在一旁观战的水涵天都忍不住暗中叫好。
“速度不错。”云倚楼道。
陈溱心中稍喜,像是幼童在父母面前炫耀一样,当即又飞快地使了三个虚招,孰料最后一招刚使毕,云倚楼的竹杖就直击她肘侧而来,瞬间堵死了她下记实招。
云倚楼道:“加虚招的目的在于迷惑对手,若是固守三虚一实、五虚一实,岂不是容易被敌人摸出套路?”
陈溱恍然醒悟,不敢再分神,集中精力与云倚楼过招。
“出招要快,虚招也要快,否则就是没用的花哨东西。”
红日渐西沉,霞光满天。五十招刚到,云倚楼忽跨步上前,二指夹住陈溱虎口处的剑柄,指间骤然发力,将拂衣过随手一丢,那剑便飞远了去。
陈溱大惊,便听云倚楼道:“若有一日你手中没了剑,便要任人宰割吗?”
陈溱当即领悟,万物皆可为兵刃,她随手折了身旁一截竹秆下来。
棍杖相交,风声飒飒,竹管鸣出清脆声响。
两人过了八十余招后,红日隐没,夜幕降临,天上骤然下起雨来,林间一片漆黑,只闻雨竹潇潇、棍杖破风之声。
陈溱辨着风声严守门户,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雨声杖声以外的其他声响。
师父正在使竹叶飞刀。
陈溱立刻飞身一避,脚踢竹秆飞弹而出,手握竹棍沿路拨动修竹,林间竹叶簌簌,雨露乱洒,霎时间就扰乱了云倚楼的攻势。
云倚楼凝神分辨,不出片刻便足尖点地借力向前,竹杖一挺,挟风带雨地朝前击去。
“咔——”
竹杖最脆弱的地方应声而断,百招已至。
那竹杖被云倚楼握着猛打,竹节早已发烫,刚刚又被冷雨一浇,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陈溱方才趁竹声潇潇之时取回了拂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水涵天提灯撑伞走过来时,就瞧见她们二人皆是气喘微微,想来方才消耗不小。
云倚楼将竹杖一抛,对陈溱笑道:“阿溱,你可以出谷了。”
三人撑伞提灯,一同往竹溪小筑走。
夜雨淅淅沥沥,云倚楼的声音有些渺渺:“我闯青云山是为了杀一个人,我为了找他杀了玉镜宫七十二人。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出来。”
无妄花在雨夜中吐艳,云倚楼步子稍一顿,低头叹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十分后悔。”
陈溱微惊,云倚楼接着道:“不是因为我杀了那七十二人,导致自己被困于此处而后悔。我只是后悔自己当初被一腔愤恨支配,杀害了七十二个无辜的人。”
“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云倚楼仰首望了望天幕,神色凄怆,“可是后来,我经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想起他们的脸。都是些年轻弟子,有十二个是守山门的,有几个是飞快跑去报信的,有三个人自不量力向我挑战……还有一个是长清子的小徒,名叫薛无量,尚未及冠。”
云倚楼说到此处,水涵天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云倚楼垂首摇了摇头,“薛无量那年十七岁,是玉镜宫弟子们的小师叔。他在石阶上拦下了我,对我说,想要上青云山,就从他的尸体上他踏过去。”云倚楼看向陈溱,问道,“是不是有些好笑?”
陈溱笑不出来。她自然是和师父更亲近的,但玉镜宫弟子以身护派,确是令人敬佩。
“我当时觉得很可笑。”云倚楼道,“我以为他会和之前那三个弟子一样被我轻轻松松打趴下去,可是,他就是不倒。”
白亮的电光撕裂天幕,雷声轰然。
“我先打折了他的右手,他就用左手握剑和我打,我便继续废了他的左手,可他还是不走,我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敬佩,想着留他一条性命,如今想来,还不如给他个痛快的。”
竹伞从手上滑落,雨水滴上她的长睫,云倚楼道:“他受了我三掌六剑,经脉尽断、肝胆俱裂,还要从血滩子里爬起来抓我的脚踝,让我滚下青云山。”
陈溱没有忍住,小声惊呼了出来。
水涵天走过来给云倚楼撑伞。薛无量是她的师弟,她心中的悲痛不比云倚楼少。
云倚楼抬手,理了理陈溱耳边的发,道:“阿溱,我不希望你有这样后悔的时候。记得,身在江湖必然会动刀剑,但切莫嗜杀。”
今日师父教导她的太多了,陈溱点了点头,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三人踏过无妄花海,走到竹溪小筑前。
云倚楼让水涵天先进去取个物件,自己带着陈溱撑伞来到石塘前。
六年前栽的莲花已经亭亭袅袅,只是如今正值雨夜,莲花睡去,唯余一塘田田莲叶。
云倚楼望着莲叶,脸上漾起微笑:“我出生在烟波湖畔,我爹是云游四方的侠士,我娘是采莲女。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江湖名号是什么、师承何处、都和什么人交过手,因为他从来不提这些。
“烟波湖畔春夏多泥泞,人们喜穿木屐。我很喜欢我娘曳木屐走在阁楼木板上、还有烟波湖畔青石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用脚踏出曲子。
“我爹经常外出,很少回家,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教我几招功夫。我那时总是不好好练,倒不是因为调皮,而是想装作不会,让他在家里待久一点,多指点我几日。我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又走了,可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年,我娘就得了重病,怎么治都不见好,终于在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撒手去了。”
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久到恍如隔世,云倚楼讲起来的时候面上已无甚悲喜,可陈溱却是听得情真意切。
云倚楼继续道:“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虎狼环伺之下是活不下去的。我娘刚入土,一个茶商的儿子便想强占我。那时正是日暮时分,我泛舟从莲花从中出来,刚要上岸,他就把我扑回了船上。”
陈溱指尖一攥,云倚楼微蹙眉,语气平静:“我把他溺死在了烟波湖里。可是,我被人看到了。”
“那茶商报了官,虽说士农工商里,商人最为低下,可那时管淮州的都是些滥官污吏,穷人对富人,孤女对纨绔,想想都知道到了进了官府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向我娘的昔日好友们求助,唯有春水馆的鸨母钟离雨收留了我 。小雁就是她的女儿。
“人们都说秦楼楚馆什么好地方,可于我而言,只要能安身立命,茅屋、青楼、宫殿,都无甚区别。我在春水馆中的日子十分畅快,直到有一天,我在烟波湖上饮酒泛舟时被一个落榜书生瞧见了,他莫名其妙就义愤填膺,当即写了一首诗。”
云倚楼从水涵天手里接过那叠泛黄的纸张,递向陈溱:“这首诗就是从那以后,我身上所有灾祸的源头。”
陈溱接过纸张,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烟波湖畔多丽人,冰雪为骨玉为神。
醉倚画船极妍态,笑刬罗袜尽天真。
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浑无效主恩。
将军战袍裹尸骨,商女安敢惜此身?——
作者有话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西游记》“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太上隐者《答人》“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

